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岳母来电说小舅子出事故了,让我们把在栖川买的车卖掉。
我正在浴室里拧一条洗脸巾,水从指缝里淌下去,手机贴在耳边,听见赵桂枝在那头说:
“车先卖了,反正你平常也不开。川子那边等着用。”
我把洗脸巾重新放进盆里,拧了一遍。
“妈,周川不是你最疼的小儿子吗?”
那边安静了两秒。
我接着问:“你怎么不救?”
“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都是一家人,谁手里方便谁先帮一把。”
“我手里不方便。”
“你们两口子不是有车吗?”
“车是我买的。”
“谨言不是你丈夫?”
“是。”
“那他的东西也是你的东西。”
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三十六岁,头发随便挽着,睡衣领口有一小块没洗干净的牙膏印。这个样子不适合吵架,也不适合讲道理。
我说:“车不卖。”
赵桂枝的声音低下来:“川子可是出了事故。”
“人怎么样?”
“人没事。”
“那就好。”
“车撞坏了,别人那边也要赔。你们不管,谁管?”
我没接话。
浴室门外,周谨言问:“谁啊?”
我按掉通话,把手机放在洗衣机上。
“你妈。”
“说什么?”
“说周川出事故了,让我们卖车。”
他站在门边,手里还拿着没拆开的快递。快递盒上印着一只卡通鸭子,像是孩子的东西。我没买过,他也没有孩子。
他把盒子放在鞋柜上。
“川子确实出了点事。”
“你知道?”
“刚知道。”
“你刚才在客厅听见了。”
“我不是故意听。”
“那你接着说。”
他走进来,拿起我的梳子,又放下。浴室里本来没什么可整理的,他把牙杯往左挪了一点。
“车先别急着说卖不卖,明天再商量。”
“你想卖?”
“我没说。”
“你妈替你说了。”
他抬头看我,眼神闪开:“她也是急。”
我擦干手,走出去。
结婚八年,我在这个家里练得最好的一件事,就是把每句话说得像没说过。
车是我婚前存了三年买的。买在栖川,开回来那天,周谨言坐在副驾驶,手里攥着一张停车票,攥得皱巴巴的。他说以后接我下班。
后来车一直是我开。
他偶尔坐,却总把座椅往后调两格,嫌腿挤。赵桂枝第一次坐我的车,没问我舒不舒服,先摸了摸方向盘,说这车不便宜。
那天她下车时,手里多了一把备用钥匙。
我当时没问。
现在也没问。
一个家最容易被拿走的,往往不是东西,是你拒绝别人时的那点底气。
晚上十一点多,周谨言去阳台接电话。
我听见他说:“妈,别再打了,她知道了。”
过了一会儿,他又说:“我不是不管川子,车不能动。”
他说得很轻。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一块脱落的白漆。周谨言进来时,我背过身去。
他问:“睡了?”
我说:“没有。”
他没再说话。
过了很久,他把被子往我这边扯了一点。
我没动。
02
第二天早上,周谨言煎鸡蛋,煎糊了两个。
他把黑的一面扣在盘子底下,端到我面前。
“吃点。”
“你妈昨天为什么知道车在我名下?”
他拿筷子的手停了一下。
“她猜的。”
“她连车险都没见过,怎么猜?”
“我随口说过。”
“什么时候?”
“忘了。”
我夹了一块蛋白,嚼了几下,咽不下去,放回盘子里。
周谨言低头喝粥。他喝粥总要把勺子在碗边磕三下,小时候留下的习惯,声音不大,却很清楚。
“事故到底怎么回事?”我问。
“川子开车碰了别人的车。”
“人没事?”
“没事。”
“那为什么一定要卖我的车?”
“妈就是这么一说。”
“她说了,你没反驳。”
“我昨天反驳了。”
“在阳台上?”
他看了我一眼。
“你听见了。”
“我耳朵没坏。”
他把勺子放下:“你非要把话说得这么难听吗?”
