陪嫁到账那天,我妈给我打了一个电话。

钱到了,你查一下。

我打开手机银行,数了两遍。

两千八百万,一分不少。

我坐在沙发上,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很久。

不是没见过钱,但这是第一次,有一笔钱清清楚楚写在我一个人的名字下面。

我老公周远从书房出来,看我盯着手机发呆,随口问了句,看什么呢。

我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腿上。

没什么,对个账。

他也没多问,转身去厨房倒水。

我听着他开冰箱、拿杯子、关抽屉的声音,忽然觉得有点不真实。

结婚三个月,日子过得平淡安稳。

周远对我不错,婆婆隔三差五送点菜过来,嘴上总说你们年轻人忙,我帮衬帮衬。

我一直以为这就是嫁对了人的样子。

直到第三天,嫂子约我吃饭。

她选了一家很偏的粤菜馆,包间小得只能坐四个人。

菜还没上齐,她就放下筷子,看着我说,你那笔陪嫁,到账了吧。

我愣了一下。

嫂子平时不是这种直接的人。

她在我们家做了六年儿媳,从来都是笑呵呵的,逢年过节抢着洗碗,谁家有事她都躲得远远的,从不掺和。

今天她主动约我,还一开口就问钱。

我点了点头,到了。

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眼睛没看我,盯着桌上的转盘。

那我问你,你打算怎么用。

我说还没想好,先放着。

她放下杯子,终于抬起眼睛看我。

放你手里,放不了多久。

我皱了皱眉,什么意思。

嫂子往椅背上一靠,声音压得很低。

婆婆那个人,我不说坏话。

但她养了两个儿子,小儿子还没结婚,你觉得她能让你安安静静揣着两千八百万过自己的日子?

