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姑子突然请全家去高档饭店吃饭,说是叙旧。我一看这阵势就知道没好事,果然席间婆婆暗示让我结账。我假装接了个电话说有事,起身走了。刚出饭店门手机就炸了,婆婆疯狂打了十几个电话逼我回去买单。
第一章 莫名宴请
十一月中旬的省城已经冷了,街上的梧桐叶子黄了大半,风一吹就哗啦啦往下掉。那天下午我正在家里给孙子织毛背心,手机忽然响了,拿起来一看是大姑姐打来的。
大姑姐是我丈夫的姐姐,嫁到邻市去了,一年到头见不了一两回。她在电话里热情得很,说好久没见了怪想大家的,这周末她回来省城一趟,在市中心那家叫"福满楼"的饭店订了个包间,请全家聚聚,让我带着儿子儿媳孙子一定都去。
我握着手机嘴上答应着,心里却犯起了嘀咕。大姑姐那个人我多少了解,她在邻市开小卖部的,日子过得紧巴巴的,平时回娘家连买菜的钱都要婆婆贴补。这回忽然主动张罗请客,还定在福满楼那种中高档的馆子,实在不像她的作风。
晚上我把我跟大姑姐通电话的事给儿子说了。儿子说妈你想多了吧,姑姑请吃顿饭不是很正常嘛。我说她什么时候请过咱们吃饭,哪回不是空着手来拎着东西走。儿子说那可能是她最近手头宽裕了。我没再说什么,但心里那根弦还是绷着的。
转眼到了周末,那天下午我换了件素净的深灰色外套,又给孙子穿暖和了。临出门的时候儿媳拉着我私下说了句妈,我听说大姑最近在跟婆婆商量什么事,你要有个心理准备。我看了她一眼说你知道是什么事吗。儿媳摇摇头说不清楚,就是听你儿子提了一嘴。
我点点头说知道了。心里那股不安又重了几分。上了儿子的车往福满楼去的路上,我靠在车窗边看着外面不断后退的街景,脑子里把这几年跟大姑姐有关的旧事慢慢翻了一遍。
大姑姐比我大五岁,性子泼辣嘴也厉害,从小到大都是家里那个说了算的主。婆婆对这个女儿宠得不行,有什么好东西都紧着她先挑。我嫁进来那会儿大姑姐已经出嫁了,但隔三差五回娘家住,住着就不走了,婆婆天天变着花样给她做好吃的。那时候我跟丈夫刚开始过日子手头紧得很,有时候买菜差几毛钱跟婆婆借都不肯,转头就给大姑姐买了斤排骨炖上。
这些事我没跟丈夫抱怨过,想着她是姐姐多受点宠也正常。可日子久了,大姑姐那性子就越来越过分。后来丈夫走了,我一个人拉扯儿子过日子,最困难的时候大姑姐从来没搭过手,反倒还从我这儿借过三千块钱说是进货周转,后来再没提过还的事。
去年老家那套老房子拆迁,补偿款下来以后大姑姐忽然热络了不少,隔三差五就打电话来嘘寒问暖。我当时心里清楚她是冲着什么来的,但想着她是丈夫的亲姐姐也没把话说难听。后来补偿款的事情定了我没分给她,她就再没主动给我打过一个电话。
如今忽然请客吃饭,这背后若没有别的心思,我把名字倒着写。
车子在福满楼门口停下,我下了车仰头看了看那栋三层楼的饭店,玻璃门上贴着金灿灿的广告纸,门脸装修得挺气派。儿子锁了车领着孙子走在前面,儿媳走在我旁边,小声说妈你别多想,就是吃顿饭。
我嗯了一声跟着走了进去。大姑姐订的包间在二楼,推开门的瞬间一阵喧闹的声音就涌了出来。
第二章 席上风云
包间里已经坐了四五个人了。大姑姐今天穿了件大红色的毛衣,烫了卷发涂了口红,整个人精神得很。婆婆坐在她旁边,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的,穿了件新买的藏蓝色外套,看见我进来就笑着说来了来了快坐。
我目光扫了一圈,桌上还坐着大姑姐的丈夫和婆婆的妹妹也就是我的小姨。小姨平时不怎么跟我们来往,今天居然也在,这阵势让我心里愈发不踏实。我笑着跟众人打了招呼,带着儿子一家在剩下的位置坐下了。
大姑姐张罗着叫服务员倒茶上菜,忙前忙后的一副做东的架势。我端着茶杯抿了一口,不动声色地观察着桌上每个人的表情。婆婆今天话特别多,一会儿夸大姑姐孝顺请吃饭,一会儿夸孙子长得高长得壮,就是没怎么正眼看我。
菜上来以后大家边吃边聊。大姑姐先是说了些家常,说她店里生意今年好了不少,现在手头宽裕了想着请家里人吃顿好的。又说她儿子今年考上了大学,就在省城读,以后来回走动也方便。我听着点头应着,心想这些话听着都正常,可越是正常越让人不安。
吃到一半的时候大姑姐忽然话锋一转,说起了老家那套老房子的事。她说妈那房子拆了也快两年了,补偿款听说都到位了,咱们家里人是不是也该坐下来好好说说怎么个分法。
我心里咯噔一声,手上的筷子顿了一下。那套老房子是我和丈夫当年结婚的时候公婆给盖的,后来丈夫走了,房子一直在我名下。去年拆迁的时候婆婆和大姑姐都找过我提分钱的事,我没松口。后来事情拖了拖就过去了,我以为她们已经不提了,没想到在这儿等着呢。
大姑姐说完这话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婆婆。婆婆清清嗓子开口了,说你大嫂啊,你也知道那房子是老头子和我盖的,按理说我们老两口也有份。如今你们一家在省城住着也不缺那点钱,你大姐条件不好孩子又刚上大学,你是不是也该拿出来分一分。
我放下筷子看着婆婆,心里那股一直压着的火苗开始往上蹿。我说妈那房子当年是你说给我们的,盖房子的时候我和老苏也出了力气,后来老苏走了房子就在我名下,这是法律上认的。
大姑姐插嘴说你这话说的,妈还在呢你就说法律不法律的。再说了当年盖房子我虽然没有出钱但我出了力的,我跟你姐夫帮着拉了砖抬了水泥你怎么不提。
小姨在旁边帮腔说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你大姐也不容易,你当大嫂的就大方些。
桌上的气氛一下子变了。儿子低着头不吭声,儿媳的脸色也不好看,孙子懵懵懂懂地吃着菜不知道大人们在说什么。我坐在那儿看着婆婆和大姑姐你一言我一语的,心里的火越烧越旺,但我没有发出来。
大姑姐又说话了,语气软了下来,说弟妹你看这样行不行,我也不多要,你就分我十万块钱,这事就算完了。以后咱们还是一家人,逢年过节我该走动走动。
十万块。她说得轻巧,像是从地里摘根黄瓜那么随便。我正想开口说话,忽然看见婆婆朝大姑姐使了个眼色,大姑姐又开口了,说今天的饭钱我来结,这个你们放心。
她嘴上说得好听,但我留意到她说这话的时候目光闪了闪。我忽然想明白了她们今天的安排。先请客把人叫来,席上提分钱的事把水搅浑,最后结账的时候让我来当那个冤大头。这种事她们以前干过,有一回也是大姑姐张罗吃饭,吃到一半说她忘带钱包让我垫了六百多,后来再没提还的事。
那一回我忍了,今天我不想再忍了。
第三章 无声离场
我低头喝了一口茶,心里已经做了决定。我转头小声对儿媳说你一会儿帮我个忙。儿媳看了我一眼没说话但点了下头。
我拿起手机假装看了一眼,然后皱起眉头放在耳边喂喂了两声,声音不大不小刚好桌上的人都能听见。我说什么?怎么回事?好我马上来。说完我挂了电话站起来,说楼下有个朋友出了点急事我得下去看看,你们先吃着。
大姑姐愣了一下说这会儿什么事啊吃完饭再去嘛。我说挺急的就在对面那条街我过去看看就来。婆婆说那你快去快回,别耽误太久。
我拿起包就往外走,临走时跟儿媳又交换了一个眼神。出了包间门我的心跳得砰砰的,扶着栏杆下了楼梯穿过大厅走到饭店门口,冷风迎面一吹我才觉得后背已经出了一层薄汗。
我在门口站了几秒钟,然后掏出手机给儿媳发了条消息说你们自己看着办,我打车回去了。消息发出去我收了手机往路边走,准备拦辆出租回家。
还没走到路边手机就响了。我低头一看是婆婆的号码,犹豫了一下没接。第二个电话紧接着又打过来了,还是婆婆的。我把手机调成了静音塞回外套口袋里继续往前走。
刚拦到一辆出租车拉开车门,手机又震了起来。我坐进车里关上车门跟司机说了地址,然后才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未接来电,婆婆的打了六个,大姑姐的打了三个,还有儿子打的两个。手机在静音模式下安安静静地闪着光,屏幕上跳动的名字一个接一个。
我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膝盖上,靠着座椅闭了闭眼。车子驶过梧桐树夹道的街道,路灯光透过落叶的缝隙一闪一闪地划过车窗。出租车里暖气开着暖烘烘的,我缓缓吐出一口气来。
手机又在震了。婆婆发来了微信语音,我点开听了一下,她的声音又急又气,说你跑哪儿去了快回来,你大姐没带够钱你去把账结了。语音后面跟着一条文字消息:你这当大嫂的怎么这么不懂事。
我把手机又扣了回去,没回。
到了家楼下我付了车费下车,冷风又灌过来我缩了缩脖子快步上了楼。进门换鞋脱外套,在沙发上坐下来给自己倒了杯热水。水还烫着没喝进嘴手机又震了,这回是儿子打来的。我接起来说喂。
儿子的声音压得很低,说妈你走了以后姑姑和奶奶脸色特别难看,服务员刚才拿了账单进来,她们在那儿推来推去的都不肯结,最后还是我付的。
我心里一紧说多少钱。儿子说两千八。
我握着手机的手攥紧了一下。两千八,一桌饭。大姑姐说好了她请客结果把儿子推上去结账。我说你付了就付了,回头我转给你。儿子说不用妈,我自己出就行了。他顿了顿又说妈你今天走得对,她们那样子我也看不下去了。
我说你奶奶和你姑姑怎么样了。儿子说她们后来吵了两句,姑姑说奶奶你让你儿媳妇跑什么,奶奶说她自己要走的我哪拦得住。我说行了别说了你带着小宝早点回来吧。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发了会儿呆。茶几上那杯热水已经凉了,我端起来喝了一口,温吞吞的一点暖意顺着喉咙滑下去。窗外的路灯把树叶的影子投在窗帘上,一晃一晃的。
我没想到今天这顿饭会是这样收场,但我也没后悔今天走了那一步。如果再让我选一次我还是会走。那套房子是我的,我凭什么拿出来分。那一桌饭她们说要请客,凭什么最后让我买单。
