麦场上的哑语
那年的麦子熟得格外焦躁,风一吹,满地的金黄便哗啦啦地响,像是老天爷在数着一把一把的铜钱。我十七岁,正是浑身力气没处使的年纪,天不亮就跟着母亲往二伯家的麦场赶。
麦场在村子最西头,是一块压得瓷实的空地,几棵老槐树稀稀拉拉地立在场边,叶子被太阳晒得打了卷。二伯家的脱粒机是从公社借来的,铁皮壳子红一块绿一块,像个张着大嘴的怪兽,一开起来就轰隆隆地震天响,震得人脚跟发麻。
我光着膀子,把一捆捆麦子往脱粒机嘴里送,麦芒扎得胳膊上都是红印子,汗水淌下来,蜇得生疼。可我顾不得这些,我的眼睛总是不由自主地往场边瞟。
她站在老槐树底下,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头发编成一根油亮的辫子搭在胸前。她是队长的闺女,叫巧云,在公社中学念高二。她手里攥着一根麦秸秆,漫不经心地转着,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盯着我。
我心里发毛。队长家的闺女,平日里走路都带着风,学校里追她的男生能从教室排到校门口。她这么看着我,是什么意思?
麦子一捆接着一捆,机器不知疲倦地吼着。我热得头晕,便直起腰来擦汗。就在这时候,巧云动了。她朝我走过来,步子很慢,碎花衬衫在风里一鼓一鼓的。她走到我面前,停住了,眼睛还是那么直勾勾地看着我,看得我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你……”我张了张嘴,嗓子眼却像被麦糠堵住了,发不出声来。
巧云也不说话,就那么看着我,嘴角慢慢浮起一个笑。那笑里带着点羞,又带着点别的什么。她突然往前凑了凑,我甚至能闻到她头发上淡淡的肥皂香味。
就在这时,一只手从后面伸过来,死死地捂住了我的嘴。那手粗糙得很,指缝里还带着麦秸的碎屑,捂得我差点背过气去。
“不许说话!”
是母亲。
母亲把我往后拽,我踉跄了两步,看见她那张因为常年风吹日晒而显得比实际年龄苍老许多的脸上,一双眼睛瞪得溜圆,里面全是惊恐。
巧云脸上的笑僵住了。她的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根,辫子一甩,转身就跑。碎花衬衫在麦浪里闪了几下,就看不见了。
“妈,你干啥?”我掰开母亲的手,气不打一处来。
母亲没理我,只是拽着我的胳膊,把我往麦场边上的草棚里拉。草棚里堆着半棚去年的陈麦秸,散发着潮湿的霉味。母亲把我按在麦秸堆上,压低了声音:“你知道那是谁?”
“队长的闺女,巧云。”
“你知道她是队长的闺女,你还敢跟她搭话?”母亲的声音抖得厉害,“你知不知道,她爹正想法子要把你弄去修水库?西沟水库,一去就是半年,累死的人还少吗?”
我愣住了。西沟水库我听说过,公社组织各队出劳力去修,工地上伙食差,活计重,去年邻村死了两个人,都是累得吐了血。
“你跟她搭上话,传出去像什么话?队长能饶了你?他能让你好过?”母亲的眼泪掉下来,砸在麦秸上,洇出一个个深色的小点,“你爹走得早,我就你这么一个儿子,你要是……”
我说不出话来。母亲的手还攥着我的胳膊,那手粗糙得像树皮,可又是那么有力。我知道,那是要把我牢牢地按在安全的地方,不让我去闯祸。
麦场上的脱粒机还在轰鸣,二伯站在机器旁冲这边喊:“他婶子,咋啦?麦子没人送啦!”
母亲应了一声,抹了把脸,又变成平日里那个利索的农家妇女。她拽着我回到机器旁,自己抱起一捆麦子往脱粒机里送,看都不再看我一眼。
我机械地抱起麦子,脑子里乱糟糟的。巧云刚才的眼神,分明是有话要说。她要说什么呢?母亲说队长要送我去修水库,是真的吗?
