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红的宫墙吞下最后一缕残阳时,冷宫斑驳的木门被人从外面踹开。我正蹲在墙角,对着瓦罐里最后半碗米粥发呆,听见动静抬起头,看见德妃那张涂满脂粉的脸在逆光里扭曲成一张面具。
“姐姐好雅兴,”她扶着门框笑,指甲上鲜红的蔻丹几乎要戳到我鼻尖,“陛下说了,明日午门观刑,特准你去看看——毕竟是你那位忠心的嬷嬷,临死前还在喊皇后娘娘冤呢。”
我攥着木勺的手指微微收紧,粥面上漾开一圈涟漪。冷宫的冬天格外漫长,炭火早就断了,我只能靠这半碗热粥吊着命。德妃见我不说话,又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姐姐还不知道吧?你那位太子殿下,今日在御书房把墨汁泼了陛下满身,陛下气得摔了茶盏——真是个傻子,连话都说不利索,倒学会发脾气了。”
她说完便笑着走了,裙裾扫过门槛,带起一阵刺骨的穿堂风。我慢慢放下木勺,从怀里摸出半块硬得像石头的饽饽,掰碎了泡进粥里。墙角的老鼠钻出来,吱吱叫着等我掉下碎屑,我却把碗端到嘴边,一口一口喝得干干净净。
第二日午门的风刮得人脸生疼。我裹着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缩在人群最末,看着嬷嬷被按在刑台上。她花白的头发散了一地,眼睛却直直望着我的方向,嘴唇翕动,无声地喊:娘娘,别认。
我没认。从被废那日起,我就再没对任何人说过一个“冤”字。德妃以为我会哭,可我只是安安静静看完整个行刑过程,然后转身走回冷宫,路上还被小太监泼了一盆洗脚水。水是从井里新打的,冰凉刺骨,浇在棉袄上立刻结了一层薄冰。
回到冷宫时天已经黑了,我摸黑换下湿衣服,听见院墙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五岁的太子被人抱着翻过墙头,裤腿上沾满泥巴,脸上却挂着傻乎乎的笑:“母后!儿臣给您带了酥饼!”
他怀里果然揣着个油纸包,打开来是四块做工精致的莲花酥,还冒着热气。我接过时触到他指尖——冰凉,指尖上有被石子划破的伤痕,看来是从御膳房偷东西时摔的。小傻子趴在桌边看我吃,眼睛亮晶晶的:“母后,今日父皇又在御书房骂儿臣了,儿臣就把他的墨泼了,他气得胡子都翘起来啦!”
“为什么泼墨?”
“他把母后写的诗烧了,”小傻子歪着头,嘴角还沾着饼屑,“儿臣记得母后说过,字是心肝,烧了会疼的。”
我伸手替他擦掉嘴角的饼屑,指尖在他细软的头发上停了一瞬。窗外传来更鼓声,梆子敲了三下,冷宫的夜又长又静,远处隐约传来前殿的丝竹声,是德妃在办赏梅宴。
“明日开始,”我轻声道,“你每日来冷宫,只许哭、只许闹,不许再偷东西来。”
“为什么?母后不爱吃酥饼吗?”
“爱吃,”我捻起一块莲花酥,掰成两半,一半塞进他手里,“但你要记住,这世上的好东西,都得等别人送到你手上,才算是你的。”
小傻子似懂非懂地点头,临走前又回头看我一眼,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双眼睛清亮得哪像个傻子。我关上门,把剩下的酥饼藏进墙角的瓦罐里,外头下起雪来,雪花顺着漏风的窗缝飘进来,落在桌上那本《女诫》上,很快融成一点深色的水痕。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我每日在冷宫里种菜、洗衣、缝补,偶尔给隔壁浣衣局的老宫女改衣裳换几文钱。太子隔三差五被送来冷宫罚跪,跪在雪地里冻得直哆嗦,嘴里还要念叨:“母后教儿臣背诗,儿臣背不出来,父皇罚儿臣跪的。”
德妃的人听了都笑:真是个傻子,连背诗都学不会,倒是有闲心每天往冷宫跑。
只有我知道,每回罚跪过后,小傻子袖子里都会多出些东西:有时候是半张御膳房的菜单,有时候是德妃宫里倒出来的药渣,有时候是太监们私下传的小纸条,上头用炭笔画着前殿的布防图——画得歪歪扭扭,像是孩童涂鸦,可每道门、每座殿的位置都分毫不差。
第八年冬,德妃生了个皇子,满月宴办得极盛大。我托浣衣局的老宫女送了一双虎头鞋去,是用旧衣裳改的,针脚细密,德妃当着众人的面把鞋扔进火盆里:“冷宫出来的东西,也配给我皇儿穿?”