我当时没接话。

不是不信,是不知道该信多少。

嫂子看我不说话,又补了一句。

我不是挑拨你们婆媳关系。

我只是跟你说,你娘家给你这笔钱,是你爸妈一辈子的积蓄,不是让你拿去给周家另一个儿子凑首付的。

她说得很平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好,记得带伞。

但我心里那根弦,一下子就绷紧了。

因为我想起来,陪嫁到账之前,婆婆确实问过我几次。

第一次是订婚那天,她拉着我妈的手,笑眯眯地问,亲家,你们给闺女准备了多少陪嫁呀。

我妈当时含糊过去了,说没多少,给孩子添点底气。

第二次是婚礼结束,宾客都散了,婆婆在酒店大堂等车,忽然转头问我,你爸妈给你的陪嫁,是现金还是房子。

我说都有。

她点点头,没再问。

第三次是婚后第二个月,她来我们家送饺子,坐在客厅里跟我闲聊,说着说着忽然问,你那个陪嫁,到账了没有。

我说还没,我妈说等一阵。

她哦了一声,夹了个饺子给我,说,不急,反正早晚是你的。

当时我没多想。

现在嫂子把这些碎片拼在一起,我后背有点发凉。

嫂子看我脸色变了,叹了口气。

我不是吓你,我只是过来人。

你哥结婚的时候,我娘家陪了一套房,你猜怎么着,不到三年,你哥就跟我商量,说爸妈年纪大了,要不把房子过户给他们住,我们搬出去租。

她顿了顿。

我没同意。

你哥跟我吵了半年,最后还是你爸妈说不要,这事才过去。

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块叉烧,慢慢嚼完。

所以我才跟你说,钱在你手里,谁都惦记。

你得趁早想清楚,怎么把这笔钱变成谁都动不了的东西。

那天吃完饭,我开车回家,路上一直在想嫂子的话。

想她说的每一个字,想婆婆问我的那三次,想周远每次听到陪嫁话题时那种微妙的沉默。

他不是没听见,他是从来不接话。

以前我以为那是尊重,不掺和我娘家的事。

现在我开始怀疑,他是不是早就知道,他妈迟早会开口。

第二周周末,婆婆打电话叫我们回去吃饭。

说是一家人好久没聚了,做了我爱吃的糖醋排骨。

我挂了电话,心里就有种说不出的预感。

那天晚上,周远开车,我坐在副驾,一路都没怎么说话。

到了婆婆家,小叔子周明也在。

他比我小两岁,刚工作三年,谈了个女朋友,据说快订婚了。

饭桌上,婆婆一个劲儿给我夹菜。

多吃点,你看你瘦的。

我笑着接过来,一口一口吃。

吃到一半,婆婆放下筷子,擦了擦嘴。

小敏啊,妈跟你说个事。

我放下碗,看着她。

周明这不是要结婚了吗,女方家里要求必须在市区有套房,首付得四百万。

她顿了顿,看了一眼周远。

我跟你爸凑了凑,还差两百万。

她转过头看着我,语气特别自然,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你那个陪嫁不是到账了吗,先拿两百万出来,帮周明把首付凑上。

等以后他手头宽裕了,慢慢还你。

饭桌上安静了两秒。

周明低头扒饭,耳朵尖有点红。

周远夹了一筷子菜,没看我,也没看他妈。

我坐在那里,心里那根绷紧的弦,嘣一声断了。

但脸上没露出来。

我端起碗,喝了一口汤,慢慢放下。

妈,这事我得想想。

婆婆笑了一下,想什么呀,都是一家人,你帮周明,就是帮咱们周家

我点点头,没再说。

那顿饭,剩下的菜我一口没吃下去。

回家路上,周远开着车,忽然说了一句。

我妈那话,你别往心里去。

我转头看他。

那你觉得,我该不该给。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

前面红灯,车停下来,他握着方向盘,看着前方。

你看着办吧,反正你也不缺那点钱。

就这一句话,我彻底凉了。

他不说该,也不说不该。

他说你看着办,因为你不缺。

两千八百万,在他嘴里,是那点钱。

我靠在车窗上,看着外面一盏一盏掠过的路灯,心里有个决定,慢慢成形了。

第三周,我一个人去了银行。

把两千八百万,全部转进了基金账户。

不是存定期,不是买理财,是投了封闭式基金。

三年之内,一分钱都取不出来。

签完最后一份文件,我坐在银行柜台前,看着柜员把回单递过来。

她笑着说,女士,已经办好了。

我接过那张纸,手没抖,心跳也没快。

反而觉得,整个人一下子松了。

像压了很久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我拿出手机,给周远发了一条消息。

陪嫁的钱,我全部投了基金,三年封闭期,取不出来。

发完,我关了屏幕,把手机放进包里。

开车回家,路上经过菜市场,我进去买了两斤排骨。

晚上炖了一锅排骨汤。

周远下班回来,推开门,闻到汤的味道,愣了一下。

他换了鞋,走到厨房门口,看着我。

你那条消息,什么意思。

我拿勺子搅了搅锅里的汤,没回头。

就是字面意思。

钱锁死了,谁都动不了。

他沉默了很久。

我听见他深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你这是防谁呢。

我转过身,看着他。

你说呢。

那天晚上,我们谁都没喝那锅汤。

排骨炖得脱了骨,汤白得像奶,放在桌上慢慢凉了。

周远坐在沙发上,一直低头看手机,没有再看我一眼。

我洗完碗,擦了手,走进卧室,关上门。

坐在床边,打开手机看了一眼基金账户。

两千八百万,安安静静躺在那里。

谁也动不了。

包括我。

我关了灯,躺在黑暗里,忽然想起嫂子那天说的话。

钱在你手里,谁都惦记。

你说得对。

所以我把它锁起来了。

锁得死死的。

那一晚之后,我和周远再没有多说过一句话。

第二天早上,我煮了粥,煎了两个蛋。

他坐到餐桌边,舀了两口粥,搁下勺子。

“我先走了。”

门在他身后合上,声音很轻。

我坐了一会儿,把他那半碗粥倒进了垃圾桶。

下午两点,电话响了。

是婆婆。

她先问了几句别的,问我爸妈身体好不好,问最近忙不忙。

我一一答了。

然后她在电话那头顿了顿。

“小敏,周远说你买了基金。”

“是。”

“锁三年?”

