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起大理,绝大多数人的第一印象是苍山洱海,古城烟火,武侠小说中段氏家族的爱恨情仇。很多人听过段王爷,却很少深究大理国究竟是怎么建立起来的。一千多年前,在云南这片土地上,段思平结束了持续数十年的混战,一手缔造存续三百多年的大理国。围绕这场改朝换代,有两段流传很广的故事,代代口耳相传,写进后世各类地方典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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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氏与三十七部会盟碑

可当我们拨开传说的面纱就会发现,部分脍炙人口的开国情节,未必是真实发生过的现场往事,而立下开国首功的一众地方部族,大半都消散在岁月长河,连完整姓名都没能留给后人。这两件缠绕在一起的历史谜题,也恰恰撕开古代西南历史记录的一道口子,读懂背后的来龙去脉,我们看待地方古史,也会多一层不一样的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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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七部会盟碑碑亭

五代时期中原大地四分五裂,远在西南的云南同样深陷动荡。曾经盛极一时的南诏政权崩塌之后,短短几十年里面,接连换过好几个地方割据政权,大长和、大天兴,再到大义宁。权力轮番更迭,战乱就没有真正停下。底层百姓饱受徭役与兵祸袭扰,地方大大小小的部族势力,也被裹挟在无休止的权力争斗当中。大义宁的掌权者杨干贞、杨诏把持洱海核心区域,对内严苛管控,和周边诸多地方部落矛盾越积越深。就在这样的时代环境之下,通海节度使段思平站到了历史台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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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圣寺出土**大理国白石石雕观音**

段思平自身的力量并不算强大,真正给他底气,能够起兵对抗大义宁的,是盘踞滇东一带的众多山地部族,后世统称滇东三十七部。这些部族世代生活在如今曲靖、昆明东部、玉溪往东,还有靠近贵州西部的大片山地。这片区域山峦沟壑纵横,各个部落分散居住,没有形成大一统的政权,每一个部族都拥有自己的地盘、人口和武装力量。他们互不统属,却有着相近的生存环境与利益诉求。大义宁的统治,损害了滇东各部的切身利益,段思平抓住这个契机,四处奔走联络,许下减免赋税徭役的承诺,争取到三十七部的全力支持。

各方力量汇集完成之后,段思平在石城完成会盟,整合联军向西进发,目标直指大义宁的核心洱海区域。大军一路向前,到洱河岸边的时候遭遇到大义宁军队的阻拦。洱河水势阻隔,找不到合适的渡河地点,大军被挡在岸边,进退两难。也就是在这里,诞生了那个流传千年的传奇故事。

后世的典籍当中记录下这样一幕,大军被困江边,一筹莫展之际,江边走来一位身披璎珞,正在浣纱的白衣妇人。她主动给大军指明行军路线,留下一句人从我江尾,马从三沙矣,尔国名大理。靠着妇人指点的路线,大军顺利渡过洱河,一路长驱直入,攻破羊苴咩城,推翻大义宁政权。

战争结束,段思平派人回到江边寻找这位指点迷津的妇人,四处搜寻不见人影,士兵就在岸边土地挖掘,挖出三尊白石雕刻的观音造像。于是世人认定,当初的浣纱妇人,就是观音菩萨化身,是神明亲自指点段思平建国立国,大理这个国号,也是神明当场赐予。

这个故事,伴随着大理的历史流传下来,不管是地方古书,还是民间口口相传,都把这件事当作大理开国时真实发生的一幕。去过大理的人,多少都听过类似的传说,很多人顺理成章的认为,这就是九百多年前建国那一刻真实上演的画面。但如果沉下心对照现存实物史料去比对,就能发现其中存在无法回避的时间缝隙。

段思平建国是公元937年,五代后晋时期。能够找到的和这个时代距离最近的实物,是三十七部会盟碑。这块石碑刻写于大理明政三年,距离段思平开国仅仅过去三十四年。石碑是段氏朝廷和滇东各部重新缔结盟约留下的物证,实实在在刻在石头上,不会被后世随意篡改。石碑文字记录的是军事、盟约相关的内容,通篇通篇没有半字提及浣纱妇人,没有观音显圣渡河指路,更不存在神明赐下大理国号的情节。

