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1982年秋,我十八岁,饿得实在扛不住,半夜偷了队里的地瓜。手电筒光晃过来时,我满嘴泥跪在垄沟里,抬头看见大队妇女主任李桂芝的脸。她蹲下来,把我嘴角的泥擦掉,说:"二柱子,两条路,去派出所,还是跟我回家。"我选了第二条。后来我才知道,那个晚上改变的不只是我一个人的命。

那天夜里特别冷,风从北边河滩上刮过来,带着一股子水腥气。我蹲在自家草房后头的墙根底下,肚子咕噜咕噜叫了快一个钟头,翻来覆去睡不着。我爹的哮喘又犯了,在里屋一声接一声地咳,像拉风箱似的。我娘拿热毛巾给他敷胸口,小声念叨着:"再熬两天,等秋粮分了就好了。"

分粮?我心里冷笑。队里的账我算得清楚,今年工分扣完,到手的棒子面撑死了也就够吃仨月,还得省着。我下面两个弟弟一个妹妹,最小的那个才六岁,昨晚上饿得直哭,我娘拿白开水冲了碗野菜糊糊,他喝了两口说妈我还饿,我娘扭过头去没吭声。

白天我去河滩上捋榆树叶,半大的树都快让我薅秃了。路过队里的地瓜地,那些叶子绿油油的,底下鼓着大包,一看就知道长得好。我看了一眼,没敢停步。看地的老赵头坐在田埂上打盹,身边搁着根棍子。

等到后半夜,月亮被云遮了,我摸出家门。走之前我看了看灶台,空荡荡的,连个刷锅的刷子都干了。我咬了咬牙,把门轻轻带上。

从我家到队里的地瓜地,要穿过一片杨树林,再翻一道土坎。那条路我熟,从小到大走了几百遍。可这晚每一步都踩得我心慌,脚底板在布鞋里直冒汗,鞋底磨薄了,硌着石子生疼。

地瓜地边上围了圈矮篱笆,我猫着腰钻过去,蹲下拿手刨了两下,土是松的,一扒拉就露出半个红皮地瓜。我心头一热,往下使劲,连着拽出来三四个,大的有拳头那么粗。我兜起褂子前襟兜住,又接着刨。

正刨得起劲,身后突然亮起一道白光,直直打在我后脑勺上。我整个人僵在那儿,手里的土疙瘩啪嗒掉回坑里。

"谁在那儿?"

是个女人的声音,带着股严厉劲儿。我没敢回头,听见脚步声踩着垄沟走过来,越来越近。手电光晃了晃,照见我脚边那一堆地瓜,也照见我脸上蹭的泥。

"二柱子?"

她喊出我名字的时候,我腿一软,蹲在那儿没站起来。想跑,两条腿跟灌了铅似的。那会儿队里偷庄稼抓住是要游街的,严重的送去派出所,回头在档案上落一笔,这辈子都别想抬头做人。

李桂芝把手电往下压了压,光打在地上。她穿着件蓝布褂子,袖口挽到小臂,手里拎着个手电筒,另一只胳膊底下夹着个本子。她是大队妇女主任,四十出头的年纪,在我们这片说话有分量。平时谁家婆媳闹矛盾、两口子打架,都是她去调停。我在她跟前开过几次会,她讲话利索,嗓门亮,底下没人敢插嘴。

可这会儿我听见她叹了口气。

"起来。"她说。

我慢慢站起来,褂子前襟兜着的地瓜滚了两个下去,骨碌到垄沟里。我没敢去捡。

李桂芝蹲下去,把那两个地瓜拣起来,拍了拍土,搁在我脚边。然后她抬头看我,手电的光从底下打上来,照得她下巴上有一道深深的纹。

"饿了吧?"

我没说话,嘴唇哆嗦着。

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声音放低了些:"二柱子,你知道队里对偷庄稼什么规定。"

我点头,喉咙里跟塞了团棉花似的。

"游街,扣工分,严重的送派出所。"她一字一句地说,眼睛一直看着我,"你爹那个身体,要真把你送进去,他扛得住吗?"

我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糊了满脸的泥道子。我十八了,大小伙子,在自个儿村里丢人现眼不说,我爹我娘往后在队上还怎么抬头?我弟弟妹妹以后上学,人家指不定怎么戳脊梁骨。

李桂芝看着我哭,没说话。等了一会儿,她把手里那本子换了只手,往前站了半步,说:"二柱子,两条路。你选。"

我抽着鼻子看她。

"第一条,我现在就把你送派出所,该怎么处理怎么处理。"她顿了顿,"第二条,你跟我回家。"

我愣住了。跟她回家?

"我家里灶上还热着半锅红薯稀饭,"她说,"你跟我回去吃了,把脸洗干净。明天早上到我家里来,我有话跟你说。"

我脑子里嗡嗡的,不敢相信自己听见的。我偷了队里的地瓜,她不当场抓我,还让我去她家吃饭?