太阳升到了头顶,毒辣辣地烤着,麦场上的人一个个都汗流浃背。二伯拎着一桶井水过来,大家轮流拿瓢舀着喝。我接过瓢的时候,看见巧云又站在了那棵老槐树下。这一次,她没看我,只是低着头,用脚尖踢着地上的土坷垃。
我的心里像塞了一团乱麻,堵得难受。我想走过去问问她,可她一个转身,又消失在麦田尽头了。
晚上收工回家,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土坯房的屋顶上,几只老鼠在梁上跑来跑去,窸窸窣窣的。月光从破了的窗纸漏进来,在泥地上画出一块惨白。
母亲在隔壁屋里咳嗽。她这段时间一直咳嗽,白天忙起来顾不上,夜里就咳得厉害。我听见她起来喝水,铜壶碰着瓷碗,叮叮当当地响。
第二天一早,我就被母亲叫起来了。她没有让我再去二伯家的麦场,而是让我去自留地里薅草。我蹲在地里,心不在焉地揪着草,脑子里全是巧云那双眼睛。
中午回家吃饭,我路过村口的大柳树,看见巧云正从对面走过来。她看见我,脚步慢了一下,嘴唇动了动,像是要说什么。我下意识地往旁边让了让,假装没看见她,加快了步子。
擦身而过的时候,我听见她轻轻地“哎”了一声。我的脚步顿了顿,可终究没有停下来。母亲的话在耳边回响:西沟水库,一去半年……
接下来的几天,我都没再去二伯家的麦场。母亲每天早出晚归,我知道她是去替我的工。我待在家里,喂鸡、扫院子、挑水,心里却空落落的。
第五天傍晚,母亲回来的时候,脸色很难看。她把锄头往墙根一扔,坐在门槛上喘气。
“妈,咋了?”
“队长今天去麦场了,”母亲说,“问起你来。我说你病了,在家躺着。他那双眼睛,跟刀子似的,在我脸上刮了一遍又一遍。”
“他信了?”
“信不信的,反正没再问。”母亲叹了口气,抬头看我,“军儿,妈知道你心里委屈。可咱们小门小户的,惹不起那些人。你爹在的时候常说,穷人家过日子,就图个平平安安。”
我蹲在母亲脚边,看着她日渐花白的头发,鼻子一酸。父亲去世那年,我才十二岁。母亲一个人拉扯我,种地、喂猪、给人帮工,什么苦都吃过。我不能让她再为我担惊受怕。
可巧云呢?我闭上眼睛,又看见她站在老槐树底下,碎花衬衫在风里一鼓一鼓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
那天夜里,我做梦了。梦里我还在麦场上,脱粒机轰鸣着,麦芒飞舞着,巧云站在老槐树下冲我笑。她朝我跑过来,辫子散了,头发在风里飘。我也朝她跑过去,可怎么跑都跑不到跟前。身后的母亲在喊,二伯在喊,队长的影子像座山一样压过来。我猛地睁开眼睛,天已经蒙蒙亮了。
起来挑水的时候,我在井台上遇见了巧云的弟弟,拴柱。拴柱今年十四,个子窜得挺高,就是瘦,像个竹竿。
“军子哥,”拴柱左右看了看,凑过来小声说,“我姐让我给你带个话。”
我放下水桶,心跳得厉害:“啥话?”
“我姐说,今晚月亮上来的时候,她在西场边的小树林里等你。”拴柱说完,一溜烟跑了。
我站在井台上,手里的扁担都忘了放下来。去,还是不去?母亲的叮嘱、队长的阴鸷、修水库的传言,一桩桩一件件在我脑子里打架。可巧云那双眼睛,那欲说还休的样子,像钩子一样勾着我的心。
白天我照常干活,心里却像揣了只兔子,七上八下的。母亲去邻村磨面了,要到天黑才能回来。我偷偷把家里唯一一件没有补丁的褂子洗了,挂在院子里晾着。
太阳落山的时候,我把褂子穿上,对着水缸照了照。水面上映出一张年轻的脸,眉毛粗黑,眼睛明亮,只是嘴唇上那层淡青的绒毛,泄露了少年的青涩。
月亮升起来了,又大又圆,把整个村子都镀上了一层银白。我悄悄地出了门,避开大路,从菜园子边上的篱笆缝里钻过去,抄小路往西场赶。
西场是队里堆放农具的地方,场边有一片小树林,多是些杨树和槐树,风一吹,叶子哗啦啦地响。我到了小树林边,心里又打起了退堂鼓。就这么进去?见了面说啥?我踱来踱去,地上的影子也跟着晃来晃去。
“你来了。”
声音从身后传来,我猛地回头,看见巧云站在一棵杨树后面,月光透过树叶洒在她身上,碎花衬衫变成了银灰色,辫子松了,几缕头发贴在脸颊上。
“我……”我的嗓子又开始发紧。
巧云朝我走了两步,在离我两三步远的地方停住了:“我还以为你不会来。”
“你让拴柱带的话,我收到了。”
沉默。树上的蝉忽然叫起来,聒噪得很。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像有人在敲鼓。
“王建军,”巧云叫我的大名,“那天在麦场上,我本来想告诉你一件事。”
“啥事?”
