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我叫刘阳,今年三十五。回村那天又路过赵晓燕家那片玉米地,秸秆枯黄,被风吹得哗哗响。我想起十八岁那年帮她收玉米,傍晚一场暴雨砸下来,她红着脸说"今晚别走"。我没敢留,推着自行车冒雨冲回自己家。现在她站在地头,怀里抱着三岁闺女,冲我笑。她妈从院子里冲出来喊:"你还理那个穷小子干啥?"她没动,就那么看着我。我脚底下像生了根。
第1章 掰棒子的手
那是我高中毕业后的第九天。
七月尾,太阳毒辣辣地晒着,玉米叶子边缘卷起来,干巴巴地刮在胳膊上,留下一道道红印子。我弯着腰掰棒子,右手攥住玉米棒往下一扯,"咔嚓"一声脆响,扔进背后的蛇皮袋里。袋子沉甸甸地坠着,勒得肩膀生疼。
"刘阳,喝口水。"
赵晓燕从地头走过来,递给我一个军用水壶。壶身上还带着她手心的温度,她刚才一直攥着。我接过来仰头灌了一口,水是温的,咽下去喉咙里还是干。
"歇会儿吧,"她说,"你从早上六点干到现在,四个小时了。"
我抹了一把汗,回头看了看这片地。三亩多玉米,才掰了不到一亩。她爹赵大叔上个月在建筑队摔了腿,打了石膏躺床上,她妈在医院陪着做复查,家里就剩她一个人。再有三天就要下雨,玉米不收就烂地里。
"不歇,"我把水壶递还给她,"早点干完省心。"
她接过水壶,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阳光从头顶直直地砸下来,她刘海被汗粘在额头上,脸晒得通红,但那双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我。
"刘阳,谢谢你。"
"谢啥,"我转身继续掰棒子,"老同学。"
其实不只是老同学。高中三年,她坐我前面,马尾辫扫过我的课桌,我偷偷看了三年。她成绩好,考上了省城师范学校。我考了个大专,家里没钱,我妈说供不起,让我先打工。这些事我没跟任何人说。
"你慢点,"她跟在我身后捡掉在地上的玉米棒,"别累着了。"
"没事,我在家干惯了。"
我家就三亩地,我妈身体不好,我爸早年没了,地里的活全是我干。掰玉米、割麦子、刨花生,手上磨出茧子,厚厚的一层,用指甲掐都不疼。
太阳越升越高,地里像个蒸笼。玉米叶子划过脖颈,又痒又疼。我低着头掰,一个接一个,背后的蛇皮袋满了,赵晓燕就拖过去倒进麻袋里。她力气小,拖一袋要喘半天,脸涨得通红。
"你别管袋子,"我说,"你在地头坐着,我来倒。"
"我也干点活。"
"你干不了这个。"
她咬了一下嘴唇,没反驳。我知道她家就她一个闺女,她爹当宝贝养着,地里活从不让她碰。这次是真没办法了。
快到中午,她妈骑电动车送来饭菜。李婶下了车,先看了一眼地里的进度,又看了一眼我,眉头皱了一下。
"刘阳来了?"
"婶子。"
"麻烦你了,"她嘴上说着客气话,但眼神冷淡,"家里没啥好菜,凑合吃吧。"
她从车筐里拿出两个铝饭盒,一盒米饭,一盒土豆丝炒肉。我坐在田埂上,拿筷子扒饭。李婶跟赵晓燕站在玉米地边上说话,声音低,但我耳朵尖,听见了几句。
"你咋叫他来了?"
"爹腿伤了,地里的活没人干。"
"他家那个条件你不知道?你跟他走太近,村里人说闲话。"
"妈——"
"行了行了,赶紧吃,吃完接着干。"
我嘴里嚼着米饭,忽然没滋味了。我把最后一口饭扒进嘴里,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
"婶子,我吃好了,干活。"
李婶看了我一眼,没说话,骑着电动车走了。赵晓燕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个苹果,塞进我口袋里。
"下午吃,"她说,声音很小,"别管我妈说什么。"
我嗯了一声,弯腰继续掰棒子。
第2章 乌云压顶
下午两点,天开始闷。
空气里一丝风都没有,玉米秆直挺挺地立着,叶子都耷拉下来。我脱了上衣搭在玉米秆上,光着膀子干,后背晒得发烫。赵晓燕坐在地头的草帽底下,拿个扇子扇风,眼睛一直跟着我。
第三亩地掰了一半,我直起腰捶了捶后背,听见远处隐隐传来雷声。
"刘阳!"赵晓燕站起来,"要下雨了!"
