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叶振南,广东顺德人,在印尼勿加泗一家家电配件厂干了七年。
厂子在工业区最里面,前门对着一条常年堵车的水泥路,后墙外面是一片杂草地。旱季的时候灰尘能从门缝里钻进办公室,雨季的时候排水沟反味,空气里全是机油、塑料和潮湿纸箱混在一起的味道。
我做注塑车间主管,说起来像个管理岗,其实每天还是绕着机器转。
哪台机子的模温不稳,哪批料水分超标,哪个本地师傅又把参数调错了,最后都得找我。早上七点进车间,晚上九点出来,耳朵里还嗡嗡响。
我三十四岁,在印尼挣钱,在广东有个等我回去的妈。
我妈在顺德老街开了一间糖水铺,名字叫“榕记”。铺子不大,门口两张小圆桌,屋里六张四方桌,墙上贴着泛黄的菜单。
双皮奶、姜撞奶、绿豆沙、芝麻糊、番薯糖水,都是我爸当年留下来的手艺。
我爸走得早,十年前肝病拖到最后,临走前还拉着我的手说:“振南,榕记不能断。”
那时候我二十四岁,刚从中山一家小厂出来,工资低得连自己都养不明白。我嘴上答应得好,转头就来了印尼。
我不是不想守那间铺。
我是怕。
怕一辈子守着那几十平方米,怕老街越来越冷清,怕自己把我爸的招牌做砸了,也怕我妈看见我没出息的样子。
所以我每个月往家里打钱,视频里问她身体好不好,铺子忙不忙,可只要她一提“回来接手”,我就说再等等。
这一等,就是七年。
我妈有时候不说话,就把手机镜头对着铺子门口。
下午三点的老街没什么人,电动车一辆辆过去,风把塑料门帘吹得啪啪响。我看着那块旧招牌,心里像被热勺子烫了一下,可嘴上还是说:“妈,印尼这边项目离不开人。”
她就笑笑,说:“知道,你忙。”
越是这样,我越难受。
我认识妮莎,是因为一箱错发的零件。
那天中午,采购部把一批温控器的型号搞错了,车间停了两条线。供应商那边只会推责任,说单据上就是这么写的。办公室里吵成一锅粥,我急得连饭都没吃。
妮莎就是那时候拿着文件夹走进来的。
她是印尼当地人,二十九岁,厂里出口部的文员,平时负责跟报关行和船公司打交道。她个子不高,皮肤是很健康的小麦色,眼睛大,头发总是扎成低马尾,说话慢慢的,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她把供应商邮件、采购单、仓库收货照片全打印出来,按时间排在桌上。
然后她指着其中一张照片说:“叶主管,你们要的不是这批。问题在供应商发货前,他们把两个相近型号的标签贴反了。”
采购经理还想争,她就把邮件往他面前一推。
“你看这里,供应商自己确认过图片。责任不在我们。”
她说这话时声音不大,但很稳。
那种稳,不是强势,是心里有数。
后来那批货顺利退换,我请她在厂门口的小饭摊吃了顿饭。她点了炒饭,我点了鸡肉汤。摊主的风扇转得吱呀响,路边摩托车一辆接一辆,热气从沥青路面往上冒。
我说:“今天多亏你。”
她拿勺子拌着饭,笑了笑:“你们车间的人平时声音太大,文件反而没人认真看。”
我被她说得有点不好意思。
从那以后,我留意起她。
她走路很轻,鞋跟踩在地上几乎没声。她的办公桌上永远放着一小瓶风油精,还有一只绿色保温杯。她不太参加同事间的闲聊,但谁要是遇到麻烦,她总能把事情一条一条理清楚。
厂里有个本地工人母亲住院,工资预支流程卡住了,是她跑了三趟财务帮人办下来。食堂阿姨算错饭钱,她也不会当场吵,只把每天记录的小票拿出来,轻声说:“我们重新算一次。”
我见过很多聪明人,也见过很多好人。
但聪明又不让人难堪的人,不多。
慢慢地,我跟她熟了。
有时她下班晚,我开车顺路送她到租住的小区。她会给我带自己做的饭团,里面夹着辣椒酱和煎蛋。我吃得满头汗,她就在旁边笑,说:“广东人不是很会吃辣。”
我不服气,说:“我们吃的是鲜,不是辣。”
她问:“什么叫鲜?”