"选哪条?"她又问了一遍。

我嗓子眼发紧,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跟……跟你回家。"

她点了一下头,弯腰把地上那堆地瓜拢了拢,塞进我手里。"拿上,别糟蹋东西。"然后转身往前走,手电照着前面的路。

我跟在她后头,抱着那几个地瓜,泥手泥脚的,一步一步踩着她手电的光。杨树林子里风穿过树叶,哗啦啦的,我听见自己心跳声比那风声还响。

李桂芝家在村东头,三间瓦房,院子收拾得干干净净。她男人在县上粮站上班,一个月回来两趟,家里就她跟一个闺女住。闺女叫小霞,比我小两岁,在镇上读高中,周末才回来。

她推开门,屋里亮着盏煤油灯,灶膛里还有余火,映得墙面上一片暖黄。她指了指灶台边的小凳子:"坐。"

我抱着地瓜站在那儿,脚底下的泥把人家地面踩脏了,我不敢动。她回手从门后拿了条抹布扔过来:"把脚擦擦,坐下。"

我蹲下去擦鞋底,抹布蹭了两下就黑了。她没管我,走到灶台前,揭开锅盖,拿勺子搅了搅,舀了满满一碗红薯稀饭,里头还掺着几粒大米。那香味一下子就窜过来了,甜丝丝的,我胃里猛地一抽,差点没站住。

"喝吧。"她把碗端过来放在小桌上,又掰了半个窝头搁在碗沿上。

我盯着那碗稀饭,手抖得端不住碗。李桂芝在旁边坐下,也没催我,就安安静静地坐着,拿了根针在煤油灯底下纳鞋底。

我端起碗来,稀饭烫嘴,我呼噜呼噜往下灌,差点呛着。那半个窝头是棒子面掺了红薯面的,咬一口甜滋滋的,我三两口就咽了。她也不看我,手上那根针一上一下的,线穿过鞋底发出"嗤啦嗤啦"的声响。

一碗稀饭见了底,我把碗放下,那半个窝头渣都让我蘸着碗底舔干净了。肚子里有了食,热乎气从胃里往外走,人也不抖了。

李桂芝这才抬眼看了看我,放下手里的鞋底,说:"饱了?"

我点头,嗓子眼里堵着,说了个"嗯"。

"地瓜搁这儿,明天我给你送回去,"她说,"队里那边我去说,就当你帮我干了半天活,我分你的。"

我猛地抬头看她。她拿话把这事平了?往后队上不会有人知道?

"你别高兴太早。"她脸色沉下来,"二柱子,你今天偷东西,是你不对。我不送你派出所,不是因为你可怜,是因为你才十八,拉你一把说不定还能正过来。可你要记着,这个情不是白给的。"

我站起来,手在裤子上蹭了蹭:"李主任,我……"

"明天早上吃了饭过来,"她打断我,"我带你去看样东西。"

我从她家出来的时候,天边已经泛白了。东边的云彩让太阳光镶了道红边,村里几只公鸡开始打鸣。我走在回家的土路上,怀里空空的,地瓜留在了她家灶台边上。可我胃里是热的,脚底下也有劲儿了。

推开家门,我娘正蹲在灶前生火,看见我从外头进来,愣了一下:"你干啥去了?"

"出去转了转。"我没敢看她眼睛。

我爹在里屋咳嗽了两声,喊我:"柱子,进来。"

我掀帘子进去,我爹靠在被垛上,脸瘦得颧骨老高,眼睛却亮。他盯着我看了会儿,说:"上哪儿了?"

"没上哪儿,就在村口转了转。"

他没再问,可那眼神我心里明白。我爹年轻时候也是在队上干活的一把好手,这几年让哮喘拖垮了,可心里明镜似的。他知道家里粮食不够,他知道我半夜出去是干啥。他只是不说。

我坐他床边,他伸出手来拍了拍我胳膊,手心里全是干裂的茧子,蹭得我胳膊上生疼。"柱子,"他声音哑着,"饿不饿?"

我鼻子一酸,摇头。

"锅里还有半碗糊糊,你娘给你留着呢。"他说。

我出去把那半碗糊糊喝了,稀得能照见人影。可喝了李桂芝那碗红薯稀饭,这会儿肚子里有底,也不觉得太饿。我坐在灶台边,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她说的话——明天早上,去看样东西。

什么东西?

那天上午我去队上干活,给牲口棚挑水。路过地瓜地的时候,看地的老赵头喊住我:"二柱子,你过来。"

我心头一紧,硬着头皮走过去。老赵头叼着烟袋锅子,眯缝眼看我:"昨晚上听见地里有动静,没逮着人。你看见啥没有?"

我说没看见,我搁家里睡觉呢。

老赵头哼了一声,没再说话,磕了磕烟袋锅子。我挑着水桶赶紧走了,脊梁骨上一层的汗。

下午收工的时候,李桂芝在队部门口跟几个妇女说话,看见我,也没多看一眼,跟平常一样。可我知道,明天早上我得去她家。

晚上回去,我娘烧了锅热水,让我洗了洗。我坐在院子里,看着天上那些星星,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怕,也盼着。怕的是她反悔,还是要把我送派出所。盼的是她说的那个"看看",也许是什么机会,也许是什么门路。

我娘出来收衣裳,看见我坐在那儿发呆,过来摸了摸我额头:"不烧啊,发什么愣?"

