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肉亲情究竟值多少金银,又岂是一纸房本能够丈量?家中长辈骤然离世,偌大的老屋便成了姐弟俩绕不开的一桩心事。二人早先已经达成共识,打算把这套老宅转手变卖,得来的钱款一人一半,互不亏欠。谁能料到整理逝者遗留物件的时候,衣柜隐秘的夹层之中,竟翻出一份亲笔书写的遗书。
这笔迹辨识度极高,从小到大看了数十载,一眼便能断定出自父亲之手。落笔时间就在去年入秋,距离查出肺癌病症,仅仅过去半个月。寥寥数行文字,直截了当地表明整套房产全部归姐姐所有。看见这份文书的那一刻,弟弟双膝抵在冰冷地砖之上,久久无法起身。万千滋味涌上心头,最先涌上脑海的并非钱财得失,而是满心的百思不解。自己往返两地高铁奔波七八趟,病床跟前也熬到深更半夜,为何最终会落得这般结局?
待到傍晚时分,姐姐赶来老屋料理琐事。弟弟一言不发,直接把这份遗书递到对方手中。姐姐指尖止不住的发抖,捏得纸张泛起褶皱,半晌才吐露实情,父亲生前从未和自己提起过这件事。饭桌上气氛压抑,粒粒米饭都难以下咽。夜深人静辗转难眠,尘封多年的往事,一幕幕浮现在脑海。
遥想二十年前,一纸高中录取通知书交到弟弟手上,姐姐也拿到师范院校的入学通知。奈何家中囊中羞涩,两份学费根本无力筹措。懂事的姐姐私下和父亲坦言,愿意舍弃求学机遇,外出谋生补贴家用。往后四年大学时光,弟弟每月按时收到的生活费,全部来自姐姐在南方电子厂日复一日昼夜颠倒的劳作。滴水之恩尚且涌泉相报,这般莫大的成全,又该拿什么去偿还?
父亲染病卧床的那段日子,又何尝不是姐姐在负重前行。弟弟周五风尘仆仆奔赴病房之时,姐姐已经不眠不休守在病床整整六天。舍不得花钱聘请护工,大小琐事全部亲自扛下。弟弟身居外地忙于工作,大多时候只能隔着屏幕嘘寒问暖,一句辛苦,又怎能抵得过实打实的日夜操劳。
转天一大早,弟弟提着早点登门拜访。映入眼帘的,是姐姐忙前忙后揉着面团的模样,随意束起的发丝之间,赫然冒出一缕刺眼白发。遗书被轻轻搁放在餐桌之上,弟弟坦然开口,这套房子自己选择一分不要。姐姐手上的动作骤然停住,满脸都是难以置信。
滚烫的米粥入喉,弟弟道出心中所想。父亲心中明镜高悬。床榻之前端茶倒水,贴身伺候的人是姐姐。自己身居千里之外,只能空谈挂念。这份遗书,何尝不是父亲替姐姐多年的付出给出的交代。姐姐听罢背过身子,无声落泪,口中还嗔怪逝去的老人,有话大可当面讲清,何苦藏在柜子角落。
办理房产过户手续那天,弟弟没有现身。没过多久,姐姐发来房屋产权证书的照片,上面单单写着她一个人的名字。时隔几日一通电话打来,老屋已经焕然一新完成翻新,向阳的那间屋子特意留给弟弟,家具任凭他挑选。弟弟只提了简单的要求,屋内添置一台空调即可,自己素来惧怕酷暑。电话那头传来姐姐爽朗的笑声,打趣一把年纪依旧怕热。
挂断通话伫立阳台,弟弟心中感慨万千。父辈留下最弥足珍贵的馈赠,从来都不是房产的半份份额。一纸遗书,点醒梦中人。二十年前姐姐忍痛放弃学业的那个傍晚,和父亲写下这份遗书的抉择,内里藏着的何尝不是同一份情愫。人世间有些亏欠,穷其一生都难以尽数报答。可血浓于水的亲人,怎会计较分毫得失,亲情之间,本就不谈分毫利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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