不光这块石碑,整个大理国存续的几百年时间,现存的各类碑刻文物里面,都找不到这个神话故事的痕迹。中原五代的史料,记载西南地方动态,同样没有记录这件奇事。现在能够查到,写下这个完整故事的书籍,最早已经到了元代,故事真正大范围扩散,被广泛摘抄引用,已经是明代各类地方文献。距离段思平建立大理,已经过去了数百年。

江尾、三沙并不是凭空虚构出来的地名,是洱河下游真实存在过的古地点。段思平的大军当年确实要寻找隐秘渡口渡过洱河,遭遇过敌军的阻拦,这部分历史内核,是有现实基础支撑。但是白衣妇人化身观音,开口直接定下国家名号,这一套情节,是之后漫长岁月里一层一层叠加出来的内容。

大理国中后期,密教信仰在洱海地区深入人心,王室与佛教深度绑定。统治者需要一套叙事,来证明自身执掌权力的合理性。冷硬的军事结盟,武力征伐得来的天下,在神话包装之后,就变成得到神明护佑的天命王权。人间帝王的胜利,被解释成佛法护持的结果。

故事也在传播过程中不断加工润色,一开始或许仅仅是普通江边妇人指路的细碎传闻,随着佛教影响力越来越大,慢慢把人物附会成观音化身,再往后又增加掘出白石观音像,神明赐国号的完整桥段。

国号大理,更贴合时代背景的解读,是出于现实政治的考量。经历数十年接连不断的内乱厮杀,旧政权分崩离析,整个社会满目疮痍。大理二字,寄托的是大治大理的愿景,希望结束动荡,让土地上的百姓回归安稳生活,是乱世之后人心所向,而不是来自江边神明的一句预言。

神话不会写进当时的石碑,却会在几百年之后,成为大众认知里面开国的经典片段。很多古代王朝都会有类似的叙事,把帝王的崛起,和祥瑞、神异事件绑定在一起,放在特定时代,就能够理解这种现象的由来。

相比于神话传说的层层加工,滇东三十七部的谜题,则是另外一种遗憾。三十七部是段思平能够改朝换代最核心的依仗。没有这些滇东山地部族的兵马,段思平很难打败大义宁站稳脚跟。开国之后,段思平兑现当初的部分承诺,安抚这些立下大功的部落。可翻开各类资料,我们能清晰知晓三十七部整体的历史作用,却拿不出一份完整准确的部族名单。

后世学者翻遍古书、碑刻,能够确认身份,对应上大致活动地域的部族,只有二十多个。还有十多个部族的名字,彻底淹没在历史当中,后世没有办法考证清楚。网络上面随处可以看到标注完整三十七部的名单,很多都是后世研究者结合各类零散记载拼接整理而成,并不是古代保存流传下来的原始完整名录,不同研究者整理出来的名单,相互之间还会出现出入。

很多普通读者会产生疑惑,这么重要的一股力量,帮助建立一个王朝,为什么连全部的部族名字都没能留存下来。放到当时的社会环境当中,就不难理解其中缘由。三十七部并不是一个组织严密,有完整官方文书档案的统一集团。它是众多散落在大山之间,规模大小各不相同的部落集合。部分部族人口众多,实力雄厚,也有不少只是山间小规模聚居的群体。

这些山地部族更多依靠口头传承自身历史,并没有形成系统性的书面户籍名册。他们参与重大战争,订立盟约的时候会被集体称作三十七部,可没有一份官方文件,把三十七个部族名称一条一条完整记录保存。那块大名鼎鼎的石城会盟碑,同样只写下三十七部这个统称,没有罗列全部部名。

等到元代大军进入云南,旧有的大理国体系终结。朝廷推行新的行政管理制度,把滇东这片土地划分成路、府、州、县,用新的行政机构,替代原本部落自治的模式。大量小型部族被拆分、归并到新的行政建制之下。旧的部落称谓不再被官方使用,不少小部落就此失去文字记录的机会。

只有实力强大,持续产生影响力的部族,才会反复出现在元明两代的地方志当中。那些势力弱小的山间部落,一旦不再掀起大规模冲突,缺少对外互动,就很难留下文字痕迹。

同时数百年时光流转,部族本身也处在动态变化之中。有的部落慢慢分化,衍生出新的群体,也有不同部落互相融合合并。同一个部族,在不同时期,还会出现叫法变更的情况。时间越往后,想要反向还原大理时期全部三十七部,难度就越高。