“封闭期,三年取不出来。”

她笑了一声。

“你这孩子,跟妈赌什么气。你去跟银行说说,哪有存进去取不出来的钱。”

“妈,这不是存款。封闭期内,确实取不出来。”

她的声音沉下去。

“那周明的房子怎么办?女方那边催着要房,你这当嫂子的,就真能眼睁睁看着?”

我没接话。

她又放缓了口气:“你手里有两千八百万,拿一两百万出来,也不伤筋动骨。周明记你一辈子好。”

“妈,这笔钱,是我爸妈给我的嫁妆。”

“什么你的我的?”

她的语气忽然变尖,

“你进了周家的门,这钱就是周家的根。”

我捏着手机,指节有点发白。

“那您今天这个电话,我就当没接过。”

电话那头静了一瞬。

“小敏,你这话什么意思?”

“意思是这钱我没法给,也不能给。您别再等了。”

她的呼吸重了几拍,最后挂了线。

我站在原地,听着手机里的忙音,心里没有想象中的痛快。

反而像有什么东西沉了下去。

晚上周远回来,在玄关换鞋时站了一会儿。

他走进厨房,靠着门框。

“我妈给你打电话了。”

“嗯。”

“她跟我说,你把她电话挂了。”

“也没挂,是她先挂的。”

他沉默了一下:

“你就不能先敷衍她一句,说等基金到期再说?”

“我要是今天答应她等到期,到期那天她照样会来要这笔钱。”

“那就到时候再说。”

“到时候,我就欠了她三年人情。”

我放下手里的抹布,

“周远,我松一次口,以后就得松一辈子。”

他没再说话。

转身进了客房。

门关得不重,但很响。

冷战从那天夜里开始。

前三天,他下班回来,吃过晚饭就回客房。

我洗碗、拖地、收衣服,不跟他照面。

家里的空气像绷紧的橡皮筋,谁碰一下都会断。

第四天下午,嫂子打来电话。

她开口就问:

“你的事,我都听说了。”

“妈那边知道了?”

我问。

“还没敢跟他们说。你婆婆倒是不含糊,已经跟人念叨好几天了。”

“念叨什么?”

“说你是周家娶回来的金疙瘩,却把钥匙攥在自己手里,一分钱不让周家人碰。”

我没说话。

“她还放话说要去找你爸妈,当面问问亲家是怎么教的女儿。”

我握着手机,后背一点点发麻。

“你放心,爸妈这边我先替你垫着。”

嫂子叹了口气,

“可你自己要想清楚,钱锁住了,人心锁不住。”

“我知道。”

“你真知道才好。我问你,你那个老公,现在站哪边?”

我看着窗外。

“他没站哪边。”

嫂子没再追问,只说了一句

“你自己拿主意”

,就挂了。

挂了电话,我坐在阳台上,一直坐到天黑。

风从纱窗灌进来,吹得晾着的衣服轻轻晃。

我忽然觉得,这屋子看着是我的家,可住着住着,谁也不太像谁的家了。

第十天,周远比平时早回来。

他拎着一袋排骨进了厨房。

我听见水声哗啦哗啦地响。

他没叫我帮忙,自己洗排骨,切姜,点火,去浮沫。

动作生疏,却一样一样做齐了。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后颈上被厨房灯照着的一小片汗。

他回过头。

“你尝尝咸淡。”

我走过去,接过他递来的勺子,抿了一口汤。

“正好。”

他把锅盖盖上,靠在灶台边,看了我一会儿。

“今天下午,我去了一趟周明那儿。”

我没说话。

“他跟女朋友散了,一个多月了。怕妈难受,一直没跟家里说。”

“房子的事呢?”

“不买了。他说他本来就不想在市区背三十年房贷,女方家里非要房,那就没什么好谈的。”

我垂着眼,看着灶台上切剩的姜片。

“周明让我转告你,那两百万,是他妈自己的主意。他从头到尾没打算让你掏钱。”

我站了一会儿,胸口那口气慢慢吐出来。

“你妈知道吗?”

