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偶动画是一种采用实体造型逐格拍摄的动画形式,是中国动画艺术中最早成熟的类型之一,曾以《神笔马良》《阿凡提的故事》《猪八戒吃西瓜》等作品,塑造了“中国动画学派”的独特形象,深深烙印于几代人的文化记忆中。然而,随着数字技术的深度渗透,动画创作的整体生态发生重构,传统偶动画所依赖的手工物质性与实体美学正面临被边缘化的风险。在此背景下,重访偶动画已不仅是对过往的怀旧,更是对一种濒危创作范式及其所承载文化价值的深刻追问。

中国偶动画的独特性,根植于其深层的物质之维与鲜明的民艺基因。它不仅是一种动画形式,更是一种民族文化认同建构的艺术实践。媒介考古学所倡导的“深层时间”视角与物质性考掘,为揭示其历史脉络与内在逻辑提供了有效路径,而其理论内核,仍需由中国的文化资源与哲学观念来激活与充实。

从偶戏到偶动画的文化转译

从媒介考古学的“深层时间”视角审视,中国偶动画的生成,可被视为“偶(器物)—偶戏(表演艺术)—偶动画(影像媒介)”的演进历程。这并非是简单的技术升级,而是一场深刻的文化转译与创造性转化的过程。

“偶”的起源,可追溯至先秦祭祀文化中的“俑”。《说文解字》释“偶”为“相(像)人也”,其功能是模仿生命,以替代人殉。至汉代,“偶”的功能逐渐从祭祀明器转向娱乐表演,形成了“傀儡戏”。这一转变,标志着“偶”从静态的象征之物,转变为能够在时空中展开叙事的动态表演媒介。

20世纪,电影技术的引入为中国古老的“偶”艺术带来了革命性重塑。如果说中国第一部偶动画《皇帝梦》还带有鲜明的舞台痕迹,那么后来的《小小英雄》等作品,则开启了探索偶动画独特的影像语法的道路。这一“再媒介化”的过程,本质上是将传统偶戏的文化编码,置于电影媒介的框架下进行的重新解释与赋义。

具体而言,这一转译体现在三个层面:技术上,连续的动作被分解为逐帧的静态单元,材质肌理得以被镜头放大审视;叙事上,舞台的程式化表演被电影的蒙太奇语言重新组织,形成了新的影像叙事节奏;感知上,剧场中观演之间的直接交流,转变为观众对银幕光影幻象的凝视。然而,万变不离其宗,尽管形式有嬗变,“偶”作为民族文化符号的核心内涵始终未曾动摇,并在新的媒介中获得了更为广阔的传播力。

“偶”作为文化之“器”的物质本体

在西方理论框架之外,中国自身的哲学与造物思想为我们提供了更为贴切的阐释资源。《周易》有云:“形而上者谓之道,形而下者谓之器。”“偶”正是这样一个形而下的实体之“器”,但它又绝非简单的物象傀儡,而是民族文化与审美理念(“道”)的物质载体。此即“偶以载道”的深意。

“偶”的物质实体,是其一切艺术属性的根基。首先,它奠定了偶动画独特的视觉风格。中国艺术家深谙“材美工巧”之理,正如《考工记》所倡导的“天有时,地有气,材有美,工有巧,合此四者,然后可以为良”。无论是《鹿与牛》中清雅韧性的竹片,《瓷娃娃》中温润光洁的陶瓷,还是《争执》中古朴淳厚的紫砂,材料本身的文化意涵与审美特质,直接构成了作品的视觉语言与身份标识。这种对材质“物性”的尊重与发扬,正是中国艺术“格物致知”精神的体现。

其次,“偶”的物质性决定了其运动逻辑。中国偶动画中的运动,并非追求物理真实的模拟,而是基于材料特性与工艺结构的“意象化”表达。木偶的关节转折、剪纸的拉毛颤动,这些因材质和工艺限制而产生的“偶味”,反而形成了其特有的、充满机械美感与生命律动的运动风格。这恰是“体用不二”思想的生动写照——“偶”作为“体”(本体),其物质构成决定了它运动之“用”(功能)的边界与方式。