“我还没开始说难听的。”
他站起来收碗,碗摞在一起,最上面那只边缘有个小缺口。他一直不舍得扔,说这是我买房那年带回来的。
“你打算怎么管?”我问。
“我去看看。”
“你拿什么管?”
“我有办法。”
“什么办法?”
他不答。
我跟到厨房门口:“周谨言,你有没有想过,今天卖的是车,明天呢?”
他打开水龙头。
“你别把事情想复杂。”
“你们家每次都说我想复杂。上次是你妈借走我的相机,说给周川拍婚礼。后来相机卖了,钱拿去补他的牌局。你们说我计较。再上次是我爸给我的那套首饰,赵桂枝拿去给她老姐妹看,少了一只耳钉。你们说我记错了。”
“那都是以前的事。”
“以前的事能变成现在不卖车的理由吗?”
他关掉水龙头,水槽里还浮着一片蛋壳。
“我妈不是故意的。”
“她不故意,东西就自己没了。”
周谨言抬起头,脸上第一次有了点不耐烦。
“你跟我妈说话,能不能别总像审人?”
我笑了一下。
“我审谁了?”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手机在餐桌上响起来,是赵桂枝。
周谨言看了一眼,没接。
铃声停了,又响。
他把手机推给我:“你接。”
“你不接,我接什么?”
“她找你。”
“你妈找的是车。”
他把脸转过去。
我按下接听。
“妈。”
赵桂枝立刻问:“谨言在吗?”
“在。”
“让他接。”
“你昨天说的事,我答复了,车不卖。”
“你这人怎么这么死心眼。川子那边是真难。”
“人没事,车坏了,别人也不是没车开。”
“你说得轻巧,那是你弟弟。”
“他不是我弟弟。”
电话那边传来一声很轻的叹气。
“你嫁进来八年,还是没把自己当家里人。”
我捏住手机边缘。
“我不把自己当家里人,你们也没把我当家里人。”
赵桂枝沉默了好一会儿。
她说:“谨言那时候差点没工作,是川子替他担下来的。你不知道,就别把话说满。”
我看向厨房里的周谨言。
他背对着我,正在用抹布擦一个已经干净的灶台。
“什么事?”我问。
“你问他。”
“我现在问你。”
“你们夫妻自己关起门说吧。”
电话挂了。
我把手机放回桌上。
很多人把你叫作一家人,只是为了在需要的时候,少问你一句愿不愿意。
周谨言继续擦灶台。
“她说你替我担过事。”
“没有。”
“那是什么事?”
“过去的事。”
“你们家是不是只有我没资格知道过去?”
他把抹布拧干,水滴在地上。
“我会处理。”
“你处理过什么?”
他低着头:“我会处理。”
他说了两遍。
第二遍比第一遍轻。
03
周川住在青禾小区的另一栋楼,楼道里堆着没拆的纸箱,箱子上写着小心易碎。
我和周谨言一起去的。
他一路没怎么说话,车开出小区时,先习惯性把车头调向出口。这个动作他做了很多年,哪怕只是去楼下买瓶醋,也要把车停得方便离开。
我坐在副驾驶,看着他的手。
“你跟我说实话。”我说。
“什么实话?”
“你是不是早就打算卖车?”
“没有。”
“你有没有答应过你妈?”
他握方向盘的手紧了紧。
“我说过,能想办法就想办法。”
“办法里包括卖车?”
“当时她一直哭。”
“她哭你就答应?”
“她是我妈。”
“我是你妻子。”
“我知道。”
“你知道得挺晚。”
车里安静下来。
导航播报前方路口,我按掉了声音。
周谨言说:“你别总拿妻子这两个字压我。”
“我压你了吗?”
“你每次一说这句,就像我欠你一份保证。”
“你没欠我保证。你只是在关键时候,把我放在最后。”
“我没有。”
“那你现在告诉我,你准备拿什么救周川?”
他没回答。
红灯时,他从储物格里摸出一颗薄荷糖,剥开包装纸,放进嘴里。他最近戒烟,烦的时候就吃这个,一天能吃半罐。
“事故责任还没定。”他说,“川子那辆车是借的,车主不愿意出面。对方要先赔一部分。”
“他为什么借车?”