我说没事,就是累了。

"累了就早点儿睡。"她把衣裳搭在胳膊上,进屋去了。我看着她的背影,后背上那块补丁磨得发白了,针脚密密麻麻的,是她自己一针一线缝的。

我闭上眼睛,眼前还是李桂芝蹲下来给我擦嘴角泥的那个画面。她的手指粗糙,带着凉气,可那个动作——我活了十八年,除了我娘,还没人这么对过我。

第二天天刚亮我就醒了,把昨天那身衣裳涮了涮拧干穿上,头发沾水抿了抿,出了门。走到李桂芝家门口,我站住了,心跳得厉害。她家院门开着,灶膛里冒着烟,飘出来一股葱花炝锅的香味。

我站在门口喊了声:"李主任。"

"进来。"她在屋里应了一声。

我推开院门进去,她正围着锅台炒菜,看见我,下巴往灶台边一抬:"吃了没?"

"吃过了。"我撒谎。

她没拆穿我,从锅里铲出两个煎饼搁在盘子里,端过来放在桌上。"吃了再说话。"

我没犟,坐下来吃。煎饼是白面掺了玉米面的,里头卷了葱花和咸菜,咬一口香得我差点咬了舌头。我吃得急,她递过来一碗水:"慢点儿,又没人抢。"

吃完收拾了碗筷,她从柜子里拿出个布包,打开,里头是一摞本子和几本书。最上面那个本子的封皮上写着"妇女夜校"四个字。

"咱们大队想办个夜校,"她说,"教认字,教算账,教种地的新法子。上面有这个政策,给拨了些书本和纸笔。我寻思着找个年轻利索的帮着张罗,你看你行不行?"

我愣住了。我初中毕业,在村里算识字多的,可从来没想过能当"老师"。再说了,我一个偷地瓜的……

"你初中毕业,文化底子有,"她像是看出我在想什么,"队上跟你差不多大的,出去打工的打工,在家干活儿的干活儿,没人愿意揽这个事。你要是肯干,每月队上给记工分,年底评先进也能往上走一走。"

我手指头抠着裤缝,半天没说话。

李桂芝把那本子往前推了推:"二柱子,人这一辈子,一步走歪了不要紧,要紧的是第二步往哪儿迈。你昨晚上那一步走歪了,我拽你一把。今天这一步,你自己拿主意。"

我盯着那本子上的字,工工整整的"妇女夜校"四个字。我认识,也写过,可从来没觉得这几个字这么沉。

"我……我怕干不好。"我说。

"谁天生会干?"她把布包往我面前一推,"拿回去看看。下礼拜一开班,你跟我一块儿去。"

我接过那个布包,沉甸甸的。书不多,几本识字课本,一本《农业基础知识》,还有一沓白纸和一捆铅笔。

从她家出来,太阳已经升起来了,照得村口的槐树叶子亮晶晶的。我把布包抱在怀里,像抱着什么宝贝。路过队部的时候,几个上工的妇女在井台边洗菜,看见我,有个人喊了一嗓子:"二柱子,怀里抱的啥?"

我没吭声,笑了笑走了。身后她们嘀咕:"这孩子今儿咋了,跟捡了钱似的。"

我没捡着钱,可我觉得比捡着钱还高兴。回家我把布包打开,一本一本摆在桌上,我娘凑过来看,问我哪儿来的。我说李主任给的,让我帮着办夜校。

我娘眼睛一下就亮了,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去摸那些书,又缩回来,怕弄脏了。"好事,好事,"她念叨着,"你可好好干。"

我爹在里屋听见了,咳嗽了两声,说:"柱子,拿进来我瞅瞅。"

我拿了两本书进去,他靠在被垛上,翻了两页,手抖着。他认得字不多,可那几个"农业""知识"的字他认识,看了半天,说:"这是公家发的书?"

我说是。

他合上书,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好半天说了句:"你长大了。"

那三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比打我一顿还让我难受。我爹这辈子没怎么夸过我,小时候我考了第一名,他也只说"嗯,还行"。可这会儿他说"你长大了",我眼眶一下子热了。

夜校开班那天,来了十七个人,全是村里的妇女和几个半大小子。地方在队部旁边那间空房子里,墙上刷了白灰,摆了几条长凳,前面搁了块小黑板,是李桂芝从镇上背回来的。

她让我上去讲第一课。我站在黑板前头,手心里全是汗,底下坐着的都是从小看我长大的婶子大娘,还有几个比我小的孩子。我张嘴说了句"大家好",嗓子劈了,底下哄堂大笑。

李桂芝坐在最后一排,没笑,看着我点了点头。

我深吸一口气,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了个"人"字。"今天咱先认这个字,"我说,"一撇一捺,人。人字好写,人难做。可咱只要站得直,走得正,这个字就立得住。"

底下安静了。那些婶子大娘不笑了,认认真真看着我写的那一笔一划。

那天放学,有个叫秀娥的嫂子过来找我,说她家男人在窑上干活伤了腰,她想学几个字,往后好给男人写个假条什么的。我拿纸给她把"请假条"三个字写下来,她揣在怀里,千恩万谢地走了。

