楔子
满堂哄笑里,周明海一脚踩在翠绿色的碎渣上,嗓门大得能把屋顶掀翻:“嫂子,就这破石头,你还要我赔?行啊,我一个月三千工资,赔你一辈子!”
我蹲在地上,一片一片去捡那些碎成八瓣的翡翠。奶奶临终前攥着我的手说,青禾,这坠子跟了咱家四代人,再难也不能卖。
三十七万。是市场价。可对我来说,是命。
“嫂子,别捡了,扫扫扔了得了。”小姑子周明燕翘着二郎腿嗑瓜子,瓜子壳吐得满地都是。
我没抬头,手指被碎碴子划了道口子,血珠渗出来,滴在翠绿的断面上。身后丈夫周明川扯了扯我袖子:“行了青禾,一个坠子,回头我给你买条新的。”
我站起来,擦了擦手上的血,拿出手机拨了个号。电话响了三声,那边接了。
“喂,李总吗?城南那个项目,6200万的投资,取消。”
屋里头一回这么安静。
第1章 满屋子的笑声
电话挂断的那一刻,婆婆刘桂芬手里的电视遥控器“啪”一声掉在茶几上。
“你说啥?”她瞪大了眼,那双眼珠子在我脸上转了三圈,像看个陌生人。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没接话,继续蹲下去捡那些翡翠碎片。碎碴子太细,有几粒嵌进地砖缝里,我用指甲一点点抠。血珠子顺着手掌纹路往下淌,滴在浅色的瓷砖上,晕开一小朵一小朵暗红的花。
“沈青禾,你刚才说什么?什么投资?你哪儿来的6200万?”周明川终于反应过来了,一把拽住我的胳膊,力气大得我整个人往旁边一歪。
我抬头看了他一眼。结婚四年,这是我第一次在他眼里看见这种神色——不是愤怒,不是心疼,是慌。
“你先把明海的事说清楚。”我抽出胳膊,声音很轻,可客厅里每个人都听得真真切切,“这坠子,是我奶奶留给我的。明海是摔的,还是故意的,你们心里有数。”
“你放什么屁!”周明海从沙发上弹起来,脸涨得通红,手指头差点戳到我鼻子上,“我跟你说了多少回,是碰掉的!我在那儿拿东西,胳膊肘不小心碰了你的首饰盒,它自己掉下来的!”
“自己掉下来?”我看向他,“首饰盒在五斗柜最里面,你胳膊肘能拐弯是吧?”
周明海噎了一下,眼珠子乱转,最后脖子一梗:“反正不是我故意的!一个破坠子,镶金还是镶钻了?你少在这儿讹人!”
婆婆刘桂芬这时候回过神来了。她放下遥控器,走到我面前,那脸色像下了霜:“明川媳妇,你刚才说那什么……什么投资,到底怎么回事?”
我直起身,把手里的翡翠碎片用纸巾包好,小心地放进上衣口袋里。那些碎片还带着我的体温,隔着纸巾也能感觉到棱角。
“没什么。”我说,“就是跟妈您没关系的一笔钱。”
“你哪儿来的钱?”周明川的声音拔高了,“你一个做会计的,一个月八千块,你跟我说你有6200万?”
我看着他,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四年了,他连我做会计都记着。挺好。
“明川,”我喊了他的名字,声音里带着点连我自己都没察觉的疲惫,“你妈问的是投资,你问的是钱从哪儿来。你就不好奇,为什么明海摔了我的坠子,你妈你 妹你弟弟,一个比一个笑得响?”
周明川愣住了。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钟。电视还在响,不知道哪个台的综艺节目,笑声一阵一阵的,听着特别刺耳。
“你什么意思?”婆婆刘桂芬眯起眼,“你这是在怪我们?明海都说了不是故意的,你还想怎么样?一个破坠子,你嫁到我们家来,陪嫁就一个破坠子,你还有理了?”
我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股炸过带鱼的腥味,从厨房飘出来,那是刘桂芬中午炸的,她喜欢用猪油,说香。
“妈,这坠子值三十七万。”我一字一顿地说,“是明海摔碎的。我不怪你们笑,我就是想问问,你们笑的是什么?”
“三十七万?”小姑子周明燕终于把瓜子放下了,嘴角还沾着片瓜子壳,“嫂子,你想钱想疯了吧?就那个绿不拉叽的坠子?你当初嫁过来的时候,那坠子我见过,跟地摊上十块钱三串的没区别。”
“所以你就觉得,摔了就摔了,对吧?”我看着她。
周明燕耸了耸肩:“那不然呢?还要我哥给你赔?我哥那点工资,养你都不够。”
我点点头,没再说话。
我转身往卧室走。周明川在身后喊:“沈青禾!你把话说清楚!”
我没回头。
卧室门关上的时候,我听见刘桂芬压着嗓子跟周明川说:“你赶紧去问问,她是不是在外面……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我靠在门板上,闭了闭眼睛。窗外是六月的天,蝉鸣声一阵一阵地涌进来,热浪里裹着楼下谁家炒辣椒的呛味。我摸了摸口袋里的翡翠碎片,有块尖角隔着纸巾扎了我一下。
疼。
我睁开眼,走到梳妆台前,从抽屉最底层翻出一个铁盒子。盒子生了锈,是奶奶以前装针线的,现在里面躺着几本存折、两张银行卡、一份股权证书,还有一张泛黄的照片。照片上奶奶坐在老家的院子口,怀里抱着个扎羊角辫的小丫头。我那时候七岁,脚上穿着奶奶纳的千层底布鞋。
我看了很久,然后把东西一件件收好,拿出手机,拨了另一个号码。
“陈姐,你明天来一趟明川家。对,就我这儿。带个人来,做资产公证的。”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边,开始写离婚协议。
第2章 奶奶的坠子
我跟周明川是在火车上认识的。
那年我二十四岁,刚从英国读完硕士回来,没急着回家,一个人在外面晃荡。我爸妈走得早,家里的事一直是奶奶在管。奶奶说,青禾啊,你在外头野够了就回来,奶奶给你做了你爱吃的桂花糕。
在从昆明到大理的绿皮火车上,我晕车吐得一塌糊涂。周明川坐在对面,翻遍了背包找出一包话梅递给我。他说:“你含着这个,能好受点。”
那包话梅五块钱。他月薪当时四千二,是去大理出差的。
后来我才知道,他家是农村的,父母在镇上开了个杂货铺,供他念完大学已经掏空了家底。他有个弟弟高中辍学在家,妹妹还在读技校。他说这些的时候挺坦荡,眼睛里没一点自卑。
我喜欢他这份坦荡。
我们处了半年,他要带我去见他父母。奶奶知道后,坐在院子口的藤椅上抽了一下午的旱烟。她的烟杆是黄铜的,爷爷留下的,爷爷走得早,奶奶再没嫁过人。
“青禾啊,你确定就是他了?”奶奶问我,烟雾缭绕里,她的脸像一张揉皱了的旧报纸。
“嗯。”我蹲在她腿边,把头靠在她膝盖上。
奶奶叹了口气,枯瘦的手摸了摸我的头发:“你自小有主意,奶奶不拦你。但有一件事——你那坠子,先别戴过去。”
“为什么?”