“你妈是不是跟你说,我爹要把你弄去修水库?”
我点了点头。
“我爹是提过,”巧云低下头,脚尖碾着地上的落叶,“可我跟我娘吵了一架。我娘说,水库那地方累死过人,不能让你去。我爹后来松口了,说再看看。”
我愣住了,原来母亲没有骗我,队长确实动过这个念头。可巧云她娘为什么替我说情?
“你娘跟我娘年轻的时候,是一个裁缝铺里的学徒。”巧云抬起头看我,眼睛在月光下亮晶晶的,“你娘手巧,我娘性子软,俩人处得跟亲姐妹似的。后来嫁了人,走动才少了。可那份情分,我娘一直记着。”
我从来没听母亲提过这些。在我的记忆里,队长媳妇是个圆脸富态的女人,见了面总是笑眯眯的,跟我娘打招呼时格外亲热。我一直以为那是因为队长媳妇人好,没架子,原来背后还有这层渊源。
“那天在麦场上,我是想去告诉你,别怕,有我娘在,我爹不会把你怎么样的。”巧云的声音低了下去,“可你妈冲过来,把你拉走了。王建军,你在你妈眼里,是不是永远都是个长不大的娃娃?”
我苦笑了一下:“我妈不容易。我爹走得早,她就我这么一个儿子。她怕我惹事。”
“我又不是老虎,能吃了你?”巧云抬起头来,腮帮子鼓了鼓。
“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就是那个意思!”巧云往前逼了一步,她的脸在月光下看得分明了,眉眼弯弯的,带着嗔怪,“你觉得我爹是队长,我是队长的闺女,我找你说话就是害你,是不是?”
“我没有!”
“你就有!”巧云的眼圈突然红了,“我站在麦场边看了你三天,你知不知道?第一天,你光着膀子,胳膊上的汗珠子一粒粒往下滚,可你没看见我。第二天,你终于抬头看我了,我心里正高兴,你妈就把你拉走了。第三天,你干脆不来了。王建军,你知不知道我这几天是怎么过的?”
我哑口无言。一个姑娘家,不顾自己的名声,到麦场上去看一个男青年,这需要多大的勇气?可我和母亲,却像躲瘟神一样躲着她。
“巧云,我……”
“你什么你?”巧云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沿着脸颊滑下来,在月光下像两条银线,“我娘说的那些,什么情分不情分的,我才不管。我就是……就是……”
她的声音卡住了。我看着她哭得肩膀一抖一抖的,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我上前一步,想给她擦眼泪,手伸到半空又停住了。我没碰过姑娘家,不知道该怎么是好。
巧云自己用袖子擦了擦脸,吸了吸鼻子:“算了,我回去了。”
她转身就走。我急了,一把拉住她的胳膊。她的胳膊细细的,隔着袖子都能感觉到皮肤的温度。她停住了,回头看我,眼睛湿漉漉的。
“巧云,我……我不是怕你。”我憋了半天,终于把憋在心里的话倒了出来,“我是怕我配不上你。你是队长的闺女,念高中,将来是要考大学、当城里人的。我呢?初中毕业就回家种地了,大字识不了几个,家里穷得叮当响。你跟我这样的人说句话,传出去,你爹不打死你才怪!”
巧云转过身来,看着我的眼睛:“王建军,你初中毕业回家种地,那是没办法。可你脑子不笨,你给队里修的收音机,到现在还好好的。你画的板报,比公社中学的美术老师画的都好。你以为我站在麦场边看你,就是看你的胳膊你的力气吗?”
我怔住了。我确实喜欢摆弄那些电器零件,也喜欢在墙上画几笔。可这些在村里人眼里,都是不务正业。有那功夫,还不如多挑几担水,多割几垄麦。
“我爹是队长,可我就一定得当一辈子队长的闺女吗?”巧云说,“明年我就高中毕业了。我想考师范,出来当老师。我跟我娘说了,我娘同意的。”
“可你爹……”
“我爹那边,有我娘顶着。”巧云的声音坚定起来,“王建军,我就问你一句,你心里有没有我?”