我抬头看了看天。西边黑压压的云正往这边滚,像一面墙,把阳光一口一口吞掉。风突然就起了,玉米叶子哗啦啦响,像有人在地里跑。
"快收!"我喊了一声,手上动作更快了。
赵晓燕也跑过来帮忙,她掰得慢,一个棒子要拧好几下才下来,急得满头汗。
"你别掰了,捡地上的!"我吼了她一句。
她把散落的玉米往袋子里搂。风越来越大,卷着沙土扑在脸上,割得生疼。雷声近了,轰隆隆的,像有辆火车从天边碾过来。
还剩半亩地的时候,雨点子砸下来了。铜钱大的雨点,啪嗒啪嗒打在玉米叶子上,溅起泥点。我跟赵晓燕手忙脚乱地把装好的麻袋往三轮车上搬,她搬不动,我就一手提一袋,咬着牙往车上甩。雨越下越大,三分钟之内把人浇透,裤腿贴在腿上,鞋里灌满了泥水。
"上车!"我喊。
她爬上车斗,我蹬着三轮车往她家赶。雨水糊了眼睛,看不清路,车轮在泥地里打滑,我弓着腰死命踩踏板。她坐在车斗里护着玉米,衣服湿透了,头发贴在脸上,嘴唇发白。
到了她家门口,雨已经下成白茫茫一片,院子里积水漫过脚脖子。我把三轮车推进门洞,把麻袋一袋一袋扛进堂屋,她跟在后面递毛巾。
"你擦擦,"她把一条干毛巾塞给我,"快进屋,别淋了。"
我站在门洞底下,浑身往下淌水,地上湿了一大片。她家的红砖房,三间正屋,东边是她爹妈房间,西边是她的,中间堂屋摆着八仙桌。我往堂屋看了一眼,地砖干干净净的,我脚上全是泥,没敢进去。
"进来啊!"她拽我胳膊。
"脚脏。"
"脏啥脏,一会儿我拖。"
她把我拉进堂屋,转身去灶房端了一盆热水出来。"洗把脸,我去找干衣服。"
我蹲在门口就着热水洗了把脸,水盆里映出一张黑红的脸,头发湿成绺,下巴上还沾着玉米须。赵晓燕从她爹房间翻出一件旧衬衫和一条蓝布裤子,递给我。
"先换上,湿衣服穿了要感冒。"
我接过衣服,站着没动。她愣了一下,脸忽然红了,转身跑进西屋,"哐"一声关了门。
我在堂屋换了衣服,衬衫有点大,是赵大叔的。裤子长了,卷了两圈裤脚。我把湿衣服拧了拧,搭在椅背上。
西屋门开了条缝,赵晓燕探出头来。
"换好了?"
"好了。"
她走出来,换了一件碎花短袖,头发用毛巾包着,脸红扑扑的。她看了一眼窗外,雨还在下,哗哗的,天黑得像傍晚。
"雨太大了,你咋回去?"她问。
"等雨小点。"
"这雨一时半会停不了,"她低头绞着毛巾角,"你……"
她顿了顿,抬起头看我,脸更红了。
"今晚别走了。"
第3章 雨夜留宿
那四个字落在地上,砸得我耳朵嗡嗡响。
我站在堂屋中间,脚趾头在鞋里蜷了一下。外面的雨声密密麻麻,屋顶瓦片被砸得噼里啪啦,像有千万颗豆子往下倒。我张了张嘴,嗓子发干。
"不……不太好吧。"
"有啥不好的?"她低着头,手指把毛巾角绞成麻花,"你帮我干了一天活,雨这么大,骑车回去十几里山路,路上全是泥,万一滑沟里咋办。"
"我骑慢点。"
"不行。"她抬头看我,眼神倔强,"我说不行就不行。你今晚住东屋,我爹那屋空着,床铺现成的。我跟我妈说一声就行。"
"李婶——"
"我妈今天不回来,"她打断我,"她陪爹在医院打针,明天才回。"
我沉默了。雨声灌满整个院子,屋檐下像挂了水帘子。我扭头看了一眼门洞外,三轮车停在雨里,车斗里还剩几个玉米棒子没卸完。
"那玉米还没搬完——"
"明天再搬,"她说,"你先去把身上擦干,我去给你煮碗姜汤。"
她转身进了灶房,我听见她掀锅盖、舀水、打火的声音。我站在堂屋发了会儿呆,然后走到东屋门口推开房门。一张木板床,铺着蓝格子床单,枕头套洗得发白。床头柜上放着一本《农村电工手册》,翻到一半。
我坐在床沿上,手摸了摸床单,棉布的,软软的。窗外的雨一阵紧过一阵,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凉飕飕的。
"刘阳,过来端姜汤。"
我走进灶房,灶台上放着一只白瓷碗,姜汤冒着热气,切了几片红枣飘在上面。她站在灶台后面,火光映在脸上,忽明忽暗。
"趁热喝,"她递给我一双筷子,"红糖放了两勺,不辣。"
我接过来喝了一口,姜味冲上鼻子,但红糖甜丝丝的,暖意顺着喉咙滑进胃里。她看着我喝,嘴角带着一点笑,像完成任务似的松了口气。
"好喝不?"
"好喝。"
"那就多喝点,"她又从锅里舀了一勺添进去,"你晚上睡东屋,被子在柜子里,自己拿。我睡西屋,有事你喊我。"
"嗯。"
我端着碗回到堂屋,坐在八仙桌旁慢慢喝。雨声小了点儿,变成了淅淅沥沥的,屋檐滴水的滴答声清晰起来。她也端了一碗出来,坐在我对面,小口小口地抿。
堂屋静了一会儿,只有雨声和碗沿碰嘴唇的声响。
"刘阳,"她忽然开口,"你以后咋打算?"
