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梧桐叶子开始发黄了,有几片打着旋落在阳台上。我端着粥碗站在婆婆房门口,听见里面传来她断断续续的咳嗽声。粥是小米南瓜粥,熬了快一个钟头,米粒都化开了,稠稠糯糯的。我推门进去,婆婆斜靠在床头,脸色蜡黄,眼睛半眯着,听见动静才慢慢睁开。
“妈,喝点粥吧。”我把小桌子支到她面前,粥碗放上去,又摆好勺子。
婆婆的手抬起来,抖得厉害,勺子还没碰到碗沿就掉了下去,咣当一声磕在桌上。她愣了愣,眼圈一下子就红了。“连碗粥都端不住了,活着还有什么用……”
我赶紧捡起勺子,舀了一勺吹了吹,递到她嘴边。“谁还没个老的时候,慢慢来,我喂您。”
婆婆张开嘴,一小口一小口地咽着粥,眼泪却止不住地往下掉,滴在粥碗里,溅起细小的涟漪。我心里堵得慌,嘴上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屋子里静得很,只有墙上那座老挂钟在滴答滴答地走。那是婆婆当年陪嫁过来的,黄铜外壳已经有些发暗,但走得很准。我抬头看了看钟,下午两点一刻。大姑姐该把孩子送到学校了吧,也不知道她今天会不会打个电话来问问。
伺候婆婆喝完粥,我收拾了碗勺去厨房洗。水流哗哗地冲着,我盯着水槽发呆。水满了溢出来,流到台面上,我才猛地回神,赶紧关上水龙头。
客厅里传来电视机的声音,是我老公建国在调台。他今年五十二了,在纺织厂干了三十年,前年厂子效益不好,裁了一批人,他虽说是留下来的,但工资少了三分之一。这几天他值夜班,白天在家补觉,这会儿刚起来,头发乱糟糟地坐在沙发上,遥控器在手里不停地按。
“建国,你姐今天来电话了吗?”我擦着手走出厨房。
他头也没回。“没有。”
“妈这情况,光靠我一个人不行。我腰也不好,上次抱她去上厕所,差点两个人都摔了。你姐那边……是不是该轮班了?”
建国把电视关掉了,屋子里一下子安静得可怕。他站起来,拿了茶几上的烟盒,抽出一根点上,深深吸了一口。“我姐她……孩子还小,走不开。”
“孩子都十岁了,上四年级了,早就不需要整天抱着了。再说她家离咱这儿就隔两条街,开车十分钟的事。妈当初帮她带了十年孩子,现在妈瘫了,她来伺候几天怎么了?”
建国不说话了,就闷着头抽烟。烟雾袅袅地往上飘,在午后的阳光里打着旋儿。我心里又气又酸,这十年来,但凡涉及到他姐的事,他就是这副模样,不吭声,不表态,最后所有事都落在我头上。
“行,你不说,我自己跟她说。”我转身去拿手机。
“哎——”建国叫了一声,又没了下文。
我翻开通讯录,找到大姑姐林建红的号码。指尖在屏幕上悬了几秒,还是按了下去。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起来,那头闹哄哄的,能听见孩子喊妈妈的声音。
“建红,是我。”
“嫂子啊,什么事?”她的声音听起来挺轻松,跟没事人似的。
“妈这边,我一个人实在忙不过来。你看你能不能过来搭把手,咱们轮班,你一周来两天也行……”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然后传来建红略带为难的声音:“嫂子,你也知道,我家那口子跑长途,老不在家,孩子上下学都得我接送。还有钢琴课、英语班,周末都排满了。要不……你再辛苦辛苦?等孩子放寒假了我再看看时间。”
我握着手机的手都在抖。“建红,妈帮你带了十年孩子,从满月带到上小学。现在她瘫在床上,你连一周两天都抽不出来?”