手机又亮了,是婆婆发来的最后一条语音。我犹豫了一下还是点开了。婆婆的声音里带着哭腔,说你怎么能这样啊,你大姐一家不容易你就不能让让她吗,你还是不是这个家的人。
我听完了语音把手机放到茶几上,没有回复。我看着窗外黑沉沉的夜色,心里那点因为走了这趟而产生的愧疚慢慢消散了。我不欠她们的,那套房子是我和丈夫一砖一瓦盖出来的,我这辈子贴进婆家的钱物够多了,如今我不想再当那个冤大头了。
第四章 暗潮汹涌
那顿饭过去了两天,家里头安安静静的,婆婆没再打电话来,大姑姐也没动静。但我心里清楚这安静只是表象,按照她们母女的性子早晚还会有后招。
第三天下午我正在厨房择菜,门铃响了。我擦了手去开门,门外站的是小姨。她手里提着一兜水果,脸上堆着笑说我来看看你。我侧身让她进了门。
小姨在沙发上坐下,我给她倒了杯茶。她东拉西扯地聊了些家常,然后话锋一转说到了那天的事。她说你大姐那天确实做得不太妥当,但你这样一走了之也不太好,婆婆毕竟是你长辈,你让她在饭店里下不来台,她心里过不去这个坎。
我择着菜没抬头,说我那天确实有事才走的。小姨说你有没有事咱们心里都清楚,你大姐那性子你也知道她就是嘴快。她又说其实分钱的事也不是她一个人想的,婆婆也提了好几回了,说那房子当年是他们老两口盖的,如今拆迁了你一个人拿那么多说不过去。
我把手里的菜放下抬头看着小姨,说姨你今天来是替她们传话的?小姨被我问得一噎,讪笑着说我是来劝和劝和。我说劝和可以,但话得说在明面上。那房子是当年公公在世的时候当着全家人的面说过给我和老苏的,后来老苏不在了我也没改过名。法律上那房子是我一个人的,婆婆和大姑姐没有继承权。
小姨的脸色变了变,说一家人谈什么法律不法律的。我说不谈法律谈什么,谈她们让不让我过安生日子?我在这个家几十年,给老苏养老送终,把儿子拉扯大,哪一样我不是尽心尽力做的。婆婆偏心大姑姐我从来没说过一句,但房子的事情没有商量。
小姨被我堵得无话可说,又坐了一会儿就起身告辞了。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说你也别太硬,你那性子跟你婆婆对着干没好果子吃。我说我从来没想跟她对着干,是她和大姑姐逼我的。
送走了小姨我关上门靠在门板上站了一会儿。小姨最后那句话在我脑子里转了几圈。她说我性子硬,其实我不是性子硬,我是被她们逼到墙角了,再不硬一把这口气就咽不下去了。
晚上儿子回来我把小姨来过的事跟他说了。儿子沉默了一会儿说妈你要是不想给就不给,我支持你。我看着他觉得心里没那么凉了,这个家里好歹还有个人站在我这边。
儿媳端了水果出来坐在旁边也说了句妈你放心,我们站在你这边。我看了他们两口子一眼,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可我知道这事还没完。婆婆和大姑姐那个人不会这么轻易罢休,她们还会想别的办法来跟我纠缠。我得做好心理准备,把所有的东西都理清楚。
那天晚上我躺在沙发上睡不着,把跟房子有关的证件材料从头到尾想了一遍。房产证和宅基地证都在我手里,当初拆迁办登记的时候也是登记的我的名,补偿款直接打到了我的账户。无论从法律上还是事实上,那套房子跟她们都没有关系。
我不怕她们闹,怕的是没完没了地闹。老人家身体本来就不算好,如果因为这事儿气出个好歹来我心里也过不去。可让我把钱分给大姑姐我又咽不下这口气,那钱是我的养老钱,凭什么给她。
我在黑暗中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些。窗户缝里漏进来一丝冷风,我缩了缩肩膀,心想这冬天才刚开始呢。
第五章 意外转折
第四天一大早我正做着早饭,手机响了。拿起来一看是个陌生号码,我犹豫了一下接起来,那头是个男人的声音,说是大姑姐的丈夫。
他说弟妹啊,你大姐这两天在家发了好大的脾气,骂你不讲情面,又说婆婆偏心向着你。我听着没说话,他又说其实我今天打电话不是替她说好话的,我是想跟你说句实话。
他顿了一下说那房子的事你大姐跟我提过好几回了,我是不同意的。那房子是你们家的事我一个女婿不该掺和,可她非要闹。前两天回来又哭又闹说我窝囊挣不着钱连给儿子交学费都凑不够,所以才把主意打到你头上。
他声音低了些说弟妹你千万别往心里去,她在娘家当闺女的时候被惯坏了,这些年也没吃过什么苦,就觉得自己要什么别人都该给。我听着心里泛起一丝苦涩,说姐夫我知道你的意思,但那房子我确实不能分。
他说我知道,我就是想跟你说你别太把这事放心上,她闹完了就好了。又说上回那顿饭钱他后来把钱还给儿子了,是他背着大姑姐偷偷转的。我愣了一下说姐夫你不用这样。他说应该的,本来就是该我们出。
挂了电话我站在厨房里愣了一会儿。大姑姐那个丈夫平日里闷不吭声的,今天居然能说出这番话来让我有些意外。他在那头电话里说还了儿子两千八的时候声音里带着愧意,像是替大姑姐在对我说抱歉。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继续做饭。心里头的结虽然没有完全解开,但大姑姐丈夫那番话让我看见了一丝亮。至少那个家里还有明事理的人。
中午的时候儿子回来说姑姑的丈夫给他转了钱,他本来不想收但对方坚持说一定得收。儿子说妈看来姑父人还行,我点了点头说我知道,他早上打电话跟我说了。
孙子在旁边吃着饭忽然抬头问奶奶,大姑为什么跟你要钱。我摸了摸他的头说大人之间的事你不懂,好好吃饭。孙子哦了一声继续埋头扒饭,但那双眼睛里的好奇我读得出来。
下午我正收拾屋子的时候手机又响了,这回是婆婆。我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深吸了一口气才接起来。婆婆的声音出奇地平静,说我明天想去你那儿坐坐,你把那房子的事咱们好好说说。
我说好,你来吧。
挂了电话我看着窗外的天出了会儿神。婆婆主动打电话说要来谈,这倒是出乎我的意料。按照她的性子一般都是让别人来传话或者电话里嚷嚷一通,亲自上门谈事不是她的风格。我不知道明天等待我的是什么,但既然她要来我就接着。
那天晚上我特意把屋子里外都收拾了一遍,茶几上摆好了水果和茶。不管明天谈得成谈不成,该有的礼数不能丢。儿子儿媳说他们明天也在家陪我一起谈,我没有推辞,心里有他们在旁边底气足些。
夜里躺在床上我又想起大姑姐丈夫今天说的那番话。他说她闹完了就好了,我不知道这话有几分真几分假。但既然有人肯站出来说句公道话,那至少说明不是所有人都觉得那钱该分。
第六章 婆婆登门
第二天下午两点多婆婆来了。我开门的时候看见她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个帆布袋,穿着那件藏蓝色外套,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的,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
我让她进来坐了,给她倒了杯茶。儿子从房间出来叫了声奶奶,儿媳也出来打了招呼,然后两个人回自己房间把门半掩着,留了条缝听着外面的动静。
婆婆坐在沙发上端着茶喝了一口,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她说今天来不是来跟你吵架的,是想跟你好好说说那房子的事。
我坐在她对面点了点头说妈你说。
婆婆把茶杯放下,声音慢慢的。她说那房子确实是老头子和我盖的,当年说给你们也是因为老苏是儿子,按老规矩儿子娶媳妇得有个窝。后来又说我大姑姐嫁出去的时候我们陪了嫁妆,按理说她不该再回来要娘家的东西。
我一听这话有些意外。婆婆居然自己把话说到了这一步,比我想象中要通情达理些。但接下来她又开口了,说你大姐她不容易你也知道,她男人老实巴交挣不着大钱,孩子又刚上大学,实在是手头紧才打起那套房子的主意。
她看着我,眼神里带着少见的恳求。她说我不让你把整笔钱分给她,你就看在我的面子上给她三万块钱帮帮她行不行,就算是我这个当妈的借你的。
我心里翻腾了好一阵。婆婆这番话比大姑姐那天的硬要软和多了,她用了商量的口气,也承认了那套房子是我的。可三万块钱也不是小数目,那是我的养老钱。
我沉默了片刻说妈,你让我想想。婆婆说行你想想,我不逼你今天就给我答复。她站起来说那我先回去了,你想好了给我打个电话就行。
送走婆婆以后我关上门在客厅里站了好一会儿。儿子从房间出来说妈你怎么想的。我说还没想好。儿媳也出来了,在旁边说妈要是婆婆说的是真的,大姑那边确实困难的话,帮一点也不是不行,但不能像他们那天那样硬来。
我点了点头。
那天下午我没打电话也没回消息,一个人坐在阳台上想了好久。大姑姐那个人虽然嘴上厉害,但她丈夫那通电话让我知道他们家确实紧巴。如果婆婆说的三万块是帮衬不是分钱,我未必不能答应。但有一条,话得说清楚,钱是借是给怎么个给法都得讲明白。
傍晚的时候我给婆婆打了个电话,说妈我想好了,三万块钱我给,但这钱是借给你大姐周转的,等她手头宽裕了要还。至于那套房子以后不要再提。
婆婆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说行,我跟她说。
挂了电话我心里没有轻松多少。这三万块钱给出去容易,但大姑姐那个人会不会还就不好说了。不过既然话挑明了说是借,我手里也有转账记录,到时候她赖账我也有凭证。说到底这年头什么都得留个证据,光靠嘴说什么都不算。
晚上儿子问我怎么决定的。我说给三万,当借。儿子说妈你心太软了。我说不是心软,是把话说清楚了给她留个脸面。她要是不还我自有办法,她要是还了那大家以后还有亲戚做。
儿媳在旁边听了说妈你做得对,把话说在明面上比什么都强。
我躺在沙发上的时候心里还是有些堵,三万块不是小数,我攒了大半年才攒出来的。但转念一想能用这三万块把那桩心事彻底了结了也算值了。以后她们再没理由拿那套房子说事,我也能落个清净。