月光静静地洒在小树林里,树影婆娑,蝉鸣阵阵。我看着她,看着这个因为委屈和期待而微微发抖的姑娘,心里那团乱麻忽然被一把火烧干净了。
“有。”我说,“从去年冬天你在村口扫雪,我给你让路那一次,就有了。”
巧云破涕为笑:“那次我故意把雪往你鞋子上扫,你都没生气,还冲我笑。我就知道你是个老实人。”
我也笑了。原来那些藏在心里的小心机,早就是两个人之间心照不宣的秘密。
回家的路上,月亮已经偏西了。我蹑手蹑脚地推开院门,堂屋里黑着灯,母亲的屋里传来轻微的鼾声。我摸到自己的床上,衣服也没脱就躺下了,心里却像有团火在烧。
接下来的日子,我和巧云开始了隐秘的来往。她借着去同学家的名义出门,我们在村后的小河边见面,在公社的旧礼堂后面见面,在割草的山坡上见面。每次见面都很短,说上几句话就分开,可那几句话,够我回味一整天的。
好景不长。那天我正在地里锄地,拴柱气喘吁吁地跑过来,老远就喊:“军子哥,不好了!”
我放下锄头迎上去。拴柱跑到跟前,上气不接下气:“我爹……我爹知道你和姐姐的事了!是二牛告的密!昨天晚上,二牛看见你和姐姐在小河边说话,今早就去我家告状了!”
我的心猛地一沉。二牛是村东头赵家的儿子,游手好闲,就爱打听个东家长西家短。
“我爹气坏了,摔了两个碗,把姐姐关在屋里不让出来。”拴柱的脸涨得通红,“我娘也哭,可拦不住。我爹说,他要找你算账!”
我二话没说,扛起锄头就往家跑。回到家,母亲正在院子里喂鸡,看见我慌慌张张的,便问怎么了。我把事情一说,母亲手里的鸡食瓢啪嗒掉在了地上。
“你……你还是跟队长的闺女好上了?”母亲的脸白得像纸。
我低着头:“妈,巧云是个好姑娘。她娘也帮过咱们。我……”
母亲颓然坐在了磨盘上,手扶着额头,半晌没说话。我站在她面前,像个等待宣判的犯人。
“你知不知道队长的脾气?”母亲终于开口了,声音干涩得很,“去年秋收,有人夜里偷了队里的玉米,他硬是带着人追了三里地,把人抓回来,吊在村口的大树上示众。你跟他闺女好,他要是不同意,能打断你的腿!”
“他同意不同意,我不在乎。”我抬起头来,“巧云也不是个没主见的。她说她要考师范,出来当老师。她娘也向着她。”
“她娘向着她有什么用?这个家,还是队长说了算!”母亲站了起来,一把抓住我的胳膊,“军儿,你听妈的话,去认个错。就说年纪小,不懂事,以后再不敢了。你跪下来求他,他看在乡里乡亲的份上……”
“我不去!”我甩开母亲的手,“我又没做错什么,凭啥要跪下来求他?”
“凭啥?凭他是队长!凭他一句话就能让你去修水库!凭他手里有权!”母亲的眼泪又下来了,“你爹当年是怎么死的?那年你爹说了一句队里分粮不公的话,第二年就被派去修水渠,大冬天的泡在冰水里,回来就落下了病根,没过一年人就没了。你忘了?你全忘了?”
我浑身一震。父亲的死,在我心里一直是个疙瘩。我只知道他是在修水渠时落下的病,却从来不知道这里面还有这样的隐情。
“所以你就想让我一辈子夹着尾巴做人,永远都抬不起头来?”我的声音大了起来,带着我从未有过的愤怒和委屈。
“我是为了你好!为了你能活着!”母亲的声音也尖了起来,带着哭腔。
我们母子俩在院子里对峙着。鸡群被惊得四散,咯咯咯地叫。院墙外传来脚步声,有人走过,好奇地朝里面张望。
就在这时,院门被咚的一声踢开了。队长站在门口,身后跟着两个本家的后生。他个子不高,但壮实,一张黑脸板得像块铁,眼睛刀子似的盯着我。
“王建军,你给我出来!”
母亲本能地挡在我身前:“队长,孩子小,不懂事……”
“他不懂事?他都十七了,会勾引我闺女了,还不懂事?”队长冷笑一声,“王建军,你胆子不小啊。我闺女是你能惦记的?”
我从母亲身后走出来。心脏跳得厉害,可我不知道从哪儿来的勇气,直直地看着队长的眼睛:“队长,我和巧云是真心……”
“放屁!”队长暴喝一声,上前一步,扬手就是一巴掌。啪的一声,我的半边脸火辣辣地疼,耳朵里嗡嗡作响。母亲尖叫着扑过来,被那两个后生拉住了。
“什么真心不真心的?我闺女是念书的人,将来要当城里人!你算个什么东西?你爹当年就……”队长说到这里,突然顿住了,像是意识到说漏了嘴。
我捂着火辣辣的脸,死死地盯着他。他躲开我的目光,挥了挥手:“你给我听着,从今往后,离我闺女远点!再让我看见你跟她说话,我打折你的腿!还有,今年冬天公社修水渠,你头一个去!”