我看着她的背影,心里翻腾着说不清的滋味。昨儿个我还是个偷地瓜的贼,今儿个就有人管我叫"老师"了。这日子,跟做梦似的。

往后那段日子,我白天上工,晚上备课上课。李桂芝隔三差五过来看看,有时候带几根粉笔,有时候带几张报纸,说是镇上发的,让我念给大伙听。夜校的人越来越多,最多的时候坐了三四十个,长凳不够,有人自己搬了小板凳来。

我爹的病开春之后好了些,能下地慢慢走几步了。我娘喂了两只鸡,鸡蛋攒着,隔几天给李桂芝家送几个去。李桂芝死活不收,我娘就偷偷搁在她家门口,回头她看见了,又给我家提了一袋子白面来。

这么着到了腊月,队上评先进,李桂芝提名了我。我站在台子上领那张奖状的时候,底下人鼓掌,我看见我爹披着大衣坐在最后一排,手举起来拍了几下,又放下了。他不好意思。

那天散会之后,李桂芝叫住我,说:"二柱子,你过来。"

我跟她走到队部后头,她从兜里掏出个信封,递给我。"镇上开了个农技培训班,三个月,学完了发证。你底子好,去试试。"

我接过信封拆开,里头是一张推荐表,上面盖着镇上的红戳。

"学费队上出,"她说,"伙食补助一个月十五块。你去不去?"

我捏着那张表,纸薄薄的,可我觉得手里有千斤重。去吧,家里就剩我娘照顾我爹和弟弟妹妹,地里活谁干?不去吧,这个机会怕是过了这村没这店。

李桂芝像是看穿了我的心思,说:"家里的事你甭操心,我跟队上说好了,你家那几亩地让秀娥她们几个帮衬着,你爹吃药的钱也报一部分。你就说你去不去?"

我看着她,这个女人四十出头,头发用卡子别得整整齐齐,脸上有风吹日晒的纹路,可眼睛里头亮堂堂的。她跟我非亲非故,就因为那个晚上我没跑、没撒谎、跟着她回了家,她就这么一步一步推着我往前走。

"去。"我说。

她笑了,是那种真心实意的笑,眼角的纹路挤在一起。"好好学。"她说。

培训是在镇上中学的教室里,离村里十五里地。每天天不亮我起来,揣两个窝头一瓶水,走着去走着回。冬天路上结冰,摔了好几跤,膝盖青一块紫一块的。可坐在教室里听老师讲土壤改良、讲良种培育、讲病虫害防治的时候,那些冷和疼就全忘了。

一块儿培训的有七个村的年轻人,就我穿得最破,补丁摞着补丁。可有一样,我笔记记得最全,提问最多。教课的周老师是从县农业局下来的,五十多岁,戴副眼镜,讲起课来慢条斯理的。有回下课他叫住我,翻了翻我的本子,说:"你这字写得不错,记得也细。以前上过学?"

我说初中毕业。

他点点头:"可惜了。"又补了一句:"不过也不可惜,学什么时候都不晚。"

三个月培训完,我拿了个优秀学员的证。回去那天,我特意绕到镇上供销社,用攒下的补助买了二斤桃酥,用油纸包着。到家我娘接过去,打开一看,眼圈红了。

"给你李主任送半斤去。"她说。

我拿了半斤去李桂芝家。她正在院子里晒被褥,看见我手里的油纸包,说:"买这个干啥,乱花钱。"

我说培训完发了补助,买点东西谢谢她。

她接过油纸包没打开,放在窗台上,回屋拿了双新布鞋出来,塞在我手里。"量着你脚做的,试试合不合脚。"

我坐在她家门槛上试鞋,大小刚刚好,千层底纳得密密实实。我穿上走了两步,脚底下软和又扎实。

"往后啥打算?"她问。

我说队上那几亩地我想试试新法子,培训学的东西不能白学。李桂芝点头:"我也这么想。你那块地挨着河滩,土薄,可底下是沙壤土,种老品种糟践了。你去找周老师问问,引点新种子试试。"

我说好。

那年开春,我托周老师从县里引了批红薯良种,叫什么"徐薯18",说是产量高、耐旱。队上没人敢试,都等着看我笑话。我把我家那三亩地全翻了,按着培训学的法子起垄、施肥、栽秧,垄起得齐刷刷的,行距株距拿尺子量过。

秀娥嫂子路过看见了,说:"二柱子,你这是种地还是绣花呢?"

我说嫂子你等着,秋天请你吃红薯。

我爹那会儿已经能拄着棍子到地头坐坐了,他也不说话,就看着我在地里忙活,有时候一坐就是一下午。有回他叫住我,说:"柱子,垄起这么高,水能上去?"