我捧着碗,看着碗里褐色的姜汤。
"打工去。"
"不上学了?"
"不上了。"
"你考上了大专啊,"她声音拔高了一点,"咋不去?"
"没钱,"我说,"我妈身体不行,我不能走远了。"
她沉默了。碗里的姜汤冒着热气,升起来又散掉。她低下头,手指在碗沿上划来划去。
"我……我去省城上学了,"她声音很小,"以后……"
"以后好好念书,"我打断她,"你比我强。"
她抬起头看我,眼眶有点红。她把碗放下,站起来往西屋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回头。
"刘阳,你是个好人。"
她推门进去了,门关上,插销咔嗒一声。我坐在堂屋里,把那碗姜汤喝完,舌头被姜辣得发麻。
夜里我躺在东屋床上,听着外面的雨声,翻来覆去睡不着。木板床硬邦邦的,枕头上有淡淡洗衣粉味,跟她身上那个味道一样。我瞪着眼睛看着黑乎乎的天花板,脑子里反复响着那句话——"今晚别走了"。
天亮的时候我才迷迷糊糊睡过去。
第4章 李婶的脸色
第二天早上,雨停了。
我醒的时候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晒得被窝热乎乎的。我赶紧爬起来穿好衣服走出堂屋,院子里积了水,赵晓燕正在拿扫帚扫水,看见我出来笑了一下。
"醒了?锅里有粥,自己去盛。"
"玉米——"
"我搬完了,"她指了指门洞底下,"昨晚雨小了我搬的。"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她弯着腰扫水,碎花短袖上沾了泥点,头发在脑后扎了个马尾,随着动作一晃一晃。
"你去吃饭,"她抬起头,"愣着干啥?"
我去灶房盛了一碗玉米粥,就着咸菜吃了。她爹那件衬衫穿在身上,我卷了卷袖子,把剩下的粥喝完。
"我回去了,"我走到院子里,"自行车还在你家门洞。"
"你……"她放下扫帚,犹豫了一下,"你路上小心。"
"嗯。"
我推着自行车出了她家院门,骑上去往回走。雨后空气清透,路边玉米叶子上挂着水珠,亮晶晶的。我骑出去半里地,回头看了一眼她家的红砖房,她站在门口,手搭在门框上朝我这边望。阳光照在她身上,整个人像镀了一层金。
我转回头,使劲蹬了几脚,心里又胀又酸。
回到家,我妈正坐在堂屋门口择豆角。她看见我回来,放下菜篮子问:"你昨晚去哪了?一晚没回来。"
"帮同学收玉米,雨大了没回成。"
"哪个同学?"
"赵晓燕。"
我妈手停了一下,抬头看我。
"老赵家那个闺女?"
"嗯。"
"她爹不是摔了吗?"
"嗯,我帮他们家收玉米。"
我妈没再问,低头继续择豆角。我蹲下来帮她一起择,手指掐着豆角两头,扯掉筋。
"妈,"我说,"我想去南方打工。"
我妈的手又停了。
"你想好了?"
"想好了。"
"你那个大专……"
"不念了。学费一年八千,咱家拿不出来。"
我妈沉默了很久。她把择好的豆角放进盆里,拍了拍手上的泥,看着我。
"阳子,是妈没本事——"
"别说这个,"我打断她,"我去打工挣钱,过两年家里就好了。"
她低下头,用袖子擦了一下眼睛。
第三天,我买了去广州的火车票。临走前一天,我骑车去镇上买了点东西,路过赵晓燕家的时候,看见她家门口停着一辆电动车,李婶在院子里晾衣服。
我正犹豫要不要停下来,李婶抬头看见了我。她脸色一沉,放下手里的湿衣服走到院门口。
"刘阳,你过来一下。"
我推着车走过去。
"婶子。"
"那天你在我家住了一晚?"她直直盯着我。
"雨太大了,晓燕让我——"
"我知道,"她打断我,"我就问你一句,你俩没啥吧?"
"没啥!"我急了,"婶子,我睡东屋,她睡西屋。啥也没有。"
李婶看了我半天,表情缓了一点,但还是绷着。
"刘阳,你别怪婶子说话直。你家那个情况,我家晓燕以后是要去城里当老师的。你俩不是一个道上的人,你明白不?"
我攥紧车把,指甲掐进手心。
"明白。"
"明白就好,"她叹了口气,"你走吧,别来找她了。"
我推着车转身走了。走出去几十步,听见身后有人喊我。
"刘阳!"