“我还没跟她提。”

他声音低下去,

“我怕她知道了,更受不住。”

我点了点头。

绕了一大圈,最后发现要钱的人想要的不是钱。

是面子。

我看着他揭开锅盖,往汤里撒了一小撮盐。

“周远。”

“嗯?”

“你妈提那两百万的时候,你心里是怎么想的?”

他停住手,没有回头。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说实话,有一瞬间,我觉得给了也就给了。反正都是自家人,周明能成个家,咱们也省心。”

我看着他,没插话。

“后来我想明白了。”

他转过身来,握着那个汤勺,声音有点涩,“那是你的钱。你嫁过来之前,这笔钱就是你爸妈给你的。嫁过来之后,也不是拿来填我家窟窿的。”

“我要是连这个都拎不清,就不配当你丈夫。”

他说完,转身去揭锅盖,像是怕再看我一眼。

我站在他身后,眼眶有些发酸,却没有说话。

那天晚饭,排骨炖得刚好。

汤淡了一点,是我们都没想到要再加盐。

晚上十点,客厅的电话响了。

是婆婆。

她的声音从听筒里冲出来,连坐在旁边的我都听得清清楚楚。

“周远,你是不是去找你弟了?你弟要是因为这个出了什么事,那就是你媳妇害的!”

周远握着听筒,声音压得很平。

“妈,周明的事,跟小敏没关系。他分手的时候,小敏的钱还没到账。”

“她要是早点把钱拿出来,周明那边怎么会黄?她要是肯帮这个忙,我跟你爸至于在亲戚面前抬不起头?”

“妈,她没有这个义务。”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随即更大声地骂起来。

周远没有再回话,把听筒放回座机。

通话时间停在了三十二秒。

他坐下来,看着桌上那锅已经冷掉的排骨汤。

“我妈这辈子最好面子。我弟不买房,她脸上过不去。”

“那你打算怎么办?”

他没立刻回答。

过了一会儿,他站起来,把冷掉的汤端进厨房。

“明天我去跟我妈说。你去接爸妈电话,不用怕她找过去。”

我站在客厅里看着他。

“你这是要替我把这事扛下来?”

他拧开水龙头,冲了冲手,抬起头,眼神有点涩。

“我不知道算不算扛。我只知道,让你一个人挡在前面,不是我该干的事。”

那晚他睡在客房。

门没有关。

我路过那条走廊,看见灯还亮着。

他背对着门,躺在被子里,不知道睡着了没有。

我站在门口站了片刻,终究没有走进去。

第二天一早,周远真的去了婆婆那边。

我一个人待在家里,把昨天剩的排骨汤热了一回,又放凉。

下午,他打电话回来。

“我妈还是那句话,周明不结婚,她抬不起头。”

“那你怎么说的?”

“我说,你要是非要把这事赖到小敏头上,那我就陪小敏回娘家住一阵。”

电话那头静了很久。

“她说她知道了。”

他的声音有点累,

“一句话也没再说。”

我握着手机,听出他说完这句,像是卸下了一副很重的担子。

傍晚他回来,进门先看了一眼餐桌。

“排骨还有吗?”

“在冰箱里。”

他打开冰箱,把那盒排骨拿出来,放进微波炉。

两个人谁都没再提婆婆。

吃完饭,他坐在沙发上,低着头,像是在想什么。

我收拾了碗筷,进卧室,打开手机看了一眼基金账户。

那笔两千八百万的本金,安安静静待在封闭期里。

钱还在,一分没少。

可这一个月,我和他之间,好像有些东西也一并锁了进去。

不知道三年期满那天,还取不取得出来。

我关了手机。

外面客厅传来他关电视的声音,然后是一双拖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

那声音没有走向卧室,拐进了客房。

门轻轻带上了。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往下过。

周远还是睡在客房,门始终没关。

我每天早晨起来,能看见他那间屋子的窗帘已经拉开了,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像是住了个随时准备搬走的人。

两个人一起吃早饭,一起收拾碗筷,一起坐在客厅里看电视。

谁也不提那一晚的事。

只是排骨汤终究没再炖过。

第三周的一个下午,嫂子打来电话。

“小敏,你没事吧?”