窗外又起了风,吹得窗帘哗啦啦响。我翻了个身闭上眼睛,把被子拉到下巴底下,那点微弱的暖意慢慢蔓延开来,裹着我睡了。
第七章 钱落无声
第二天一早我就去银行取了三万块钱。崭新的三沓票子摞在一起,拿在手里沉甸甸的。我在银行门口站了一会儿,把那三沓钱放进布包里拉好拉链,然后给婆婆打了个电话说钱取出来了,让她来拿。
婆婆来得很快,进门的时候脸色比上次好了不少。我把布包递给她说妈钱在这儿,你数数。婆婆打开布包看了一眼没数,又合上了,说不用数信得过你。
她坐在沙发上,手里握着那个布包沉默了一下,然后开口了。她说这钱我一定让大姑姐还你,她要是赖账我给她垫上。我听到这话心里微微一动,婆婆这些年头一回在她女儿面前说了句公道话。我说妈有你这句话就行了。
婆婆又坐了一会儿问了问孙子学习的情况,又说了几句家常,站起来说要走了。我送她到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说了句你是个懂事的孩子。我点了点头没接话。
门关上以后我在玄关站了一会儿。婆婆那句"你是个懂事的孩子"在我耳边绕了好几圈。这话她以前从来没对我说过,如今说出来了却是因为三万块钱。我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心酸。
晚上儿子回来问我钱给出去没有,我说给了。儿子叹了口气说妈你知道姑姑那个人八成不会还的。我说我知道,但我把话说明白了是借的,她还不还我都有说法。儿子说那就行。
那三万块钱给出去之后的日子跟以前没什么两样。该做饭做饭该接送孩子接送孩子,婆婆也没再打过电话来。大姑姐那边安安静静的,连句客气话都没传来。
我心里那股子堵慢慢消了些,钱给出去了反而踏实了。以前那房子像根刺扎在婆媳关系中间,如今拔了一截出来虽然还留了点根,但总算能喘口气了。
但我知道这根刺没有全拔干净。大姑姐那边只要一天没把钱还上,这事就一天没算完。我也不会主动去催,一是给她留个脸面,二是我心里清楚催了也没用。等她什么时候想起来什么时候再说吧。
日子进了腊月,街上开始有了年味。孙子学校放了寒假天天在家闹腾,我带着他写作业逛公园日子倒也充实。有天下午带着孙子在小区门口碰见了大姑姐的丈夫,他手里拎着袋水果像是刚从超市出来。
他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走过来叫了声弟妹。我问他来省城办事了。他说来看看孩子,孩子在省城上大学这不快放假了来接他回家。说完他顿了顿说弟妹谢谢你那三万块钱,你大姐心里知道的。
我笑了笑说姐夫不用谢,说好了是借的。他点点头说你放心,钱我们慢慢攒着一定还。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有些不自在,像是替大姑姐背了债的窘迫。我看了他一眼说我信你。
他走了以后我牵着孙子的手往家走。孙子问我奶奶那个伯伯是谁。我说那是你姑爷爷。孙子说那他为什么脸红红的。我说大概是风吹的吧。
第八章 年夜暗涌
除夕那天儿子说今年去饭店吃年夜饭,不让婆婆一个人在家冷清着。我说好,把婆婆也接上。虽然跟婆婆之间还有那层没完全扯开的隔阂,但她终归是孩子的奶奶,大过年的不能让她一个人待着。
年夜饭订在小区附近一个中档饭店,订了个小包间,我儿子儿媳孙子加上婆婆刚好五个人。婆婆那天穿得精神,头发又染黑了看着年轻了不少。她进门看见我就笑了笑叫了声他大嫂,我应了一声帮她拉开椅子坐下。
席面上菜上齐了大家动筷子吃饭。孙子嘴甜挨个敬饮料说祝太奶奶身体健康祝爸爸妈妈工作顺利祝奶奶越来越年轻。婆婆被他逗得笑出了声,说这孩子嘴真会说话。
吃到一半的时候婆婆忽然提起大姑姐,说她今年没回来过年,在邻市她婆家那边过的。我夹菜的手顿了一下没接话。婆婆又说前几天她给大姑姐打电话问那三万块钱的事,大姑姐说年过了再想办法凑。
儿子在旁边听了抬头看了我一眼,我没说话继续吃着碗里的菜。婆婆大概也看出我不想多提这事就没再继续,把话题岔开了。
吃完饭回家的路上儿子走在我旁边低声说妈你看奶奶那个意思,姑姑那边怕是还不上。我说还不上就慢慢还,我不急。儿子说你就真不担心她赖账。我想了想说她要真赖了那我也认了,当花钱买个清净。
儿子沉默了一下说妈你现在比以前想得开。我说以前我把钱看得重,把那些人情脸面也看得重,后来发现越重的东西越压人。你姑姑那三万块我要是不给她她天天惦记着找我闹,给了她我心里反而轻松了。
回到家里孙子跑去看电视了,儿媳在厨房洗水果,婆婆坐在沙发上跟我相对无言。我想了想给她倒了杯热水递过去,婆婆接过来握在手心里没喝。她看着电视屏幕上的春节晚会忽然开口说这些年委屈你了。
我愣了一下,没料到她会忽然说这个。婆婆没看我继续说以前我偏心大姑姐,有什么好的都先紧着她,对你这个儿媳妇不够好。她顿了顿又说那房子的事是我不对,不该让她来打你主意。
我说妈过去的事不提了。婆婆说我想提,不提我心里过不去。她把水杯放到茶几上,声音有些发颤说你嫁到我们家几十年,受苦受累的从来没听你抱怨过一句,是我这个当婆婆的做得不够好。
我坐在她旁边听着她说这些话,心里那块冻了很久的地方好像在一点一点地化开。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涌上来了,我抬手擦了擦没让它掉下来。我说妈咱们今天过年不说这些了,以后好好过日子比什么都强。
婆婆点了点头,眼眶也红红的。她伸手拍了拍我的手背,那只手糙糙的温热的,覆在我手背上像是把所有从前的不愉快都盖过去了。
第九章 开春新意
过了年天气一天比一天暖和,阳台上我养的那盆矮牵牛又冒了新芽。孙子开学了,每天早上背着书包蹦蹦跳跳地出门,回来就趴桌上写作业,偶尔抬头喊奶奶给我削个苹果。日子照常过着,平淡里带着暖意。
正月十五元宵节那天婆婆打电话来说要来看我们,让我别麻烦做饭了她带些元宵来一起吃。她到的时候手里拎着一大袋黑芝麻馅的元宵,说是她自个儿包的。我接过来看了看个个圆滚滚的,煮出来果然好吃,馅儿流心不腻。
吃完饭婆婆跟我坐在沙发上聊天,忽然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我。我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沓钱,数了数正好三万。我抬头看婆婆,她说这是你大姑姐让我转交给你的,她说谢谢你不跟她计较。
我拿着那沓钱愣住了。大姑姐那个性子我太了解了,我以为这钱起码要拖个一年半载的,没想到她居然还上了。我问婆婆她哪来的钱。婆婆说她男人过年接了个装修的活,挣了些钱,两个人一商量就把这钱凑出来了。
婆婆又说你大姑姐让我跟你说声对不住,以前是她不懂事,让你多担待。她这个人你知道的嘴硬心也硬能说出这句话已经不容易了。
我把那沓钱拿在手里掂了掂,心里那股牵挂了大半年的东西终于落了地。这钱还回来了意义不在钱本身,而是大姑姐认了借这个字。她认了这个字就说明她明白了那房子不该她惦记,也明白了我这个当弟媳的不是可以随便拿捏的软柿子。
晚上儿子回来听说了这事也挺意外,说没想到姑姑居然真的还了。我说人都是会变的,你姑姑也许这次是真想明白了。儿子说那万一以后她又来呢。我说再来我也不怕,这回话都说开了她要是再来那就是她自找没趣了。
我把那三万块钱重新存回了银行里,存单上的数字又回来了。我看着那个数字心里没了以前那种紧张,反而觉得这钱拿回来得像是个意外之喜。说到底过日子争的不是一口气,是把理摆正了让所有人都清清楚楚的。
儿媳有天晚上跟我聊天说妈你现在比以前轻松了好多,整个人都松了。我说是,以前心里装着太多事了,现在能扔的扔能放的放,人自然就轻了。
窗外的春风吹进来带着湿润的泥土味道,我坐在沙发上织着毛背心,孙子的个头又蹿了一截,去年织的那件穿着已经有点短了。我给他织件大一号的,好让他穿到明年开春。
第十章 安顿归处
三月里阳光好的时候我带着孙子去了趟公园。杏花开了满树,粉白粉白的挤在一块儿像是谁揉碎了云彩洒在枝头。孙子跑在前面绕着树转圈,花瓣落了满身,他仰着头喊奶奶你看我像不像花仙子。
我坐在长椅上看着他笑,手机响了拿起来一看是婆婆发来的照片。照片里大姑姐和她男人站在他们那个小卖部门口,门头上换了块新招牌,白底红字写着"兴旺超市",大姑姐难得笑得眉眼弯弯的。婆婆配了条文字说你大姐店重新装修了,这半年生意好了些。
我放大了照片看了看,大姑姐确实比以前精神了,头发剪短了人也胖了些。她男人站在旁边比了个剪刀手,笑容憨憨的。我把照片存下来回了婆婆一句挺好。
隔了没两天大姑姐居然主动给我打了个电话。她在电话那头声音不像以前那么尖了,说弟妹谢谢你那笔钱帮我们周转过来了,现在店里生意稳了我心里也踏实了。又说以前是我做得不对,那房子的事你就当没发生过。
我握着电话嗯了一声说过去的事就不提了,你店开好了就行。大姑姐说以后你回来看我我还请你吃饭,这回真我请。我笑了笑说行,那我可记住了。
挂了电话我站在阳台上看着外面明晃晃的春光,心里那根一直扎着的刺终于拔干净了。大姑姐今天主动打这通电话来认错,比我收到那三万块钱还让我舒坦。钱可以还,但愿意拉下脸来说句软话,说明她心里那层硬壳总算松动了些。
婆婆那边现在也跟我不远不近地处着。每周会打个电话问问,偶尔来看看孙子,带些自己做的咸菜蒸糕。虽然还是免不了有些小磕绊,但再也没有以前那种剑拔弩张的架势了。她知道我的底线在哪儿,我也知道她的为难在哪儿,互相退一步都体面些。
儿子有天吃饭的时候忽然说妈你现在跟奶奶还有姑姑的关系比以前好多了。我说那是,以前那层窗户纸捅破了反而好相处了。儿子说那你以后还怕不怕她们再闹。我说怕什么,我连回老家三天不接电话的勇气都有过,还能怕她们闹?