我回头,赵晓燕从屋里跑出来,站在她妈身边朝我挥手。她嘴张了张,想说什么,但她妈拉了她一把。她没再出声,就那么看着我。
我抬起手,也朝她挥了一下,然后转回头骑上车走了。
后视镜里,她的身影越来越小,最终变成一个点,消失在村道的拐弯处。
那天晚上的火车,硬座,三十六个小时。我口袋里揣着五百块钱,一个编织袋装了几件衣服,一个馒头啃了两顿。火车哐当哐当往南走,窗外的风景从山变成平原,从平原变成工厂,灰蒙蒙的天,灰蒙蒙的房子。
我靠着窗,闭上眼睛。
那个雨夜,她说的那句话,我大概会记一辈子。
第5章 南方的流水线
广州,番禺。
我进了一家电子厂,流水线组装手机外壳。每天早上七点起床,七点半到车间,站着干到中午十二点,休息半小时吃饭,下午一点干到六点,加班到九点,有时候十点。一个月底薪一千二,加班费一小时六块五,全勤奖一百。
第一月工资条下来,一千八百四。我攥着那张纸,在宿舍床板上坐了十分钟。
宿舍八人间,铁架床,上下铺。我的铺位靠窗,窗户外面是一堵墙,永远看不见太阳。舍友来自五湖四海,四川的老刘,湖南的小陈,广西的胖子。晚上下班回来,大家躺床上吹牛,聊老家聊女人聊工头多黑。
我在这个嘈杂的环境里,心里安静得像一口枯井。
每个月发工资,我留三百块生活费,剩下全寄回家。我妈打电话来说别寄那么多,自己留着花。我说我够花,厂里管饭。
第三个月,我收到一封信。信封是那种学生用的牛皮纸,字迹娟秀,地址栏写着"省城师范大学中文系"。我拆开的时候手有点抖,信纸折得整整齐齐,打开来一股淡淡的墨水味。
"刘阳:你还好吗?我妈后来跟我说了那天的事,我替她跟你道歉。你别往心里去。我在学校挺好的,就是课业重,每天背古文背到半夜。你有空给我回信,告诉我你在那边怎么样。我在宿舍门卫室蹲了一下午才找到你家的地址,你妈说你在广州打工。注意身体,别太累。赵晓燕。"
我把那封信看了三遍,叠好放回信封里,压在枕头底下。然后翻出作业本纸,找舍友借了支圆珠笔,趴在床上写回信。
"晓燕:我挺好的,厂里管吃管住,工资还行。你好好念书,别操心我。你妈说得对,咱俩不是一个道上的人。你以后当老师,我打工。别写信了,耽误你学习。刘阳。"
写完我又看了两遍,把"别写信了"那句话划掉,改成了"有空再联系"。然后折好塞进信封,第二天寄出去了。
那之后她没再来信,我也没有再写。
日子像流水线上的零件,一个接一个,没有停顿,没有波澜。我在厂里干了两年,从普工升到线长,工资涨到两千八。又干了一年,跳槽到一家五金厂做仓库管理员,工资三千五。仓库的活我熟,理货盘点发货,干得顺手。老板看我老实,又涨了两次,到四千二。
四年,我从十八到二十二。手更粗了,脸更黑了,普通话还是带着老家口音。攒了四万块钱,给家里翻修了屋顶,买了台彩电,我妈腰疼的毛病也去镇上看了几回,吃了药好多了。
可我心里总有个缺,说不上来。偶尔夜里下班晚,走回出租屋的路上,抬头看见月亮,就会想起那个雨夜。玉米地里哗哗的雨声,她红着脸说的那句话,还有我骑车离开时她从门口望过来的眼神。
四年了,她该毕业了。该当老师了。该嫁人了。
我翻出枕头底下那封压得发皱的信,又看了一遍,塞回去。
第6章 同学会
二零零九年春节,我回了趟老家。
县城变化不大,主街拓宽了,多了几家超市和手机店。村里倒是冷清了些,年轻人都出去了,剩下老人和孩子。我妈胖了一点,头发白了一大半,看见我回来高兴得合不拢嘴,杀了一只鸡炖了。
"阳子,你都瘦了,"她往我碗里夹鸡腿,"广州那边吃不饱?"
"吃得饱,妈你别管我,你吃。"
她笑着吃了一口饭,然后像想起什么似的放下筷子。
"对了,你还记得老赵家那个闺女不?赵晓燕。"
我筷子顿了一下。
"她咋了?"
"毕业了,在县城一中当语文老师,"我妈说,"去年嫁人了,男的好像是教育局的,家里条件挺好。结婚那天我还去了,给了两百块礼金。"
"哦。"
我低头扒饭,把鸡腿啃得干干净净。
"她妈可得意了,"我妈又说,"逢人就夸她闺女找了个好婆家。你当初不是帮她家收过玉米嘛,她妈还跟我念叨,说刘阳那孩子不错,就是可惜了。"
"可惜啥?"
"可惜没上学呗。她妈那话里话外,不就是嫌咱家穷嘛。"
我笑了笑,没接话。
"阳子,你也不小了,该找个对象了。"我妈放下筷子,认真看着我。
"不急。"
"咋不急?你都二十二了。你看隔壁二狗子,比你小一岁,孩子都满月了。"
"妈,我过完年就走。"
我妈叹了口气,没再劝。
年后我在村里多待了几天,帮邻居修了修屋顶,去镇上办了身份证换证。正月十五那天赶集,我在集市上碰见了赵晓燕。
她在卖糖葫芦的摊子前面站着,穿着件红色羽绒服,头发烫了卷,披在肩上。旁边站着一个男人,戴眼镜,穿黑呢子大衣,手里拎着一袋子年货。她正低头挑糖葫芦,那个男人在旁边看手机。
我站在五米外,脚像钉在地上。她抬起头的时候,目光正好跟我对上。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刘阳。"
"晓燕,"我走过去,"好久不见。"
"是啊,"她上下打量我,"你变黑了。"
"你变漂亮了。"
她笑了一下,回头看了那个男人一眼。
"这是我老公,张伟。张伟,这是我高中同学刘阳。"
张伟抬头看了我一眼,点了点头,客气地笑了一下,又低头看手机去了。
"你回来过年?"她问。
"嗯,过几天就走。"
"还在广州?"