更加耐人寻味的一点是,三十七部作为开国最大的功臣,和段氏大理朝廷的关系,从来都不是一成不变的和睦共处。共同推翻大义宁,只是双方基于共同利益走到一起。盟约可以定下,但是利益的冲突很难彻底消弭。各个部落有自己固有的地盘诉求,大理王室想要把权力收拢,强化对地方的管控,二者之间就会不断产生摩擦,冲突战争时有发生。

那块三十七部会盟碑,本身并不是庆功纪念的丰碑,而是发生矛盾冲突,经过战事之后,各方再次坐下来谈判,重新订立和平约定留下的物证。立国之后的三百余年,滇东各部和大理中央,时战时和,相爱相杀贯穿始终。

看完这两段历史,不少人心里会生出感慨。我们今天接触到的古代故事,很多并不是原汁原味的现场记录。一部分来自实物碑刻,同时还有很大一部分,来自后世一代代人的转述、整理,再加工。神话传说会混进真实的历史事件里面,两者缠绕在一起流传后世。神话会美化过往,给帝王的功业套上天命的光环,可石碑上刻下的盟约,才藏着权力博弈的真实模样。

很多朋友读历史,总希望拿到确定无疑的标准答案,一件事非黑即白,要么完全属实,要么全然虚构。大理开国的这两件谜题,恰恰告诉我们,历史往往处在中间地带。浣纱妇人观音显圣,整套神异故事,不是开国那一刻的史实,可背后段思平大军受阻洱河,艰难寻找渡口却是真实发生。滇东三十七部,完整名单找不齐全,但不能否认这群山地部族,实实在在左右了云南历史走向。传说会给历史披上浪漫的外衣,外衣之下,是乱世里普通人对安稳生活的渴求,是不同地方势力之间的利益权衡。

放眼全国,类似的情况并不少见。不少地方流传的开国、先祖起源故事,都会加入神异、祥瑞的情节。放在古代的社会条件之下,这是一种很常见的叙事方式。放在今天,我们再去回看这些旧事,不必直接全盘否定民间流传已久的传说,传说同样属于地方文化的一部分,只是我们要分得清,哪些是发生过的历史事实,哪些是后人附加上去的想象。神话可以用来品读文化,却不能完全当作信史看待。

很多普通历史爱好者没有条件去翻阅晦涩的古籍,接触历史大多来自影视剧、小说、短视频和民间口传故事。武侠作品把大理段氏推向全国,让千万网友知晓这个西南古国,但文艺创作会大幅度简化真实复杂的过往。真实的大理国,不只有江湖恩怨,不只有苍山洱海的诗情画意,还有战火厮杀,部族博弈,还有史料缺失带来的无尽遗憾。

那些消失名字的小部族,他们的族人也曾在这片土地耕种、征战、繁衍,参与创造出一段宏大历史,却没能把自己部族的名号完整留给后世。这也是古代很多边缘地方群体共同的命运。中原王朝有大量官修史书,尚且存在不少历史空白,西南古代地方政权,本国典籍历经战火损毁严重,留给后人的,只剩下石碑残片,后世追记的文字,碎片化的传说,很多疑问注定不会有百分百确凿的最终答案。

网络上面,经常能看到两种极端态度,一部分人把民间传说全部当成确凿史实,不加分辨全盘接纳。另一部分人,只要看到后世记录,就直接全盘否定,认为一切都是编造。这两种方式,都容易距离真实的历史越来越远。看待这类古代地方史,更合适的思路,是把实物碑刻放在优先位置,再去对照后世文献,区分历史事件的内核,和后来叠加的故事外壳。我们可以欣赏神话故事带来的文化美感,同时保持一份审慎的思考。

大理国距离今天已经一千多年,时光冲刷之下,很多细节永久遗失。我们没有办法穿越回去亲眼见证937年洱河岸边发生的一切。浣纱妇人的身影,三十七部全部部族名号,或许永远不会有彻底尘埃落定的那一天。可恰恰是这些解不开的谜题,也让历史拥有别样的魅力。它不是一本全部写满答案的教科书,有确凿的史实,也留着供后人思索探讨的空间。

不知道在读文章的朋友,你之前听过大理开国观音指路的故事吗?你觉得民间世代流传的古老传说,应当如何和真实历史去看待平衡?对于滇东三十七部,你又听过哪些地方老故事?欢迎在评论区留下你的想法,大家一起聊聊这段被很多人忽略的西南往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