“没事。”

“你婆婆那边,有没有再找你麻烦?”

我靠在沙发上,看着窗外那棵银杏树,叶子已经开始泛黄了。

“周远去找过她。这阵子没再打电话来。”

嫂子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那就好。不过我得跟你说个事。”

“什么事?”

“你婆婆前两天,真给你妈打了个电话。”

我坐直了身子。

“我妈没跟我说。”

“你妈怕你着急,先压着没告诉你。”

嫂子的声音压得很低,“你婆婆在电话里说,你这个人太厉害,把钱攥得太紧,不像个过日子的人。还说你妈养了个精明的女儿,把婆家当贼防。”

我握着手机,指节有点发白。

“我妈怎么说?”

“你妈说,那笔钱是给小敏的,怎么用是她的事,我当妈的管不着。”

我鼻子一酸。

“后来呢?”

“你婆婆就挂了。你妈挂完电话,一个人在屋里坐了半天,我进去的时候看见她眼睛红红的。”

我闭上眼睛。

那口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也下不来。

“嫂子,你帮我跟我妈说,我没事。让她别担心。”

“我说了。”

嫂子顿了顿,“不过小敏,你想过没有,这事不是周远替你挡一下就能过去的。你只要一天不把钱拿出来,你婆婆心里那个结就解不开。”

“我明白。”

“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看着窗外,银杏叶子落了一地。

“我不打算怎么办。”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嫂子,这笔钱是我爸妈一辈子攒下来的。他们给我,不是让我拿来填别人家窟窿的。婆婆要面子,我理解。但她的面子,不能用我爸妈的血汗钱去买。”

嫂子轻轻叹了口气。

“你这话说得对。可你婆婆不会这么想。”

“我知道。所以她怎么想,我管不了。”

挂了电话,我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看着茶几上那杯已经凉透的水。

窗外银杏叶还在落,一层一层铺在草皮上,黄得扎眼。

傍晚周远下班回来,进门换了鞋,看见我坐在沙发上,没开电视,也没看手机。

“怎么了?”

“你妈给我妈打电话了。”

他站住了。

“什么时候的事?”

“前两天。我妈没告诉我,嫂子今天才跟我说。”

他走过来,在我旁边坐下,两只手撑在膝盖上,低着头。

“说了什么?”

“说我太精明,把钱攥得太紧,不像过日子的人。说我妈养了个把婆家当贼防的女儿。”

他没说话,手指交握在一起,指节捏得发白。

“周远,你妈想要面子,我理解。可她不能拿我爸妈的脸面去换她的面子。”

他沉默了很久。

“我明天回去一趟。”

“不用了。你回去她也听不进去。”

他偏过头看我。

“那就这么算了?”

“不是算了。”

我看着他的眼睛,“是我知道,你妈要的不是道理。她要的是钱。钱不给,什么道理都白说。”

他张了张嘴,终究没说出话来。

那天晚上,他第一次没有进客房。

他坐在客厅沙发上,电视开着,声音调到最低,屏幕上的光一闪一闪打在他脸上。

我洗完澡出来,路过客厅,看见他还没睡。

“你不睡?”

“再坐一会儿。”

我站了片刻,转身回了卧室。

门没有关。

凌晨一点多,我听见客厅的电视关了。

然后是一双拖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慢慢走近。

那声音在卧室门口停住了。

我侧躺着,背对着门,没有动。

过了很久,拖鞋声又慢慢走远了。

客房的门轻轻带上。

第四周,婆婆没有再打电话来。

周远也没有再提那件事。

我们之间的话越来越少,像是两个合租的室友,早晨碰面说一声

“早”

,晚上碰面说一声

“睡了”

周末他去看婆婆,我一个人去菜市场。

卖排骨的大姐认得我。

“好些天没见你了,今天来点排骨?”

我看着案板上那一排白生生的肋排,站了片刻。

“不要了。”

“那来点别的?”