这个问题把我问住了。
我想了半天,说:“比如清蒸鱼,刚起锅的时候,淋一点热油,葱丝一香,鱼肉还带着甜味,那就叫鲜。”
她听得很认真。
第二天,她带了一条小鱼来,说:“你教我清蒸。”
厂里宿舍的公用厨房很简陋,一只旧蒸锅,两个掉漆的盘子。我教她切姜丝,教她最后淋热油。她动作笨,但学得仔细。
鱼出锅时,油一浇上去,葱香一下子冒出来。
她低头闻了闻,说:“这个味道,很像你说家里的时候。”
我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
我很少跟人说家里。不是不想说,是怕说着说着,自己先撑不住。
可妮莎像是有一种本事,她不追问,却总能把人心里那扇门轻轻推开一点。
我们在一起,是一个雨夜。
那天我开车送她回去,路上暴雨,工业区的低洼路段全淹了,车轮压过去水花溅得像小浪。车堵在路上不动,雨砸在车顶上,声音密密麻麻。
她忽然问我:“叶,你为什么不回广东?”
我说:“工作忙。”
她看着前面的雨刷,一下一下,慢慢说:“不是这个原因。”
我没说话。
她又说:“你每次提到广东,表情像想回去,又像不敢回去。”
我心里那点硬撑,被她一句话戳穿了。
我盯着方向盘,过了很久才说:“我爸留下一间糖水铺,我妈一直等我回去接手。可我不敢。我怕回去以后,发现自己根本撑不起。”
她安静听着。
雨声太大,车里反而像一个封闭的小房间。
我说我爸怎么教我撞姜奶,说我小时候坐在铺子门口写作业,说我妈冬天凌晨四点起床熬红豆,说老街现在没什么人了,说我每个月打钱回去,好像这样就算尽孝。
我越说越乱。
最后我低声说:“我其实是个逃兵。”
妮莎没有急着安慰我。
她只是伸手,把车里那包纸巾递给我。
我那时候才发现自己眼睛湿了。
她说:“逃兵也可以回头。”
就这一句,我记了很久。
我们正式谈恋爱后,厂里的人都知道了。
中国同事开玩笑,说叶主管终于被本地姑娘拿下了。本地同事也起哄,说妮莎那么稳的人,原来也会喜欢脾气急的广东男人。
我妈知道后,沉默了三天。
第三天晚上,她给我打视频。
镜头里,她坐在糖水铺柜台后面,头发比上次又白了些。墙上的菜单牌掉了一个角,用透明胶粘着。
她问:“当地姑娘?”
我说:“嗯,叫妮莎。”
她又问:“她愿意跟你过日子?”
“愿意。”
我妈低头擦桌子,擦了很久才说:“外国人,不懂我们这边的日子。你别到时候两头不是人。”
我有些急:“妈,她人很好。”
“人好是一回事,过日子是另一回事。”我妈抬起头,“你在那边娶了她,是不是就更不会回来了?”
这句话像一根刺,直接扎进我心里。
我想解释,可解释不出来。
因为我自己也不知道答案。
我既想娶妮莎,又不敢把她带回广东受委屈。顺德老街的阿姨叔伯嘴碎,一个印尼媳妇站在糖水铺里,他们会怎么看?我妈会不会觉得别扭?妮莎会不会吃不惯,听不懂,待不了几天就想回印尼?
我也怕她家里不答应。
妮莎家在万隆附近,父亲是修摩托车的,母亲卖小吃。她还有一个正在读高中的妹妹。她家不富裕,但很齐整,院子里种着木瓜树和辣椒,厨房永远有咖啡香。
我第一次去她家,紧张得手心全是汗。
她父亲看起来很严肃,问我会不会照顾她,问我有没有固定工作,问我喝不喝酒,问我会不会强迫她离开印尼。
我一条条回答。
最后他说:“你是中国人,她是印尼人。你们以后吵架,连母语都不一样。你想好了没有?”