“等他们把你当自家人了,再戴。”奶奶把烟杆在鞋底敲了敲,火星子溅了一地,“人心啊,得慢慢看。”
我没听。
我当时觉得奶奶是旧社会的人,太谨慎了。我把坠子用红绳穿了,戴在脖子上,跟着周明川回了老家。
第一次上门,我提了两瓶茅台、四盒点心、两条烟,花了小一万。刘桂芬接过去的时候笑得眼睛眯成缝,拉着我的手嘘寒问暖。周明海那时候才二十二岁,嘴甜得跟抹了蜜似的,一口一个嫂子。
饭桌上,刘桂芬问我家里情况。我说父母不在了,跟奶奶过。她“哦”了一声,没再往下问。周明川在桌下捏了捏我的手,意思让我别往心里去。
后来我才知道,刘桂芬背地里跟周明川说:“她家里没个男人,将来你负担重。”
周明川跟我说这事的时候是当笑话讲的。我笑着打了他一下,心里却有点发凉。
我们结婚的时候,我没让奶奶出钱。婚礼在农村办的,流水席,十八桌,刘桂芬在灶台前忙得脚不沾地。我穿着从县照相馆租来的婚纱,站在土台子上,周明川给我戴戒指的时候手直抖。
那天我戴着奶奶的翡翠坠子。刘桂芬看见了,随口夸了句:“这坠子好看。”
周明海在旁边起哄:“嫂子,这不会是你家传家宝吧?值多少钱?”
我笑了笑,没搭话。
结婚后的日子,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周明川在城里上班,一个月八千块,我在一家小公司做会计,工资跟他差不多。我们在城西租了个两居室,每个月房贷没有,房租两千八。
刘桂芬隔三差五带着周明海和周明燕来住。每次来,都要大包小包地往家里带东西。我做的饭她嫌淡,买的菜她嫌贵,洗的衣服她嫌不干净。我一声不吭,全忍了。
周明海在城里找了份保安的工作,干了两个月嫌累不干了。刘桂芬让他住我们这儿,说等他找到活儿再搬。这一住就是大半年。他整天窝在沙发上看短视频,声音开得震天响,吃饭的时候筷子在盘子里翻来翻去。
我跟周明川说过一次,他说:“那是我亲弟弟,我能怎么样?忍忍吧。”
我忍了。忍了四年。
这四年里,我一直没告诉他们,奶奶过世后留给我的是些什么。我也没告诉他们,我一直在做一件事——把奶奶留给我的那些产业,一点一点盘活。
我只在一家小公司做会计。没人知道我是那家公司的最大股东。更没人知道,城南那个即将开工的项目,是我的钱在撑着。
我本来想,等城南项目定了,就跟周明川坦白。我想给他一个惊喜,也想看看,他到底值不值得。
可今天,周明海摔了我的坠子。
我听见那声响的时候正在厨房洗碗。是那种很清脆的、玉石碎裂的声音,像冰碴子掉在地上。
我跑出来的时候,坠子已经碎了。周明海站在五斗柜旁边,一脸无所谓。刘桂芬和周明燕坐在沙发上,笑成了一团。
“嫂子,你那破坠子掉地上了!”周明燕笑得直拍大腿。
我永远忘不了那个笑声。
第3章 四年的账
陈姐是第二天上午到的。
她四十七岁,短发,穿一身深灰色套装,手里提着个公文包,站在门口的时候,刘桂芬还以为是来推销保险的。
“你找谁?”刘桂芬堵在门口。
“找沈青禾。”陈姐不卑不亢。
我听见声音从卧室出来,叫了声“陈姐”。刘桂芬狐疑地看了我一眼,让开了门。
陈姐跟着我进了卧室,关上门,从公文包里掏出几份文件。
“沈总,这是您要的资产明细。城南项目目前的投资进度是23%,如果现在撤资,违约金大概在这个数。”她用手指点了点文件上的一行数字。
我扫了一眼,点点头:“行。违约金从我个人账户扣。”
陈姐犹豫了一下:“沈总,城南项目是您花了三年跑下来的,现在撤……您确定?”
“确定。”我把床上的离婚协议拿起来,递给她,“帮我看一下,有没有什么遗漏。”
陈姐接过去翻了几页,眼睛慢慢睁大了:“沈总,您……要离婚?”
“嗯。”
“那周明川那边……”
“先不离。”我把离婚协议收回来,“先分居。我要看看他的态度。”
陈姐没再多问。她跟了我七年,知道我的脾气。
上午十点,陈姐给我约的资产公证员来了。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姓方,戴着副金丝眼镜。他在客厅的饭桌上摊开文件,一项一项核对。
刘桂芬坐在对面的沙发上,眼睛像钩子一样盯着那些文件。周明海没在,大概还在屋里睡觉。周明燕在阳台上打电话,声音大得离谱,好像在跟人说什么“我嫂子疯了”。
周明川站在我身后,一言不发。
“沈青禾女士名下共有房产三套,分别位于本市高新区、老城区和海南清水湾;商业地产两处,均在本市核心地段;股权投资四家,其中一家为控股……”方公证员的声音不紧不慢。
“你哪儿来的这些?”周明川终于出声了。他的声音干涩,像很久没喝水。
我回头看他。他脸色发白,嘴唇紧紧抿着。
“我奶奶留给我的。”我说。
“你奶奶?”刘桂芬“噌”地从沙发上站起来,“你奶奶不是农村老太太吗?你以前不是说她一个人在老家种地吗?”
“我妈不在了,我爸也不在了。奶奶一个人确实在老家住。”我说,“她喜欢种地。但她也有别的东西。”
刘桂芬的脸抽搐了一下,像被人扇了一巴掌。她张了张嘴,半天才挤出一句:“那你……你为什么不早说?你嫁到我们家来,瞒着我们这些,你安的什么心?”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有点累。
“妈,我月月给您打三千块生活费。明海住我这儿两年,一分钱没交过。明燕结婚,我给了三万。您说家里要翻修老宅,我拿了六万。这些钱,每一笔都是我和明川一起挣的。我有没有说过一句不字?”
刘桂芬的嘴巴张了张,没说出话来。
“我没说我有钱,是因为我想看看,你们到底把我当什么人。”我顿了顿,“这四年,我天天做饭、洗衣、收拾屋子。明海住我的、吃我的、用我的,还要摔我的坠子。你们笑他的时候,有没有想过,那是我的东西?”
“嫂子……”周明燕从阳台回来了,站在客厅中间,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我们不是那个意思。我们就是觉得……一个坠子,不至于……”
“不至于什么?”我看向她,“不至于闹成这样?不至于上纲上线?对你们来说确实不至于。一个农村老太太留下的破坠子,摔了就摔了,是吧?”
周明燕不说话了。
我站起来,走到周明海房间门口,敲了敲门。
“周明海,出来。”
门开了,周明海睡眼惺忪地站在门口,头发像鸡窝。他看见客厅里多了两个陌生人,愣了一下:“干啥?”
“昨天你摔了我的坠子。我跟你说过,那坠子值三十七万。”我看着他,语气平静,“我现在再问你一遍,你是赔,还是不赔?”
周明海揉了揉眼睛,看向刘桂芬。刘桂芬冲他使了个眼色。
“嫂子,赔不起。”他嬉皮笑脸地摊了摊手,“要不你把我送局子里去?你看警察管不管这事。”
“行。”我点点头,“那我不找你要了。从你哥那份里扣。”
周明川身体一僵。
“青禾,你什么意思?”
“城南项目,是你弟弟推荐的那个朋友介绍的。我当时投这个项目,有一半原因是你跟我说,你弟弟虽然不务正业,但看人眼光还行。”我停了一下,“现在项目刚起步,明海把你 妈 的养老钱都借去投了。你应该不知道吧。”
周明川猛地看向周明海:“你借妈的钱了?”