孙子在旁边听不懂但听着热闹就跟着笑,嘴里含着米饭含含糊糊地说奶奶最厉害了。我笑着拍了拍他的头说快吃饭,吃完了奶奶带你去买新出的那个草莓蛋糕。
那天晚上我躺在沙发上的时候脑子里过了一遍这一年来的事。从大姑姐请客那天我假装接电话离场,到后来婆婆登门商量,到三万块钱给出去又收回来,到如今大家各归各位把日子过顺了。这过程里有过委屈有过气愤也有过心软,但好在我每一步都站住了没退到底。
窗外月亮又圆了,清亮亮的银光从窗帘缝里溜进来。我伸手在月光里比了个影子的形状,那只手的影子落在墙上一晃一晃的。我笑了一下翻了个身裹好被子。明天还要早起送孙子上学呢,跟卖菜的王婶约好了去拿她留的那把新鲜荠菜,回来给孙子包荠菜馄饨吃。
日子没什么大富大贵,但清粥小菜里有滋有味。那些曾经以为过不去的坎回头看也就是个小坡,迈过去了就迈过去了,前面还有好长好长平平坦坦的路在等着呢。
第十一章 春分之后
三月下旬春分过了,白天明显长了。苏老师每天送完孙子上学,不急着回家,在小区旁边的公园里多走两圈。公园里的玉兰花全开了,白的紫的挤挤挨挨的,远远看过去像一树树停在枝头的鸽子。她绕着花坛走的时候常常碰见王大姐,两个人结伴走几圈,再一起去菜市场买菜。
王大姐问她最近家里怎么样,婆婆和大姑姐还有没有找麻烦。苏老师说都消停了,过年那阵婆婆还主动跟她认了错,大姑姐那三万块钱也还回来了。王大姐啧了两声说看不出来你那个大姑姐还能干出还钱的事。苏老师说人嘛都会变的,她家店生意好了手头宽了,心里那口气顺了自然就好相处了。
王大姐说你这话说得在理,过日子就是互相给台阶下。她俩又往前走了几步,王大姐忽然神秘兮兮地说她听社区张主任说,今年春天社区要搞个"好婆婆好媳妇"评选活动,每个楼栋推一组。苏老师听了没放在心上,说你评你的我可不掺和。王大姐说那可不一定,你跟你儿媳处得那么好,不评可惜了。
苏老师笑了笑没接话。她心里清楚婆媳关系能处到现在这步不容易,靠的也不是什么好人好事能评得出来的,是吵过闹过冷战过以后两个人一点点磨出来的。
那天下午接孙子放学的时候,孙子忽然仰着头跟她说奶奶,今天我们老师让我们写"我家里最辛苦的人",我写了你。苏老师愣了一下说怎么写了奶奶呢。孙子说因为你每天起得最早给我做饭送我上学,你还要收拾屋子洗衣服,你最辛苦。
苏老师蹲下来给他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头发,说那你爸爸妈妈也辛苦啊,他们上班赚钱养家。孙子说我知道,但我写了你,老师还说写得好呢。苏老师心里暖了一下,站起来牵着孙子的手往家走。小家伙的手暖乎乎的攥着她的手指,指甲缝里还有玩泥巴留下的印子。
晚上儿子回来苏老师把这事跟他说了,儿子笑了笑说这小子还挺懂事。儿媳在旁边听见了,走过来摸了摸孙子的头说那你以后要多帮奶奶干活。孙子说我现在就帮,奶奶我帮你剥蒜。
小家伙搬了个小板凳坐在厨房门口剥蒜,蒜皮剥得满地都是。苏老师也没嫌他添乱,在旁边收拾着灶台有一搭没一搭地跟他说着闲话。窗外的天一点点暗下来,厨房的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板上,大的罩着小的,像棵大树底下坐着棵小树苗。
第十二章 评选风波
四月初社区果然发了通知要评选"好婆婆好媳妇",每个楼栋按户投票推荐。苏老师她们那栋楼住了三十多户,平时抬头不见低头见的,邻里关系都还不错。推荐表发下来的那天晚上,楼长挨家挨户敲门让填表。
楼长敲到苏老师家的时候递了两张表,说你们家情况我们都看在眼里,你跟你儿媳妇处得好在整个楼栋都是出了名的。苏老师接过表说我们就不参评了吧。楼长说那不行,不参评大家也得投,你就把表填了。
儿媳从房间里出来听见了,走过去拿了一张表说妈咱俩一人填一张。苏老师看她兴致挺高的就没再推。两个人坐在沙发上各自填了表,苏老师填儿媳好,儿媳填苏老师好。填完了互相看了一眼都笑了。
过了一周评选结果下来了,苏老师和儿媳居然真的评上了"和谐婆媳"。社区在广场上搞了个小小的颁奖仪式,拉了横幅摆了桌子,给每对获奖的发了本红彤彤的荣誉证书,还有一箱牛奶一袋大米。
那天王大姐和周老太太都在底下看热闹,拍着手使劲鼓掌。苏老师站在台上接过证书的时候有些不好意思,脸上烫烫的,底下认识不认识的邻居都在冲她笑。儿媳站在她旁边也举着证书,两个人照了张合影。
下了台王大姐凑过来说看吧我说你们能评上。苏老师说就是凑个热闹的事。王大姐说凑热闹也是好事,比你去年那会儿愁眉苦脸的好多了。苏老师没反驳,拿着那本荣誉证书回家放进了床头柜的抽屉里,跟母亲那封信放在一块儿。
那天晚上儿媳做了顿丰盛的晚饭,说庆祝一下。孙子举着饮料杯说祝贺奶奶和妈妈得奖。一家人围在桌前吃得热热闹闹的,苏老师看着饭桌上儿子儿媳有说有笑,孙子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心里忽然冒出个念头——这才是她当初来省城时心里盼的那个家该有的样子。
第十三章 小姑归省
四月中旬小姑子从外省回来了。她嫁得远,一年到头回来不了两三趟,这回是提前回来给婆婆过七十大寿的。苏老师接到她电话的时候正在给阳台上的花浇水,听小姑子说要回来待半个月,心里挺高兴,说那你回来住我这儿。
小姑子到的那天苏老师去车站接她,远远就看见她拖着个行李箱从出站口走出来,人瘦了些但精神头不错。姐妹俩见了面先抱了一下,苏老师接过她的箱子说走吧车在那边。小姑子说嫂子你这回气色比上回视频里看着还好。苏老师说天天吃得好睡得好能不胖嘛。
回了家小姑子把行李放下在屋里转了一圈,说你这儿布置得真舒服,比上回又添了不少东西。苏老师说阳台上养了几盆花,客厅换了个新沙发垫,都是慢慢添的。小姑子在沙发上坐下来伸了个懒腰说还是你这儿自在。
晚上吃饭的时候小姑子提起了婆婆的七十大寿,说她在外面订了个饭店,到时候把全家人都叫上。苏老师说订好了我去帮忙招呼。小姑子说不用你帮忙,这回我请客。她顿了顿又说嫂子我知道上回大姐请客那事让你心里不痛快,这回我自个儿出钱,谁都别跟我抢。
苏老师看了她一眼说你知道了?小姑子说能不知道嘛,大姐那人什么样我心里有数,她那回请客明摆着就是想让你掏钱。苏老师说都过去了,她后来把钱还了也道了歉。小姑子哼了一声说那也是你硬气她才有那个觉悟,你要是一直软着她能还才怪。
苏老师没接话,端着碗继续吃饭。小姑子这个人性子直说话不拐弯,跟大姑姐那种厉害还不一样,她是心里有什么说什么但不太计较,这些年姐妹俩处得一直不错。
第二天苏老师带着小姑子去看了婆婆。婆婆见闺女回来了高兴得什么似的,拉着她的手问长问短。苏老师坐在旁边看着她们母女说话,倒也不觉得尴尬。婆婆跟她说起话来的时候语气比以前客气了不少,问了她最近身体好不好孙子学习怎么样。苏老师一一答了。
那天中午三个人一起吃了顿饭,婆婆下厨做了几个拿手菜。苏老师帮着择菜洗菜,婆媳俩在厨房里忙活着,小姑子在旁边打下手。灶台上的油锅滋啦响着,三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阳光从厨房的小窗户照进来落在灶台上,把菜板上切好的葱花照得翠生生的。
苏老师看着这个画面自己都有些恍惚,婆婆跟她一块做饭聊天的画面搁在一年前她想都不敢想。如今就这么安安静静地发生了,甚至没有谁特意去经营什么,就是日子把人一点一点带到了这里。
第十四章 寿宴之前
婆婆七十大寿定在四月二十号,小姑子订的饭店离苏老师家不远,走路二十分钟就到。寿宴前两三天家里就开始忙活了,小姑子跑前跑后张罗,大姑姐也从邻市提前回来了,难得地主动打电话问苏老师要不要帮忙。
苏老师接到大姑姐电话的时候确实意外了一下。大姑姐在那头说要帮忙布置一下饭店包间,还问她婆婆喜欢什么颜色的花。苏老师想了想说你妈喜欢红色,她年轻时候就爱穿红衣裳。大姑姐说那我订束红色的康乃馨。
挂了电话苏老师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这个电话要是搁在去年她大概会觉得大姑姐又在打什么主意,但这回她没往那方面想。人跟人之间的信任是一点点重建的,大姑姐把钱还了又把软话说了,那层隔阂虽然没全消但起码打开了条缝。
寿宴前一天晚上儿子问她妈你要不要穿件新衣裳。苏老师说穿什么新衣裳,我有件深红的毛衣,喜庆又不扎眼。儿媳说她给婆婆买了条新围巾,浅灰色的羊毛的,配那件毛衣刚好。她说着就从房间拿了个袋子出来,苏老师打开一看是一条软和的羊绒围巾,颜色素净大方。
苏老师摸了一下料子说这个不便宜吧。儿媳说不贵搞活动买的。苏老师知道她大概没说实话但也没再问,说了声谢谢收下了。那条围巾她第二天早上就围上了,在镜子前面照了照,确实好看。