我说:“我想好了。”
其实那时候,我心里并没有那么笃定。
我只是知道,我不想失去她。
结婚的事定下来后,我们都忙得脚不沾地。
印尼这边的手续,宗教证明,单身证明,翻译件,公证,一样一样跑。我妈不能来,她说铺子离不开人,也说自己没出过国,怕给我添麻烦。
我知道这只是表面理由。
她心里还是没完全接受。
婚礼前半个月,我回了一趟广东办材料。
那是我四年后第一次回家。
从广州南站出来,热风一吹,我鼻子差点酸了。高铁站里到处是粤语,吵吵闹闹,听得人心里发软。我拖着行李回到老街,远远看见“榕记”两个字,脚步就慢了下来。
铺子比视频里更旧。
门口的招牌边缘起皮,冰柜有一条裂痕,吊扇转起来嘎吱嘎吱响。我妈站在柜台后面,手里拿着勺子,看见我时愣了两秒,然后骂了一句:“回来也不提前说。”
骂完,她转身进厨房。
我跟进去,看见她背对着我,肩膀抖了一下。
那天晚上,我们坐在铺子里吃饭。
她做了清蒸鱼,炒菜心,还有一碗我小时候最爱喝的芝麻糊。她问了妮莎很多事,问她吃不吃猪肉,能不能适应广东天气,会不会做饭,家里人靠不靠谱。
我一开始还耐心答,后来有点烦。
“妈,你问这些像查户口。”
她把筷子一放:“我不问清楚,你以后吃苦找谁哭?”
我也急了:“我都三十四了,不是小孩子。”
她看着我,眼眶忽然红了。
“你当然不是小孩子。你爸走的时候,你也说自己不是小孩子。结果呢?你把这间铺子丢给我,一个人跑去印尼七年。”
这话很重。
我半天没说出来一个字。
她也知道说重了,转过头去擦眼睛。
过了好一会儿,她从柜台下面拿出一本旧本子,推到我面前。
那是我爸留下来的配方本。
封皮是红色的,边角磨得发白,里面记着各种糖水的比例。多少克姜汁,多少度牛奶,红豆泡多久,芝麻炒到什么颜色,字写得密密麻麻。有些地方还有油渍和糖渍。
我妈说:“这本来想等你回来接铺的时候给你。现在你要结婚了,就带走吧。”
我说:“妈,我不是不回来。”
她笑了一下,很轻。
“振南,你不用哄我。榕记我撑到今年年底。租约到期,我就不续了。”
我猛地抬头:“为什么?”
“老了,做不动了。”她说,“你在印尼成家,以后有自己的日子。我不能拿一间旧铺绑你一辈子。”
那天晚上,我睡在阁楼的小床上。
楼下冰柜偶尔嗡一声,老街深夜安静得能听见远处狗叫。我翻开我爸的配方本,看着他熟悉的字,心里像压着一块湿毛巾,沉甸甸的,还透不过气。
我回印尼时,把那本配方本塞进行李箱最里面。
妮莎来机场接我。
她一眼就看出我不对劲。
“你妈妈不好吗?”她问。
我说:“她很好。”
“那你为什么像丢了东西?”
我笑了笑:“可能太累了。”
她没有再问。
可我后来才知道,她那天晚上趁我洗澡,看到我打开的行李箱,也看到了那本红色配方本。
她没动,只拍了一张封面照片。
婚礼在勿加泗的一家小礼堂办。
没有豪华酒店,没有海边花墙,就是一间当地人常用来办喜事的大厅。墙上挂着白色纱帘,塑料花缠在柱子上,风扇一排排转着。妮莎穿着浅金色的传统礼服,头纱垂在肩上,眉眼温柔得让我不敢多看。
我这边来的中国人不多,厂长、几个同事,还有一个从雅加达赶来的老乡。广东那边,只有我妈通过视频看。
仪式开始前,妮莎拿着手机走到角落,对着屏幕叫了一声:“妈妈。”
她说的是印尼语,发音很慢,是我教她的。
我妈在屏幕那头明显愣了一下,随后别过脸去。
我知道她哭了。
婚礼不算热闹,却很真。
妮莎父亲把她的手交到我手里时,只说了一句:“不要让她一个人。”
我点头,说:“我记住。”
晚上宾客散了,礼堂外面还飘着饭菜和香水混杂的味道。我们回到租的小房子,那是我提前一个月整理出来的婚房。
房子在工业区外面的小区,二楼,两室一厅。墙刷得很白,窗帘是妮莎挑的浅蓝色。客厅角落放着一盆绿萝,厨房里多了她的咖啡壶和我的砂锅。
床上铺着红色床单,是我妈从广东寄来的。床单上绣着两只很土的鸳鸯,我拆开快递时还嫌弃过,可真铺上去的时候,心里又说不出的暖。
妮莎卸了妆,换了一条棉布裙,坐在床边拆头发上的发夹。
她拆得很慢,一枚一枚放进小盒子里。
我坐在她旁边,看着她,忽然觉得不真实。
我一个广东男人,跑到印尼工作七年,最后真的娶了个当地女人。白天还在人群里笑着敬茶,晚上这个女人就坐在我身边,成了我的妻子。
我伸手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有点凉。
我问:“累不累?”