"嗯,在仓库上班。"
"挺好的,"她说,"稳定。"
我不知道说什么。集市上人来人往,卖糖葫芦的吆喝声,小孩跑来跑去,烤红薯的香味飘过来。她站在对面,脸还是那张脸,但已经不是我记忆里那个了。
"那……我先走了,"她说,"有空联系。"
"嗯,有空联系。"
她挽着张伟的胳膊走了。红色羽绒服在人堆里晃了几下,然后被挡住了,看不见了。
我在集市上站了很久,买了一串糖葫芦,咬了一口,酸得牙倒,呸了一口吐掉。
回到家,我把枕头底下那封信拿出来,看了一会儿,塞进灶膛里烧了。
火苗舔着纸角,字迹扭曲变黑,最后变成灰烬。我蹲在灶膛前,看着那团火慢慢熄灭,鼻子有点酸,但没掉眼泪。
正月十八,我坐火车回了广州。
第7章 十年
之后的日子像被按了快进键。
我在仓库干了六年,从仓管员升到主管,工资从四千二涨到六千。换了三个厂,最后一家在东莞,做家具配件,仓库两千平,货架排得密密麻麻。我手下管着六个人,每天入库出库盘点,忙得脚不沾地。
二十八岁那年,我谈过一个女朋友。湖北的,在隔壁厂做文员,说话软绵绵的,对我挺好。处了半年,她问我要不要在东莞买房,我说买不起。她又问我攒了多少钱,我说十五万。她沉默了一晚上,第二天提了分手。
分手那天她跟我说:"刘阳,你是个好人,但你太死心眼了。十五年,你一点野心都没有。"
我没反驳。她说得对,我就是个死心眼。
三十二岁,我妈病了一场,高血压引起轻微脑梗,住院半个月。我请了长假回去照顾,每天守在病床前喂饭擦身。我妈拉着我的手说:"阳子,你回来吧,别在外面漂了。"
我说好。
我把东莞的工作辞了,带着二十万存款回到老家。在镇上盘了一个小门面,开了一家五金杂货店。卖螺丝钉、电线、灯泡、水管,跟我在仓库管的那些东西差不多。镇上就两家五金店,生意还行,一个月能挣三四千,够花,还能存点。
我妈身体慢慢恢复,能下地走动了。她每天来店里坐坐,帮我看看店,跟街坊聊天。日子平淡,像门前那条河,流得慢,但一直在流。
去年秋天,隔壁王婶给我介绍了一个对象,镇上的,离过婚,带着一个女儿。我见了两次,对方挺朴实,但我心里没感觉,就没往下处。王婶说我眼光高,我说不是,就是没缘分。
我妈又开始唠叨,说你再不娶媳妇我就闭不上眼了。我笑着说妈你长命百岁,别瞎说。她拿扫帚撵我,我跑出店门,站在街上笑。
今年夏天,玉米又熟了。
第8章 她回来了
八月末的一天下午,我正在店里理货,听见外面有人喊我名字。
"刘阳。"
声音熟悉。我转过身,看见赵晓燕站在店门口。
她瘦了很多,脸小了一圈,颧骨突出来。头发剪短了,齐耳,鬓角别着一枚黑发卡。穿一件浅灰色短袖,牛仔裤,脚上是一双白色运动鞋。怀里抱着一个小女孩,三四岁,扎两个小辫子,大眼睛怯生生地看着我。
"晓燕?"我放下手里的螺丝刀,走过去。
"我回来了,"她笑了笑,笑容里有点疲惫,"回娘家住一阵子。"
"你……你咋知道我这店?"
"村里人都说刘阳在镇上开五金店了,"她低头拍了拍怀里的闺女,"我带孩子路过,进来看看。"
我赶紧搬了张凳子让她坐,又去倒了一杯水。小女孩趴在她肩膀上,偷看我,我冲她做了个鬼脸,她缩了缩脖子,又偷偷笑了。
"你闺女?"
"嗯,小名叫朵朵,三岁了。"
"长得像你。"
她笑了一下,低头用脸蹭了蹭朵朵的头发。我注意到她无名指上的戒指不见了,那里有一圈白印子。
"你……"我犹豫了一下,不知道该不该问。
"离了,"她倒是干脆,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去年就离了。张伟出轨,跟学校一个年轻老师好上了。我带着朵朵搬出来,回老家教书,现在在镇上小学。"
"那男的——"
"别提他了,"她摆了摆手,"都过去了。"
她环顾了一圈我的店,货架上摆着整整齐齐的五金件,跟当年我管仓库时一样。
"你这店弄得挺好,"她说,"跟你人一样,板板正正。"
"瞎弄,"我笑了一声,"就卖点零碎。"
朵朵从她怀里滑下来,站在地上,好奇地摸货架上一排灯泡。赵晓燕看着她,眼神温柔。
"刘阳,"她说,"你一直没结婚?"