“我不去!”我咬着牙说。
队长转过身来,眯起眼睛看着我:“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去!”我的声音在发抖,可我没有躲开他的目光,“你凭啥让我去修水渠?队里那么多人,凭啥让我去?就因为我跟你闺女说了几句话?你这是公报私仇!”
队长的脸黑得能滴出墨来。他往前逼了一步,脖子上的青筋都暴了起来:“王建军,你再说一遍试试?”
“我说了,我不去!”我豁出去了,“你就是公报私仇!你当年害死了我爹,现在又想害我!”
这句话一出口,院子里忽然安静了。那两个后生松开了母亲,面面相觑。队长脸上的肌肉抖了抖,眼睛瞪得铜铃大。母亲瘫坐在地上,脸色惨白。
“你……你说什么?”队长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阴沉。
“我说,你当年害死了我爹!”我的眼泪不争气地涌了出来,“我爹不过是说了句公道话,你就把他派去修水渠,让他在冰水里泡了一个冬天。他回来就病了,第二年人就没了。你敢说,这不是你干的?”
队长沉默了。他站在那里,像一尊泥塑,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变成震惊,又从震惊变成了一种我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他的嘴唇哆嗦着,似乎想说什么,可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过了很久,他转过身,缓缓地朝门口走去。那两个后生跟上去,小声说了什么,他摆摆手,脚步忽然踉跄了一下。
院子里又恢复了平静。母亲坐在地上,低着头哭。我站在那儿,浑身发抖,眼泪止不住地流。那些藏在心里多年的恨,像决了堤的洪水,再也收不住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脑袋昏沉沉的。脸上的巴掌印肿了起来,火辣辣地疼。窗外的月亮又大又圆,和那天晚上一样。可我的心却像掉进了冰窖,冷得发颤。
我想起父亲。记忆里的父亲总是弯着腰,咳嗽声不断。冬天的夜里,他佝偻着身子靠在墙上,用手捂着嘴,怕吵醒我和母亲。他去世的那天,抓着我的手,眼睛看着窗外,嘴唇动了动,却什么也没说出来。当时我不知道他想说什么,现在我知道了。
我也想起巧云。她被她爹关在屋里,现在怎么样了?她知道她爹曾经做过什么吗?她知道我们两家之间,还隔着这样一段旧怨吗?
夜越来越深。我迷迷糊糊地睡着了,做了一个奇怪的梦。梦里,父亲和队长站在麦场上,两个人都还年轻。父亲在笑,队长也在笑,他们一起推着脱粒机,麦粒像金色的雨一样洒下来。巧云和我在旁边看着,母亲和巧云她娘坐在草棚里,说说笑笑。
可一转眼,画面变了。队长板起脸,指着父亲的鼻子骂。父亲低着头,弯着腰,像一株被霜打了的庄稼。再后来,冰天雪地里,父亲光着脚踩在泥水里,身后是队长的身影,高高在上……
我从梦里惊醒,满头大汗。天边已经泛白了。
早上起来,母亲已经做好了饭。她坐在桌边,眼睛肿得像桃子。看见我过来,她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是把一碗粥推到我面前。
我坐下来,端起碗,却一口也吃不下。
“妈,昨天……我说的那些,是不是真的?”
母亲沉默了很久,轻轻地点了点头。
“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告诉你有什么用?”母亲的声音沙哑,“他那时候年轻,好面子,你爹当着那么多人的面顶撞他,他下不来台。后来你爹死了,他可能心里也有愧。这些年,队里的重活累活,他都没派过你。去年冬天修路,他把你分在炊事班,让你烧水做饭,没让你去挖土。这些,妈都看在眼里。”
我愣住了。去年冬天修路,我确实被分在炊事班,当时还觉得奇怪,别人都去挖土方,就我留在后方烧水。现在想想,那竟是他有意的安排。
“可他昨天……”
“你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说他害死了你爹。这事传出去,你让他这个队长还怎么当?”母亲叹了口气,“他昨晚回去,听说跟他媳妇大吵了一架。巧云她娘要带着孩子回娘家,被邻居劝住了。”
我低下头,用手指抠着桌沿上的木刺。我是不是做得太过分了?可那句话憋在心里这么多年,不说出来,我永远都过不去这个坎。
吃过饭,我拿起锄头准备下地。刚走到院门口,就看见巧云她娘站在外面。她穿着那件平日的蓝布褂子,脸上带着笑,只是笑得有些勉强。
“建军,下地啊?”