她摇头。
屋外有人放烟花,不知道是哪家也在办喜事。砰的一声,光从窗户闪进来,又很快暗下去。
妮莎看着我,像是下了很大决心。
“叶,我有件事要告诉你。”
我心里一紧。
她从床头柜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给我。
我以为是婚礼收的红包,打开一看,里面是两张机票,还有一张打印好的行程单。
雅加达飞广州。
日期是明天早上六点。
我还没反应过来,她就看着我的眼睛,一字一句说:
“明天早上六点,我们飞广州,我陪你回家,把你妈妈那间糖水铺开下去。”
我整个人僵住了。
手里的机票滑了一下,差点掉到地上。窗外的烟花又响了一声,我却像什么都听不见了,只盯着她的嘴。
我怀疑自己听错了。
“你说什么?”
妮莎没有躲。
她又说了一遍:“我们回广东。回榕记。”
我站起来,动作太急,膝盖撞到床沿,疼得我吸了一口气。
“你什么时候买的机票?”
“三天前。”
“你疯了?”我声音一下子高了,“我们今天刚结婚,明天就飞广州?你工作怎么办?你家里怎么办?签证怎么办?”
她起身去柜子里拿出另一个文件袋。
里面是她的护照、签证、请假批准单,还有一份英文简历。
她把东西一件件放在床上,像白天整理出口文件那样清楚。
“我跟公司请了一个月婚假。签证早办好了。你表弟阿森帮我看过榕记附近的房租和营业时间。你妈妈不知道我们明天回去,她只知道我问过很多糖水的问题。”
我脑子乱成一团。
“你联系阿森?”
“嗯。”
“你也联系我妈?”
“用翻译软件。她发语音,阿森帮我听。有时候我只发照片,她也看得懂。”
我看着她,半天说不出话。
羞愧、震惊、心疼,还有一点说不清的慌,全涌上来。
我第一反应不是感动,而是害怕。
我怕她为了我放弃太多,怕她到了广东后后悔,怕我妈不接受她,怕那间铺子根本救不回来,怕我们新婚第一天就跳进一个大麻烦。
我说:“妮莎,这不是买两张机票那么简单。那间铺子很旧,生意不好。我妈脾气硬,老街那些人嘴也杂。你听不懂粤语,吃不惯早茶以外的日子。你在这里有工作,有家人,有朋友,你没必要跟我回去受苦。”
她安静地听完。
然后她问我:“那你呢?”
我愣了一下。
她说:“你在这里有工作,有工资,有同事,可你的心一半在广东。你每天假装没事,但一提榕记就像被人拿走了什么。叶,你觉得我看不见吗?”
我坐回床边,手里还捏着那两张机票。
纸被我捏出一道折痕。
“我不能让你替我承担这些。”我低声说。
妮莎摇头:“我不是替你承担,我是跟你一起承担。”
她走到厨房,端出一个小碗。
碗里是双皮奶。
表面不算很光滑,有几个气泡,颜色也稍微黄了一点。她拿勺子挖了一口递给我。
“我做了十二次,只有这一次最像你说的味道。”
我怔怔看着那碗双皮奶。
“你什么时候学的?”
“你回广东以后。”她说,“你妈妈发了视频给我。她没有说太多,只说牛奶不能太烫,蛋清要打散,蒸的时候火要小。她说你小时候最喜欢吃这个,但每次都嫌不够甜。”
我喉咙一下子堵住了。
妮莎轻轻笑了一下:“我不会粤语,也不是广东人。我可能会做错很多事。可是我可以学。糖水可以学,语言可以学,跟你妈妈相处也可以学。”
她顿了顿,又说:“但你不回去,榕记就真的关了。你爸爸的配方本,就只能躺在箱子里。”
这句话把我最后那点自欺欺人撕开了。
我一直说是为了她好,说怕她不适应,说广东那边麻烦。其实最怕的人是我。
我怕面对我妈,怕面对我爸留下来的招牌,怕承认自己逃了七年。
我看着眼前这个刚嫁给我的印尼女人。
她白天穿着礼服,接受亲友祝福。到了洞房当晚,她没有跟我谈蜜月,没有要礼物,也没有问以后住哪里。她拿出两张机票,逼我看见自己一直不敢看的路。
我问她:“如果去了以后,你受委屈怎么办?”