"没有。"
"为啥?"
我想了想,把货架上几颗松动的螺丝拧紧。
"没合适的。"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没再问。朵朵跑回来拽她衣角,她站起来牵住孩子的手。
"走了,"她说,"改天再来看你。"
"我送送你。"
我送她到店门口,阳光照在街上,白晃晃的。她抱着朵朵往街口走,走了几步回过头来。
"刘阳。"
"嗯?"
"那年那场雨,"她说,"你还记得不?"
我胸口一紧。
"记得。"
她笑了笑,没说话,转身走了。朵朵趴在她肩膀上朝我挥手,小小的手掌在阳光下挥了两下。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走远,阳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第9章 玉米地重逢
第二天下午,我骑车去村里送货。
路过赵晓燕家那片玉米地的时候,我停下来。秸秆还绿着,玉米棒子鼓鼓囊囊的,再过半个月就能收了。地头站着一个人,赵晓燕,她正弯腰拔草。
我支好自行车走过去。
"你一个人弄?"
她直起腰,擦了把额头的汗。
"我爹腿好了,但他老了干不动。我回来帮忙拔拔草。"
"你爹呢?"
"在屋后头劈柴,"她笑了笑,"我说我来地里转转,他就让我来了。"
我看了看这片地,想起十八岁那年,也是这块地,三亩多玉米,我掰了一整天。
"今年收的时候喊我,"我说,"我帮你。"
她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用脚尖碾着一颗土坷垃。
"你还愿意帮我?"
"愿意。"
她沉默了一会儿,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有种我说不清的东西。像水面的光,晃晃的。
"刘阳,你当初为啥不给我回信?"
"我回了。"
"就回了一封,"她说,"后来我再写信,你都没回。"
我愣住了。
"后来的信?"
"我写了三封,"她看着我,"你一封都没回。我以为你不想理我了。"
"我没收到,"我急了,"我就收到第一封!后来就没收到了!"
她盯着我看了很久,忽然笑了一声,带着点苦涩。
"大概是我妈截了。"她转身拔掉一棵草,用力扔出去。"她那时候就怕我跟你联系,怕我跟你跑了。"
我站在地头,夏末的风从玉米地穿过,叶子唰唰响。她背对着我,肩膀微微抖了一下。
"晓燕。"
"没事,"她转过来,脸上已经平静了,"都过去那么多年了。你走吧,送货去。"
"我——"
"走吧。"
我骑上车走了。骑出去一段路又停下来,回头看她。她还站在地头,风吹着她的短发,她抬手拢了一下,然后弯下腰继续拔草。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件事——她写了三封信,我一封没收到。如果收到了,我是不是会回?回了又会怎样?
谁也不知道。
第二天一早,我去镇上小学门口等她。她骑着电动车带着朵朵来上学,看见我愣了一下。
"你咋来了?"
"我来接送你,"我说,"朵朵,叔叔送你进校门?"
朵朵看看她妈,又看看我,咧开嘴笑了。赵晓燕把朵朵抱下来,牵着她走到校门口,朵朵回头朝我挥手。
"刘阳叔叔再见!"
"再见。"
赵晓燕走过来,站在我面前。
"你这是干啥?"
"追你。"我说。
她睁大眼睛。
"你疯了?"
"没疯,"我说,"我想了十年了。那年那场雨,我应该留下来的。"
她低下头,肩膀轻轻颤了一下。再抬起头的时候,眼眶红了。
"刘阳,我现在带着孩子,离过婚——"
"我知道。"
"你妈能同意?"
"我妈说了,只要我娶媳妇,啥样的都行。"
她破涕为笑,伸手打了我胳膊一下。
"你贫不贫。"
"不贫,"我看着她,"我是认真的。晓燕,咱俩错过十年了。我不想再错过了。"
她擦了擦眼睛,看了看周围,街上人来人往,有人朝这边看。她红着脸拉了我一把。
"你别站这儿说,丢人。"
"那你答应不?"
"你先帮我收玉米,"她说,"收了再说。"
我笑了。
"行。"
第10章 李婶的阻拦
收玉米那天是个大晴天。
我早上五点就起来,骑着三轮车去她家。赵大叔在院子里劈柴,看见我点了点头,没说什么。李婶从屋里出来,端着一盆洗脸水泼在院子里,溅起一片水花。
"刘阳来了?"她脸色冷淡。
"婶子。"
"你来干啥?"
"帮晓燕收玉米。"
"我们家不用你帮,"她把盆子顿在窗台上,"你走吧。"
"妈——"赵晓燕从屋里跑出来,穿着长袖,戴了草帽。"我让他来的。"
"你让他来他就来?"李婶瞪了她一眼,"你一个离过婚的带着孩子,再跟他扯不清,村里人怎么说你?"