“嫂子,你这话说的,我也不是不管妈,实在是……”她话没说完,那边传来孩子的哭喊声,“哎来了来了!嫂子,孩子摔了,我先不跟你说了啊。”
电话挂了。我站在客厅中央,听着手机里嘟嘟的忙音,感觉浑身冰凉。建国还坐在那儿抽烟,烟灰落了一裤腿也不知道弹。
我想起十年前那个春天。大姑姐生了个儿子,婆婆高兴得跟什么似的,从老家拎着大包小包就去了城里。那时候婆婆腿脚还利索,六十出头的人,走路带风。她在建红家一住就是十年,洗衣做饭带孩子,把外孙从襁褓婴儿带成了半大小子。逢年过节回来,婆婆总是眉开眼笑地跟我们说孩子又长高了,会叫外婆了,考试得了第一名。建国偶尔去看她,回来跟我说,姐家那房子住得憋屈,妈睡在客厅沙发上,连个正经房间都没有。
我说接妈回来住吧,建国说妈不愿意,说外孙离不开她。就这么拖了十年。
去年冬天,婆婆在菜市场滑了一跤,摔得不轻。送去医院一查,脑血栓,半边身子瘫了。在医院住了两个月,花了好几万,医保报销了一部分,剩下的我们和大姑姐平摊的。那时候建红倒是爽快,钱出得利索,可一出院,人就不见影了。
婆婆出院那天,建红说家里走不开,让我们先接回去。我想想也是,那会儿孩子要期末考试,也就没说啥。谁知道这一接,就再也送不出去了。
婆婆刚来的时候还能坐轮椅,我每天推她到阳台晒晒太阳。后来天冷了,她身子越来越差,坐都坐不稳了,只能整天躺着。翻身要人帮忙,上厕所要人抱,吃饭要人喂。我一个人在家的时候,常常是刚收拾完她的大小便,又要去做饭,忙得脚不沾地。
我也有工作。在社区医院当收费员,工资不高,但好歹有份收入。为了照顾婆婆,我跟领导申请了上半天班,下午回来伺候。工资扣了一半,建国那边本来就少,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这些我都没跟大姑姐说过。我想着她心里有数,总能主动来分担分担。可一个月过去了,两个月过去了,她就来过两回,每回坐不到半小时就说要走,说是孩子在家不放心。
最让我寒心的是上个月婆婆生日。我一大早去买了菜,炖了排骨汤,蒸了鱼,忙活了一上午。给建红打电话让她带孩子过来吃饭,她满口答应,说下午来。结果到了下午四点,来了个电话说孩子同学过生日,去不了。我看着桌上慢慢凉掉的菜,再看看婆婆眼巴巴望着门口的样子,心里像被人揪着一样疼。
那天晚上建国回来,我把这事说了,他还是那副样子,闷着头不说话。我气不过,说你是不是觉得妈就该我伺候?建国这才开口,说他姐不容易,姐夫跑运输常年不在家,一个人带孩子辛苦。
“谁容易?”我声音都劈了,“我腰疼得直不起来的时候谁看见了?我天天洗尿布洗得手都裂了口子谁管了?那是你妈,也是她妈!”
建国不说话了。后来他起身去阳台抽烟,一根接一根地抽,抽到半夜才进屋。
这天夜里,我翻来覆去睡不着。婆婆的房间就在隔壁,能听见她时不时哼唧两声,大概是哪里不舒服。我披了件衣服起来,轻手轻脚走过去推开门,看见婆婆正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
“妈,怎么了?哪儿不舒服?”
婆婆慢慢转过头,浑浊的眼睛里有泪光。“小琴,我拖累你了。”
“妈,别说这种话。”
“建红那丫头……是不是不来看我了?”
我心里一紧,嘴上却说:“她忙,孩子小,等忙完这阵就来。”
婆婆轻轻叹了口气,闭上眼睛。我给她掖了掖被角,退出来。关上门的一瞬间,我听见婆婆低低地说了一句:“白疼了。”
那三个字像针一样扎在我心上。我站在黑漆漆的走廊里,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第二天一早,我给建红发了条长微信。我把婆婆这几个月的情况仔仔细细说了一遍,翻身的次数,上厕所的频率,每顿饭吃多少,晚上要醒几回。我拍了婆婆手臂上因为长期卧床起的褥疮照片发过去,我说建红,你看看,咱妈身上都烂了。我一个人的手就两只,照顾得再仔细也有疏忽的地方,你是女儿,你来看看,轮班的事咱们再商量商量。
消息发出去,像石沉大海。一上午没动静。中午的时候我忍不住又打了个电话,没人接。
下午我正在给婆婆擦身子,听见门口有动静。我出去一看,建红站在玄关那儿,手里拎着一兜水果,脸上没什么表情。
“嫂子。”她叫了一声,把水果放在鞋柜上。
我直起腰,擦了擦手上的水。“你来了。”
“嗯,正好今天下午没事。”她换鞋往里走,“妈呢?”
“在屋里。”我跟在她后面。
建红推开婆婆的房门,婆婆正半睡着,听见声音睁开眼,看见是女儿来了,眼睛里一下子有了光。“红儿……”她声音沙哑,却努力抬了抬手。
建红在床边坐下,握住婆婆的手。“妈,你瘦了。”
“瘦了好,省得你嫂子费劲抱。”婆婆说着,眼泪又出来了。
建红扭过头去,我看见她眼眶也红了。她坐在那儿陪着婆婆说了会儿话,问吃了没,睡得怎么样,都是些家常话。婆婆答着答着就困了,眼皮往下耷拉。建红帮她拢了拢被子,轻声说睡吧,我在这儿呢。
等婆婆睡着了,建红站起来出了房间。我跟到客厅,她站在窗前看外面的梧桐树,半天没说话。
“嫂子,”她终于开口,声音很低,“你发的微信我看了。”
我没接话,等着她说下去。
“孩子他爸上个月出车的时候追尾了,人没事,车修了一万多。我这几个月光跑保险公司就跑了七八趟……”她说着说着声音就哑了,“我不是不想来,我是实在……”
我看着她微红的眼眶,心里那团火突然就灭了一大半。我认识建红二十多年了,她不是那种不讲理的人,只是各有各的难处。
“我也不是非要你天天来,”我说,“就是轮班,一周两三天也好。妈的身体你看到了,我一个人真顶不住。”
建红转过身,擦了擦眼睛。“行,轮班。我周二周四下午来,周末再过来一天。你排个表给我。”
“当真?”