“送东西。”
“送什么?”
“家里的杂货。”
“他不是在装修店上班吗?”
“店关了。”
“什么时候?”
“上个月。”
我看着他侧脸。
“你知道得很细。”
“他是我弟弟。”
“对。你们什么都知道,只有我什么都最后知道。”
周谨言把薄荷糖咬得咔嚓一声。
到了楼下,赵桂枝站在门口,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外套。她看见我,第一句话不是问好。
“车呢?”
我停在台阶下。
“在楼下。”
“开来了就好,等会儿带川子去一趟。”
“他能走?”
“能。”
“事故不是挺严重吗?”
“谁跟你说严重了。”
我看向周谨言。
他没看我。
周川从屋里出来,脸色比平常白,手腕上缠着一圈纱布。他看见我,先摸了摸鼻子。
“嫂子。”
“嗯。”
“车不用卖。”
赵桂枝回头瞪他:“你闭嘴。”
周川坐到沙发边,摸出一包皱掉的纸巾,一张一张地折。
我说:“你妈说要卖车。”
“我知道。”
“你觉得呢?”
“不能卖。”
“为什么?”
“嫂子你上班要用。”
“我不上班也能卖。”
他抬头看我,像没想到我会这么说。
赵桂枝把茶杯重重放在桌上。
“你们两口子说话,别拿我当外人。”
我看着她:“刚才不是您说的,一家人不用分那么清?”
她脸上的肌肉动了一下。
周谨言插进来:“妈,先说事故。”
“事故就是需要钱。你弟弟在外面出了事,你们不管?”
“管。”周谨言说。
“拿什么管?”
他没出声。
我替他答:“拿我的车。”
赵桂枝盯着我:“你嫁给谨言,车不就是你们两个人的?”
“买车时您没这么说。”
“那时候你防着我们。”
“现在也一样。”
周川忽然说:“妈,车真不能卖。”
赵桂枝转身:“你是不是傻?你哥都说了能想办法。”
“哥没办法。”
“他怎么没办法?”
“他把那点钱都——”
周谨言厉声打断:“周川。”
屋里一下静了。
赵桂枝看着两个儿子,手指在杯盖上来回摩挲。
“都怪我。”她说,“我养了两个没用的,一个出事,一个只会躲。”
她说完,眼圈红了,却没有哭。她端起茶杯,发现里面是空的,又放下。
我问:“周谨言,你把什么都给了谁?”
“没有给谁。”
“那周川说什么?”
“他乱说。”
周川低着头,把纸巾折成一只很小的船。折坏了,他又拆开重来。
我忽然想起那把备用钥匙。
“妈,您有我车的钥匙吧?”
赵桂枝抬头,第一反应是摸了摸外套口袋。
这个动作太快,连她自己都没藏住。
“我拿钥匙干什么?”
“您问车呢。”
“我就随口问。”
“钥匙还我。”
“你至于吗?”
“至于。”
她的手从口袋里拿出来,掌心攥着一串钥匙。我的车钥匙挂在最下面,蓝色塑料扣已经被磨得发白。
周谨言看见了,脸色沉下来。
“妈,你什么时候拿的?”
“我拿一把备用的,怎么了。”
“你没跟我说。”
“跟你说有用吗?你只会说等等,等等能把事情等好?”
那一刻,没人说话。
赵桂枝低头看着钥匙,突然把它放到桌上。
“川子小时候发烧,你守了他一夜。你爸走的时候,他抱着你的腿不让你去上班。你们现在都大了,谁都记得自己受过的委屈,没人记得别人也替你挡过一点。”
她这句话说得很慢。
我没接。
她又说:“我不是要你的车,我是想让你们别散。”
“车卖了,我们就不散了吗?”
她看着我,没回答。
有些母亲不是不爱孩子,只是她把爱做成了绳子,谁先松手,谁就像成了坏人。
临走时,周川追到楼道。
“嫂子。”
我回头。
他把那只折坏的小纸船递给我。
“哥没答应卖车。”
“他刚才没这么说。”
“他是不敢说。”
“你替他说?”