"我不怕人说。"
"你不怕我怕!"李婶声音大了,"你爹老脸往哪搁?他刘阳啥条件?一个开五金店的,连个正式工作都没有——"
"婶子,"我打断她,"我去年在镇上盘了个店,月挣四千。存款二十万,镇上有处院子,三间房。彩礼我能出六万,不亏待晓燕。"
李婶张了张嘴,没接上话。赵大叔放下斧头走过来,看了我一眼,又看了他老婆一眼。
"让他干,"赵大叔说,"地里的活等不了。"
李婶瞪了他老公一眼,哼了一声转身进屋了。赵大叔拍了拍我肩膀。
"小子,你行。当年帮我收玉米的也是你吧?"
"嗯。"
"好,干活去。"
那天我跟赵晓燕在地里掰玉米,从早干到晚。她比十八岁那年能干多了,掰得又快又准,袋子满了自己拖到地头。我喘着气说你现在厉害了,她笑说这些年什么活没干过。
傍晚的时候天边起了晚霞,红彤彤的,映着大片玉米地,像一幅画。我们坐在田埂上喝水,她靠在一棵杨树树干上,拿草帽扇风。
"刘阳,"她说,"你要是早十年跟我说这话,咱俩孩子都会打酱油了。"
"现在说也不晚。"
"我妈那边——"
"我去说服她。"
她转头看着我,嘴角带着笑。
"你咋说服?"
"干活。她看我能干,就同意了。"
她扑哧笑出声,伸手戳了一下我胳膊。
"榆木脑袋。"
我嘿嘿笑了。
太阳落山的时候,我们收了满满一三轮车玉米。我推着车往她家走,她跟在后面,影子拖得长长的。李婶在院子里收衣服,看见我们回来,没说话,转身进屋了。
晚饭是她做的,烙饼、炒鸡蛋、拌黄瓜。我吃了三张饼,李婶在旁边看着我吃,表情松动了一点。
"刘阳,"她忽然开口,"你那个店,能赚钱不?"
"能。今年还打算扩大,隔壁店铺要转,我准备盘下来。"
"有多少存款?"
"二十万出头。"
她没再问,端起碗喝了一口粥。赵大叔在桌底下踢了她一脚,她瞪回去。
吃完饭我告辞,赵晓燕送我到院门口。
"你妈松口了?"我问。
"够呛,但她没撵你走,算进步。"
"行,"我骑上三轮车,"明天再来。"
"来干啥?"
"掰玉米。还有半亩呢。"
她笑着冲我摆摆手。月光照在她脸上,跟那年雨夜一样好看。
第11章 李婶松口
收完玉米第二天,我请了村里一个媒人去赵家提亲。
媒人是村东头的张婶,嘴皮子利索,十里八乡说成了十几对。她带着我买的烟酒茶叶进了赵家院子,我跟在后面,心里咚咚打鼓。
李婶坐在堂屋八仙桌旁,面前摆了一盘瓜子,也不磕,就那么坐着。张婶把礼物往桌上一放,笑呵呵开口:"老嫂子,我今天来是好事儿。刘阳这孩子你看着长大的,踏实肯干,镇上开了店,有房有存款,配你家晓燕——"
"我家晓燕离过婚,还带着孩子,"李婶打断她,"他一个头婚小伙子,不嫌?"
"嫌啥嫌?"张婶拍大腿,"人家刘阳说了,朵朵就是亲闺女,以后上学花钱全包了。这年头上哪找这么实在的?"
李婶沉默了一会儿,剥了一颗瓜子放进嘴里。
"他一个月挣多少?"
"店里的账我理着呢,"我在旁边开口,"月利润四千到五千,稳定。还有一万多存款备用。"
"彩礼呢?"
"六万。"
李婶又剥了一颗瓜子,嘎嘣一声。
"八万。"
"妈!"赵晓燕从西屋冲出来,"你别狮子大开口!"
"八万,"李婶看着我说,"你拿得出来不?"
"拿得出来。"我说,"但是婶子,这八万给出去,我店里周转就紧了。您要是同意,我分两年给,先给四万,明年再给四万。利息照算。"
李婶盯着我看了半天,忽然笑了。
"行,分两年。你说话算话。"
"算话。"
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瓜子皮,冲张婶说:"那就这么定了。你去挑个好日子,把事儿办了。"
张婶连声应好。赵晓燕站在我旁边,脸通红,手悄悄拽了一下我衣角。
那天从赵家出来,我骑着三轮车回镇上,一路上哼着歌。天蓝得透亮,路边的白杨树叶子哗哗响,像在鼓掌。
第12章 雨夜再留
定亲之后,赵晓燕隔三差五带朵朵来我店里坐坐。朵朵跟我熟了,一来就爬到货架底下找弹珠玩,我专门腾了一个小筐给她装玩具。赵晓燕坐在柜台后面帮我记账,字写得比我好看多了。
"你以前管仓库管得好,这店里的账也清楚,"她翻着账本说,"就是字丑。"
"你教我写。"
"教你你也写不好,"她笑我,"你手太粗了。"
我看了看自己那双手,指关节粗大,掌心厚茧,确实不是写字的手。但就是这双手,掰过玉米,搬过货箱,修过屋顶,现在握住了她的手。
她的手细了一些,指头凉凉的。她没抽回去,任我攥着。朵朵从货架底下探出头来喊"妈妈我找到弹珠了",她才红着脸抽回手去。
九月末的一天傍晚,突然又下雨了。
那天她在店里待到很晚,帮我对完最后一笔账。雨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瓢泼大雨,街上瞬间积了水。她站在店门口看着雨幕发愁,朵朵在店里沙发上睡着了。
"回不去了,"她说。
我看着窗外的大雨,忽然笑了。
"那就别走了。"
她转过头看我,眼睛在灯光下亮亮的。
"你学我?"