妮莎说:“那你站在我旁边。”
“如果铺子还是做不起来呢?”
“那我们再决定关不关。至少不是因为你害怕,所以让它关。”
“如果我妈不喜欢你?”
她想了想,说:“那我每天少说一点,多做一点。她不喜欢我很正常,她还不认识我。人要慢慢认识。”
我忽然笑了一下,眼睛却热得厉害。
“你比我勇敢。”
她摇头:“不是。我也怕。”
她把手放到我手背上。
“我怕去一个听不懂话的地方,怕你妈妈看不上我,怕我做的糖水没人吃,怕你以后后悔娶了一个印尼女人。可是我更怕你一辈子不回头。你说过,逃兵也可以回头。那句话是我说的,我现在还给你。”
我再也撑不住,把她抱进怀里。
她身上还有淡淡的花香和椰子油的味道,跟屋子里那床红色鸳鸯床单的樟脑味混在一起,陌生又踏实。
那一晚,我们几乎没睡。
我们坐在床边,把所有现实问题一条条写下来。
我给厂长发邮件,请一个月婚假后再谈岗位安排;她给父母发消息,说婚礼后要陪我回中国看婆婆;我们算了银行卡余额,算机票,算店铺重新开门需要买哪些东西。
没有豪言壮语。
只有一项一项琐碎的事。
可我心里反而慢慢稳了。
天快亮时,妮莎靠在我肩膀上睡着了。我看着桌上那两张飞广州的机票,忽然明白,我被她那句话惊呆,不只是因为意外。
是因为她替我说出了我最想做、却最不敢做的事。
第二天早上四点,我们拖着两个行李箱出门。
小区门口的保安还没睡醒,打着哈欠给我们开门。天色灰蓝,空气里有雨后的潮味。出租车一路开向机场,妮莎靠着车窗,手里紧紧抱着那个装配方本的包。
我问她:“紧张吗?”
她说:“很紧张。”
“后悔吗?”
她看了我一眼:“现在问太迟了,叶先生。你已经是我丈夫。”
我被她逗笑了。
飞机起飞时,雅加达的灯火在云层下越来越远。妮莎第一次去中国,眼睛一直看着窗外。她问我广州是不是很大,顺德离机场多远,广东人是不是每天都喝汤。
我一一回答。
讲着讲着,我忽然发现,我已经很久没有这样认真介绍自己的家乡了。
以前我总觉得广东是我逃出来的地方,现在它在我嘴里重新变得具体。
早茶的蒸笼,老街的骑楼,夏天的龙眼树,冬天的腊味饭,还有我妈那碗不舍得多放糖的芝麻糊。
我们到广州时,已经是中午。
出了机场,妮莎被人潮吓了一跳。广播里普通话、粤语、英语轮流响,出租车排成长队。她抓住我的袖子,小声说:“比雅加达机场还忙。”
我说:“欢迎来到广东。”
从广州到顺德的车上,她一直坐得很直,像要去参加面试。
到了老街,出租车停在“榕记”门口。
我妈正弯腰把一桶绿豆沙搬进冰柜。她抬头看见我,手里的抹布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再看见我身后的妮莎,她整个人都僵住了。
妮莎往前一步,双手把一个小盒子递过去。
那是她从印尼带来的咖啡和香料。
她用很慢的普通话说:“妈妈,我是妮莎。”
这句是我在飞机上教她的。
音调不太准,但每个字都很认真。
我妈嘴唇动了动,半天没出声。
老街几个阿姨已经停下脚步看热闹。隔壁卖烧腊的陈叔探出头来:“哎哟,阿南回来了?呢个就系你老婆啊?”
我心里一紧,正想挡在妮莎前面。
我妈忽然弯腰捡起抹布,往柜台上一甩。
“站门口做什么?进来。外面热。”
她说完,转身进了厨房。
我知道,这已经是她能给出的最大让步。
妮莎看了我一眼。
我点点头,带她进去。
那天下午,榕记没有关门。
我妈嘴上说不管我们,实际上把所有东西都摆了出来。她教妮莎认冰柜里的料,红豆、绿豆、莲子、海带、腐竹、马蹄粉。妮莎听不懂粤语,我就在旁边翻译。
我妈嫌我翻得慢,干脆用手比。
“这个,甜。这个,泡。这个,不要煮太烂。”
妮莎拿小本子记,画图,标英文。她写得很认真,像当初在厂里整理出口文件。
有客人进来,看见柜台后多了个外国女人,忍不住多看几眼。
一个老伯问:“阿南,印尼老婆会不会做双皮奶啊?”
