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候有个风俗,住店的人爱往墙上写点东西,诗词之类的。时间一长,整面墙被层层叠叠的笺纸盖满了。

刚开始都是正经东西,唱和的、题咏的,风花雪月。后来画风就变了,吐槽的、骂街的、诉苦的,什么都有。

和现在很多论坛一样,男人多了,免不了开始键政。

同治七年十一月二十五,曾国藩从南京去保定上任,路过这家店吃午饭,他习惯性地去墙根底下逛了一圈,结果刷到了一首诗。

当天晚上,他翻来覆去没睡着。

那年曾国藩已经五十七岁了,是武英殿大学士、一等毅勇侯,刚从两江总督调任直隶总督,放现在是副国级干部,但实际影响力不用多说。

他从南京出发走了二十多天,每天五更三点起床,黎明坐轿,一天能走五十五里,这天刚好到嶅阳村吃午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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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国藩吃了午饭,听说这事后也兴致大发,特意跑到墙根底下,开始刷帖子。

刚看第一眼就把他给吸引力。

只见那墙的正中间最显眼的位置,是两句诗:

关键是字写得极好。

一看,果然是名家——这是大书法家何绍基写的。旁边还有十几位路人跟着和韵,笺纸铺了一大片。相当于墙上点赞最多的热帖,置顶。

再往下刷,画风就变了。

舒城来的过客直接开骂:

意思很简单:屋里油烟把墙熏得墨黑,苍蝇成团蚊子成阵,人挤人,汗味混着葱蒜味,比马粪牛粪还臭。

还有人给苦水铺的店贴了六个字:

这种吐槽其实很正常,在古代,旅游可不会有什么好体验。

翁同龢他爹翁心存,也吐槽粥里有沙子、酒是酸的。还有人写大雪天投宿,店家柴火要另外收费,害自己生生冻了一宿。

嶅阳村这家在官道上已经算体面的了——换了偏僻地方的小店,墙上连正经诗都不会有,全是直白骂街的。

除了这些吐槽的,还有小红书风格的,不过聊的是真事。

有一年,一个叫白浣月的苏州姑娘,住旅店里往墙上贴了一首诗,哀叹自己的命运,她在诗序里写:

诗里说她是半塘人,从小没了爹娘,被人寄养长大,嫁得不好,想逃又逃不掉。做梦都想回苏州,醒来只有北方的寒烟野树。

她没留名,只写了"妾白浣月"。

后来这首诗被路过的官员宋荦看到了,还给抄下来谱成曲子《调笑令》,据说“均极哀艳”“燕南赵北,传唱殆遍”。

也不知道,这姑娘后来有没有机会听到,如果听到,她又会是什么心情。

又跑题了,回到曾国藩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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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当时一幅一幅往下刷,看得津津有味。

直到一首诗的出现。

那是三年前一个无名氏留的,一共十一首组诗,其中第九首是专门骂曾国藩的。

具体怎么骂的,现在没人知道了。日记里没抄,史书没录。但猜得到大概:要么骂他"曾剃头"杀人太多,要么骂他打下南京之后拥兵自重,要么骂他对洋人太软——反正不是好话。

如果是别的官员,看见骂自己的诗,可能会心一笑,可能骂一句“谁写的”,或者把它撕下来。

可曾国藩没有。

这个一等毅勇侯、武英殿大学士、新任直隶总督,就这么站在山东乡下鸡毛小店一面斑驳的土墙前面,盯着一个无名路人写的诗,呆立许久。

那天晚上,曾国藩二更三点(十点多)才躺下,"屡寝屡醒",怎么也睡不着。

却不是因为生气。

事实上,他心里一直有些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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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坐在轿子里,心里却在发毛,在日记里写了一句很重的话:

他一辈子信“花未全开月未圆”,可现在花全开了,月圆了,誉满天下。

誉满天下最危险,可偏偏他又听不到真话。

下属捧着他,听不到真话;亲友仰视他,看不清真相;朝堂上对手会参他,但背后都牵扯派系斗争,各有各的算盘,话也没法信。

而现在,荒村小店墙头上这首匿名诗不一样。写的人跟他无冤无仇,也不知道他会路过看到,更不靠扳倒他换取什么好处——单纯是心里怎么想就怎么写。

话不好听,但这是真心话。也就是说,在很多人眼里,他曾国藩,其实不怎么样。

这就好,他不再是完美的圣人,清廷也没了必杀他的理由。

大半夜他爬起来,点上灯,在日记里写了一句:"惯闻誉者,得此即药石矣。"

马屁听多了,真话就是良药,哪怕是骂自己的。

他也真把这味药吃了。

从嶅阳村到北京之后,他的日记变了——以前只记几点见客、几点吃饭,现在开始给每个见过的官员写评语:这个像好官,那个像抽大烟的,这个太老实,那个是老油条。眼睛比以前瞪得大了一圈。

可惜,管得了自己,却管不了时局。

同治九年天津教案,老百姓打死法国领事、烧了教堂,法国军舰开到天津港要开战。他去处理,掂量来掂量去,选了妥协——杀了十八个百姓,赔了四十六万两,还派人去法国道歉。

这一下舆论哗然,举国都骂他是卖国贼。

举国骂他卖国贼。他在北京湖南会馆题的匾被人砸了,老朋友写信跟他绝交。

他给朋友写了八个字:“外惭清议,内疚神明。”

一年多后他郁郁而终,年六十一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