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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大自然的气息中,雨水总承载着一些不可或缺的诗意:当它滑落屋檐,谁还记得那珠光碎玉的幽梦?当它浸润干涸,一些种子从黑暗中苏醒;当它隐入琴弦,又演绎成大珠小珠的嘈切。这些雨是使者,是信徒,是游园惊梦,是故土佳音,也是我们生命中的到来和别离。

我喜欢听雨,这种念想随着年岁渐长而不断地变迁。

少时,雨水是恩赐。家里种了二十多亩地,每年夏天,我都要和父亲开着拖拉机到地里去给庄稼浇水。因为干旱,玉米地的沟壑已经龟裂成一道道闪电般的深邃,豆秧被晒得枯黄焦脆,轻轻一碰,原野就碎裂了。父亲要从环村的小河里抽水,我则抱着成卷的软管在地里奔跑,有时会惊起正在啃食豆叶的蚂蚱,或者潜在叶背的螳螂,它们从我腿上跃过,一转身就再也找不到。等到远处“突突突”的水泵声响起,先是看到干瘪的软管由远及近地探直,途经的喷枪散射出一轮轮彩虹。原野只在那么一瞬间就完全复苏过来了,和皲裂相比,泥泞更加自由和奔放。

如果能下一场雨该多好?我常常这样想。有一次真的下了,是那种过境般的暴雨,父亲很开心,应该说整个大牛庄的村民都开心。浇水不均,雨水才能更加让庄稼吃透。“这一场雨起码能让豆子长半拃深。”父亲这样说的时候,我们躲在田埂上破旧的瓜棚里听雨:雨势急切,像一条条长鞭抽打在原野上,远处的河岭传来“扑扑扑”的重翅声,那是一只野鸡,或者半飞的笨鸟,在大雨中失去了方向。茅草屋也开始“滴滴答答”地往下沥水。我往父亲身旁靠了靠,问他:“为什么浇水的时候有彩虹,而真正的大雨里看不到”,父亲自是不知。这个困惑也一直萦绕了我很多年。

成年,雨水是漂泊。有一次部队拉练夜宿莫干山,也是盛夏清晨是被窗外后山的雨打竹林敲醒的。几个战友五湖四海的,对这种山雨并不多见,大家就安安静静地站着看窗外。那是正青春的时候,谁也不知道以后的自己会到哪里去,而竹林又有着难以忘怀的回声:雨水打在乔灌的阔叶上,是“啪啪啪”的热烈;打在束起的松针上,是“簌簌簌”的低沉;打在狭长的竹叶上,是“沙沙沙”的绵密。更不用说掺杂着的各种山竹和植被,这像一首对峙的交响曲,而我们正游离在这旋律之中,有交错,有别离,有寻找,有等待。

转业后我们几个战友对莫干山一直情有独钟,“八一”偶尔会约到此听雨。当然那种迷惘和期待再也没有了,营房里也进不去,只有民宿。但那份肆意和热烈还在,有时把酒言欢,有时歌唱祖国,而听雨更成了保留节目,像我们在饭前唱起军歌就会热泪盈眶一样。

而今呢?雨水是守护。前些日子又回了趟大牛庄,这种返程其实是一种洗礼,父亲不在了,但小河还在,原野还在。有一回远远看到地里的叔伯在浇水,喷枪的转动总能带来无尽的流光溢彩。我突然意识到多年前的那个疑问,这些庄稼是他们亘古的守护,每一次浇灌其实都是风雨过后的彩虹。

雨水落在不同的年纪里,声音也是不一样的。少年时听到的是润泽,是向天地索要。青年时听到的是回响,是向远方追问。中年后听到更多的是责任和守护,是年年岁岁暮暮朝朝的人间烟火。和这些雨水交谈,也就是与自己和解。

而我,也像一滴雨,永恒地穿梭在故乡的原野中了。

原标题:《牛斌:听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