我刚想开玩笑带过去,妮莎却听懂了“双皮奶”三个字。
她抬起头,用普通话说:“我在学。”
老伯愣了一下,笑了:“好,好,肯学就好。”
那天晚上关门后,我妈坐在柜台后面算账,妮莎在厨房洗碗。我卷起袖子擦桌子,像小时候一样。
我妈忽然说:“机票很贵吧?”
我说:“还行。”
“她买的?”
我没吭声。
我妈叹了口气。
“你一个大男人,还要人家姑娘推着你回来。”
我脸有点烫。
“妈……”
“别解释。”她低头拨算盘,“我不是骂你。我是说,她比你有心。”
厨房里传来水声,妮莎在轻轻哼印尼的小调。
我妈听了一会儿,说:“她吃不吃陈皮红豆沙?”
我说:“吃。”
“明早教她。”
接下来那一个月,是我这几年过得最累,也最踏实的日子。
我们每天早上五点起床,去市场买牛奶、鸡蛋、红豆和姜。妮莎第一次见广东菜市场,被活鱼活虾吓得往后退。我笑她,她瞪我一眼,第二天就敢自己拎着袋子跟摊主比划还价。
她学普通话,也学几句粤语。
“唔该。”
“几钱?”
“慢慢食。”
“今日有双皮奶。”
她说得别扭,街坊们听了都笑。刚开始我怕她难堪,后来发现她也跟着笑,笑完继续说。
有个嘴快的阿姨问她:“印尼那么远,你嫁过来不怕啊?”
妮莎听不懂,看向我。
我正犹豫怎么翻译,我妈已经从厨房里出来。
“怕什么?我儿子去印尼七年都能活,人家来广东就不能活?”
阿姨被噎了一下,笑着说:“也是,也是。”
我看着我妈,心里软了一块。
她还是那个嘴硬的人,可她已经开始护妮莎了。
榕记的生意没有突然变好。
现实不是电视剧,不会因为多了个外国媳妇,第二天就排长队。老街还是老街,下午还是冷清,租金还是要交。
但变化一点点出现。
妮莎建议我们把菜单重新拍照,放到网上。她用手机给双皮奶、姜撞奶拍图,又让我写简单介绍。她说附近有学校和写字楼,年轻人会点外卖。
我妈一开始不同意。
“糖水送出去都凉了,还叫什么糖水?”
妮莎听我翻译完,没有争,只做了两份不同包装给她试。一份普通塑料碗,一份加厚杯,外面贴上“榕记”的小标签。
我妈拿在手里看了半天,嘴上说浪费,第二天却让我去买标签纸。
我们也加了一款新糖水。
不是乱创新,是妮莎家乡常喝的一种椰糖椰奶甜品。她把它改得没那么甜,里面加了广东人熟悉的红豆和芋圆。菜单上写着“印尼椰糖红豆冰”。
第一天只卖出去两碗。
第二天五碗。
一周后,有年轻人专门来问:“是不是网上那个印尼嫂子做的?”
妮莎听见“印尼嫂子”,不知道什么意思。我跟她解释,她笑得不行。
我妈板着脸说:“别乱叫,人家有名字,叫妮莎。”
那一刻,我差点笑出声。
一个月快结束时,我接到印尼厂长电话。
他问我什么时候回去,说厂里新线还等着我。我看着柜台后面忙碌的妮莎,又看着正在给客人盛绿豆沙的我妈,沉默了很久。
晚上收铺后,我把这件事说了。
我说:“我得回印尼。合同还在那边,不能说走就走。”
妮莎点头:“应该回去交接。”
我妈低头擦着桌子,没说话。
我又说:“但我不想再逃了。我会跟公司谈,能不能调到国内供应链岗位。要是不行,我就干到合同期满回来。”
我妈手上的动作停住。
“你想清楚?”