“我欠他的。”
“欠什么?”
周川抿了抿嘴:“以后再告诉你。”
他说完就回去了。
我站在楼道里,看着手里的纸船。纸巾上印着淡淡的茶渍,船底湿了一角。
04
周谨言在车里坐了十分钟,没发动。
我把那只纸船放在仪表台上。
“你现在可以说了。”
“说什么?”
“你给了周川什么。”
他把车钥匙插进去,又拔出来。
“你别听他乱说。”
“他至少比你诚实。”
“他那是怕我。”
“你弟弟为什么怕你?”
“我没有让他怕。”
“那他为什么说你不敢说?”
周谨言靠在座椅上,眼睛盯着前挡风玻璃。
“你记不记得,结婚第二年,你想换工作?”
“记得。”
“你那时候辞职,家里空了几个月。”
“我没有让你养我。”
“我知道。”
“你妈后来逢人就说,我不上班还要买车。”
“她说过。”
“你也听见过。”
“嗯。”
“你当时说什么?”
“我说车是你自己的。”
“你说完就没了。”
他终于转头看我:“我那时候也没办法。”
“你一直都没办法。”
“对。”
他承认得太快,我反而不知道该接什么。
车外有人推着婴儿车经过,婴儿车上挂着一只黄色袜子,掉下来,又被那个人捡回去。
周谨言低声说:“那几年,川子替我签过一份东西。”
“什么东西?”
“我爸留下的那间旧铺子出了问题。不是他惹的,是我当时借了名义。川子把责任接过去,差点被人告。”
我看着他。
“你们家不是说那铺子早就没了?”
“没了。”
“那周川为什么替你签?”
“他喝多了。”
“这算什么理由?”
“他那时候觉得我是哥,什么都该我来扛。”
“所以你就让他扛了?”
“我后来处理了。”
“怎么处理?”
他闭上嘴。
我打开车门,坐到驾驶位。
“周谨言,你下车。”
“你去哪儿?”
“回家收东西。”
他猛地看过来:“你要去哪儿?”
“车不卖,我卖别的。”
“沈岚。”
这是他第一次连名带姓叫我。
我把纸船从仪表台上拿起来,纸船底部粘住了一点胶带。撕开胶带,下面露出一小截白纸。
纸上只有半句话。
“车在嫂子名下,别动她的。”
字迹是周谨言的。
我把纸摊平。
“这是什么?”
他沉默。
“你写给谁的?”
“周川。”
“什么时候?”
“前几天。”
“他出事故之前?”
“嗯。”
“你早就知道你妈要动我的车。”
“我不知道她会找你。”
“你知道她想动。”
“我以为我能拦住。”
“你怎么拦?”
“我说车不能动。”
“她没听。”
“她不听我的。”
“所以她就听我的?”
他抬手捂住脸,手指在眉骨上揉了几下。
“我不是想把你推给她。”
“你只是想让我自己挡回去。”
“不是。”
“你想过没有,如果我说可以卖呢?”
他看着我,没有说话。
“你是不是就顺势卖了?”
“不会。”
“你犹豫了。”
“我没犹豫。”
“你刚才犹豫了。”
手机在这时响起来。
是赵桂枝。
周谨言伸手要拿,我按住了他的手。
我接通。
“妈。”
“你们在哪儿?”
“楼下。”
“车开回去,钥匙放家里。川子那边我再想办法。”
我看了周谨言一眼。
“不是要卖车吗?”
“我说了不用了。”
“您刚才还说不想让我们散。”
“你现在满意了?”
“我有什么可满意的。”
“你们一个个都觉得我偏心。川子出事了,我不找你们找谁。你是儿媳妇,车是你们家的。我不拿你的,我拿谁的。”
“拿您的。”
那边忽然没声。
我接着说:“您不是还有一只金手镯吗?上次您住院的时候,您自己说过,留着给周川媳妇。”
赵桂枝呼吸重了一点。
周谨言皱眉看我。
“那是给儿媳妇的。”
“我也是儿媳妇。”
“你跟我抬杠是不是?”