周明海脸色变了:“我……我就借了五万,不是,八万……”
“十二万。”刘桂芬在旁边说。她的声音在发抖,“明川,你弟弟借了十二万,说跟着你媳妇投项目,稳赚。”
周明川闭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客厅里的气氛凝固了。空调嗡嗡响着,冷气打在我后颈上,凉得我一激灵。
我低头看了一眼手表,十一点二十六分。
还有一个电话没打。
第4章 十二万
那十二万的事,我早就知道。
半年前,周明海不知道从哪儿听说了城南项目的事。他那会儿在酒吧认识了个所谓的“投资经理”,喝了几顿酒,就觉得自己懂了。他跑来找我,说嫂子,你成天做会计,肯定知道城南那块地要开发,你帮我看看,投点钱进去能赚多少。
我当时心里咯噔一下。城南项目是我在幕后主导的,这事儿除了陈姐没人知道。我面上不动声色,说:“那个项目体量大,不是小打小闹。你哪来的钱?”
周明海神神秘秘地凑过来:“嫂子,我妈那儿有十二万,是给我攒着娶媳妇的。我寻思着先拿出来,等赚了再还回去,神不知鬼不觉。”
我劝过他。我说你妈那钱是棺材本,别动。他嘴上答应了,转头就从刘桂芬那儿把钱哄了出来。那所谓的“投资经理”收到钱就消失了,连个水花都没留下。
刘桂芬至今还蒙在鼓里,以为那十二万真的投了城南项目,等着翻番呢。
我把这些说完,周明海的脸已经白透了。他往后退了一步,后腰撞在门框上,发出闷响。
“你……你怎么知道的?”他声音都变了。
“周明海,你那个朋友,赵大头,他骗了不只你一个。人家都报警了。”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你妈那十二万,是他卷走的。你瞒了半年,天天在家躺着,是等着天上掉馅饼给你补窟窿?”
刘桂芬“啊”地一声,整个人往沙发上倒去。周明燕赶紧扶住她,一边拍她后背一边喊:“妈,妈你没事吧!”
周明川冲过来,一把揪住周明海的衣领,眼睛红得吓人:“你他妈的真敢!咱妈的钱你也敢动!”
“哥!哥你听我说,我也被骗了,我真的不知道……”周明海掰着周明川的手,声音里带着哭腔。
“那你为什么不早说!”周明川吼得嗓子都劈了。
“我……我不敢啊,我怕咱妈受不了……”周明海终于哭出来了,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客厅里乱成了一锅粥。刘桂芬躺在沙发上哭,周明燕一边给她顺气一边喊“快打120”,周明川揪着周明海不放,周明海在哭嚎。
我站在客厅中间,像站在台风眼里。
方公证员和陈姐已经停下了手里的活儿。陈姐看了我一眼,我微微点头。她收起文件,带着方公证员去了阳台。
我走到刘桂芬身边,蹲下来,握住她的手。
“妈,十二万的事,我能解决。赵大头人在广西,我已经让律师去处理了。钱能追回来多少,我尽力。”
刘桂芬哭得浑身哆嗦,手指抓着我的手,力气大得指甲掐进我肉里:“青禾……青禾,你帮帮明海,他还小,他不懂事……”
我轻轻抽出手,站起身。
“妈,明海二十四了。他什么都懂,只是你们从来没让他承担过后果。”
我走到门口,从挂钩上取下包。周明川追过来,一把拉住我胳膊:“你去哪儿?”
“我出去一下。”
“沈青禾,你今天把所有事都说开了,然后你就要走?”他的眼圈是红的,不知道是因为生气还是别的。
我回头看他,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绞着。
四年来,我不是没爱过他。他对我好的时候是真的好。冬天我手脚冰凉,他就把我脚揣在他肚子上捂。我加班到深夜,他骑着电动车在公司楼下等我。我过生日,他省吃俭用给我买了条金项链,细得跟头发丝似的,我戴了三年。
可是这四年,也是他一次次让我忍。忍他妈、忍他弟、忍他妹、忍那些我本来不该忍的东西。
“明川,”我掰开他的手指,一个一个,“我不是要离开这个家。我是要你清醒一下。”
“我清醒什么?”
“你问我清醒什么?”我苦笑了一下,“你弟弟摔碎了我奶奶的遗物,你 妈和你 妹在笑,你在旁边劝我算了。你知道我那一刻在想什么吗?”
他不说话。
“我在想,我这四年,究竟在图什么。”
我推开门,走了出去。身后传来刘桂芬的哭喊声和周明川的沉默。
门关上的瞬间,我听见什么东西碎了。不是翡翠,是别的。
第5章 城南项目
从家里出来,我开车去了奶奶的墓地。
奶奶的墓在城郊的一座小山上,坐北朝南,能看见远处的江。我买这块地的时候花了不少钱,旁边种了棵桂花树,是奶奶喜欢的。
我坐在墓前的石阶上,把口袋里的翡翠碎片掏出来,放在碑前。
“奶奶,碎了。”我轻声说。
六月的太阳毒得很,晒得我头皮发烫。我把伞撑开,挡住那些碎片。我没给自己挡。
风吹过来,桂花树叶子哗啦啦响。我想起很多年前,奶奶坐在院子里的桂花树下,戴着老花镜给我缝沙包。她的手很巧,缝出来的沙包鼓鼓囊囊的,里面装着红豆。
“青禾啊,你知道红豆最相思。”奶奶说,“可你要记住,相思是最不值钱的东西。一个女孩子,最要紧的是要把自己的日子过好。”
我当时不懂。现在我好像懂了一点。
手机响了,是陈姐。
“沈总,城南项目那边……李总说想跟您面谈。他舍不得这个项目,说如果您有顾虑,价格可以再商量。”
“不用商量。撤。”
“沈总,这个项目前期投入已经不少了,您真的不再考虑考虑?”
我沉默了一会儿。
“陈姐,你知道城南项目是怎么来的吗?”
“您三年前开始规划的。”
“对。三年前,我跟周明川刚结婚一年多。那时候我就想,等这个项目做起来,我就跟他摊牌。我想让他知道,他娶的这个女人,不止会做会计,还能干点别的。”我停了一下,“可现在我觉得,这个项目从头到尾都是个讽刺。”
“沈总,公是公,私是私。城南项目对您个人的商业布局很重要……”
“我知道。但我说撤,就撤。”我打断她,“陈姐,有些时候,钱不是最重要的。”
陈姐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好吧。那您什么时候回来公司一趟?有些文件需要您签字。”
“明天。”
挂了电话,我把翡翠碎片重新包好,揣回口袋。回头看了一眼奶奶的墓碑,照片上奶奶笑得慈眉善目,眼角的皱纹像菊花瓣。
“奶奶,我要离婚了。”我说,“你会不会怪我?”
没人回答我。只有风吹过桂花树的声音。
从山上下来,我回了自己那套在高新区的房子。房子不大,一百二十多平,一直空着没人住。我请了保洁来打扫过,里面干干净净的,就是缺人气。
我洗了个澡,躺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周明川。
我接起来。
“你在哪儿?”他的声音沙哑,像抽了烟。
“我自己的房子。”
“你还有多少事瞒着我?”他的语气很奇怪,不是愤怒,像某种疲惫。
“没了。该说的都说了。”
“青禾,我想跟你谈谈。”
“谈什么?离婚?”我坐起来,“周明川,协议我已经写好了。财产怎么分,孩子没有,好办。你妈那十二万,我会解决。你想谈的话,随时。”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挂了。
“我不是想说这个。”他终于开口,声音低低的,“我是想说,明海那事……我替他赔你。”
“你拿什么赔?”
“我……慢慢还。三十七万,我打借条。”他说。
我握着手机,鼻子突然有点酸。
这个男人,穷得叮当响,却说要替他弟弟赔我三十七万。他连他弟弟都管不住,却在这个问题上犯了倔。
“周明川,你还不起。”我说。
“那我也还。”他的声音里带了点我从未听过的坚定,“青禾,我知道我这些年对不起你。但有一条,你不能说我不把你当自家人。”
“是吗?那昨天他们笑的时候,你在干什么?”