因此,“偶”在技术变革中保持了自身的同一性。从舞台偶戏到电影动画,尽管媒介形式迭经“再媒介化”,但“偶”作为实体造型的核心内涵始终未变。它如同文化基因的稳定剂,在“器”的层面使得民族美学特质在动态影像中延续与持存。

民族文化认同的四维美学建构

中国偶动画在特定历史时期所达到的创作高峰,乃是国家文艺政策引导、创作者文化自觉与深厚民间艺术传统共同作用的结果。其最突出的价值,正是体现在将民艺基因系统性地转译成为具有高度媒介特异性的美学体系,并以此强有力地参与了现代民族文化认同的建构。这一建构过程,主要通过材料传统、造型观念、工艺精神与表演程式四个彼此关联的维度得以实现。

在材料传统方面,中国偶动画的选材是对本土自然物产与传统工艺的直接呼应。竹、陶瓷、紫砂、羽毛等材质的运用,不仅体现了创作者对物质本性的深刻感悟与娴熟驾驭,更在深层意义上成为对中华民族生存环境与造物智慧的一种文化认同。这些材质以其自身的物理属性与文化意涵,构成了一种无声而坚实的文化宣言,确证了作品民族身份的物质根基。

在造型观念方面,中国偶动画的视觉形象深植于民间艺术的沃土,呈现出鲜明的装饰性与象征性特征。例如《人参娃娃》对杨柳青年画中胖娃娃形象的借鉴,赋予角色以吉祥的寓意;《牛冤》则吸收了陕北剪纸以块面为主的造型语言,风格质朴粗犷。这种对“典型符号”的提炼与创造性运用,有效地唤醒了潜藏于大众集体无意识中的审美图式,从而强化了视觉层面的文化归属感。

工艺精神则彰显了工匠智慧的活态传承。从木偶头像繁复精细的开坯、定形、雕刻、粉彩、开脸,到剪纸动画为追求水墨韵味而独创的“拉毛”工艺,偶动画的制作本身就是传统手工艺在新时代的延续与创新。这种对“工有巧”精神的极致追求,不仅保障了作品的艺术品质,更使得动画制作成为传承工匠精神、活化非物质文化遗产的当代场域。

在表演程式方面,中国偶动画承袭并转化了传统戏曲的程式化身体语言,如《真假李逵》中运用的“亮相”“走圆场”等经典动作。动画师将这些沉淀了民族身体记忆与文化韵律的程式,巧妙地解构为可供逐帧操控的动作单元,而观众则能通过内在的感知机制,本能地辨识出其中所蕴含的熟悉韵律,从而形成一种跨越媒介的审美共鸣与联觉体验。这不仅是技艺的移植,更是民族情感与行为模式在动态影像中的深刻固化与延续。

这四个维度相互交织,共同构筑了中国偶动画独特的美学体系,使其成为民族认同在艺术实践中的重要载体。

中国偶动画的实践启示我们,文化的生命力在于持续的“转化”而非僵化的“保存”。它通过“器以载道”的方式,为濒危的民间工艺提供了融入当代叙事的创新路径;它通过一套成熟的美学体系,在全球影像语境中确立了清晰的文化身份,成为民族文化认同建构的有效艺术实践。

如今,在追求“虚拟完美”的数字时代,中国偶动画所彰显的手工质感、材料痕迹与不可复制的偶然性,构成了一种珍贵的“瑕疵美学”与生命温度,理应受到重视,并努力使之回归其“以实体为根、以民间为魂”的媒介本质。

为实现这一目标,我们应积极探索数字技术与传统物质媒介深度融合的路径:一方面,利用数字技术为传统工艺赋能,拓展其表现力;另一方面,坚守手工创作中蕴含的“物性”体验与“匠人”精神,这是技术在“去蔽”之外,守护艺术本真、“诗意地安居”的另一种可能。中国偶动画所走过的路,正是一条在技术洪流中守正创新、筑牢文化认同的“中国道路”,其经验与智慧值得被反复咀嚼与发扬。

作者系苏州大学艺术学院教授;复旦大学文物与博物馆学系博士研究生

来源 : 中国社会科学报

责任编辑: 项江涛

新媒体编辑:程可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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