“婶子。”我点了点头,不知道说什么好。
“你……你的脸还疼吗?”她看了一眼我的脸,眉头皱了皱,“你叔那人,下手没轻重。你别往心里去。”
我摇了摇头。
“巧云让我给你带个话,”她朝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她说,她爹关不住她一辈子。她让你别怕,该干啥干啥。还有,她不怪你说那些话。她说,有些东西,是该拿到太阳底下晒晒了。”
我的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巧云,巧云……
“婶子,你回去告诉她,我没事。让她……让她好好念书,别耽误了功课。”
“哎,这话我一定带到。”巧云她娘点了点头,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建军,你娘呢?我进去看看她。”
“在屋里呢,您进去坐。”
她摆摆手,推门进去了。我扛着锄头,朝村外的地里走去。太阳刚刚升起,把整个村子都染成了暖洋洋的金色。路边的草叶上挂着露珠,打湿了我的裤脚。
从那天起,村里人看我的眼神就变了。有的带着同情,有的带着幸灾乐祸,还有的带着一种我看不懂的复杂。栓柱偷偷来找过我几次,告诉我巧云的情况。说她被她爹关在屋里,不让出门,她就把课本翻来覆去地看。说她绝过一天食,被她娘哭着劝住了。说她天天望着窗户外面,等着我路过。
我没有勇气从她家门前路过。每天下地,我都绕远路走。我知道她在等,可我不知道见了面该说什么。两代人之间的恩怨,像一道深深的沟壑,横在我们中间。
日子一天天过去,麦子收完了,玉米种下了。夏天过去了,秋天来了。地里开始收玉米,掰下来的棒子堆在院子里,像一座座金色的小山。
那天,我在院子里搓玉米。母亲坐在旁边,把搓下来的玉米粒扫成一堆。夕阳斜斜地照进来,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军儿,”母亲忽然开口,“你还想巧云吗?”
我搓玉米的手停了一下:“想。”
“那你就去找她。”母亲说,“她一个姑娘家,都有胆子跟家里争,你一个大小伙子,怕什么?”
我抬起头,看着母亲。她的眼睛里有泪光,但更多的是坚定。
“妈,你不怕了?”
“怕。”母亲笑了一下,“可我更怕你将来怨我。你爹当年就是太软了,受了委屈也不吭声,最后把自己的命都搭进去了。我不能再让我的儿子,也憋屈一辈子。”
我的眼泪涌了上来。母亲站起来,走到我跟前,用她那双粗糙的手,帮我把眼角的泪擦掉。
“去吧。队长要是再打你,妈替你挡着。”
我站起来,深深地看了母亲一眼,转身跑出了院子。夕阳洒在身上,暖洋洋的,风从耳边掠过,带着玉米的甜香。我沿着那条熟悉的路跑,跑过菜园子,跑过村口的大柳树,一直跑到队长家的院墙外面。
我站住了,喘着气。院门紧闭着,里面静悄悄的。我抬起手,想要敲门,可就在这时候,门从里面打开了。
巧云站在门口,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辫子梳得整整齐齐。她瘦了,脸颊都有些凹陷了,可眼睛还是那么亮。她看着我,嘴唇颤抖着,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你来了。”
“我来了。”
她扑过来,把头埋在我的肩上。她的眼泪打湿了我的衣裳,热热的。我抬起手,犹豫了一下,终于轻轻地揽住了她的肩。她的身体瘦弱,在我的怀里微微发抖。
就在这时候,我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我转过头,看见队长站在不远处,手里拎着一把铁锹。他的脸还是那么黑,可脸上的表情不再是愤怒,而是一种深深的疲惫和无奈。
我下意识地把巧云护在身后。队长一步步走近,铁锹在手里攥得紧紧的。巧云从我身后探出头来:“爹!”