他不说话了。
“明川,我从来没有要求你站到我这边去骂你妈你弟。我只要你说一句公道话。一句就够。可你没有。”
我挂了电话。
窗外天色暗下来,整个城市的灯次第亮起。我站在窗边,看着那些光,想起很多年前在绿皮火车上,周明川递给我的那包话梅。
五块钱的话梅,让我搭进去整个青春。
第6章 陈姐的账本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公司。
公司不大,在市中心一栋写字楼的十二层,门口挂着“和信财务咨询”的牌子。名义上,我在这家公司做会计,一个月八千块的工资。实际上,这家公司是我奶奶留下来的产业之一,我是唯一的法人。
陈姐在公司等我。她跟了我奶奶二十多年,是奶奶最信任的人。奶奶走后,她就跟着我。
“沈总,这是城南项目撤资的所有文件。”她把一摞材料放在桌上,“李总那边已经通知了,他很不高兴,说您这是釜底抽薪。”
“让他不高兴去吧。违约金我认。”我翻开文件,一项一项看。
陈姐站在旁边,欲言又止。
“有什么话就说。”
“沈总,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讲。”
“讲。”
“周明海那几个狐朋狗友,最近在传一件事。”陈姐压低声音,“说周明海在外头放话,说你沈青禾是靠着他哥才起的家,现在还倒打一耙。他找了几个混子,说要在城南项目上给你使绊子。”
我手里的笔停了一下。
“还有,那个卷走十二万的赵大头,昨晚给周明海打了电话。具体说了什么不知道,但周明海连夜回了老家,把他妈看病的钱都拿走了,说是要‘做大生意’。”
我皱起眉头。刘桂芬有冠心病,常年吃药。家里除了那十二万,还有一笔应急的医药费,是周明川给她的。周明海连这个都敢动?
“他人现在在哪儿?”
“今天一早回了城,直接去了城南项目的拆迁办,说他是项目投资人的亲戚,要见负责人。”
我冷笑了一声。周明海这是狗急跳墙了。他知道城南项目要撤,怕自己那十二万彻底没影,所以想用我的名义去捞点好处。
“沈总,要不要我找人……”
“不用。”我合上文件,“你给拆迁办的赵主任打个电话,说有个叫周明海的人,不用搭理。”
陈姐点头,刚要去办事,我的手机响了。
是刘桂芬打来的。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青禾,你在哪儿啊?”刘桂芬的声音里带着哭腔,背景音里有医院叫号的声音,“明川他……他在医院,你赶紧来一趟!”
我心里一紧:“他怎么了?”
“他今天一早去找明海,两个人在家里打起来了。明川的头磕在茶几角上,流了好多血……”
我“腾”地站起来,抓起包就往外走。陈姐跟在后面喊:“沈总,车在楼下!”
半小时后,我到了医院。
周明川躺在急诊室的病床上,头上缠着纱布,白色的纱布上渗着暗红色的血。刘桂芬坐在旁边哭,周明燕在打电话骂周明海。
我走到床边,看着他的脸。他脸色苍白,嘴唇干裂,眼睛半睁着。看见我进来,他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
“医生怎么说?”我问周明燕。
“轻微脑震荡,缝了五针。”周明燕挂了电话,愤愤地说,“周明海那个王八蛋,下手没轻没重!”
“明海人呢?”
“跑了。电话也不接。”周明燕跺了跺脚,“嫂子,我哥是为了护着我妈才被打的。明海要抢我妈的银行卡,我哥不让,两个人就动手了。我哥是被茶几角磕的……”
我看向刘桂芬。她哭得眼睛通红,手里攥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医院的单据。
“妈,明海拿走了什么?”
刘桂芬抽泣着说:“他……他把我抽屉里的现金都拿走了,还有存折……两万八千块,那是我攒着买药的……”
我闭了闭眼。
周明海,你可真行。连你妈救命的钱都敢抢。
“报警了吗?”我问。
刘桂芬猛地抬头,拼命摇头:“不能报警!青禾,不能报警!那是明海啊,他是我儿子,不能报!”
我看着她,又看了看躺在床上的周明川。
他艰难地扭过头,用虚弱的声音说:“不能报。青禾,我知道你有本事,但明海他……他是我弟弟。”
我站在原地,手指捏紧了包带。
这一刻我突然觉得,这个家就像个泥潭。我越陷越深,快要没顶了。
可我不能见死不救。
“陈姐。”我拨通电话,“帮我找几个人,定位周明海。别惊动他,告诉我他在哪儿就行。”
挂了电话,我在床边坐下来,看着周明川。
“你好好养伤。别的事,我来。”
第7章 赵大头的电话
周明川睡着了。麻药还没完全退,他睡得很不安稳,眉头紧皱着,嘴里偶尔发出含混的呓语。
刘桂芬守在他床边,整个人缩成一团,像老了十岁。周明燕坐在走廊的塑料椅上,不停地刷手机。
我出了医院,给陈姐打电话。
“查到了吗?”
“查到了。周明海在城东的一个台球厅,跟他一起的还有两个人,都是他以前混的那些。”陈姐顿了顿,“沈总,赵大头也在。”
我心里一凛。赵大头从广西跑回来了?
“确定?”
“确定。台球厅旁边有个宾馆,赵大头用别人的身份证开的房。周明海进去之后还没出来,估计两个人见面了。”
我抬头看了看天。六月的天说变就变,远处涌来大团大团的乌云,空气闷得人喘不上气。
“陈姐,你先别动。我去看看。”
“沈总,太危险了,那些人不是善茬。”
“我知道。我不进去,就在外面等。”我说,“你帮我给赵主任打个电话,问一下周明海今天在拆迁办说了什么。”
“好。”
我开车去了城东。
那家台球厅在一片旧居民楼的底层,招牌上的霓虹灯闪了一半,门口停着两辆改装过的摩托车。我把车停在马路对面,熄了火。
车窗开着,热风裹着烧烤摊的油烟味灌进来。我盯着台球厅的门,一动不动。
过了大概四十分钟,陈姐的电话打过来了。
“赵主任说,周明海上午去的拆迁办,拍桌子要见负责人。他自称是‘投资人沈青禾的小叔子’,说代表家族来谈补偿方案。赵主任说,这个项目还没到拆迁补偿阶段,让他先回去。周明海不肯走,还砸了一个烟灰缸。后来是保安把他架出去的。”
“他知不知道我要撤资?”
“赵主任没跟他说。但周明海自己有渠道打听到了一些。他今天这么闹,应该是想赶在撤资前捞一笔。”
我冷笑了一声。天底下哪有那么便宜的事。
“赵大头那边呢?”
“赵大头卷走的钱不止周明海一个人的。我通过律师查了,他前前后后骗了十七个人,总金额超过两百万。其中最大的受害者就是周明海,十二万。其他人有报案的,有没报的。赵大头这些天东躲西藏,估计是没钱了,想从周明海身上再榨一笔。”
“他还想榨?”
