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光绪年间,山东曹州府,镇东头住着一户姓周的人家,周老太太六十多岁,丈夫走得早,一个人把独子周大福拉扯大。

周大福三十出头,替人赶车拉货,原本是个本分人,可后来沾上了赌,人就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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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先是小赌,输了几个铜板,后来越赌越大,工钱填进去还不够,开始跟人借。

借了还不上,就回来跟他娘要。周老太太不给,他就在院子里摔东西,骂骂咧咧,街坊邻居隔着墙都能听见。

有一回,周大福输了五两银子,债主堵在门口要钱。

他蹲在院子里搓了半天手,最后还是推开了他娘那间屋的门:“娘,铺子那间门面,你先抵出去,等我有了钱再赎回来。”

周老太太正在炕上缝补衣裳,手里的针停了一下:“那间铺面是你爹留下的,你爷爷手上传下来的。”

周大福说:“传下来有什么用?我又不会做生意,空着也是空着。”

周老太太没有说话,把针在头发上蹭了蹭,继续缝。

隔了几天,周大福趁他娘去井台打水,翻出了压在柜子底下的房契,揣在怀里跑了。

周老太太回来的时候柜子门敞着,里面的布包不见了。

她在柜子前面站了一会儿,把柜门关上,把被翻乱的其他东西摆回原位,把房契原来搁的那层搁板又擦了一遍,灰尘被她抹了一道印子,露出来底下木头的本色,像一截没有写满的横线从布包压过的地方露出来。

她蹲在地上,把那个空了的布包捡起来叠好,放回柜子里。

第二天一早,周大福回家的时候周老太太正坐在门槛上择菜。

他把手伸进怀里掏出一把碎银子,搁在门槛上:“娘,铺面卖了,这是二十两,你留着用。”

周老太太没有看那些银子,低头把择好的菜放进篮子里:“你爹留下的那间铺面,卖了多少?”

周大福说:“二十五两。”

周老太太把篮子端起来:“你卖了二十五两,拿回来二十两,那五两呢?”

周大福没有说话。周老太太站起来进了屋,把门关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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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大福后来在赌场上越陷越深,卖铺子的二十五两银子不到半个月就没了。

他又开始借钱,这回没有人肯借给他了。他四处碰壁,回到家在院子里来回踱步,眼睛又开始往他娘住的那间屋看。

这天下午,邻居孙大伯刚从地里回来,蹲在自家门口卸锄头。

他听见隔壁院子里传来周大福的声音:“娘,你把院子卖了吧,这院子空着也是空着……”

周老太太没有应声。孙大伯放下锄头,走到周家院门口,看见周大福正站在院子中间,他娘蹲在灶房门口烧火,灶膛里的火映着她的脸,周大福还在说。孙大伯听了一会儿,脸色越来越难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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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傍晚,周大福又在院子里跟他娘要东西。

孙大伯推门进去了。周大福回头看见他,愣了一下:“孙叔,你来干什么?”孙大伯没有说话,走上去扬手一巴掌扇在了周大福脸上。

那一巴掌不轻,周大福踉跄了一步,半边脸顿时红了一片,他捂着脸愣住了:“你打我?”

孙大伯指着他说:“你爹在的时候,把你捧在手心上疼,半夜还起来给你盖被子,你娘一个人把你拉扯大,省下来的饭全给了你吃,你在这院子住了三十年,白吃白住,连她存了一辈子的房契都偷去赌了。”

他的手放下来:“那院子是你爹一块砖一块砖垒起来的,你爹死的时候你娘没改嫁,怕你受后爹的气,你活到三十岁,她没享过你一天福。”

周大福捂着脸站在院子里,想要发作。

他拳头攥了一下,又松开了,低下去的手碰到他的裤缝,指腹蹭了一下布料,又缩回身侧,没有再抬起来。

灶膛里的火还燃着,他娘蹲在灶台前没有回头,手在灶膛口停留了一下,像是把柴火往里推了推,又像没有。

孙大伯转身走了,走的时候把院门带上了。

那天晚上,周大福没有再去翻柜子。他蹲在门槛上坐了一夜,第二天一早他去了镇上的当铺,把身上最后一件值钱的东西——他爹留给他的一只旧怀表——当了二两银子,去集市上买了米、油、盐,搁在灶台上,对他娘说:“娘,我不赌了。”

周老太太坐在炕沿上,看了他一眼:“你上回也说不赌了。”

周大福站在门口:“上回是骗你的。这回是真的。”

后来的日子周大福确实没有再进过赌场。他去码头扛包,去窑厂搬砖,什么活都干。

有一回他在镇上碰见以前一起赌钱的人,那人喊他去玩两把,周大福低头走过去,没有接话。

他挣了钱先还债,还完了债把剩下的交给他娘收着。

他交钱的时候也不多说,放在灶台上就走了。

那年冬天,周老太太病了,在炕上躺了半个月。

周大福每天收工回来给她熬药、做饭、端到床前,又把碗收走洗干净放回碗架。周老太太病好之后,有一回在院子里晒太阳,看见周大福蹲在门口把一只漏水的桶补好,桶底垫了块旧铁皮,一圈圈缠上麻绳,缠完试了试水,不漏了。

她问了一句:“你那只怀表当在哪儿了?”周大福说:“镇东老刘家的当铺。”

周老太太说:“攒够钱了去赎回来,那是你爹留下的。”

周大福低着头没有接话,把桶搁在墙根底下,站起来去劈柴了。

后来周大福攒了三年钱,把那只怀表赎了回来。

当他从当铺出来的时候,把怀表在手里攥了一会儿,走得比平时慢一些。回到巷口的时候他看见院门敞着,他娘坐在院子里的老槐树底下,正在择一把干艾草,手里翻着枯叶,艾草的气味从她手中散出来,不浓,淡淡的。

他走过去,把那怀表放在他娘手边的石桌上,说了一声:“赎回来了。”

他没有多停,转身去灶房烧水了。周老太太看了一眼那只怀表,没有拿起来,继续择她的艾草。

那年腊月周大福娶了邻村一个姓王的姑娘。成亲那天周老太太坐在堂屋里,新媳妇给她敬茶,她接过来喝了一口。

周大福站在旁边,穿着一身新做的衣裳,站在堂屋门口,低头把腰间一根松了的布带重新系紧,系好之后站直了,看着屋里正在奉茶的新人和坐在桌边的娘,没有进去,也没有退开,手落在门框边上,像在等什么。

那年腊月风大,周大福新娶的媳妇在灶台边烧火做饭,院门敞着,灶膛里的火光照着门槛内侧的土,被风吹得微微晃了一下。

周老太太在里屋叠衣裳,没有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