“是。”
我的声音仍然很平。
“您最疼的小儿子出事故,您把给未来儿媳妇的东西留着,把我的东西拿走。您看,这个家里谁才是外人,已经不用猜了。”
赵桂枝在那头哭了一声。
很短,像咳嗽。
“那镯子是假的。”
我没说话。
“真的早就没了。”她说,“你爸走以后,我拿去填过窟窿。川子不知道。你哥也不知道。”
周谨言低下头。
赵桂枝继续说:“我就剩一个空盒子,戴着好看。你们谁也别问了,行不行。”
她挂了电话。
我握着手机,突然问:“中午吃什么?”
周谨言看着我。
“什么?”
“我问中午吃什么。”
“你不是要回去收东西吗?”
“先吃饭。”
他没有说话。
我把车发动起来,方向盘上有一块油渍,我拿纸巾擦了三遍。越擦越散。
开到路口时,周谨言说:“川子那边,我来处理。”
“你拿什么处理?”
“我把那块旧铺子的尾款清了。”
“你有钱?”
“没有。”
“那你拿什么?”
“我把表卖了。”
我手里的方向盘偏了一下,又扶正。
那块表是他父亲留下的,他戴了十几年,表带断过两次,还是没换。
“什么时候卖的?”
“昨天。”
“你不是说没办法?”
“卖完就有一点办法了。”
我没再问。
他把手伸进衣兜,摸出一小块空表盒。打开,里面没有表,只有一颗薄荷糖。
真正让人寒心的,从来不是别人来拿你的东西,而是身边的人明明知道,却还劝你大方一点。
回到家,我进卧室收衣服。
衣柜最下面压着一条深灰色围巾,是我结婚时买的,周谨言嫌扎脖子,一次没戴过。我把它拿出来,放进箱子,又拿出来。
最后叠回原处。
05
第二天,周川来了。
他站在门口没进,手里提着一袋青菜,菜叶子从袋口露出来,沾了点泥。
“妈让我送来的。”
我接过来。
“她会买菜了?”
“她不会,楼下捡便宜买的。”
“你胳膊怎么样?”
“没事。”
“不是出事故了吗?”
“车撞了,人没事。你们都说得像我快不行了。”
他换鞋时,把两只鞋摆得一前一后,怎么也对不齐。
周谨言从书房出来:“你来干什么?”
“看嫂子。”
“看完了,回去。”
“哥。”
“回去。”
周川看了看我,忽然把一串钥匙放到鞋柜上。
是我的车钥匙。
“妈那把在我这里。”
我看着他。
“她给你了?”
“她让我拿去配一把。没配。”
“为什么?”
“我不想要。”
周谨言问:“你什么时候拿的?”
“昨晚。”
“你去妈那儿了?”
“嗯。”
周川坐到沙发上,伸手拿茶几上的橘子。他剥橘子很慢,皮剥开一半就断了,剩下的一半贴在果肉上,他用指甲一点点抠。
“哥,你把表卖了?”
周谨言的脸沉下来。
“谁告诉你的?”
“妈看见收据了。”
“你别说这个。”
“你不是说车不能卖吗?”
“我说了。”
“那你为什么还让妈去找嫂子?”
我抬头看周谨言。
他没有回答。
周川继续剥橘子:“你说嫂子自己拒绝了,妈就不会觉得你不管我。你说她那么要面子,不会在家里闹。”
空气停了一下。
我听见墙上挂钟走了一格。
周谨言说:“周川。”
“我又没说错。”
“你闭嘴。”
“你每次都这样。你想做好人,就让我做坏人。嫂子不答应,坏人是她。嫂子答应了,车没了,还是你在救我。”
橘子皮被他抠破,汁水流到手背上。
我问:“周谨言,是这样吗?”
他坐下来,双手交握。
“我只是想让事情简单一点。”
“简单在哪里?”