“周明海急着翻本,又不敢跟家里人说。赵大头就是吃准了他这个心思。昨天那个电话,十有八九是给周明海下了什么套。”
我闭上眼,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着。
周明海这个人,愚蠢、自私、好高骛远,可他终究是周明川的弟弟。刘桂芬舍不得报警,周明川说了不能报,我要是真把他送进去,这个家就彻底散了。
我不是圣人。我恨他摔了我奶奶的坠子。但我也不想当那个把事做绝的人。
“陈姐,联系一个靠谱的刑辩律师。让律师去趟派出所,问问赵大头那案子现在什么进度。然后……”我顿了顿,“把那十七个受害者都找出来。我要跟他们聊聊。”
“沈总,您这是……”
“赵大头骗了这么多人,该还的钱得还。周明海那十二万,不能就让他这么吞了。”
“您是打算……”
“他喜欢骗人,就让他也尝尝被所有人追着讨债的滋味。”
挂了电话,台球厅的门开了。
周明海从里面出来,身后跟着两个染着黄毛的年轻人。三个人站门口抽了会儿烟,往旁边的小饭馆走去。我拿出手机,远远地拍了张照片。
然后我看见了赵大头。
他比照片上瘦了很多,剃了个平头,穿了件黑色T恤,从台球厅后门溜出来,钻进了旁边的小巷。我犹豫了一秒,没有跟上去。
我发动车子,离开了那条街。
雨终于下下来了。豆大的雨点砸在挡风玻璃上,雨刮器左右摇摆,城市的灯光在雨幕里模糊成一片。
我打开收音机,里面在放一首很老很老的歌。一个沙哑的女声唱:“我已剪短了我的发,剪断了牵挂……”
我把车停在路边,突然很想奶奶。
想她院子里的桂花树,想她做的桂花糕,想她坐在藤椅上抽烟的样子。想她说的那句——“人心啊,得慢慢看。”
奶奶,我看到了。
第8章 医院的夜
我回到医院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雨还在下,不大不小的那种,把医院门口的台阶洗得湿漉漉的。
周明川醒了。他靠在床头,正和刘桂芬低声说着什么。看见我进来,两个人都闭了嘴。
“吃了吗?”我走进去,把路上买的小米粥放在床头柜上。
刘桂芬抬头看我,眼眶还是红的,嘴唇哆嗦了一下:“青禾,你……你去找明海了?”
“没有。就去公司处理了点事。”我把小米粥推到她面前,“妈,你先吃点东西。”
刘桂芬接过粥碗,低头喝了几口。周明川一直看着我,那眼神像要把我看穿。
“你有事瞒着我。”他说。
我拉了把椅子坐下,没否认。
“周明海在城东的一个台球厅。赵大头也在那附近。”我说。
刘桂芬手里的粥碗“当”一声搁在柜子上:“赵大头?就是那个骗子?他怎么还在城里?”
“他回来找明海。估计是没钱了,想再榨点。”
周明川挣扎着要下床:“我去找他。”
我按住他:“你去找谁?头都磕成这样了,你去送死吗?”
他愣住了,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再挣扎。
“我的人已经盯住了。赵大头涉案金额不小,受害人多,只要报警,他跑不掉。”我顿了顿,“但现在不能报。”
“为什么?”刘桂芬急急地问。
“因为明海跟他在一起。一旦警方行动,明海作为受害者和举报人,还是作为帮凶,要看他的表现。”我看着刘桂芬,“妈,你不想明海有事,就得先让他自己清醒过来。”
刘桂芬捂着脸哭了起来。周明燕从门外进来,看见这场景,站在门口不敢动。
我拿出手机,翻出那张偷拍的照片,递给周明川。
“你看看,你弟弟现在跟什么人混在一起。”
他接过去,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很久。他的手在抖,手指关节发白。
“这个畜 生。”他从牙缝里挤出来。
“骂他解决不了问题。”我拿回手机,“赵大头这回回来,多半是给明海挖了个新坑。明海一心翻本,脑子早就不转了。你们要是真想帮他,就让他吃点苦头。”
“什么苦头?”周明燕问。
“让他知道,天上不会掉馅饼。”
我没再往下说。有些事,说太透就没意思了。
夜渐渐深了。雨停了,窗外的树影在路灯下晃。刘桂芬熬不住,在陪护椅上歪着头睡着了。周明燕也回去了,说明天一早来换班。
病房里剩下我和周明川。
“青禾。”他叫我。
“嗯。”
“你到底是什么人?”
我扭头看他。他头上的纱布在灯下白得晃眼。
“我是你老婆。”我说,“一个被你弟弟摔了传家宝、还被你全家笑话的人。”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伸出手,试图去握我的手。我没有躲。
他的手指很凉,上面有常年写字磨出来的茧子。
“对不起。”他说。
我等了四年,才等到这两个字。
“明川,你知道吗?那块翡翠,是我太奶奶的陪嫁。太奶奶传给奶奶,奶奶原想传给我妈,可我妈走得早。奶奶一直藏着,等我长大。她走之前给我的时候说,青禾,这坠子跟了咱家四代人,它认主。”我停了一下,“它碎了。你说,我该怎么跟我奶奶交代?”
他的手收紧了。
“我赔你。慢慢赔。”他说。
我抽出手,看着他。
“你拿什么赔?用你的工资,一个月还多少?你有没有想过,这三十七万,对你们家来说是个天文数字,对我不是。我在乎的从来不是钱。”
“我知道。”他的声音低下去。
“你不知道。”我站起身,“明川,我不在乎你有没有钱。我在乎的是,在这个家里,我算个什么。”
我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黑沉沉的夜。
“我记得刚结婚那年,你妈过生日,我买了个蛋糕。那天你弟把整个蛋糕都糊在我脸上,你们全家都在笑,包括你。我那时候刚流完产,脸上头上都是奶油,一个人躲在卫生间里哭了两个小时。你没有来找我。”
他的呼吸急促起来。
“还有第二年过年,你们家吃团圆饭,我在厨房忙了一下午。上桌的时候,你妈说一家人刚好八个位置,你弟的女朋友来了,我就在厨房吃了。你什么都没说。”
“青禾,我……”
“这些我都忍了。因为我爱你,我觉得只要我对你们家好,你们总会把我当自己人。可昨天,你弟弟摔了我的坠子,你妈你 妹哄笑的时候,我忽然就死心了。”
病房里安静得能听见点滴的声音。
“原来在你们家眼里,我从来就是个外人。一个没有背景、没有靠山、任人拿捏的外人。”
我转过身,看着他通红的眼睛。
“周明川,我不怪你了。你有你的难处。但这个婚,我得离。”
第9章 台球厅
那天夜里,我守着病房守了一宿。
天亮的时候,陈姐来了电话,说周明海从台球厅出来了,一个人,在街边蹲着抽烟,看起来不太对劲。
我看了眼睡着的周明川,起身出去接电话。
“怎么不对?”
“赵大头昨晚带他去了一家洗浴中心,待了两个小时。出来的时候周明海脸色很差。今早有人看见他跟赵大头在巷子里吵架,赵大头扇了他两巴掌。周明海没还手。”
我心头一紧:“他现在还在那儿?”
“在。蹲在台球厅门口的马路边上,快一个小时了。我看他好像哭了。”
我挂了电话,在走廊里站了几秒。
然后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开车去了城东。天阴着,昨夜下过雨,路面湿漉漉的,空气里有股泥土混着垃圾的腥味。
我到的时候,周明海还蹲在马路边上。他耷拉着脑袋,肩膀一耸一耸的,果然在哭。
我把车停在离他不远的地方,没有下去。隔着一道车窗,我看着他。
这个让我恨得牙痒的人,此刻像个被全世界抛弃的孩子。
过了大约一刻钟,他起身了,沿着人行道慢慢走。我发动车子,不远不近地跟着。
他走了两条街,在一家小面馆门口停下来。站了一会儿,又走了。大概身上没钱了。
我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收紧。
他把亲妈的存折偷了,两万八,一晚上就在洗浴中心花光了?赵大头那帮人吸起血来,骨头都不带剩的。
陈姐的电话又打过来:“沈总,赵大头退了房,拖着行李箱去了火车站。他好像要跑了。”
“不能让他跑。给派出所打个电话,就说赵大头在火车站。他那个案子的承办民警叫什么来着?”
