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期,北大国发院副院长张丹丹在财经访谈《聊一波》中的一段发言,在网络掀起巨大舆论波澜。站在劳动经济学模型视角,她提出,灵活就业自带时间自主的属性,这份 “灵活” 本身可以视作一种就业福利,只是对应的短板在于社会保障相对薄弱。
这套在教科书里能够自洽的理论推演,投射到现实社会,却刺痛了亿万灵活就业从业者,被很多普通劳动者视作典型的 “何不食肉糜” 式表达。
这并非学界第一次出现脱离大众体感的争议观点。这些年,不乏专家抛出各类引发舆论哗然的建议:劝年轻人主动压低薪资预期以此化解就业压力;提出应届生可以付费上班,花钱换取工作履历;还有观点建议低收入群体盘活自家闲置资产增收。
这些论述单看纸面逻辑似乎有理,却共同暴露出一部分精英学者的困境:长期封闭在学术圈层之内,坐拥安稳的工作与完善保障,很少真正下沉一线体察谋生的艰难,习惯于拿书本模型、统计数据去丈量复杂的民间民生,忽略现实背后的生存倒逼。
这里需要厘清一组数据口径:人社部官方测算,国内灵活就业人员规模已经超过 2 亿;而中国新就业形态研究中心的机构预测,宽口径统计之下,2025 年为 2.8 亿,预计 2026 年或将达到 3.2 亿,占总就业人口 44% 以上,二者差异来自统计范围不同。
无论采信哪一组数字,都指向同一个事实:这是体量极其庞大的劳动者群体。绝大多数人选择灵活就业,并不是向往所谓的 “时间自由”,而是正规岗位收缩、职场壁垒固化之下,被动做出的生存妥协。
大体可以分为三类人群,每一类的背后都是现实重压。
第一类是应届毕业生。优质全职岗位供给有限,一部分年轻人求而不得,只能依靠兼职、短期劳务维持生计,在不停投递简历、临时务工之间苦苦过渡。
第二类是中年职场人。困于广为存在的 35 岁职场门槛,不少勤恳工作的从业者被正规企业筛选出局,转身投入外卖、网约车、快递、日结零工,门槛低,但劳动强度大、权益缺乏兜底。
第三类是小微企业从业者与零散务工人员。受行业周期、市场波动影响,无法获得稳定劳动合同,收入起伏不定,只能依靠零散就业维持家庭开支。
对绝大多数的他们而言,所谓的时间自主,从来不是福利。骑手要被派单系统牢牢捆绑,网约车司机为了收入要熬满时长,打日结零工的劳动者要追着活计奔波。真正能够主动选择灵活就业、享受时间自由的,只是少数拥有资源、技术储备的自由职业者,不能用来代表数亿底层零工的处境。
这场舆论冲突的核心矛盾,不在于学术模型是否成立。劳动经济学确实存在 “保障与自由度二者权衡” 的分析框架:传统朝九晚五的岗位,用个人时间约束换取五险一金;灵活就业获得时间弹性,社保保障相应弱化,这是理论层面的理想假设。
可现实的残酷就在于,很多灵活就业者,既没有拿到理想意义上的自由,又实实在在失去了完整社会保障。他们不是主动做取舍,而是被现实推到这一处境。把生存无奈包装成一种 “福利馈赠”,自然会激起大众强烈的反感。
这件事也促使我们重新理解 “理论联系实际” 这句话沉甸甸的现实价值。
历史上的上山下乡运动,是特定时代条件下复杂的社会实践,存在时代局限性,不能简单照搬复刻。但它所蕴含的精神内核 —— 知识分子走出象牙塔,走到群众当中,体察生产生活,拒绝空谈书本教条,放到今天依旧具备警示意义。
反观部分精英知识分子,人生路径高度闭环:读书、留校、治学,一辈子扎根讲台与文献,没有体会过求职碰壁、失业待业的窘迫,缺少普通家庭负重谋生的切身体验。手握最优质的社会资源,却站在高处俯视底层生存,用理想化的理论去定义普通人的苦难处境。
老一辈扎根群众的学者,懂得民生疾苦,理论研究立足大地。而如今少数人,把冰冷的数据、抽象模型当成解读社会的唯一标尺。看不见零工群体工伤维权难、社保参保难,看不见年龄歧视带来的就业挤压,看不见普通人抵御风险时的无力。
真正有社会价值的学术研究,应当是看见痛点、剖析根源、提供解决路径,而不是美化困境、消解矛盾。
面对规模庞大的灵活就业群体,学界更该聚焦的命题,绝不是论证 “灵活是一种福利”,而是如何补齐制度短板:完善新就业形态劳动者的社保与职业伤害保障,探索适配零工群体的参保模式,平抑收入剧烈波动风险,破除职场年龄壁垒,搭建劳动者权益兜底与成长通道中国人大网。
脱离现实的公开发声,无法指导社会实践,只会拉大认知裂痕,加剧社会情绪对立。
理论推演永远替代不了人间烟火,书本模型覆盖不了普通人的生存重量。面向公众输出观点的学者,应当跳出学术闭环,看见普通人谋生的艰辛。
学问的终极意义,不是在逻辑闭环里自洽,而是扎根现实、体恤民生,回应千万普通人真实的困境与诉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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