"嗯,还你的。"
她捶了我一拳,然后低头笑了。那天晚上她睡在店后面的小隔间,朵朵跟她一起。我睡在柜台前面的折叠床上,听着雨声,心里安稳得像这店里的货架,稳稳当当。
第二天早上雨停了,阳光照进来,她在隔间里喊:"刘阳,没牙膏了!"
我应了一声,跑去隔壁超市买了一支。
日子就这么过下去了。
第13章 玉米地婚礼
婚礼定在十月末。
我穿着我妈硬给买的那套黑色西装,站在赵家院子里,脚上那双皮鞋有点夹脚。赵晓燕穿了件红色旗袍,头发盘起来,插了一朵红花。朵朵穿着粉色小裙子,抱着花球,满院子跑。
李婶在厨房帮忙,忙前忙后,嘴上还念叨"这女婿还行"。赵大叔笑呵呵地招呼客人,逢人就说"我女婿开五金店的,实在人"。
酒席办了八桌,村里老小都来了。张婶当司仪,举着话筒喊:"新郎新娘拜天地——"
我拉着赵晓燕的手,弯腰鞠躬的时候,余光瞥见院子外面那片玉米地。秸秆已经砍了,地翻过了,准备种冬小麦。风从地头吹过来,凉丝丝的,带着泥土味。
拜完堂,赵晓燕凑在我耳边小声说:"那年你要是留下来了,咱俩是不是早结了?"
"留不下来,"我说,"你妈能把我扔出去。"
她笑了,手在我腰上轻轻掐了一把。
晚上闹完洞房,客人都散了。我坐在新房里——其实是装修过的东屋,那张蓝格子床单换成了大红色——赵晓燕靠在我肩膀上,朵朵已经在隔壁屋睡着了。
"刘阳,"她轻声说,"以后咱俩好好过日子。"
"嗯。"
"你那个店,我帮你管账。朵朵明年上幼儿园,我上班,你忙你的。"
"行。"
"你妈那边——"
"我妈高兴着呢,今天她吃了两碗饭。"
她笑了,蹭了蹭我肩膀。窗外的月亮升起来,照在那片翻过的玉米地上,银晃晃的。
我握着她的手,那只手不细了,指节也有茧,跟我的一样。
十八岁那场雨没留住的,三十五岁这年留住了。
挺好。
第14章 后来
又过了一年。
五金店扩大了,隔壁那间铺子盘下来,打通了墙,货更多了,生意更好。赵晓燕辞了小学的课,全职帮我打理店铺,她脑子活,搞了个微信群接单,镇上盖房子的包工头都在群里下货,送货上门。月利润从四五千涨到七八千。
朵朵上幼儿园中班了,每天放学在店里写作业,歪歪扭扭写"妈妈"两个字,拿给我看。我夸她写得好,她得意地晃小辫子。赵晓燕在旁边笑,说你就会惯她。
我妈身体还行,每天来店里坐坐,帮着看朵朵。她对赵晓燕好得很,婆媳俩一起做饭一起遛弯,比我跟她们还亲。
李婶现在不冷着脸了,隔三差五来店里拿几颗螺丝回去,说"记你账上",其实谁都知道她不给钱。我也不要,权当孝敬丈母娘。她嘴上不说,但上次村里人问她女婿咋样,她说"刘阳啊,实在人,靠得住"。
那年冬天,我跟赵晓燕带着朵朵去县城逛。路过当年那个卖糖葫芦的摊子,我买了一串给她。
"你以前上学的时候爱吃这个。"我说。
她接过来咬了一口,酸得眯了眯眼,然后笑了。
"你还记得。"
"记得的事多了,"我说,"那年你穿着白衬衫坐我前面,马尾辫扫到我铅笔盒上。我就想,这姑娘以后得是我媳妇。"
她红着脸捶了我一下。
朵朵在旁边喊:"爸爸我也要!"
我蹲下来把朵朵抱起来,她又喊了一声"爸爸",脆生生的。赵晓燕站在旁边,手里拿着那串糖葫芦,眼睛亮亮地看着我们。
阳光照在县城的街上,人来人往,热气腾腾的。
我抱着朵朵,牵着她,往前走着。
创作声明:本故事纯属虚构。错过十年,幸好爱还在原地。那个雨夜没留住的人,后来用一生补回来了。评论区聊聊你的故事~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