“姓吴,吴队长。我马上联系。”
“先别惊动。让吴队长他们去抓人。你另外派个人,去把周明海带上车。别说是我说的,就说他哥找他。”
“明白。”
我挂了电话,把车停在路边,远远地望着周明海。
他走进了一家便利店。透过玻璃,我看见他拿起一瓶水,看看价格,又放下了。最后买了个最便宜的面包,蹲在便利店门口的台阶上啃。
那一刻我心里的恨意淡了一些,剩下的全是悲凉。
他是我丈夫的弟弟。四年前我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他站在村口那棵大槐树下冲我笑,嘴甜得像抹了蜜。那时候他才二十岁,什么坏事都没干过。
是这四年的纵容,把他惯成了现在这副模样。
陈姐的人很快来了。一个穿黑T恤的小伙子走到周明海面前,说了几句话。周明海抬起头,犹豫了一下,跟着他走了。
我远远地跟在后面。
小伙子把周明海带到了附近的一家快捷酒店。我在楼下等着。
二十分钟后,陈姐的电话来了。
“沈总,赵大头在火车站被抓了。警方现场起获了银行卡、手机等物品,已经带回去审讯。”
“好。”我松了口气。
“周明海那边,我让人开了间房,让他先待着。我看他状态很差,整个人像被抽了魂。”
“我知道了。你让人在门口守着,别让他跑了,也别让他做傻事。”
“明白。”
我挂了电话,没有急着上去。
我想让周明海一个人待一会儿。有些东西,得他自己想明白。
窗外又开始下雨了。细细密密的,像给整座城市蒙了一层灰纱。
我坐在车里,想起了很多事情。
想起第一次去周家,周明海帮我拎行李,一口一个“嫂子”叫得亲热。
想起他第一次来城里住,吃着我做的红烧肉说“嫂子,你这手艺比我妈还好”。
想起他摔了坠子之后,那副理直气壮的样子。
也想起刘桂芬哭倒在沙发上,说“他是我的儿”。
我叹了口气,推开车门,走进了雨里。
第10章 六千万的电话
我推开酒店房间的门时,周明海正坐在床边发愣。
他抬头看见我,整个人明显抖了一下,眼神躲闪,像做贼被抓住了。
“嫂子。”他嗓子干哑。
我走过去,拉了把椅子坐下,离他两米远。
“赵大头被抓了。”我开门见山。
他的眼睛一下子瞪圆了,嘴张了张,半天没发出声音。
“就在刚才,火车站。警方从他身上搜出了银行卡、手机,还有你给他写的欠条。”
周明海的脸“唰”地白了。他从床上滑下来,坐在地上,双手抱着头。
“嫂子,我完了。”他的声音闷闷的,“我欠了一屁股债,还偷了我妈的钱。我没脸活……”
“你偷了你妈两万八,昨晚在洗浴中心花完了?”我冷冷地打断他。
他猛地抬头:“你怎么知道?”
“你管我怎么知道。”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周明海,你知道你哥因为你,现在还在医院躺着吗?”
他低下头,不吭声。
“你知道你妈因为你,昨晚一宿没睡,今天早上还在掉眼泪吗?”
他还是不吭声。
“你知道你 妹因为你,在外头跟人借钱,想把你 妈的医药费补上吗?”
他的肩膀剧烈抖起来,眼泪一滴滴掉在地毯上,洇出一个个深色的小点。
“嫂子,我错了。”他哭出声来,“我真的错了。我不该偷我妈的钱,不该跟我哥动手,更不该摔你的坠子……我那天就是手贱,我没想到它那么值钱,我觉得就是个破石头……”
我看着他,没有心软。
“我的坠子,三十七万。你 妈的十二万,你偷的两万八。赵大头从你手里骗走的,加上你欠别人的,总共二十多万。周明海,你算过没有,你一个人把这个家毁了多少钱?”
他哭得更凶了。
“我不指望你现在能还上。”我继续说,“但你要是个男人,就从现在开始,一分一厘地挣,一分一厘地还。不管多少年,你得认。”
他抬起头,泪流满面地看着我:“嫂子,你……你不报警抓我?”
“你妈不让。你哥不让。”我站起来,“不是我不报。是你家里还有一个妈一个哥,他们替你扛着。”
我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
“周明海,你哥替你挡了那一下,缝了五针。你要是还有一点良心,就自己去做个了断。”
我拉开房门。
“你去哪儿?”他喊。
“去给你那些债主打电话。”我走出房间,背对着他,“你欠的每一笔钱,我来还。但每一个债主,你都要当面去认。从今天开始,你的人生,自己走。”
门在我身后关上了。
走到酒店大堂,我的手机响了。是李总。
“沈总,撤资的文件我都准备好了。您最后确认一下,6200万全部撤出?”
我站在大堂中央,玻璃门外是灰蒙蒙的雨天。
我深吸一口气。
“撤。”
挂了电话,我翻开通讯录,找到城南项目那个当初通过周明海介绍认识的中间人。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
“喂,沈总?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那人语气殷勤。
“城南项目,不做了。”我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是一声干笑:“沈总开玩笑吧?项目好好的……”
“没开玩笑。我跟你说一声,项目后续的事你找李总对接。”我顿了顿,“另外,你以后不用再从我这里拿介绍费了。”
不等他反应,我挂了电话。
走出酒店大门,雨点打在脸上,凉丝丝的。
我抬头看了看天,天空是灰白色的,像一张铺了很久没洗的旧床单。
第11章 欠下的,都还
接下来的三天,我把周明海欠的那些钱一笔一笔理了出来。
不算不知道,一算吓一跳。除了赵大头卷走的十二万,周明海前前后后还欠了七个人钱,少的几百,多的上万,加起来将近三万。
这些钱,我全部垫上了。
陈姐不解:“沈总,这些钱就算您还了,周明海也不会念您的好。”
“我不需要他念我的好。”我签字,盖印,“我就是想让他一个个去认账。跪着也好,站着也好,每一分钱都要还。”
“您这又是何必……”
我停笔,抬头看陈姐:“奶奶说过,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他欠的这些钱,都是骗来的、借来的,不还,他心里永远有个洞。我把钱垫了,他才能挺起胸膛做人。”
陈姐叹了口气,没再劝。
那三天里,周明海被我逼着,挨个去给债主道歉。有几个是他以前所谓的“兄弟”,见面就翻脸。他低着头,一个劲儿说“对不住”,对方看他那副样子,再大的火也发不出来了。
我远远看着,没靠近。
三天后,我带他去了医院。
周明川已经能下床了。他坐在病床上,看见周明海进来,脸色变了变,没说话。
刘桂芬从椅子上站起来,嘴唇哆嗦着,想骂又骂不出口,最后“啪”地一巴掌扇在周明海脸上。
“你这个畜 生!”她哭喊。
周明海没 躲,硬生生挨了那一下。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额头抵着地,哭得浑身发抖。
“妈,我错了。哥,我错了。”
周明川闭着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我站在门口,没进去。
过了很久,周明川才开口:“你嫂子的钱,你还不清。但你要记得,从今天起,你欠她一条命。”
周明海跪在地上,一个劲儿地磕头。
我转身走了。
出了医院,陈姐在车上等我。她递给我一份文件:“沈总,赵大头的案子有进展了。警方查实他诈骗十七人,金额两百一十六万。周明海那十二万,有银行转账记录,追回来的可能性很大。”
“嗯。”我翻着文件。
“还有一件事。”陈姐犹豫了一下,“您让我查的那十七个受害者,有个叫刘芳的,是北城区一个单亲妈妈。她被赵大头骗了八万,那是她儿子的学费。她男人前年出了车祸,一家人就靠她摆摊卖菜过日子。”
我心里一沉:“她现在什么情况?”