队长停住了脚步。他看着我,又看看巧云,重重地叹了口气,把铁锹靠在了墙边。
“进去吧,外面凉。”他说完,转身朝院子里走去。
我和巧云对视了一眼,跟了进去。院子里点着一盏煤油灯,火苗一跳一跳的,把几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摇摇晃晃的。巧云她娘从屋里出来,看见我,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招手让我进去。
堂屋里,队长坐在那张老旧的木椅上,点了一袋旱烟。烟雾缭绕中,他的脸明灭不定。巧云坐在她娘旁边,眼睛红红的。我站在门口,手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坐吧。”队长说,声音不高,但很清晰。
我找了把凳子坐下。巧云她娘起身去倒水,碗碰着壶,叮叮当当的。
“王建军,”队长抽了口烟,缓缓地吐出来,“你那天说的话,我听见了。这些年,它一直压在我心里,像块石头。我没想到,你会这么直接地说出来。”
我攥紧了拳头,没说话。
“你爹的事,我有责任。”队长的声音低了下去,“那时候年轻,好面子,容不得别人说半个不字。后来你爹病了,我去看过他,他不让我进门。再后来,人没了。我去送葬,你妈在人群里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一辈子都忘不了。”
我抬起头,看着队长的脸。他的眼睛里有血丝,眼角有泪光。这个平日里说一不二的男人,此刻竟显出了几分苍老。
“我不是要你原谅我。这些年,我一直想法子弥补。可有些东西,补不回来了。”他把烟袋锅在鞋底上磕了磕,“你恨我,怨我,我都能理解。可巧云……她跟这些事没关系。”
“爹!”巧云叫了一声。
“别打岔。”队长摆了摆手,看着我的眼睛,“王建军,我问你,你是真的喜欢我闺女,还是只是一时冲动?”
“我是真的。”我几乎没有犹豫,“我王建军虽然穷,没本事,可我对巧云的心,是真的。我发誓,以后不管遇到啥困难,我都会护着她,不让她受半点委屈。”
队长盯着我看了很久,目光像要穿透我的眼睛看到心底去。我迎着那目光,没有躲闪。
“你妈怎么说?”他问。
“我妈让我来的。”我说,“她说,有些事,该面对的就要面对。她还说,两家人的恩怨,不该让我们小辈来背。”
队长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深深地叹了口气。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望着外面已经黑下来的天。
“那水库的事,我本来也只是说说,压一压你。”他背对着我,声音有些含混,“巧云她娘跟我说过,不能让你去。你妈的成分,你家里的情况,我心里有数。算了,不去了。”
巧云一下子站起来:“爹,你答应了?”
队长转过身来,看看巧云,又看看我,脸上终于露出了一点笑,只是那笑里还带着苦涩:“不答应又能怎么样?我总不能把你关一辈子。再说了,王建军这小子,有胆子当着那么多人的面骂我,说明他不是个怂包。把闺女交给他,我放心。”
我的眼眶热了。巧云扑到她爹怀里,又哭又笑。巧云她娘在旁边抹眼泪。我坐在那里,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地化开,像春天的冰,一点一点地融化。
那天晚上,我和巧云在院子外面的小路上走了很久。月亮又升起来了,像一盏明亮的灯,把大地照得清清楚楚。
“你恨我爹吗?”巧云问我。
我想了想,说:“以前恨。现在……说不清楚。他当年做错了事,可他后来也确实帮过我们家。他把我分在炊事班,我妈说的。而且,他把你教得很好。”
“我爹其实挺苦的。”巧云看着远方,声音轻轻的,“他当队长这些年,得罪了不少人。他心里压着事,又不说。我娘说,他半夜经常做噩梦,大喊大叫的,醒来就坐在炕上抽烟,一坐就是半夜。”
我看着她的侧脸。月光下,她的轮廓柔和而美好,像一幅画。
“以后,我们两家就是一家人了。”我说。
巧云点点头,把手伸过来,勾住了我的手指:“王建军,你要记住你今天说过的话。”
“一定。”
那个秋天,村里的玉米收成很好。我和巧云的事,也在村里传开了。有人祝福,有人说闲话,但大多数人,还是觉得这是一件好事。两家人的恩怨,随着两个年轻人的结合,慢慢地淡了。
冬天的时候,队长果然没让我去修水渠。他安排我去公社农技站学习,学怎么科学种田,怎么防治病虫害。那几个月,我住在公社的宿舍里,每周回来一次。巧云在准备高考,我去看她的时候,就坐在她家院子里,帮她整理笔记,听她背课文。
来年开春,巧云考上了地区师范学校。拿到录取通知书的那天,她跑到我家,把通知书塞到我手里,高兴得又蹦又跳。母亲做了一桌子菜,把巧云她娘也请来了。队长最后到的,他提着一瓶酒,往桌上一放,说:“今天高兴,都喝一杯。”