我说能,培训的时候老师讲了,沙壤土保水差,垄高了根系往下扎得深,反倒耐旱。他听了没再问,可我看他回去之后跟我娘念叨了好几回,说这孩子学的跟咱老法子不一样。

到了秋天刨红薯的时候,我家那块地围了一圈人。头一镐下去,土里拱出来的红薯跟小枕头似的,一个得有四五斤。一垄刨完,装了满满两麻袋。有人跑回去叫了李桂芝来,她站在地头看着,嘴角压不住往上翘。

"这啥品种?"有人问。

我说徐薯18,县里新推的良种。

那一年,我家三亩地收了将近一万斤红薯,比往年多了快一倍。队上几户人家来要秧苗,我把培训学的那套法子教给他们。开春的时候,大半个村都种上了新品种。

镇上来人看了看,说这种得好,问谁带的头。李桂芝把我往前一推:"二柱子。"那人记了我的名字,过了几天通知我去镇上开个会,讲一讲种植经验。那是我头一回在那么多生人面前讲话,腿肚子打颤,可讲着讲着就顺了。底下坐着的人里头,有几个是别的村的,散会之后过来跟我打听种子从哪儿引的、垄起多宽、底肥下多少。

回来的路上,我骑着借来的自行车,风吹在脸上,凉丝丝的。经过那片地瓜地——当年我偷地瓜的那片,现在也换上了新品种,叶子绿油油地铺了满地。我停下来看了两眼,那时候趴在地里刨土的情形还在眼前,可感觉像上辈子的事。

到了1985年,我二十出头了。夜校那边我还在带,白天还要忙地里的活。李桂芝说队上缺个会计,让我试试。我说我算账行吗?她说你夜校教了两年算术了,咋不行。

我就这么当上了队里的会计,管着账目和工分。头一回对账的时候,我拿算盘打了一晚上,生怕出错。李桂芝在旁边陪着,也不催我,就坐着缝衣裳。最后平了账,她拿过来看了看,说:"行,能交差了。"

那年冬天下了场大雪,我爹的病又重了些。我娘急得直转,李桂芝知道了,让她男人从县上捎了瓶特效药回来。我去她家拿药的时候,她正往灶膛里添柴火,火光映得她脸红扑扑的。

"小霞要考大学了,"她说,"这两天在镇上住校复习,怕来回耽误工夫。"

我说小霞成绩好,肯定能考上。

她笑了笑,没接话。过了一会儿说:"二柱子,你说人这一辈子,图的啥?"

我让她问愣了。想了半天,我说:"图个不亏心吧。"

她看看我,点了点头:"这话对。"

我拿着药回家,心里琢磨她为啥突然问这个。后来我才明白,那会儿她正打算把自己那个妇女主任的位子让出来,推荐我接。她没说,是怕我有压力。

转过年来,小霞果然考上了省里的师范学校。消息传回来那天,村里比过年还热闹,好些人去她家道贺。我也去了,带了一篮子红薯,挑的最大的,擦了干净搁在篮子里。李桂芝接过去,也没说谢,就拍了拍我肩膀。

那天晚上她跟我提了接班的事。我说我年纪轻,怕干不了。她说你干两年了,夜校管着,账目管着,地里那摊子也管着,哪个干砸了?我说那不一样,妇女主任是管妇女工作的,我一大小伙子……她瞪我一眼:"谁规定妇女主任就得女的干?你懂政策懂技术,说话办事也稳当了,这活儿你接得住。"

我没再推。走马上任那天,在队部开了个会,底下坐着的人里头有当年看着我长大的婶子大娘,有夜校头一批的学生,有跟我一块儿学种红薯的乡亲。我站在台子上,往底下看了一眼,李桂芝坐在第二排,旁边是小霞。

我忽然就想起三年前那个晚上,她蹲在垄沟边,拿手电照着我的脸,说"二柱子,两条路"。那时候我满脸泥,腿肚子哆嗦着,连句整话都说不出来。

我清了清嗓子,说:"各位婶子大娘、叔伯兄弟,我叫刘柱,小名二柱子。三年前我还是个混小子,差点走上岔路。是李主任拉了我一把,才有我今天站在这儿。"

底下鸦雀无声。李桂芝坐在那儿,低头擦了擦眼睛,又抬起来。

"往后我好好干,对得起大伙的信任,也对得起自个儿。"我说完鞠了一躬,底下哗哗鼓掌。

散了会,李桂芝从后头走过来,站在我旁边,看着人群往外走。她说:"二柱子,你知道当初我为什么没把你送派出所?"

我摇头。我琢磨过很多回,一直没想透。

"那天晚上我其实不是去抓偷地瓜的,"她说,"我是去地里看秧子。碰见你纯属赶巧了。可我蹲下来看清是你的时候,我就想起你爹了。"

"你爹年轻时候跟我哥一块儿在水利上干活,有回塌方,他把我哥推出去的,自己叫石头砸了腿。那会儿你还没生呢。"她顿了顿,"后来他娶了你娘,日子刚过顺溜,又得了这个喘病。你爹那个人,闷葫芦一个,可心里头有数。他从来没跟人提过救过我哥的事。"

我站那儿听着,喉咙里哽得慌。我爹从来没跟我说过这些。

"你那天晚上跪在地上啃生地瓜,满嘴泥,"她声音轻下来,"我心里想,这孩子的爹救过我哥的命,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他走歪了。"

风从河滩那边吹过来,吹得她鬓角几根头发飘起来。我看着她,这个帮了我三年、一步一步把我从泥地里拽出来的女人,我终于知道那个晚上她蹲下来给我擦嘴的时候,心里想的是什么。

"李主任,"我喊了她一声,声音哑着。

她摆摆手:"别李主任了,叫婶子吧。"

我喊了声:"婶子。"

