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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今天看到两篇网文,一篇说,对学者的观点可以批评,但不要断章取义,不要搞大批判,另一篇说“张丹丹不需要道歉”。

两文指向的都是北大国发院教授张丹丹近期“灵活就业就是一种福利”的观点输出。这两评论只代表小部分,更多的声音尖利得很,如“黑板经济学家”,“何不食肉糜”,“北大应当赋予张教授灵活就业身份”等等。

看了那个视频片段及微博、群友评论,我感觉不可能那么多人(包括一些严肃的学者),误解或片面理解张教授的真实意思。

那期《财经》掌门人王波明对姚景源、张丹丹的访谈,是在讨论174万亿存款的大主题下展开的,谈到人们不敢花钱的原因等等。主持人问起,现在灵活就业群体庞大,总人数已超2亿,那这个群体有什么社会保障(支持他们花钱消费)?

张教授回应:

“通常我们认为正规就业更好,非正规就业或者零工没有保障。但从劳动经济学角度看,他们灵活本身就是一种福利。他们不像我们朝九晚五固定上班,虽然我们的工作有五险一金等保障,但那是用时间与自由换来的。灵活就业者要的就是自由和自主管理,所以社保等方面的保障自然会弱一些。反过来,固定工的稳定福利是用时间与自由换来的。所以,不能简单认为灵活就业什么好处都没有。”

“因为你自己管自己,为什么要有一个单位为你支付社保呢?或者国家或政府层面为什么要为你支付这么多东西呢?”

王波明追问“灵活就业是他们主动选择吗?”张丹丹也承认,有些人是主动选择灵活就业,有些人则是没得选,因为找不到一份带有劳动合同、五险一金的稳定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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网络上由此引发的大争论,已经超出了灵活就业是否自由、没有工作该不该有保障以及如何获取。

02

张丹丹在三年前就有一次“出圈”,产生颇大舆论震动。

那时,还是副教授的张丹丹在一篇论文中对青年失业率作了一次另类测算——官方青年失业率只统计主动在找工作的劳动力,而她的测算把约1600万既不上学、也不求职的非在校青年(退出劳动力市场的“躺平群体”“啃老族”)一并计入失业口径,算出 2023年3月这个宽口径下青年失业率的上限(为了文章发出,这个数字暂时隐去),她的数值自然有别于(远高于)国家统计局标准口径的16-24岁年龄组失业率(该月为19.6%)。

张丹丹的研究领域是劳动经济学和中国经济。她重点关注转型期弱势群体的福利、社会变迁和制度文化冲击对人类行为的影响,以及灵活就业、人工智能等劳动市场问题(据国发院官网)。从她发表的研究论文和媒体专栏文章看,她对平台型的灵活就业是有一段时间跟踪调研的,也提出过“大量青年的集体性社会疏离,不利于社会持续健康发展”,“政府、平台企业和劳动者多方合力建立平台零工社保”等类建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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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大国发院官网文章截图

但现在,身为教授、副院长、长江青年学者的张丹丹,讲出灵活就业就是一种福利,着实让看客们不解其研究产出是否变异。

03

按照学术圈或统计者的定义,凡没有签订标准全日制劳动合同、但每周工作一小时以上并据此获得薪资收入者,都可归入“灵活就业人员”这个范畴,比如作家等自由职业者、基于平台的新就业形态劳动者、传统零工等。

自2021年5月人社部就业促进司司长宋鑫公开披露灵活就业规模达到2亿人以来,这个群体的规模不断扩大,有智库预测今年将达3.2亿人;规模递增的同时,其组成更为复杂多元。这背后的原因大家想必心知。

遗憾的是,像张丹丹教授这样的大量学术研究,都有意无意地回避了“房间里的大象”——它们或聚焦于8000多万平台零工的生存,或争相预测AI技术对劳动需求和就业的影响,唯独不见分析:

灵活就业者年增4000万、达到一个中等规模国家总人口水平,如此迅猛之势,难道是正常现象?

非标准就业者占就业人员总数四成,如此剧烈的劳动力市场结构转变,恐怕不是大家突然间向往自由吧?

如果大量散落的个体零工陷入手停口停的窘况,那他们换得的自由是不是廉价得几近粪土?

而社会保障的兜底作用更是许多学院派研究者和政策制订者的盲区。

前世界银行专家王君今天发表评论点出(详见今日二条):

“公众的愤怒大多集中于其“何不食肉糜”的精英傲慢,但我反复听了她的原话,更让我感到不齿与不安的,是后半句里展露出的社会治理逻辑。这种“脱离了编制与单位,国家便无需为你兜底”的思维,绝非什么前沿的市场经济洞见,而是在社会保障与公共卫生史上,早已被现代文明摒弃的落后陈腐观念。”

04

再遗憾的是,“灵活就业”现在成了一个收纳箩筐,从高校、职高学生一出校门,他们就被以不同名目装入其中:自主创业、做主播、开自媒体、承接独立项目、当零工……自此延伸,直至五六十岁出现在马驹桥街头的那些。而当遇到餐饮开消、电影票房、旅游收入、体育赛事、社零消费这些硬碰硬的数据时,整体的疲软之状现在就立刻显现。

所谓灵活就业,实际真是一笔糊涂账。

我在今年6月FT中文网的文章中曾谈及非常规、非标准就业在今日中国的特殊寓意:

“灵活、自由的代价也很可能是工作不稳定、收入不确定,而当未来充满不确定性时,人们购房、婚恋、育儿等重要决定可能延迟甚至放弃,这又将加剧老龄化、压抑消费意愿、减缓中产阶层扩张,并影响教育回报和社会阶层跃迁的正向激励,因而,相应的政策调整必须跟进。”

有些人真是喜欢“灵活就业”这个学术名词和统计指标,因为在计算失业率时,灵活就业者都被归入分母“劳动人口”(labour force)之中,由此带来一个直接结果是,失业率在数字上就显得相对较低。而现实中,该群体部分人员的收入可能极不稳定并相当有限,甚至接近登记失业人员领取失业金的地步。

它糊涂的地方,也是有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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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京讲谈

财经领域创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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