“我妈不会再逼你。”
“她逼我,我拒绝就行。”
“你拒绝了,她会记你。”
“她已经记我了。”
“我不想你们吵起来。”
“所以你把我推出去。”
“我没有推你。”
“你让她来找我,就是推。”
周谨言低头看自己的手。他右手食指上有一道细小的划痕,像被纸边割的。
周川把橘子递给我。
“嫂子,车别卖。”
我没接。
“不是因为我不需要。”他说,“是因为哥说过,那车是你自己的。你上班远,晚上还要加班。卖了以后,你回家只能坐公交。他说妈要是问,就说车已经被你拿去抵别的东西了。”
我看向周谨言。
“你跟他说过?”
“嗯。”
“你没跟我说。”
“我想等事情过去。”
“什么事情过去?”
“我妈的脾气。”
“她的脾气过去了,我就该谢谢你替我保住车?”
他抬眼:“你一定要把每句话都算清楚吗?”
“不是我在算,是你们一直在算。”
周川忽然笑了一下,笑得很窄。
“嫂子,你别走。”
我手里的橘子停住。
“谁说我要走?”
“你衣柜里少了两个箱子。”
我看向卧室。
周谨言也看过去。
周川摸了摸鼻子:“我上次来拿药,看见的。”
“你还挺会看。”
“我从小就这样,怕别人把我东西拿走。”
这句话说完,他自己也不笑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了四折的纸,递给我。
“事故那边我已经签了分期处理,不用卖车。哥把表的钱给了我一部分,我没要全。剩下的我自己慢慢弄。”
“你哪来的钱?”
“我去店里干活。”
“店不是关了吗?”
“换老板了,活少,能干。”
我展开那张纸,字写得歪歪扭扭,最后一行是周川的签名。旁边还有周谨言写的一句备注:
“不得动沈岚车辆。”
纸角压着一枚蓝色塑料扣。
和我车钥匙上那枚一模一样。
周谨言看着我:“我不是想让你一个人扛。”
“那你为什么不站在我旁边?”
他喉结动了动。
“我怕你不想要这个家。”
“我不想要的是一个需要我不断证明自己配留下来的家。”
他没说话。
周川把最后一瓣橘子塞进嘴里,含糊地说:“哥,你早说不就行了。”
周谨言抬手就要打他,手举到一半停住,最后只在他肩膀上推了一下。
“不许吃别人家的橘子。”
“嫂子给我的。”
“她没给。”
“她没收回去。”
我看着他们,忽然问:“妈的镯子到底怎么回事?”
周川停了下来。
周谨言说:“妈那只镯子,早就换成你结婚那天给你的耳钉了。”
我愣了一下。
“什么?”
“她说你不喜欢她给的东西,后来拿去换了耳钉。她一直没告诉你,怕你觉得那是她施舍。”
周川把橘子皮放进垃圾桶,没投进去,掉在地上。他弯腰捡起来。
“妈嘴硬。”他说,“她还说,等你生孩子再给你。后来你们没要孩子,她就一直没给。”
我看着鞋柜上的钥匙。
蓝色塑料扣被磨白,像很多年前就被人握过。
周谨言说:“那把备用钥匙,她一直放在抽屉里。你第一次说要换锁,她哭了一晚上。”
“她哭什么?”
“她说换了锁,就不是一家人了。”
我低头,把青菜袋子放到厨房。
“事故的钱我出一部分。”
周谨言立刻说:“不用。”
“不是给你妈。”
“我知道。”
“给周川。”
周川抬头:“我不要。”
“你不要也得要。算我借你的。”
“嫂子,我——”
“写个字据。”
周谨言看着我,嘴角动了一下:“你还是要算清楚。”
“是。亲兄弟也要算清楚。”
我从抽屉里拿出纸和笔,放在桌上。
周川拿起笔,写第一行时,笔尖断了。他甩了两下,墨水溅在纸边。
“这笔坏了。”
“换一支。”
“家里哪支能写?”
“书房第二个抽屉。”
周谨言站起来去拿。
他走到书房门口,回头看我:“围巾还放在衣柜里?”
我手里的纸停住。
“你怎么知道?”
“箱子里没有。”
“你翻我东西?”