寿宴当天来了不少亲戚,婆婆的弟弟妹妹、大姑姐的丈夫和孩子、小姑子的丈夫孩子,加上苏老师一家,坐了满满两大桌。婆婆穿着件新做的暗红缎面棉袄坐在主位上,头发烫了卷儿脸上带着红润,看着比平时年轻了好几岁。
小姑子果然说到做到自己结了账,席面上谁要抢着付她都不让。大姑姐这回也没说什么,端了杯饮料站起来敬婆婆说妈生日快乐。苏老师也跟着站起来敬了一杯。婆婆看着一桌子的儿女孙辈眼眶热了热,说这辈子值了。
席上大家有说有笑的,大姑姐跟苏老师坐在相邻的位置,中间隔着道菜盘。吃到一半大姑姐侧过身来低声说了句弟妹谢谢你今天来。苏老师说妈的生日我当然得来了。大姑姐又说以前的事是我不对,你别放心上。苏老师点了点头说我知道,今天不说那些。
两个人碰了碰饮料杯,像什么话都装在那个小小的碰杯声里了。
第十五章 家有新规
寿宴过后小姑子又住了几天才回去。临走前她拉着苏老师的手说嫂子你跟我妈还有大姐的事我都看在眼里,你现在做得挺好的,别太让着她们也别太刚着,刚刚好就行。苏老师说行,我知道了。
小姑子走了以后日子又恢复成平时的样子。苏老师每天该干嘛干嘛,送孙子上学买菜做饭收拾屋子,跟王大姐周老太太偶尔聚聚聊聊天。日子平淡得像一杯白开水,但白开水解渴,比什么都踏实。
不过她发现婆婆最近主动给她打电话的频率比以前高了。以前一个礼拜能打一个就算不错,现在三四天就有一个,有时候也没什么事,就问苏老师吃了没天气好不好要不要过去吃顿饭。苏老师去婆婆那儿吃了几回饭,婆媳俩坐一块儿说话的时候比以前顺畅多了,不再像以前那样中间隔着一层东西。
有天下午她去婆婆那儿送孙子放学路上买的两斤草莓,婆婆接过来乐呵呵地说这草莓看着就好吃。两个人坐在客厅里吃着草莓看电视,婆婆忽然说那三万块钱的事我一直记着呢,你大姑姐能还上我心里也松一口气。
苏老师说还上了就行,这事就过去了。婆婆说那以后你们好好处着,别再为钱的事伤了和气。苏老师看着婆婆花白的头发心里柔和了一些,说妈你放心,只要大姐那边不先挑事,我这边不会有什么。
晚上回家的路上她又经过那棵银杏树,叶子刚冒了新芽嫩绿嫩绿的。她站住看了一会儿,想起去年秋天这树叶子黄了落了一地的时候,正是那些事闹得最凶的时候。如今树又绿了,她也熬过来了。
回到家里孙子正趴在茶几上画画,看见她回来举着画纸喊奶奶你看我画的。苏老师走过去一看是棵大树底下坐着好多人,画得歪歪扭扭但每个人头上都标了字,奶奶爸爸妈妈太奶奶大姑。她数了数画上的人头,大大小小粗粗细细的全都挤在那棵大树底下,画纸都快撑破了。
苏老师摸了摸孙子的头说你这画的是全家福吗。孙子说是啊,咱们一家人。苏老师看着那幅画鼻子有点酸,蹲下来轻轻搂了他一下说画得真好。
第十六章 夏至夜话
五月末天气忽然热起来了,阳台上那几盆花被太阳晒得蔫蔫的,苏老师每天早上傍晚各浇一次水才缓过来。孙子上学改成穿短袖了,每天回来满头大汗的,第一件事就是开冰箱找冰棍吃。苏老师拦着不让多吃,给换了杯凉白开。
有天晚上天热得睡不着,苏老师搬了把椅子到阳台上坐着乘凉。楼下的蛐蛐叫得正欢,远处偶尔传来几声车喇叭响,被夜风吹得模模糊糊的。她正坐着发呆,听见身后有脚步声,回头一看是儿媳端着两杯凉茶出来了。
儿媳在她旁边的小凳子上坐下来递了杯茶给她说妈也睡不着啊。苏老师接过来喝了一口,凉茶里放了薄荷叶,喝下去凉丝丝的。两个人就这么坐着,各自喝着茶看远处高楼上亮着的零星的灯光。
沉默了一会儿儿媳忽然开口说妈,我以前对你不好,你心里还记着吗。苏老师说怎么忽然说这个。儿媳说就是这几天看你跟我妈处得那么好,我在想以前我怎么就做不到呢。
苏老师端着茶杯想了想说以前的事就不提了,谁家婆媳没个磕碰的时候。你看现在咱们不也挺好的。儿媳嗯了一声说那以后我也会对你好的,就像你对奶奶那样。
苏老师转头看了她一眼,路灯的光从楼下照上来把儿媳的侧脸勾出柔和的轮廓。苏老师说你有这个心就够了,日子嘛就是大家一块儿好好过。
两个人在阳台上坐了好一会儿,凉茶喝完了夜风也慢慢凉下来了。苏老师说回去睡吧明天还要早起。儿媳站起来收拾了杯子说我给妈你也倒杯温水放床头。苏老师说我自个儿来就行。儿媳说没事我顺手的。
那天晚上苏老师躺在床上喝儿媳给她倒的那杯温水,温度刚好不烫嘴。她喝完把杯子放在床头柜上关了灯,在黑暗中翻了个身慢慢睡着了。
第十七章 再回故地
六月下旬孙子放了暑假,天天在家闹腾着要出去玩。儿子说带全家人回趟老家避暑吧,苏老师听了心里一动,说好。其实她自己也想去看看那棵枣树,顺便给弟弟家送点东西。
儿媳妇这回也跟着一起回去的,说是想去看看苏老师的老家。车里坐了五个人挤是挤了点但热闹,孙子一路上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一会儿指着窗外的牛说奶奶你看牛,一会儿又数路边开了多少朵野花。
到了老家推开院门,那棵枣树已经枝繁叶茂了,浓绿的叶子密密匝匝的遮了大半个院子。孙子跑过去抱住树杆说我长高了我能抱住这树了。苏老师笑着说你去年就抱不住,今年当然高了。
儿媳妇这回自己主动到厨房帮忙择菜,说妈你教我怎么做你的拿手菜。苏老师就一样一样教她,这道菜盐放多少那个汤熬多久,儿媳妇拿个小本子记着,认真得像做功课。苏老师看着她低头记笔记的样子心里想,以前她怎么没发现儿媳妇有这份心呢。
下午苏老师带着一家人去看了母亲的坟。这次孙子大了些懂事了些,安安静静地站在坟前鞠了三个躬。儿媳妇站在旁边陪着,看着苏老师蹲下来拔坟头的草,什么话也没说。
苏老师拔完草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阳光从头顶照下来热烘烘的,她眯着眼看远处连成片的麦田,金黄黄的一片。起风了,麦浪一波接一波地涌过来又退回去,像大地在缓缓呼吸。
她回头看了看站在不远处的儿子儿媳和孙子,一家人都安安静静地站在那儿等着她。苏老师慢慢走过去说走吧回家了。
回去的路上孙子忽然说奶奶,以后每年夏天都回来看太姥姥好不好。苏老师点了点头说好,每年都回来。孙子高兴地跑去拉着他爸爸的手说爸爸你答应了的。儿子在后面笑着应了。
苏老师走在最后面,看着前面三个大大小小的背影在夕阳底下晃动着往前走,心里那片地也跟着麦浪一起起伏了几回,然后慢慢平下来了。
第十八章 秋前琐记
七月底孙子暑假过了一半,苏老师照例带着他去上了社区办的暑期兴趣班,上午学画画下午学手工。每天放学接他的时候小家伙都会举着自己的作品飞奔过来,有时候是画得四不像的大象,有时候是用彩纸折的小青蛙。苏老师把那些作品都攒在一个纸盒子里,说等攒满一盒子给你爸妈看。
八月初的一天婆婆打来电话说中暑了头晕得厉害,苏老师撂下电话就赶过去了。到了婆婆家看见她靠在沙发上脸色发白,摸了摸额头确实有些热。苏老师赶紧给她倒了杯温水又拧了凉毛巾敷在额头上,然后去厨房煮了锅绿豆汤晾着。
婆婆躺在沙发上闭着眼说你这么忙还跑过来,我没事的。苏老师说你一个人在家我不放心,等你缓过来了我再走。她坐在旁边守着,隔一会儿换一次毛巾,婆婆睡着了她就起身去把屋里的地拖了一遍。
婆婆醒来看见她还在,虚着声音说了句他大嫂辛苦你了。苏老师说没事你好好歇着,晚上我在这儿给你做顿饭再回去。婆婆说行。
那天傍晚苏老师熬了锅小米粥又炒了两个清淡的菜,陪着婆婆吃了晚饭。婆婆喝了两碗粥精神好了些,坐在沙发上拉着她的手说以前我生病的时候都是你大姐回来伺候,现在我终于知道谁才是靠得住的了。
苏老师说大姐离得远不方便,我反正就在跟前。婆婆点了点头,抓着她的手攥了一会儿才松开。
从婆婆家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路灯亮了把小区路照得明晃晃的。苏老师走在回家的路上步子不快不慢的,嘴角是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微微翘着。
第十九章 一秋一岁
九月份孙子开学了,苏老师又恢复了每天接送的日子。有天早上在校门口碰见了别的家长,一个年轻妈妈拦着她说阿姨你家孩子是不是二年级三班的,我听我闺女说你每天送孙子上学风雨无阻的,真不容易。
苏老师说习惯了也没什么。那个年轻妈妈说我们家孩子奶奶住得远帮不上忙,我还羡慕你呢。苏老师笑了笑没说什么,心想这世上每个人有每个人的难处,她当初觉得在儿子家受委屈的时候也没想过有人还羡慕她有孙子可带。
人这心思就是这样,换了个角度日子就不同了。
九月底的时候弟弟又打来电话说今年枣结得多,问她要多少他给寄过来。苏老师说寄几斤就行不用多,给孙子当零嘴。弟弟说你上回回来也没多住几天,下次来了多住几天陪我说说话。苏老师说好。
挂了电话她算了算日子,从上次回老家到现在又过了快三个月了。这三个月里发生的事不多不少,婆婆中暑她伺候了两天,大姑姐寄了一箱她店里进的干货来,孙子暑假画了厚厚一沓画,儿子工作涨了点工资。都不是什么天大的事,但串在一起就把日子撑起来了。