“钱追回来后,估计还要等法院判决才能返还。但她儿子九月就要开学了,等不及。”
我合上文件,看着车窗外灰蒙蒙的天。
“给刘芳送五万块过去。匿名。”我说。
陈姐看了我一眼:“沈总,这不在您的……”
“从我个人账户出。就说是赵大头案的司法救助金。”
陈姐点点头,发动了车子。
雨又下起来了。我靠在座椅上,忽然想起奶奶说过的话。
“青禾啊,人这一辈子,谁都有难处。能拉别人一把,就拉一把。你积的德,老天爷都看着呢。”
奶奶,我记着呢。
第12章 桂花树下的秘密
周明海的事暂时告一段落后,我回了一趟老家。
奶奶的老屋在皖南山区,一个叫梅溪的小村子。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青石板路窄窄的,两边是斑驳的马头墙。奶奶的房子在最里面,门前有棵老桂花树,听奶奶说,那是太爷爷种下的,一百多年了。
我很久没回来了。门锁上落了一层灰,院子里长了些杂草。桂花树倒是长得更茂盛了,枝叶间有鸟雀在叫。
我打开门,屋里的陈设还是奶奶在时候的样子。堂屋的正中摆着一张八仙桌,桌上供着爷爷的遗像。墙上的挂钟早就停了,停在三点四十分。一切都像被时间封存了。
我一件一件地擦拭,从堂屋到厢房,从灶台到后院。奶奶的东西不多,但每一样都有故事。她用了大半辈子的纺车还在,上面缠着最后未纺完的线。她的烟杆放在窗台上,烟嘴磨得锃亮。
我在她的房间里坐了很久。床头的樟木箱子里,整齐地叠着她亲手做的衣裳。最上面一件,是件大红色的棉袄,领口绣着牡丹花。那是奶奶的嫁衣,六十多年了,颜色依然鲜亮。
我捧着那件嫁衣,眼泪就掉下来了。
奶奶嫁到沈家的时候十八岁,爷爷在煤窑里做工,一年到头回不了几次家。她一个人把三个孩子拉扯大,又一个人把我拉扯大。她这一辈子,吃了太多苦。
可她从来没抱怨过。
我在老宅住了三天。每天早上去后山给爷爷奶奶上坟,回来后在院子里拔草、扫地。有村里的老人路过,会停下来跟我聊几句。
“你是青禾吧?长这么大了!你奶奶要是看见你,肯定高兴。”
我笑着应声,心里酸酸的。
第四天早上,陈姐打电话来,说赵大头的钱追回来了。法院开了专户,准备按比例返还给受害者。周明海的十二万,能拿回九万多。
“我跟银行那边打了招呼,等钱一到账,直接划到周明海自己的卡上。但我会让人盯着,让他优先还给他妈。”
“好。”
“还有,周明川今天出院。他给我打了电话,问你在哪儿。”
我握着手机,沉默了一会儿。
“他说什么了?”
“他说……他知道错了。他想见你。”
我站在桂花树下,风吹过,树叶沙沙响。
“陈姐,你告诉他,我在奶奶家。让他自己来。”
第13章 明川来了
周明川是第二天傍晚到的。
他站在村口,风尘仆仆,头上的纱布已经拆了,只贴着一小块敷料。他穿了件白衬衫,袖子挽到手肘,手里拎着个塑料袋,看起来有些局促。
我站在院子门口,远远地看着他。
他走过来,站在我面前。四目相对,谁都没有先开口。
夕阳从西边打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的脸瘦了一圈,颧骨突出来,眼窝深陷。这半个月,他也不好过。
“青禾。”他开口了,嗓音沙哑。
“进来吧。”我侧身让开。
他跟着我进了院子,在桂花树下站定。我把竹椅搬出来,递给他一把。
他坐下,把塑料袋放在地上。我低头一看,是一袋话梅。
“火车上买的。”他说,“你以前爱吃的那个牌子。”
我没说话,鼻子有点酸。
“青禾,我辞了职。”他说。
我抬头看他。
“我想留在这儿,陪你住一段时间。”他环顾了一圈院子和老屋,“这地方真好。难怪你总是念叨。”
“你辞职了?”
“辞了。”他笑了一下,有些苦,“我这些年,在单位混日子,没什么出息。你瞒着我那么大的事,我连你背后那家公司都没去过。青禾,我想重新开始。”
我看着他的脸。夕阳把他的眼睛映得很亮,像当年在火车上他第一次冲我笑的样子。
“明川,你不需要为了我改变什么。”我说。
“不是为了你。”他摇头,“是为了我自己。还有我们这个家。”
我沉默了。
“明海那事,谢谢你。”他又说,“我妈把什么都跟我说了。你替他还了那么多债,还帮他追赵大头的钱。青禾,我替周家……”
“你不用替他们谢我。”我打断他,“我做的这些,不是为你,也不是为他们。是为我自己。”
他愣了一下。
“我想在离婚之前,把该了结的都了结。你们不欠我什么。”我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他,“明川,这些年我为你付出,是因为我愿意。现在我想收回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我懂。”
他没有再挽留。
那天晚上,我们在奶奶的屋里做了顿饭。我炒了两个菜,他煮了米饭。两个人对坐着吃完了一顿饭,没有争吵,没有哭闹,安安静静的,像老夫老妻。
吃完饭,他在院子里抽烟。我坐在桂花树下,看着他。
“什么时候去办手续?”他问。
“等我回城以后吧。”
他“嗯”了一声,吐出一口烟。
“青禾,能不能告诉我,你什么时候开始有的离婚的想法?”
我想了想。
“你弟弟摔了坠子那天。”我说,“听到 你 妈和你 妹 笑的时候。”
“就因为这?”
“不是因为这。”我抬头,看着满树摇晃的桂花叶,“是因为你没有说话。明川,那天只要你站出来说一句‘那是青禾的东西’,我都不会走到这一步。”
他夹烟的手指顿住了。
“我要的从来就不是钱,也不是你们全家的低头认错。我要的,只是你把我当成你的家人。”
我把手里的桂花叶揉碎,清香弥漫在掌心。
“可你没有。”
他低下头,烟灰掉在裤腿上,他没有掸。
“青禾,我后悔。”
“我知道。”
“再给我一次机会。”他抬头看我,眼里有泪光,“就一次。我不求你原谅我,我只想让你看到,我能改。”
我没有回答他。
夜色漫上来,桂花树在风里轻轻摇晃。有些东西,碎了就是碎了,粘得回来,也不是原来的样子。
可我不知道为什么,那一刻没有摇头。
第14章 桂花开了
周明川在村里住了下来。
他在村委会旁边租了间小屋,一个月三百块。他说离我近点,我做饭他洗碗,我出门他陪着。我撵了他两回,他厚着脸皮不走。
后来我也懒得撵了。
白天他去镇上找工作。他大学学的是土木工程,这些年荒废了不少,但底子还在。镇上有个建筑公司,他投了简历,人家通知他去面试。
我在老宅处理公司的事。陈姐隔三差五给我发邮件,说城南项目的后续处理进展顺利。有几家投资方想接手,李总在对接。
日子慢下来。我很久没这么安静地生活过了。每天早上起来,扫扫院子,浇浇菜。奶奶留下的菜园子又活了,我种了茄子、豆角、几垄辣椒。
周明川下班回来的时候,会给我带点镇上买的东西。有时候是几个桃子,有时候是一把野花。我不跟他说话,他也不嫌闷,就坐在桂花树下,跟我各干各的。
有一天傍晚,他突然从镇上扛回来一棵桂花树苗。
“你要干嘛?”我站在门口问。
“补一棵。”他把树苗放在地上,喘着粗气,“那棵老的,再过几年怕不行了。我补一棵小的。等它长起来,你回来还能看见。”
我没说话,看着他拿起铁锹在院子里挖坑。他的白衬衫湿透了,贴在背上。挖到一半,他停了一下,揉了揉头上的伤口。
“我来。”我走过去,抢过铁锹。
他没松手。
“青禾,让我挖完。”
他的眼神很执拗。我松开手,退到一边。
他挖了将近一个小时,把树苗栽好,浇了水。夕阳把他整个人镀成金色。他站在那棵小小的桂花树前,笑得有点傻。
“等它开了,我带你回来看。”
我转过身,装作去屋里拿东西。背对着他的时候,眼眶热了。
奶奶,你说人心要慢慢看。我看了四年,看到了一地的碎片。可为什么他现在这样,我反而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又过了几天,赵大头案子的判决下来了。七年,罚金十万,赃款按比例返还。周明海的十二万,扣掉已经花掉的,拿回来八万六。
钱到账那天,周明海给我打了个电话。
“嫂子,钱到了。八万六。我给妈转了六万,她不要。”
“你留着吧。慢慢还。”我说。
“嫂子……”他声音哽住了,“我妈说,房子不修了。她说等你回去,这钱给你。”
“给我?”