那夜下了整晚大雪。三更时分,前殿突然传来喊杀声,火光照亮了半个皇城。我披衣起身,透过门缝看见外头奔跑的太监宫女,有人尖声喊着“勤王军杀进来啦”,有人抱着包袱往宫门外冲,到处是刀兵相接的脆响。
小傻子就是这时候翻墙进来的。八年过去,他长高了不少,穿着件半旧的月白袍子,脸上不知在哪蹭了道血痕,眼睛却亮得吓人:“母后,都办妥了。”
他身后跟着个披甲将领,跪在雪地里不敢抬头:“太子殿下调了北城守军,叛军首领已就地格杀。陛下那边……”
“父皇受了点惊吓,”小傻子声音淡淡的,完全不像平日里那个连话都说不利索的傻太子,“在御书房歇着呢。母后,咱们该去接他老人家了。”
我由他扶着走出冷宫。八年了,我第一次踏出这道门槛,脚底踩在被血浸透的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沿途都是倒伏的尸体,有德妃宫里的太监,也有叛军的兵卒,火光在断壁残垣间跳跃,映得小傻子的脸忽明忽暗。
御书房的门大敞着,老皇帝瘫在龙椅上,脸色灰白。看见我们进来,他浑浊的眼睛突然瞪大,颤巍巍伸手指着太子:“你……你……”
“儿臣不傻,”小傻子笑了笑,从袖中取出一卷明黄的诏书,正是他那日“泼墨”时顺走的,“儿臣装傻装了十二年,等就是今日。父皇,这江山您坐腻了,儿臣替您坐吧。”
老皇帝喉头咕噜作响,终究没能说出一个字。我站在门口,看着小傻子——不,新帝——把诏书收入袖中,转身向我走来,眉目间褪尽痴傻之色,竟有几分他父亲年轻时的锐利。
“母后,”他扶着我在龙椅旁坐下,声音低下来,“冷宫的瓦罐底下,儿臣藏了您最喜欢的莲花酥。这些年儿臣每日都去换新的,怕您舍不得吃。”
我愣住了。那瓦罐是冷宫墙角最不起眼的物件,我从未动过它,竟不知里面早被塞满了酥饼。新帝跪下来,把脸埋进我膝上,闷声道:“母后教儿的,儿都记住了。这世上的好东西,得等别人送到手上才算数——可儿臣不想等,儿臣想自己挣给母后看。”
我伸手摸他的头发,指腹触到那道疤痕——是那年偷酥饼摔的,如今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窗外天光渐亮,雪停了,红日从宫墙那头升起来,照在御书房的金砖上,泛着暖融融的光。
新帝抬头,眼睛被日光照成琥珀色:“母后,您想做什么?”
我想了想,从怀里摸出那本压箱底的《女诫》,扔进火盆里。火焰腾起,把纸页舔成黑色的灰烬,飘飘摇摇落在地上。
“想种菜,”我说,“冷宫的菜长得挺好的,以后挪到御花园种吧。”
新帝笑了,眼角笑纹里还带着几分少年气:“好,儿臣给母后辟一块最大的地。”
那天之后,宫里人都说,新帝什么都好,就是太宠那位废后——不,现在是太后了。太后不爱住在宽敞的慈宁宫,偏要搬回冷宫去住,还在院子里种满青菜萝卜,每日亲自浇水。偶尔有宫人路过,能看见太后蹲在菜地里,跟一只常来偷菜的老鼠说话。
“你知道我为什么能活到最后吗?”太后对老鼠说,顺手扔给它半片菜叶,“因为我儿装傻,我也装傻。这宫里啊,聪明的都死了,只有傻子活下来了。”
老鼠衔着菜叶跑了,钻回墙角的瓦罐底下——那里堆着满满一罐莲花酥,糖霜被日头晒化了,黏在陶壁上,闪着晶亮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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