她站在阳台上看楼下的银杏树,叶子正在从绿转黄,还不到最好看的时候但已经能看出秋天的影子了。再过个把月这树就该黄透了,到时候满树金灿灿的,风一吹叶子飘得到处都是。
她想着到时候带孙子去捡银杏叶做书签,去年的书签孙子还夹在课本里舍不得扔呢。
第二十章 重阳再聚
今年的重阳节比去年来得早了些,九月底就过了。社区照例办了活动,苏老师跟王大姐周老太太一块儿去凑了热闹,领了礼品坐在台下看了场老年艺术团的表演。散场的时候王大姐说今年比去年更热闹了,苏老师说那是因为心里头舒坦了看什么都热闹。
重阳节当天晚上儿子订了家火锅店,说天凉了吃火锅暖和。这回叫了婆婆一块儿,大姑姐在邻市回不来但打了视频电话来祝婆婆节日快乐。苏老师看着屏幕里大姑姐的脸,她好像又胖了些气色红润了不少,笑着说你们吃得热闹点我就不凑了。
火锅咕嘟咕嘟地滚着,蒸汽把窗户玻璃蒙得雾蒙蒙的。苏老师给婆婆涮了片羊肉放进她碗里,婆婆说够了够了你自己吃。孙子忙着往自己碗里捞鱼丸,嘴角沾了芝麻酱他自己拿纸巾擦了。
儿子给苏老师倒了杯酸梅汤说妈你尝尝这家的酸梅汤好喝。苏老师端起来喝了一口,酸甜的凉丝丝的,确实好喝。她放下杯子看着满桌子的人,热热闹闹的一家人围在火锅边上,每个人的脸都被热气蒸得红扑扑的。
婆婆坐在她对面,捞了颗红枣放进她碗里,说红枣补血你多吃点。苏老师夹起来咬了一口,蜜枣甜得腻人,但她就那么嚼着咽下去了。
吃完火锅出来的时候外面起了风,儿子把外套脱了给苏老师披上说妈你穿上别着凉。苏老师裹着儿子的外套走在回家的路上,那外套带着点檀香洗衣液的味道,宽宽大大的罩着她整个人。
路灯把几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孙子跑在最前面踩着自己的影子追,笑声被风吹得老远。苏老师跟在后面走,每一步都踩在亮堂堂的路灯光里,影子在脚底下晃啊晃的,晃得她心里又亮堂又暖和。
第二十一章 冬暖如春
十月底天气彻底凉下来了,苏老师把冬天的被褥翻出来晒了一回。晒好的被子抱进屋的时候带着一股暖烘烘的阳光味,她铺床的时候忍不住把脸埋进被子里深吸了一口。
这半年多来她觉得自己越来越能尝出生活里那些细微的甜味了。以前日子过得像粗盐拌饭,咸得齁嗓子。如今那盐粒慢慢化开了,饭虽然还是白米饭但能品出米香来了。
十一月初的一天大姑姐忽然又打来电话说她儿子在省城找了份实习工作,租房子差两千块钱押金周转不开,问苏老师能不能先垫一下月底发了工资就还。苏老师捏着电话想了想说行你把账号发给我,我给你转过去。
电话那头大姑姐沉默了几秒说你就不怕我赖账啊。苏老师说我信你一回。大姑姐在那头声音低了些说弟妹你放心这回一定还。
挂了这个电话苏老师坐在沙发上发了会儿呆。她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愿意再借这一次。大概是因为上次那三万块钱还回来的事让她觉得大姑姐这个人虽然毛病不少但不至于不可救药。又或者是因为婆婆那回生病时说的话让她觉得这个家总得有人先松手,总不能一直拧着。
钱转过去以后没几天大姑姐就打了电话来说钱收到了,还把她儿子在省城租的房子的地址发了过来,说让苏老师有空带孩子去坐坐。苏老师存了地址也没打算真去,但那份主动给地址的心意她收了。
婆婆后来知道这事了打电话来说你大姐又跟你借钱了?苏老师说是的,两千块月底就还。婆婆在那边沉默了一会儿说你这孩子心太实了。苏老师说没事的妈,我信她一回。
婆婆叹了口气说那行,她要是不还我替她还。
苏老师笑了,说妈你上回也这么说。婆婆在电话那头也笑了,两个人隔着电话笑了好一会儿,那笑声像是把往年那些疙瘩都笑散了些。
第二十二章 灯火可亲
十一月底天气骤然降温,省城飘了今冬头一场小雪。雪花稀稀落落的还没落地就化了,地面只湿了一层水汽。苏老师站在阳台上伸手接了两片冰凉的雪花,看着它们在手心里化成细小的水珠。
孙子放学回来嚷嚷着说冷,一进门就把书包甩沙发上钻到暖气片旁边烤手。苏老师给他倒了杯热牛奶捧在手心里暖着,孙子吸溜吸溜喝着,哈气在杯口上方凝成白白的一团。
晚饭过后儿子忽然说妈你明天跟我去办个事,我想把阳台的窗户换掉,冬天太透了。苏老师说那得多少钱。儿子说没多少钱,找人估过了千把块钱。苏老师说那你看着办。
第二天苏老师跟着儿子去了建材市场挑窗户,跑了两个店最后定了一家隔音隔热的中空玻璃窗。约了周末来装。回来的路上坐在公交车上,儿子忽然说妈我想把你那间沙发换成一张折叠床,冬天你睡沙发上还是冷。
苏老师愣了一下说不用换,我睡习惯了。儿子说不行,你年纪大了不能老睡沙发,对身体不好。苏老师看着他认真的侧脸没再推,说那你看着买吧。
周末窗户装好了,又过了两天儿子当真拉回来一张折叠床,一米二的宽度带个薄床垫,放在客厅原来沙发的位置正好。苏老师试了试躺上去,比沙发舒服多了,床垫软硬适中一躺下去整个人都舒展了。
孙子跳上床在上面滚了两圈说奶奶这床好。苏老师坐在床沿摸了摸床垫的边,心里那股暖意层层叠叠地涌上来。睡六年的沙发换一张床,看着是件小事,但对她来说分量重得很。儿子能用行动替她想到这一层,比她收到什么贵重礼物都踏实。
那天晚上她躺在新床上盖着新晒过的被子,整个人陷在软和和的床垫里,从头到脚都是舒坦的。她抬头看着天花板心里想,这个家总算把她当成一个需要照顾的人了。
窗外的风刮得呜呜响,但屋里暖烘烘的,床头的暖气片上搭着孙子脱下来的棉袜,袜子上的小熊图案被热气蒸得绒绒的。苏老师看着那只小熊睡袜,嘴角弯了弯,闭上眼睛慢慢睡了。
第二十三章 雪后有晴
入冬后的第二场雪下得比头一场大了许多,纷纷扬扬飘了一整天,院子里的地面积了厚厚一层白。苏老师早上起来推窗看见外面白茫茫一片,赶紧嘱咐孙子加厚衣服围围巾,出门路上小心路滑。
那天送了孙子去学校回来,她站在小区门口看了一会儿雪景。楼下的几棵松树被雪压弯了枝条,圆鼓鼓的一坨一坨的像撒了糖霜的点心。清洁工正在拿大扫帚唰唰地扫出一条路来,黑色的路面在白雪中间蜿蜒着往前延伸。
她忽然想起来去年的这个时候她还在为那些糟心事发愁,今年眼看着又要过年了,愁的事一件件都解开了。日子这东西就像雪地里的路,踩着踩着就踩出来了,虽然滑但一步一步总能往前走。
下午雪停了天放晴,太阳从云层后面钻出来把满世界的雪照得亮晶晶的。苏老师拿了把铲子去阳台把积雪清掉,免得化了流进屋里。孙子从学校回来看见雪高兴坏了,书包一扔就要下楼堆雪人。苏老师给他裹严实了戴上手套帽子,让他去了。
她在厨房里包着白菜猪肉馅的饺子,从窗户望下去能看见孙子在楼下跟几个小伙伴忙活着堆雪人。那个小雪人慢慢成形了,圆滚滚的肚子上插了根胡萝卜当鼻子,两只黑石头当眼睛,歪歪扭扭地立在白花花的雪地里。
晚饭的时候饺子端上桌,一家人围坐着吃,热气腾腾的。孙子吃得两腮鼓鼓的,含含糊糊说他堆的雪人是小区里最好看的。儿子说那是因为你奶奶给你穿了最厚的衣裳你在外面待得久。孙子说那当然是我奶奶最好了。
苏老师夹了个饺子放进孙子碗里说吃你的饭。
窗外雪又细细地飘起来了,路灯亮了以后雪花在空中闪闪烁烁的像碎银子。苏老师隔着结了薄雾的玻璃窗往外看了一眼,那雪人还在路灯底下站着,歪着个脑袋顶着满身的雪花,像个不会说话的守护者。
她收回目光继续吃饭。饺子是白菜猪肉馅的,她搁了点虾皮提鲜,咬一口汤汁流出来满嘴的香。
第二十四章 岁末定音
腊月一到年味就浓了。街上开始挂红灯笼,超市门口摆出了卖年货的摊子,进出的人都拎着大包小包。苏老师也加入了采购大军,每天去一趟菜市场或超市,把过年要用的东西一点一点往回搬。
有天在超市碰见了婆婆,婆媳俩在干货区遇上了。婆婆正在挑木耳,苏老师走过去帮她把高处的袋子拿下来,说妈你买这么多吃得完吗。婆婆说过年了多备些,你跟你大姐都说回来吃饭。苏老师说那也别买太多放着坏了可惜。
两个人一块儿逛了一会儿,婆婆挑了几样苏老师爱吃的干果放了进她的购物车,说这个你拿回去当零嘴。苏老师笑着收下了。
腊月二十三小年那天大姑姐提前回来了,带着她丈夫一块来的,上门给苏老师送了一箱她店里进的年货,里面什么都有,干货糖果饮料塞得满满当当。苏老师把箱子接过来放在门口,让她们进屋坐。
大姑姐这回的态度跟以前比换了个模样,进门就夸苏老师屋子收拾得利索,又摸了摸那张新床说你儿子给你换的?苏老师说是。大姑姐说当儿子的就得这样,对妈好是应该的。
三个人在客厅里坐了一会儿,大姑姐的丈夫坐在一边还是不怎么说话,但脸上带着笑。大姑姐主动提了那两千块钱的事,说月底就还了她儿子实习工资下来了。苏老师说不急你方便了再说。
大姑姐走的时候在门口回头看了苏老师一眼,欲言又止了一下说弟妹明年咱们好好处。苏老师说好好处。