“没翻。”
“你就是知道。”
他站在那里,没有再解释。
周川低头重新写字。
我看见纸上那句歪歪扭扭的字:
“我周川,借沈岚……”
一个男人真正的护短,不是替你挡掉所有难堪,而是当你被推到人群里时,他不再假装没看见。
晚上,赵桂枝来了。
她没带水果,也没带菜,只拿着一个旧铁盒。铁盒边缘掉了漆,里面是几颗纽扣、两枚钥匙和一张折得发软的照片。
她把备用钥匙放在桌上。
“还你。”
我没伸手。
她说:“车不卖了。”
“我知道。”
“川子说他能干活。”
“他跟我说了。”
“他这个人,嘴上没门,手上也没准头。小时候偷拿你哥的糖,吃完还把糖纸塞回盒子里,以为别人看不出来。”
她说着,自己笑了一下。
笑完又低头。
“他小时候,我没本事。谨言是老大,什么都让着。后来我就总觉得亏欠川子。亏欠久了,谁都觉得我偏心。”
我看着她。
“您确实偏心。”
“我知道。”
她回答得很快。
“可人不能因为知道自己偏心,就把另一个孩子当外人。”
她说完,把铁盒推到我面前。
“这里面有你结婚那天的耳钉。”
我打开。
两枚小小的银色耳钉,躺在旧纽扣旁边,已经没有光泽。
“不是很值钱。”她说。
“我没问值不值钱。”
“我就是告诉你,不是假的。”
我拿起其中一枚。
赵桂枝看着我的手,忽然说:“那天你进门的时候,穿的鞋跟太高,脚后跟磨破了。你不肯换,说宾客都看着。我让谨言给你拿拖鞋,他说你要体面。”
周谨言站在厨房门口,没出声。
“后来我把拖鞋放在床底下。”她说,“你第二天没穿,第三天也没穿。你这个人,脾气跟我年轻时一样,疼也不肯说。”
“您年轻时也这样?”
“我年轻时更厉害,疼了会骂人。”
她把钥匙往我这边推了推。
“以后我不拿你的钥匙了。你要是愿意,自己留着。要是不愿意,换锁也行。”
我看着那串钥匙。
过了很久,我说:“菜放厨房了。”
赵桂枝愣了一下。
“什么菜?”
“周川送的。您拿回去一半。”
“我不拿。”
“拿回去。你们三个人吃不了那么多。”
她站起来,动作慢了一点。
“那我拿两根黄瓜。”
“都拿。”
“都拿了,你们吃什么?”
“我明天买。”
她没再推辞,提起袋子时,青菜叶子掉了一片在地上。她弯腰去捡,捡了两次才捡起来。
06
车没有卖。
周川也没有再来借钥匙。
他换了工作,还是在装修店里,店门口挂着一块歪掉的木牌。他说新老板不爱管人,只要他别迟到,别把工具弄丢。
他现在会把借来的东西写在纸上。
有一次他借了我的充电器,临走前在纸条上写:“借用,周五还。”字写得很大,贴在冰箱门上,挡住了我买回来的菜谱。
周谨言看见后,把纸条撕下来,重新贴到了旁边。
“你贴歪了。”我说。
“本来就是歪的。”
“你可以重写。”
“他写得挺好。”
“你以前不是嫌他字丑吗?”
“现在不嫌了。”
他最近开始学着接赵桂枝的电话。
不是每个都接。
赵桂枝问起车,他会说:“车不能动。”
她问:“你们两口子是不是还在闹?”