“想清楚了。”我说,“榕记不一定能挣大钱,但它不能因为我怕,就这么关掉。”
妮莎看着我,眼睛亮了一下。
我妈转过身去,把抹布洗了又洗。
过了好一会儿,她说:“回来可以,别以为糖水铺轻松。凌晨起床,晚上收铺,一天站到脚肿。”
我笑了:“我在印尼站注塑机旁边,一站也是十几个小时。”
她哼了一声:“那不一样。机器不会嫌你糖水太甜。”
妮莎没听懂,只看见我们笑,也跟着笑。
后来我还是回了印尼一趟。
这次回去,感觉完全不同。
以前我回勿加泗,觉得那里是我暂时落脚的地方。现在我知道,我不是没有家,也不是只能选一边。我在印尼有工作,有朋友,有妮莎的父母;在广东有我妈,有榕记,有我爸的配方本。
人这一生,有时候不是被地方困住,是被自己的胆怯困住。
我跟厂里谈了两次。
厂长一开始不放人,说国内供应链岗位不缺我。后来我提出可以先远程协助印尼新线三个月,同时帮国内采购审核模具供应商。他考虑了一周,最后同意让我转为两地支持岗位,工资少了一截,但能大部分时间待在广东。
我接受了。
妮莎也没有一直留在广东。
她婚假结束后回印尼办离职和家里的事。她父母舍不得她,她母亲哭了,她父亲却只问了一句:“那个广东家里,真的需要你吗?”
妮莎说:“需要。不是他们离不开我,是我也想成为他们家里的人。”
她父亲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
“那就去。受委屈就回来,家门不会关。”
三个月后,妮莎重新回到顺德。
那天我去广州机场接她。她推着行李出来,箱子上绑着一条彩色布带,怀里抱着一包印尼咖啡和一袋椰糖。
她看见我,第一句话就是:“今天榕记卖了多少碗?”
我说:“你不问我想不想你?”
她认真想了想,说:“两个问题都重要。先问生意。”
我笑着接过她的行李。
那年年底,榕记没有关门。
我们续了租,换了招牌,把墙重新刷白。旧菜单没有丢,我妈说那是你爸的东西,不能扔。于是我们把旧菜单装进相框,挂在新菜单旁边。
店里还是卖传统糖水,也卖妮莎改良的印尼椰糖红豆冰。
有老街坊不习惯,说糖水就该有糖水的样子。我妈回得很快:“不爱吃就点绿豆沙,没人逼你。”
有年轻客人觉得新鲜,拍照发到网上,说这家老糖水铺有个印尼老板娘,普通话不太准,但笑起来很好看。
妮莎看到后,问我:“老板娘是什么意思?”
我说:“就是这间铺你有份。”
她笑了很久。
我妈在旁边听见,嘴上不服:“她有份可以,账本还是我管。”
妮莎立刻点头:“妈妈管钱,最好。”
我妈被她逗得绷不住,背过身笑。
后来有一天晚上收铺,老街下着小雨,门口的骑楼滴滴答答。
我妈先上楼休息了,店里只剩我和妮莎。她把最后一张桌子擦干净,又去看蒸锅里的双皮奶。
我站在柜台后面,看见墙上挂着我爸的配方本复印页,旁边贴着妮莎手写的英文备注。
牛奶温度。
火候。
不要急。
我忽然想起我们洞房当晚。
那间印尼小房子,红色鸳鸯床单,床头柜里的牛皮纸信封,还有她说的那句话。
明天早上六点,我们飞广州,我陪你回家,把你妈妈那间糖水铺开下去。
那时候我惊呆了,以为她只是冲动。
现在我才明白,那不是冲动。
那是她看见我心里那个逃了七年的地方,然后伸手把我拉回来。
妮莎端着一碗刚蒸好的双皮奶走过来,放在我面前。
表面很平,白得像一小片月光。
她问:“这次可以吗?”
我尝了一口。
甜度刚好,奶香很稳,入口的时候,还有一点点我小时候熟悉的味道。
我说:“比我做得好。”
她盯着我:“真的?”
“真的。”
她笑了,眼睛弯起来。
雨还在下,老街上没什么人,榕记的灯亮着,暖黄色的光从玻璃门里透出去。
我忽然觉得,家不是非得从一开始就完整。
有时候家是一间快关门的旧铺子,是一本油渍斑斑的配方本,是一个嘴硬心软的母亲,也是一个从印尼嫁来的当地女人,在洞房当晚用一句话把你惊醒。
她让我知道,爱不是陪你逃得更远。
爱是看见你想回头的时候,愿意牵着你一起往回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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