关门之后苏老师靠着门板站了片刻。那句"好好处"从大姑姐嘴里说出来,听着还真有些不像她。但那个语气里的诚意她能感觉到。不管以后能处成什么样,有个好的开头总比继续拧巴着强。
儿子从房间出来问谁来了,苏老师说你姑姑。儿子说你没跟她提以前的事吧。苏老师说提它干嘛,大过年的。
那天夜里苏老师躺在新床上翻了个身,听着窗外远处偶尔传来的鞭炮声想,这个年应该比去年好过。房子的事清了,钱的事清了,人心的事也清了七七八八了。剩下的该交给时间慢慢磨了。
第二十五章 除夕圆满
除夕那天苏老师一大早就起来忙活了。今年说好了年饭在她这儿吃,婆婆大姑姐一家都来。她和儿媳从早上就开始准备,灶台上摆满了锅碗瓢盆,肉在锅里炖着鱼在盘子里腌着,案板上码着切好的葱姜蒜。
孙子在客厅里跑进跑出的,一会儿来厨房偷块肉尝尝,一会儿又跑到门口张望人来了没有。十一点多婆婆先到了,穿着那件暗红缎面棉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的。苏老师迎上去接过她手里拎的东西,说妈你来了快进屋坐。
大姑姐一家来得稍晚了些,进门的时候大姑姐丈夫手里捧着束花,说是路上看见的觉得好看就买了。苏老师接过来插进花瓶里摆在客厅茶几上,红红粉粉的一捧,看着就热闹。
十二点准时开席,满满一桌子菜鸡鸭鱼肉样样齐备。婆婆坐在正中间,苏老师坐在她旁边给她夹菜布菜,大姑姐坐在另一侧给婆婆倒饮料。一家人围桌坐齐了,儿子站起来举杯说祝大家都好好的。
杯子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苏老师端着果汁杯看着这一桌人,婆婆笑呵呵地跟大姑姐说着什么,孙子埋头跟一只鸡腿较劲,儿媳在旁边给他擦嘴角的油,儿子跟姑父在聊装修的事。所有的声音混在一起嗡嗡的,她听不太清每一句在说什么,但每一句都让她觉得暖和。
吃过年饭大家坐在客厅看春晚嗑瓜子,孙子早早就困了趴在沙发上睡过去。苏老师给他盖了条毯子,又转身去厨房煮了锅汤圆端出来给大伙当宵夜。
窗外的烟花噼噼啪啪地响起来了,五颜六色的光从窗户外面映进来,把客厅的墙壁照得亮了又暗暗了又亮。婆婆端着汤圆碗走到窗边看了看说今年的烟火比去年好看。苏老师也走到窗边跟她并排站着,两个人隔着窗玻璃看那漫天炸开的流光溢彩。
婆婆忽然说他大嫂,谢谢你。苏老师偏头看她,婆婆没回头,眼睛还看着窗外,但那只端着碗的手微微偏了偏像是想碰她又缩回去了。苏老师伸手轻轻握了握婆婆的手腕说妈过年好。
婆婆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烟花升了一波又落下去,短暂的安静里苏老师听见屋子里传来说笑声和电视里的倒计时声,孙子翻了个身含含糊糊说了句梦话,脚丫子从毯子里伸出来一截。她转身走过去把孙子的脚轻轻塞回毯子里,然后回到窗边继续跟婆婆看烟花。
新年的钟声敲响的时候满城都是爆竹声。苏老师站在窗前看着外面被烟花照亮的夜空,心里想着这一年总算是圆圆满满地过完了。明年她还有好长的日子要过呢,要养好那几盆花,要带孙子去公园放风筝,要跟王大姐她们去学唱歌,要去看看老家那棵枣树又粗了多少。
日子还长,她慢慢来。
第二十六章 春日新芽
正月过完天开始回暖了,阳台上那几盆花陆陆续续冒了花苞。苏老师每天浇水的时候都要数一数多了几个苞,像数自家的孩子一样认真。楼下绿化带里的迎春花也开了,黄澄澄的一簇簇挤在路边的矮墙上,远远看去像是给水泥墙镶了道金边。
正月十六那天孙子正式开学了。苏老师早上送他去学校的时候在校门口碰见了一个叫不上名字的家长,人家主动跟她打招呼说你孙子又长高了。苏老师客气地应了两句。孙子挥手跟她说了再见就背着书包跑进去了,书包上挂着的那个小熊挂件一颠一颠的。
苏老师站在校门口看了好一会儿才转身往回走。回小区的时候路过社区活动室,门开着里面传来一阵歌声。她探头往里看了看,活动室里坐着七八个人正跟着老师唱《茉莉花》。领唱的是个戴眼镜的中年女人,看见她就冲她招手说进来一块儿唱啊。
苏老师犹豫了一下走了进去。她已经很久没开口唱过歌了,上一次在合唱队还是纺织厂的时候。她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来,跟着大家慢慢哼起来。一开始声音小小的,后来调子顺了声音也放开了些。唱完一首那领唱的拍手说你好嗓子啊,以后常来。
苏老师笑着说了声好。
那天回来她心情特别好,哼着《茉莉花》的调子炒菜做饭。孙子回来听见了说奶奶你今天怎么这么高兴。苏老师说因为奶奶今天去唱歌了。孙子说那你唱给我听听。苏老师就站在灶台前面给孙子唱了几句,虽然调子不一定准但唱得大大方方的。
孙子拍手说奶奶唱得好。苏老师伸手捏了捏他的脸蛋说就你嘴甜。
晚上儿子回来苏老师把去社区唱歌的事说了,儿子说那挺好妈你有个消遣。苏老师想了想说以后每周三下午都去,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儿媳从房间出来听见了说她周三下午正好调休,可以接送孙子,让苏老师放心去唱。苏老师看了她一眼说那行,就麻烦你了。儿媳说一家人说什么麻烦。
苏老师第二天就把她的老年卡翻出来擦了擦放进了包里,又找了本旧歌本翻了翻上面的歌词。那些老歌她从前都会唱,如今有些词记不清了但调子还在心里。她对着歌本轻轻哼了两句,觉得嗓子打开了以后唱得还挺顺当的。
第二十七章 旧友新局
开春以后周老太太的身体出了些状况,腰疼得直不起来,去医院一查是腰椎间盘突出犯了。医生让卧床休息少走动,周老太太的儿女都在外地赶不回来,苏老师和王大姐就轮流去照顾她。
苏老师每天上午去周老太太家一趟,帮她烧壶热水热个饭,再把该吃的药按分量分好放在床头。周老太太躺在床上精神头还行就是脾气大了些,有时候嫌饭太硬有时候嫌水太凉。苏老师也不跟她计较,该怎么来还是怎么来。
王大姐有天私底下跟苏老师说周老太太这病估计一时半会儿好不了,她儿女又回不来,咱俩得坚持一阵。苏老师说行,反正我上午也没什么事。王大姐说那你上午我去下午,咱俩轮着来。
就这样照顾了半个月左右,周老太太的腰好些了能下地慢慢走了。她拉着苏老师的手说大妹子这回多亏了你跟王姐,要不然我一个人躺床上起都起不来。苏老师说街坊邻居的说什么客气话,你以后别老一个人闷着,有事就喊我们。
周老太太说知道了知道了,我这回可长记性了。
从周老太太家出来苏老师走在小区路上忽然想起了去年自己住院那会儿的事。那时候她一个人躺在病房里连杯热水都没人倒,如今她照顾别人却一点不觉得累。大概是因为她知道被冷落的滋味有多难受,所以不想让别人也尝那个滋味。
回到家孙子跑过来问她奶奶你去哪儿了。苏老师说我周奶奶病了我去照顾她。孙子说那你怎么不叫我也去,我可以陪周奶奶说话解闷。苏老师摸了摸他的头说下回带你去。
那天晚上苏老师跟儿子提起周老太太生病的事,说人老了身边没个人照应确实不行。儿子说那妈你以后要是生病了我肯定守着。苏老师看了他一眼说记住你今天说的话。儿子认真的点了下头,没再嘻嘻哈哈。
苏老师看着他那副认真的样子心里头知道,这个儿子虽然以前让她寒心过,但现在那颗心正在一点一点暖回来。她愿意再信他一回,也愿意给彼此留个修补的时间。
第二十八章 舞台背后
三月份社区搞了个文艺汇演,各楼栋各兴趣班都要出节目。苏老师那个合唱班报了个女声小合唱,唱的是《我们的生活充满阳光》。苏老师被分在第二声部,虽然她的音准不算特别好但嗓子亮,领唱的让她站前排。
汇演那天社区广场搭了个小舞台,底下摆了百来张塑料凳子。苏老师头一回上台有些紧张,站在台上往下看的时候人山人海的都是脸,她手心直冒汗。旁边的老姐妹悄悄碰了碰她说别紧张咱们练了那么多次。
音乐响了她们跟着伴奏唱起来。前两句苏老师声音还有些发紧,唱到第三句的时候她把心一横索性放开了嗓子,那个亮堂堂的声音盖过了伴奏和其他人,底下一下子安静了几秒然后响起了掌声。苏老师愣了一下继续唱完了整首歌,下台的时候腿都是软的。
王大姐在底下等她,一见面就笑着说你唱得真好听。苏老师摆摆手说紧张死了紧张死了。王大姐说紧张归紧张你嗓门亮啊,我坐第一排都被你震着了。苏老师被她逗笑了,两个人挽着胳膊往家走。
回到家孙子跑过来问奶奶你唱歌了?苏老师说是的。孙子说你唱得好不好。苏老师说还行吧。孙子说那你唱给我听听。苏老师就在客厅里清唱了两句,儿媳在厨房听见了探头出来说妈你嗓子真好,以前怎么没听你唱过。
苏老师说以前哪有工夫唱,一天到晚忙得脚不沾地,现在闲下来了才有心思。儿媳说那你以后多去唱,练练肯定更好。
苏老师点了点头,把汇演发的那条红围巾解下来搭在椅背上。围巾上印着"社区文艺汇演留念"几个金字,她摸了摸那几个字,心里有种被人看见了的踏实感。以前在儿子家的时候她做了那么多事没人夸过一句,如今唱首歌倒得了满堂彩。她说不清这滋味叫什么,但怪好受的。