她笑了,那笑容里头有欣慰,有释然,还有点儿别的我说不清的东西。她拍了拍我胳膊,说:"行了,忙你的去吧。过两天咱们去镇上开个表彰会,你准备准备。"

她转身走了,步子稳稳当当的,跟三年前那个晚上走在我前面一样。我站在队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走远,拐过那棵老槐树不见了,才慢慢往回走。

到家的时候我爹坐在院子里晒太阳,腿上搭着条薄毯。气色比冬天好了些,脸上有了点肉。我在他旁边坐下,把今天的事跟他说了,说到李桂芝讲的那段——他年轻时救过她哥哥。我爹听着,半天没说话,眯缝眼看着天上的云。

"那会儿才二十出头,"他终于开口,声音哑哑的,"在水利上干活,石头掉下来不等人,我就推了一把。没想那么多。"

我说人家记了你几十年。

我爹哼了一声:"你李婶子那个人,记性好。"停了一下,又说:"可她也心善。那会儿要是换个人,你早进去了。"

我说我知道。

"往后好好报答人家。"我爹说。

我说嗯。

那年秋天,镇上开了个表彰会,我和李桂芝都去了。我上台领了个"青年致富带头人"的奖,李桂芝领了个"优秀基层干部"。下来之后并排坐着看文艺演出,台上唱的是《在希望的田野上》,底下好多人跟着哼。

李桂芝侧过头来跟我说:"二柱子,你下个月把小霞的学费带给她,她在省城花销大,我这儿攒了点儿。"

我说行。她又说:"你自个儿也攒着点,眼瞅着该说媳妇了。"

我让她说得脸一热,没接话。她笑了两声,又把目光转向台上。

散会出来天快黑了,镇上那条街两边的路灯亮起来,昏黄的光洒在柏油路面上。李桂芝走在前头,我在后头跟着,影子拉得老长。她回头看了我一眼,说:"走那么慢干啥,跟上。"

我紧走两步,跟她并肩。

她扭头看了看我,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嗯,长高了,也壮实了。"她比了比头顶,"以前才到我眉毛,现在比我高半个头了。"

我说那会儿十八,还在长呢。

她笑笑,没再说话。我们俩就这么沿着镇上的马路走着,路灯一盏一盏往后移。风不凉,吹在脸上刚刚好。我忽然觉得这三年的日子像一条河,从那个偷地瓜的晚上开始淌过来,曲曲折折的,可终究是朝着亮处去了。

回到村里已经是满天星星。李桂芝在岔路口拐弯往东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说了句:"二柱子,路还长,稳稳当当地走。"

我说:"嗳。"

她摆摆手走了。我站在岔路口看着她的影子消失在巷子口,才转身往家走。推开院门,我娘正往灶膛里添柴火,锅里咕嘟咕嘟煮着红薯稀饭。那香味跟三年前在李桂芝家闻到的一模一样,甜丝丝的,带着热气。

我爹坐在桌边,面前摆着两个碗。看见我进来,下巴往旁边凳子上一抬:"坐下吃饭。"

我坐下去,端起碗来。稀饭烫嘴,我吹了吹,慢慢喝了一口。红薯熬化了,融在米汤里,甜得刚好。

我娘在旁边坐下来,看看我又看看我爹,忽然说了句:"柱子,你李婶子前两天跟我提了个事。"

我抬起头:"啥事?"

"她说镇上粮站招人,问你想不想去试试。"我娘眼睛亮晶晶的,"她说你去了能考个正式工。"

我端着碗愣了愣。粮站?正式工?那是我从前想都不敢想的。可这会儿听着,好像也没那么远。

我爹没说话,就看着我。等了一会儿,他说:"你想去不?"

我想了想,说:"我想想。"

吃完饭我去院子里坐着,天上星星密密麻麻的。隔壁秀娥嫂子家的狗叫了两声,又安静了。我坐在那儿想了很久,想起那个晚上趴在垄沟里啃生地瓜的滋味,想起李桂芝蹲下来擦我嘴角泥巴时手指的凉意,想起培训回来她塞给我的那双千层底布鞋,想起今天表彰会上并排坐着听《在希望的田野上》时她侧过头来的样子。

最终我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土,进了屋。

我爹还没睡,靠在被垛上看一本旧的《农业知识》,是我培训时候带回来的。他翻得很慢,一行一行地看,看见我进来,把书合上放在枕头边。

"爹,"我说,"粮站的事我想去。"

他点点头,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就是看着我。

"可我去了,夜校咋办?地咋办?"我说。

他把手伸出来拍了拍床沿,我坐过去。他说:"夜校有人接。前几个月那个新来的小张老师,师范毕业的,你带带她就行。地嘛,现在队上那么多户都种了新红薯,你管好技术上的事,比自个儿刨那几亩地强。"

他说话还是慢吞吞的,可每一句都在点子上。我从来没发现我爹说起正事来这么利索。

"那我去试试。"我说。

他又点头,把枕头底下压着的一个布包抽出来,递给我。我打开一看,里头是一双新布鞋,跟我脚上穿的那双差不多,针脚也密,只是鞋面用的是黑斜纹布,比我的那双体面。

"你娘做的,"他说,"让你上镇上的时候穿。"