“她说……这四年你贴补家里的,远不止这些。她没脸再花你的钱。”
我握着手机,说不出话。
过了很久,我才开口:“明海,你妈那房子,该修就修。钱的事,以后再说。”
挂了电话,我坐在桂花树下发呆。周明川从外面回来,看见我这副样子,没说话,去厨房倒了杯凉茶递给我。
“妈想让明海把钱给你。”他说,“她没脸见你。”
“我没怪她。”
“我知道。”他在我身边坐下,“但我妈那个人,一辈子要强。她心里过不去。”
我喝了口凉茶,没说话。
“青禾,我今天去把离婚协议的事问了。”他突然说。
我一愣,转头看他。
“你要想好了,随时可以去办。我不拦你。”他望着前方,语气平淡,“但我想让你知道,我不离婚,不是赖着你。我是真的想……想让你再看看我。”
他站起来,往自己小屋走。
“树我种下了。你什么时候回城,我什么时候走。你想离婚,我签字。你不想离,我就一直在这儿。”
他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
我低下头,看见茶杯里倒映着桂花树影,摇摇晃晃的。
第15章 人心看尽
我在老宅住到九月。
桂花树开花了,金黄的花粒儿密密匝匝地缀满枝头,香气浓得化不开。周明川种的那棵小树没开花,但叶子长得精神。
这期间,我做了几件事。
第一件事,我让陈姐把和信公司的账目梳理了一遍,把那些我瞒了四年的东西全部摆在了周明川面前。他看了一整夜,第二天顶着黑眼圈来找我。
“你为什么要瞒我这么久?”他问。
“因为我不确定。”
“不确定什么?”
“不确定你爱的是我,还是我可能带来的那些东西。”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苦笑:“现在你确定了?”
“没有。”我诚实地回答。
“那现在你愿意让我知道这些,为什么?”
“因为我想通了。瞒着反而累。”
第二件事,我去了趟北城区,见了那个被骗八万的单亲妈妈刘芳。陈姐给她送的钱,她最后知道了是“沈青禾”给的,到处打听我的地址。我在她的菜摊前站了一会儿,买了一把小葱。
她认出了我,从摊子后面冲出来,攥着我的手不放,眼泪哗哗地流。
“沈老板,那钱……”她说不出完整的话。
“司法救助金,不用还。”我笑着拍拍她的手,“等你儿子毕业了,要是想实习,让他来找我。”
第三件事,我把城南项目的一部分股权转让了出去,新接手的是一家做生态农业的公司。李总很不解,说项目前景很好。我说:“前景好的事多了,我只做我想做的。”
陈姐说,我变了。
“奶奶走了以后,你就没这么笑过。”她说。
我对着办公室的镜子照了照,嘴角是弯着的。也许吧。
周明海在赵大头的案子宣判后,去了一家物流公司搬货。从早上八点干到晚上七点,一个月四千五。他跟我说这些的时候,语气里有点骄傲,又有点不好意思。
“嫂子,我先干着,等攒够钱……”
“慢慢来。”
周明燕结婚了。她跟技校那个谈了三年的对象,男方家在郊区开了个修车铺。婚礼从简,刘桂芬哭了半场。我包了八千块的红包,周明燕收下的时候眼都红了。
“嫂子,对不起。”她小声说。
我抱了抱她:“好日子在后头呢。”
刘桂芬是变化最大的。她不再隔三差五往城里跑了。有回我回城办事顺路去看她,她正在地里摘辣椒。看见我,手上的篮子差点掉了。
“青禾来了!”她慌慌张张地摘了围裙,要回家杀鸡。
“妈,别忙了,我坐坐就走。”我拦住她。
她攥着我的手,嘴唇颤了颤,到底没说出什么。只一个劲地让我去屋里坐,翻箱倒柜找了一包桂圆干,说是别人送的,甜。
那天走的时候,她站在村口大槐树下送我。风把她的头发吹乱了。她冲我挥手,手抬起来又放下,像有很多话堵在喉咙口。
我摇上车窗,眼泪就下来了。
和周明川的离婚协议,一直放在我书桌的抽屉里。他没催,我也没再提。
日子就这样过着。我在城里忙公司的事,他在镇上上班,偶尔来城里看我。我们之间的话比以前多了。有时候打电话能聊一个多小时,从工作聊到菜价,从菜价聊到桂花树。
他不说“你再给我一次机会”了。他只是很平静地做着他能做的事。
十月的某个晚上,我加完班回家,在小区门口看见了他。
他站在路灯下,手里拎着个保温桶。看见我,他笑了笑。
“妈包的荠菜饺子,让我给你送过来。”
我接过保温桶,还有点烫手。
“上来坐坐。”我说。
他跟着我上了楼。进了门,他把饺子倒在盘子里,又从兜里掏出个小瓶子。
“这是桂花酱。村口张婶教的。我摘了那些桂花,熬了两天。”他挠挠头,“可能不太好吃。”
我舀了一勺放进嘴里。甜里带着桂花的香,还有一点点糊味。
“好吃。”我说。
他笑了。
我看着他笑,突然就想到很多年前,绿皮火车上那个递给我话梅的年轻男人。他的眼睛亮晶晶的,说:“你含着这个,能好受点。”
那时我以为爱情是五块钱一包的话梅。
现在我明白了,爱情也可以是一瓶熬糊了的桂花酱。
我起身走到书房,打开抽屉,把那份离婚协议拿了出来。
周明川看着我,笑容一点一点褪下去。
我拿着协议走到他面前。
他伸出手,准备接。
我却撕了。
纸片纷纷扬扬落在地上,像外面的桂花雨。
“周明川。”我喊他。
“嗯?”
“你欠我的,用一辈子还。”
他愣了两秒,然后猛地抱住我。力气大得我骨头都疼。
保温桶还热着,桂花酱的甜味弥漫了整间屋子。
窗外,满城桂花都在开。
创作声明: 本文为“夏天说情感”原创作品,故事纯属虚构,如有雷同,实属巧合。文中涉及的所有人物、事件、地点均为文学创作需要,不影射任何现实人物。转载或改编请联系作者授权。
作者说: 写这个故事的时候,我心里其实挺难受的。沈青禾这个角色,像很多在婚姻里隐忍、付出、最后选择成全自己的女性。她不是完美的人,但她是真实的人。如果你也在婚姻或家庭里受过委屈,请记住,爱别人之前,先爱好自己。你的善良要有锋芒。
好了,故事讲完了。你们觉得沈青禾撕掉离婚协议的做法对不对?如果是你,会原谅周明川吗?欢迎在评论区说说你的看法。点赞、转发、评论,都是对我最大的支持。愿你的真心,终被温柔以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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