第二十九章 儿子小庆
四月里儿子的生日到了,三十好几的人了平日里也不兴过生日。但孙子早就嚷嚷着要给爸爸过,苏老师就张罗着做了一桌子菜,又让儿媳订了个小蛋糕。儿子下班回来看见满桌子的菜愣了一下,说今天什么日子。孙子蹦过去说爸爸生日快乐。
儿子弯腰把孙子抱起来说谢谢儿子。苏老师端着最后一道菜从厨房出来说你都三十多岁了也该热闹热闹。儿子放下孙子挠挠头说妈你费心了。
饭桌上孙子给儿子唱了生日歌,五音不全的调子把全桌人都逗笑了。儿子许愿吹蜡烛的时候苏老师留意到他闭眼的那一刻眉头轻轻舒展了一下,像憋了好久的什么心事终于松开了。她没问他许了什么愿,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心事。
切蛋糕的时候儿媳切了最大的一块递给苏老师说妈你先吃。苏老师接过来咬了一口,奶油不腻蛋糕松软,是好吃的。孙子在旁边吃成了花猫脸,儿子拿纸巾给他擦,擦了两下没擦干净又换了张湿的。
晚上儿子主动收拾了碗筷,在厨房里洗洗涮涮的。苏老师走过去说你放着我来。儿子说妈你坐着去,今天我过生日该我干。苏老师就在厨房门口靠着门框看他刷碗,水声哗哗的他背对着她,肩宽背厚的已经是个顶天立地的大人了。
苏老师看着他那个背影忽然鼻子有些发酸。她想起儿子三岁的时候过生日,他蹲在院子里用树枝在泥地上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蛋糕说妈妈这个给你吃。那时候他那么小一丁点,她弯腰把他抱起来觉得世界上再没什么事能难倒她。如今她老了儿子壮实了,角色换了位置,但那种"再难也能过去"的底气好像又回来了。
儿子回头看见她站在门口说妈你咋站这儿。苏老师说没事看看你。儿子笑了笑继续低头刷碗。水龙头的水流把碗冲得亮晶晶的,灶台上的灯昏黄黄的,把整个厨房拢在一层暖融融的光里。
第三十章 母亲节那天
五月的第二个星期天是母亲节。苏老师早把这个日子忘了,她这人不太记这些外来的节日。那天早上她照常起来做早饭,刚把粥煮上孙子就从房间跑出来,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画纸往她面前一举说奶奶母亲节快乐。
苏老师低头一看,画纸上用彩笔画了一个扎围裙的老太太在灶台前煮东西,灶台上冒着热气,旁边歪歪扭扭写着"奶奶是世界上最好的奶奶"。她蹲下来把孙子搂进怀里说谢谢小宝。孙子搂着她脖子说这是我偷偷画的,画了好几天呢。
苏老师把画收好贴在冰箱门上,回头的时候看见儿子站在卧室门口手里拿着个小盒子。他走过来递给她说妈节日快乐。苏老师打开一看是一条银色的手链,细细的链子上坠着颗小珠子。儿子说挑了半天不知道你喜欢啥,就买了条简单的。
苏老师把手链戴上晃晃手腕,银闪闪的在她枯瘦的手腕上亮着。她说好看。儿子看你喜欢就好,又转头跟孙子说你也跟奶奶说节日快乐。孙子又喊了一遍。
儿媳从房间出来的时候手里端了盘水果,说妈我今天给你放一天假,早饭我做你歇着。苏老师说那哪行。儿媳说怎么不行,你天天做今天该我们做。她把水果盘放在茶几上把苏老师按坐到沙发上说你看电视吧。
苏老师坐在沙发上看着儿媳进厨房系围裙的背影,那个背影在厨房的灯光里晃来晃去的,偶尔传来灶台锅铲碰响的声音。她低头转了转手腕上的银手链,那珠子在晨光里闪了一下又一下。
午饭是儿媳做的,虽然手艺还有待提升但比去年已经进步了很多。一家人围坐着吃的时候孙子忽然说我妈妈以后也要变成奶奶这样的好奶奶。儿媳被他说得一愣然后笑了,说那得你以后娶个好媳妇才行。孙子说我不管反正我媳妇得跟奶奶一样。
满桌子人都笑了,苏老师笑着笑着眼睛就有些潮了。她低下头假装去夹菜把那点潮意掩过去了。
第三十一章 仲夏再叙
六月天又热起来的时候大姑姐打电话说她儿子实习结束了转正了,要请家里人吃饭庆祝。她在电话里说这回真她请客,让苏老师一定来。苏老师说行,你定好地方告诉我。
吃饭那天定在省城一家普普通通的家常菜馆,不大但干净。大姑姐的丈夫儿子都来了,难得看见大姑姐的儿子一回,那孩子个子蹿了不少,见了苏老师规规矩矩地喊了声舅妈。苏老师打量了他一眼说瘦了,上班累的吧。那孩子挠挠头说还行刚开始不适应。
大姑姐今天穿得朴素,没上回那么花哨了,说话声音也平和了不少。菜单上来以后她递了一份给苏老师说弟妹你点你爱吃的。苏老师说你请客你点就行。大姑姐说那我看着点了。
席面上菜上齐了大姑姐的丈夫倒了一圈饮料举杯说今天孩子转正了高兴,大家随意。杯子碰过以后大家边吃边聊,大姑姐这回没提钱的事没说房子的事,从头到尾都在聊孩子的工作聊家常。苏老师发现她原来也可以这样好好说话,以前那些尖利的东西是她自己把日子过拧巴了才长出来的刺。
饭快吃完的时候大姑姐趁着她丈夫去结账的空档凑过来低声跟苏老师说弟妹那两千块钱我转给你了,你查一下。苏老师拿出手机看了看果然收到了一笔转账。她说收到了。
大姑姐点了点头又把声音压低了说之前的事我记着呢,欠你的我都还上。苏老师看着她那张不年轻的脸,眼角的皱纹深了头发也白了些,但那双眼睛里少了以前的算计多了些诚恳。她说行了我知道了。
从饭馆出来天已经黑透了,路灯把门口的街面照得明晃晃的。大姑姐一家先走了,苏老师站在门口等儿子开车来接。夜风热烘烘的裹着饭馆里飘出来的油烟味。她掏出手机给儿媳发了条消息说吃完了马上回。
她站在路灯底下看着大姑姐一家远去的背影,三个人挨着走,大姑姐走在中间左边是丈夫右边是儿子,那背影看着比以前的任何时候都顺眼一些了。
第三十二章 枣树又红
七月下旬老家弟弟打来电话说今年枣子结得特别多,让苏老师回去一趟打枣,顺便住两天。苏老师正好想回去,就跟儿子说了。儿子说这回我送你,小宝也放假了带上他。苏老师说行。
回老家的路上孙子趴在车窗上看风景,嘴里念叨着枣树枣树。苏老师坐在后座靠窗的位置闭眼养神,听到孙子念她就笑了笑。
到了老家推开院门,那棵枣树果然挂满了红彤彤的枣子,沉甸甸的枝条垂得矮矮的。孙子欢呼着跑过去,伸手就够了一颗塞嘴里嚼了两下说甜。苏老师说别急等用竹竿打了再吃。
这回弟弟也在,一家人在院子里打了半天枣,孙子跑前跑后地捡,捡了一小筐就端过来给苏老师看。苏老师抓了一把大的放在他帽子里说这些给你带回去。
傍晚的时候弟弟留他们吃饭,在院子里支了张桌子一家人围坐着吃了顿便饭。弟弟跟儿子聊工作聊孩子,弟媳在厨房忙着炒菜,苏老师坐在枣树底下的老藤椅上歇着。晚风吹过来带着热烘烘的泥土味,树枝上的枣子在余晖里泛着暗红色的光。
她看着院子里忙活的几个人影,听着儿子跟弟弟说话的声音从饭桌那边隐隐约约地传来,孙子蹲在墙角追一只蚂蚱。她靠在藤椅背上慢慢出了一口气。这口气从去年冬天一直憋到今年夏天,今天对着满树的枣子吐出来,清清朗朗的。
她把手伸进面前那筐枣子里,抓了一颗红的捏了捏,皮薄肉厚汁水足,放到嘴边咬了一口,甜得她眯起了眼睛。
第三十三章 归途有得
在老家住了两天回了省城,车上多了一蛇皮袋的枣子还有弟弟塞的半扇排骨。后备箱塞得满满的,孙子坐在后座抱着个装枣的布袋子,一路走一路抓了吃。
苏老师靠着车窗看着外面飞速后退的田野,想起小时候也是这样坐着驴车去姥姥家,车轱辘碾在土路上颠得人骨头散架,但心里高兴。如今坐的是小汽车路也平了,但那份回老家才有的踏实感没有变。
到家以后她把枣子分了几份,给婆婆送去一份,给王大姐周老太太各一份,留了一部分晒干了冬天慢慢吃。婆婆收到枣子打来电话说甜,又问她老家热不热。苏老师说热但晚上凉快。婆媳俩在电话里聊了一刻钟,说的都是家常琐碎的话,没有半个字提到钱和房子。
挂了电话苏老师把手机放在茶几上,靠在新买的折叠床上歇了一会儿。窗外的太阳已经偏西了,橘红色的光线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落在地板上,把整个客厅染成暖融融的一片。她伸手够了一下那道光,手心被照得亮堂堂的。
孙子跑进来喊奶奶我饿了。苏老师坐起来说奶奶给你煮面吃。她起身去了厨房打火坐锅下面条,水开了把面条抖散放进去,又打了颗荷包蛋。孙子趴在厨房门口等,圆溜溜的眼睛盯着锅里的蛋白慢慢凝起来。
苏老师把煮好的面盛进碗里端到餐桌上,孙子坐在桌前呼噜呼噜地吃。她站在旁边看他吃,灶台上锅里剩下的汤还在咕嘟着冒小泡,窗外的天从橘红变成暗红再变成深蓝,路灯啪地一声亮了。
她弯腰摸了摸孙子的头说慢点吃别烫着。
日子就这么过着,平平的稳稳的,像一碗煮到刚好的面条,不硬不软,刚刚合适。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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