我低头看了看脚上那双千层底,鞋帮子已经洗得发白了,可还结实。那是李桂芝给我做的。我手里这双,是我娘做的。我忽然觉得脚底下踩着的,不光是布鞋底,是她们一针一线缝进去的那些心思。

"爹,"我喊了他一声,声音有点哽。

他拍拍我肩膀,什么也没说。

那晚我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窗户纸让风吹得呼嗒呼嗒响,外头院子里的枣树影子映在窗纸上,摇摇晃晃的。我想着我这三年走过的路,从偷地瓜的贼到夜校老师,从培训学员到队上会计,再到现在要去考粮站的正式工。每一步都是踩着别人的好意上来的——李桂芝的,周老师的,秀娥嫂子的,我爹我娘的。

我还清了什么呢?什么都没有。可他们谁也不等着我还。

天快亮的时候,我迷迷糊糊睡着了。梦里还是那个晚上,我趴在垄沟里刨地瓜,手电光打过来,李桂芝蹲下来,说:"二柱子,两条路。"可这回我没怕,我抬起头来看着她,说:"我跟你回家。"

醒了之后天已经大亮,我娘在院子里扫地的声音沙沙的。我坐起来穿衣裳,把那双新布鞋拿过来套上,正正好好。下地踩了踩,鞋底厚实,走路稳稳当当的。

吃完早饭我出门去李桂芝家,想跟她说粮站的事。走到她家门口,看见她正在院子里浇菜,小霞也在家,坐在葡萄架底下看书。李桂芝看见我进来,关了水龙头,擦了擦手上的水。

"婶子,"我站定了,说,"粮站的事我娘跟我说了。我想去试试。"

她看着我,从上看到下,又从下看到上,脸上慢慢浮出一个笑。那笑容我熟,三年来她经常这么笑,不张扬,可里头全是暖意。

"行。"她只说了一个字,可那个字说得稳稳当当的,像把什么沉甸甸的东西放下来了。

我站在她家院子里,葡萄架上的叶子绿油油的,阳光从叶子缝里漏下来,洒了一地碎金子。小霞抬头看了我一眼,抿嘴笑了笑,又低头看书去了。李桂芝转身去灶台上端了碗水出来递给我,说:"喝口水,回头把报名表填了,我给你作保。"

我接过碗来喝了一口,水是井水,凉丝丝的,甜。

那天从她家出来,我走了村口那条路,经过杨树林子,经过那片地瓜地。地里头有人正在干活,弯着腰给秧子培土,远远看见我喊了声:"二柱子,吃了没?"

我说吃了。

那个人直起腰来擦了把汗,是秀娥嫂子家的男人。他笑着说:"今年你这薯种好,我家那块也能收不少。"

我说收的时候叫我,我帮你看看。

他应了一声,又弯腰干活去了。我站在地头看了看那一片绿油油的秧子,风一吹,叶子翻过来露出背面银白色的绒毛,一片连着一片,像铺了满地碎银子。

我转身往家走,步子比以前稳当多了。十八岁那年的慌张和忐忑,现在想回去也回不去了。那时候我满嘴泥跪在地上,连抬起头来看人的底气都没有。可如今我走在村里这条土路上,碰到谁都能大大方方打个招呼,说两句地里的事、夜校的事、粮站的事。

日子就这么往前走着,不紧不慢,可每一步都踩在实地上。

后来我真的去了粮站,考上了正式工。去了之后发现周老师也在那儿挂了个技术顾问,看见我就笑了,说:"你小子还真来了。"我就跟着他学粮食检验、仓储管理那些新东西,从头开始学。粮站的站长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看了我的档案,听说我是从夜校一路干上来的,说:"这路子正。"就把我分在了仓储股,跟着老师傅们学。

刚开始啥也不会,人家拿扦样器往粮堆里一扎就知道水分多少,我得拿仪器测半天。可我有耐心,不懂就问,晚上回宿舍把白天的东西记在本子上。那本子还是当年李桂芝给我的那摞白纸,我用了一半,剩下的一直没舍得扔。

在粮站干了半年,镇上搞农业技术推广站,把我借调过去帮忙。那会儿新品种红薯已经在好几个村推广开了,我管着技术指导那一摊,每个村挨着跑。脚底下穿的那双黑布鞋磨坏了底,我娘又给我做了一双,这回用的是灯芯绒面儿,说上点档次。

可我还是觉得李桂芝给的那双千层底穿着最舒服,鞋底纳得密实,踩在田埂上不打滑。那双鞋我一直留着,刷干净了搁在箱子里,偶尔拿出来看看。

又过了两年,小霞师范毕业分在镇中学教书。李桂芝的男人也退了休回了村,老两口在院子里种花养鸡,日子过得挺悠闲。我隔三差五去看她,拎点儿粮站发的米面油啥的,去了也不干啥,就在她家院子里坐坐,喝碗水,说说话。

有回去的时候李桂芝叫住我,她从屋里头拿出个信封,塞在我手里。我打开一看,里头是一张折得方方正正的纸,上面用铅笔写着几行字——那笔迹我认得,是当年夜校开班的时候我在黑板上写的那句话:"人字好写,人难做。只要站得直走得正,这个字就立得住。"