那天晚上,两家人坐在一起,喝酒、吃菜、说笑。队长喝多了,脸通红,拉着我的手说:“建军啊,我闺女就交给你了。她念书行,可生活上是个马大哈,你要多操心。”
我说:“叔,你放心。”
“还叫叔?”他眼睛一瞪。
“爹。”我改口道。
他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下来了。巧云她娘在旁边嗔怪道:“你看你,高兴的事,哭个啥。”
他抹了一把脸:“我是高兴。建军的爹要是还在,看见今天这样,该多好。”
这句话让满桌子的人静了下来。母亲低下头,用袖子擦了擦眼睛。我也觉得心里酸酸的。父亲,如果你在天有灵,你能看见吗?你的儿子没有窝囊地活着,他找到了自己爱的人,也有了愿意守护的家。
三年后,巧云从师范毕业了。她放弃了留在县城的机会,回到了我们的乡中学,当了一名语文老师。她说,她是从这里走出去的,她要回来,让更多的农村娃能走出去。
我还在村里种地,但我种地和以前不一样了。我在农技站学的东西派上了用场,我搞起了试验田,种高产玉米,养良种鸡。村里人开始跟着我干,我们组了个互助组,收成一年比一年好。队长退下来了,新队长选了我。
又过了几年,我和巧云在村里办了婚礼。婚礼很简单,就在自家院子里摆了几桌酒席。母亲坐在主位上,笑得合不拢嘴。队长——现在是老队长了——坐在她旁边,两位老人碰了碰杯,杯子里的酒在夕阳下闪着光。
巧云穿着一件红褂子,脸比褂子还红。她站在我旁边,小声说:“王建军,你还记得那年麦场上的事吗?”
“怎么不记得。”我笑着说,“你站在老槐树底下,拿根麦秸秆转来转去,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我。我当时心里直发毛,不知道你想干啥。”
“我想干啥?”她白了我一眼,“我就想看看,这个去年冬天给我让路、还冲我笑的小子,还认不认得我。”
“那你怎么不直接过来?”
“我害羞呗。”她低下头,拨弄着衣角,“再说了,你妈当时那样子,像要吃人。我哪敢过去。”
我们都笑了。笑声在院子里回荡,和着宾客的喧闹声、酒杯的碰撞声,还有远处田里此起彼伏的蛙鸣。
后来,我们有了孩子。第一个是女儿,取名叫麦穗,因为巧云说,她是在麦场上第一次注意到我的。第二个是儿子,取名叫念恩,是为了纪念两家人从仇怨到和解的那段岁月。
老队长老了,头发全白了,背也驼了。他不再下地干活,每天就坐在院子里晒太阳,逗孙子和外孙女玩。他跟我母亲的关系,也变了。不再像从前那样客气而疏远,而是像亲兄妹一样,互相扶持。我母亲做了好吃的,总不忘给他端一碗过去。他家里有什么新鲜东西,也往我们这边送。
有一年中秋节,两家人又聚在一起。月光如洗,照在院子里的老槐树上。老队长喝了点酒,对我说:“建军,你知道那年我为啥看见你就来气吗?”
我摇了摇头。
“因为你长得像你爹。”他看着月亮,声音悠悠的,“我看见你,就想起你爹,想起当年的事,心里就不得劲。说白了,我不是生你的气,我是生我自己的气。”
我坐在他旁边,静静地听着。月光下,这个曾经让我畏惧的男人,此刻就像一个普通的老人,在月光下忏悔着年轻时的过错。
“爹,过去的事就别提了。”我说。
他摆摆手:“让我说。有些话,憋在心里一辈子了。你爹是个好人,就是性子直,认死理。当年我要是能听进去他的话,也不至于……”他的声音哽咽了。
我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他的手覆上来,苍老的手在月光下像两片枯叶。我们就这样坐着,没有再说一句话。月亮慢慢地升到了头顶,把整个世界都照得亮堂堂的。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梦里,父亲站在麦田里,金黄的麦浪在他身边起伏。他转过身来看着我,脸上带着笑,嘴唇动了动。我努力去听,终于听清了。他说:“军儿,好好过日子。”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窗外的麻雀在叽叽喳喳地叫。巧云还睡着,呼吸均匀而平静。我轻轻地起身,走到院子里。晨雾弥漫着,远处的山峦若隐若现,麦田里新一茬的麦子,正在悄悄地抽穗。
我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满是露水和泥土的气息。这是生我养我的土地,埋着我的父亲,长着我的庄稼。我们在这里,一代一代地过下去。
所有的恩怨,最后都化作了泥土。而爱,就长在这泥土里,年复一年,生生不息。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