他说:“没有。”
我在旁边削苹果,削皮削断了,断一截,继续削下一截。
赵桂枝在电话那头说:“那你让沈岚接。”
周谨言看向我。
我摇头。
他对着手机说:“她在忙。”
我看了他一眼。
他把声音压低:“她削苹果。”
赵桂枝说:“削苹果算什么忙。”
周谨言说:“她不想接。”
这句话说出来以后,电话那头安静了。
赵桂枝没有再坚持。
她现在来家里,会先按门铃。
第一次按的时候,我和周谨言都听见了,谁也没动。她又按了一次,站在门外说:“我手里拿着汤,凉了不好喝。”
我去开门。
她进来先换鞋,把自己的鞋尖和拖鞋并在一起,摆得很整齐。
汤放在桌上,保温桶里是萝卜排骨。她说周川不爱吃萝卜,谨言小时候也不爱吃,问我是不是也不爱吃。
我说:“我爱吃。”
她说:“那你多吃点。”
周谨言坐在旁边,低头挑萝卜。
“你小时候不是不吃吗?”我问。
“我现在吃。”
“你一直都不吃。”
“今天吃。”
他夹了一块放进碗里,皱着眉嚼完。
赵桂枝看见了,没拆穿。
她从包里拿出一双灰色棉袜,递给我。
“楼下买的。”
“我有。”
“你那双脚后跟都破了。”
我低头看自己的袜子,确实破了一个洞。脚趾从洞里露出来,像一小块没藏好的心事。
“您看见了?”
“你坐沙发上翘脚,我能看不见?”
她说完,开始收拾桌上的空碗。周谨言想起身,她把他按回去。
“你坐着,碗我洗。”
“妈,我来。”
“你洗得不干净。”
“我洗过。”
“你洗过的碗,油还在上面。”
周谨言没动。
我把碗递给赵桂枝,忽然说:“我来吧。”
她看看我,又看看手里的碗。
“你不是也洗不干净?”
“那我们一起洗。”
厨房不大,两个人站进去有些挤。她洗碗,我冲水。洗到第三只时,她把一个碗翻来覆去地擦。
那只碗已经没有油了。
她还是擦。
我关小水龙头。
“妈。”
“嗯。”
“那天您说,车卖了我们就不会散。”
“我乱说的。”
“您真的这么想过?”
她把碗放回水池。
“我怕。”
“怕什么?”
“怕你走。”
她说得很平,手指在碗沿上蹭了一下。
“你们结婚以后,谨言总说你不会待太久。你有工作,有自己的车,跟谁都能过。我就想,至少让你有点牵挂。”
“所以您拿我东西?”
“我没想好怎么留人。”
她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你们年轻人不喜欢听软话,我也不会说。我一开口就像在要东西。要菜,要时间,要你们回去吃饭。后来我发现,叫一家人最省事,什么都能要。”
我没说话。
她看着我:“我是不是很难相处?”
“是。”
她点头:“我也觉得。”
她居然笑了。
“但我改得慢。”
“慢没关系。”
“你还换锁吗?”
“暂时不换。”
“为什么是暂时?”
“哪天您再拿,我就换。”
“行。”
她答应得很快。
晚上她走后,周谨言站在门口,手里拿着那串备用钥匙。
“你不换锁,我会以为你原谅她了。”他说。
“我没说原谅。”
“那你留着钥匙做什么?”
“留着提醒她别再拿。”
“你这人真记仇。”
“你第一天知道?”
他低头笑了笑。
“今天车我开出去洗了。”
“谁让你洗的?”
“我自己。”
“洗干净了吗?”
“没有。后排脚垫还是脏。”
“那你再洗一遍。”
他换好鞋,拿起车钥匙。
“你去不去?”
我看着桌上的灰色棉袜,没回答。
他站在门边等了一会儿,没催。
我把袜子塞进包里,起身。
下楼时,他把车停在楼道口,车头仍旧朝着出口。副驾驶的座椅往后调了两格,纸巾盒旁边多了一杯温水。
我坐进去,发现杯盖上贴着一张纸。
周谨言的字,写得很慢:
“今天不卖。”
我把纸条撕下来,折成一只小船,放到仪表台上。
风从半开的车窗里进来,纸船轻轻动了一下。
我没有马上原谅谁,只是不想再把自己关在一个连门都没有的地方。
第二天早上,我把那只纸船从仪表台上拿下来,压进了周谨言的书里,顺手把车钥匙放回了原来的小碟子里。赵桂枝在门外按了一次铃,没再按第二次。
作者声明:作品含AI生成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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