"这是那会儿小霞抄下来的,"李桂芝说,"她拿给我看的,我一直收着。"

我捏着那张纸,纸边都发黄了,折痕处磨得薄薄的。我看了两遍,嗓子眼发紧。

"留着吧,"她说,"算是那几年的一点念想。"

我把那张纸折好揣进兜里,说了声嗳。走的时候天快黑了,她站在院门口送我,头发比前几年白了些,可身子骨还是利索的。我走出十来步回头看了一眼,她还站在那儿,冲我摆了摆手。

再后来我成了家,媳妇是镇上一个小学老师,人本分勤快。我们结婚那天,李桂芝来了,送了一床新里新面的棉被,大红被面上绣着鸳鸯戏水。她坐在酒席上跟我娘说话,两个人笑呵呵的,不知道在聊啥。

我端了杯酒过去敬她。她站起来,接了杯子,也没说啥场面话,就看着我,说:"二柱子,好好过日子。"

我点头,把酒喝了。她也喝了,杯底朝我亮了亮。

那天晚上人都散了之后,我媳妇问我:"那个李婶子是你啥人?咋这么亲?"我想了想,跟她说了那个偷地瓜的晚上。她听完半天没说话,后来钻进被窝里,闷闷地说了一句:"你要没碰上她,咱俩也结不了婚。"

我笑了,说:"那可不是。"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过,平平淡淡的,可我心里头踏实。有时候下地路过那片地瓜地,还是会停下来站一会儿。地里种的早就不光是红薯了,什么都有,瓜果蔬菜五花八门。村里通了自来水,修了水泥路,队部也改成了村委会,夜校那个房子还在,现在做了农家书屋。

可我心里头那个晚上永远在那儿。手电筒的光,垄沟里的泥巴,蹲下来的女人,嘴角的那一下擦拭。还有那两句话——"去派出所,还是跟我回家。"

我选了第二条。

这条路上走了快一辈子了,我才明白,那时候我不光是选了一条回家的路。我选的是一个拉我一把的人,选的是一个重新做人的机会,选的是一个站直了的自己。而这一切的开始,不过是那个秋天的晚上,一个大队妇女主任没把我当贼,而是当成了个能拉回来的孩子。

今年我五十多了,退了休回村里住。我爹走了好几年了,我娘也老了,可身子骨还行,每天还能在院子里喂鸡。我儿子在城里上班,隔三差五打电话回来,说爸你上城里住吧。我说村里挺好的,地里有瓜有菜,院子里有花有树,比你们那鸽子笼强。

有天傍晚我在村口碰见李桂芝,她拄着个拐棍在慢慢走,腰弯了些,可精神头还是好。我过去扶她,她甩开我的手,说:"不用扶,我走得动。"

我就跟在她旁边,两个人沿着村口那条水泥路慢慢走。她走了一会儿,忽然停下来,指着路边一片地说:"记不记得这儿?"

我看了看,那片地现在种的是玉米,叶子宽宽大大的,穗子已经吐了红缨。我摇头,说记不清了。

"这就是当年那片地瓜地,"她说,"你刨地瓜那个地方。"

我愣住了。眼前这片玉米地,跟记忆里那个秋天晚上的地瓜地完全对不上号了。可她说得没错,就是这儿。田埂的位置,矮篱笆的走向,还有远处那片杨树林子——树长高了,可还是那片树。

我站在那儿看了半天,玉米叶子在风里哗啦哗啦响,跟当年杨树林子的声音一模一样。

李桂芝拄着拐棍站了一会儿,说:"走吧,天要黑了。"

我应了一声,跟在她后头。她步子慢,我也不催,就那么慢慢地走。夕阳从西边照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老长,一个扶着拐棍,一个跟在旁边,一前一后地往村里去。

走到岔路口,她往东拐,我往西拐。分开的时候她回头看了我一眼,说:"二柱子,明儿个上家来吃饺子,你娘也在。"

我说嗳。

她摆摆手走了。我站在岔路口看着她的背影拐进巷子口,跟几十年前那个晚上一模一样。只是那时候她走得利索,现在慢了些。可那个回头看的眼神没变,还是亮堂堂的。

我转身往家走,推开院门,我娘正从灶台上端了盆洗菜水出来泼在树根底下,看见我就说:"柱子,你李婶子说明天包饺子。"

我说我知道,碰见她了。

我娘笑了笑,擦了擦手进屋去了。院子里那棵枣树还在,比几十年前粗了一圈,枝头上挂满了青枣。我站在树下站了一会儿,伸手摸了摸粗糙的树皮。

风从北边河滩上吹过来,带着一股子庄稼和泥土的气味。我闻着那味儿,心里头满满的,说不上来是啥滋味,就知道踏实。

转身进屋之前,我抬头看了一眼天。西边还剩最后一抹橘红色的光,星星刚出来一两颗,淡淡的挂在天上。

我忽然想起培训那年周老师跟我说过的一句话——"学什么时候都不晚。"我站在那儿想了想,觉得这话不光说的是学知识。人这一辈子,什么时候想走正道都不晚。重要的是在岔路口的时候,有人在旁边拽你一把,跟你说:走这边。

我这一辈子走过最对的一条路,就是当年李桂芝手电照着的那条。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