“当真。”她深吸一口气,“妈养我一场,我不能让她寒心。”
那天晚上建国下班回来,看见建红在厨房帮我切菜,愣了一下。吃饭的时候建红把轮班的事说了,建国端着碗半天没动,后来闷声说了句:“姐,谢谢你。”
建红瞪他一眼:“谢什么,我自己的妈。”
婆婆那晚精神特别好,吃了小半碗饭,还跟我说今天的菜咸淡正好。我看着她脸上的笑纹,心里又酸又暖。其实她要的真不多,就是儿女都围着,热热闹闹的。
轮班开始之后,我确实轻松了不少。周二周四下午建红准时来,有时候还带着孩子。那孩子虎头虎脑的,跟婆婆特别亲,趴在外婆床边一口一个外婆叫得甜。婆婆虽然说话不利索了,但看见外孙就眉开眼笑,手抖着也要去摸孩子的脸。
周末建红来得更早,带着菜过来,帮我把一周的荤菜都提前做好分装冻上。她说嫂子你工作日忙,热热就能吃。我看着她系着围裙在厨房忙活的样子,想起当年婆婆在建红家带孩子的时候,是不是也是这样的光景。
日子就这么不紧不慢地过着。有天晚上建国突然跟我说,想把他那辆开了十来年的旧车卖了,给我买辆电动车,这样我上下班方便些。我说卖了车你上班怎么办?他说厂里有班车,坐班车就行。我没说话,伸手握了握他的手。他的手粗糙得很,指节上有常年干活留下的茧子,但手心是暖的。
婆婆的情况时好时坏。好的时候能自己坐起来靠着床头看电视,坏的时候连着几天迷迷糊糊的,饭也吃不下。我和建红轮流守着,谁也不敢掉以轻心。有天半夜婆婆发高烧,建国背着她下楼,我跑出去拦出租车。在急诊室候诊的时候,建红也赶来了,头发乱着,拖鞋都没换。我们仨坐在冰凉的塑料椅上,谁也没说话,就是守着。
婆婆烧退了之后虚弱了好一阵子,我跟建红商量着请个护工白天搭把手,钱两家平摊。建红二话没说就同意了,还主动多出了一点,说我白天上班也辛苦,护工工资她出六成。
我说不用,平摊就行。建红说不就多几百块钱的事,嫂子你别跟我争。那一刻我突然觉得,之前那些委屈怨恨,其实都没什么大不了的。一家人过日子,哪有勺子不碰锅沿的,重要的是碰完了还能坐在一起吃饭。
护工来之后,我轻松了很多。有时候傍晚下班回来,看见婆婆坐在轮椅上,护工推着她在小区里转圈。梧桐叶子落光了,光秃秃的枝桠伸向灰蓝的天空,婆婆仰着头看,嘴角带着浅浅的笑。
我走过去,蹲在轮椅旁边。“妈,看什么呢?”
“看天,”婆婆慢慢地说,“今天天真好。”
我顺着她的目光往上看。是挺好,瓦蓝瓦蓝的,有几片薄云像撕开的棉絮飘着。远处有个老头在放风筝,花花绿绿的大蝴蝶,摇摇摆摆地往高处飞。
“小琴,”婆婆忽然叫我,我转过头,她浑浊的眼睛看着我,“这些年,辛苦你了。”
“妈,别说这些。”
“我要说的,”她的手抬起来,抖着搭在我手背上,手心很烫,“你跟建国好好的。还有建红……你们好好的。”
我鼻子一酸,点点头。“好,我们好好的。”
天慢慢暗下来,路灯亮了,黄澄澄的光照在婆婆花白的头发上。我推着她往回走,轮子碾过落叶,发出沙沙的响声。护工在后面跟着,说阿姨今晚想吃什么,我去做。
婆婆想了想,说想吃疙瘩汤。我笑了,说行,回去就做。
晚上建国下班回来,一家人围在桌前吃饭。婆婆坐在轮椅上靠着餐桌,建红带着孩子也来了,小家伙叽叽喳喳说学校的事。建国难得开了瓶酒,给他姐倒了一杯,自己也倒了一杯。两个人碰了碰杯,什么也没说,都喝了。
我端着疙瘩汤从厨房出来,看见这一幕,心里忽然就踏实了。窗外北风呼呼地吹着,屋里热气腾腾的,暖黄的光照着每个人的脸。婆婆低头喝汤,建红给孩子夹菜,建国剥了只虾放到我碗里。
日子还得往下过,该来的总会来,该走的也留不住。但只要人还在,家还在,那些磕磕绊绊的事,总能一块儿扛过去。
后来我想,人这一辈子,谁欠谁的其实算不清。婆婆欠我的?我欠建国的?还是建红欠婆婆的?这笔账越算越乱,越算越寒心。不如不算了。
不如就好好过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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