“称点青菜吧。”

大姐一边称菜,一边看了我一眼。

“妹子,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最近没睡好?”

我笑了笑,没接话。

拎着菜走出菜市场,门口的阳光晃得人眼睛发酸。

我站在路边,看着来来往往的人,忽然想起来,我和周远结婚到现在,还不到四个月。

回到家,我把菜放进冰箱,打开手机看了一眼基金账户。

两千八百万,封闭期一千零九十五天,已经过了四十二天。

还剩一千零五十三天。

我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然后退出界面,把手机搁在桌上。

晚上周远回来,带了一兜橘子。

“路上看见的,说是今年头一批。”

我接过来,剥了一个,很甜。

他坐在对面,自己也剥了一个。

两个人吃着橘子,电视里放着新闻,谁也没说话。

吃完橘子,他站起来去洗手。

路过我身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小敏。”

“嗯?”

“那天你说得对。我妈要的不是道理,是钱。”

我抬起头看他。

“我想了一个月,想明白了。”

他声音很平,“她这辈子的面子,是拿我爸的工资、拿我和周明的听话、拿亲戚邻居的眼色堆起来的。现在周明不按她的意思活,她撑不住了,就想拿你的钱去找补。”

“可我不能再让她拿我去找补。”

他站在洗手池边,两只手撑着台面,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我跟你结了婚,你就是我这辈子最亲的人。我妈那边,该尽的责任我尽,但不该你承受的,我不会再让你受。”

我看着他,没说话。

他转过头来,眼神有点涩,但没有躲。

“我知道这一个月,我做得不好。睡客房,不说话,让你一个人扛着。不是我不在乎你,是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我妈,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

“现在我想清楚了。”

他走过来,在沙发边蹲下,看着我的眼睛。

“我不会再让你一个人挡在前面。”

我看着他,眼眶慢慢发酸。

“那你妈那边呢?”

“她要是还想要那个面子,让她自己去找。找不到,也别怨别人。”

“你能做到吗?”

他沉默了一下。

“说实话,我不知道。但我会试。”

我低下头,看着手里那瓣橘子皮,指甲掐进去,挤出一点清苦的汁水。

“周远,我信你一回。”

他点了点头,站起来,坐回沙发上。

电视里新闻播完了,开始放天气预报。

“明天降温,多穿点。”

“嗯。”

那天晚上,客房的门终于没有关,他也没有走进去。

他睡在了主卧。

两个枕头并排放在床上,中间隔着一个人的距离。

谁也没有靠过去,谁也没有挪开。

三个月后,婆婆那边终于传过话来,说周明在县城谈了个对象,女方家里不提房子的事,两个人想在县里租个门面做小生意。

婆婆说,这样也好,至少不用背一身债。

周远把这话转述给我的时候,语气很淡。

“她没提那两百万?”

“提了。她说,你们不帮就不帮吧,反正周明也找着路了。”

我看着他。

“你信吗?”

他笑了笑,伸手把茶几上那盘橘子皮收拾了。

“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她不会再开这个口了。”

我点了点头。

婆婆没有再打电话来。

周远每个月回去看她一次,回来什么也不说。

我也不问。

日子就这么过下去。

早晨起来,两个人一起吃早饭,一起出门上班,晚上回来,一起做饭,一起看电视。

排骨汤还是没再炖过。

但我开始学着炖别的汤。

玉米排骨,莲藕排骨,山药排骨。

每次炖出来,味道都差了那么一点。

周远说挺好的。

我知道他在安慰我,但也就这么喝下去了。

有一天晚上,我洗完澡出来,看见他坐在床上,拿着手机发呆。

“怎么了?”

“没事。”

他把手机放到床头柜上,

“就是看了一下日历。”

“什么日子?”

“我们结婚,到今天正好半年。”

我愣了一下,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才半年?”

“你觉得很久?”

“也不是。”

我靠着床头,看着天花板,

“就是觉得,这半年发生的事,好像比前面二十几年都多。”

他转头看着我,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伸手过来,轻轻握住了我的手。

不算用力,也没有松开。

我低下头,看着我们交握的手,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就想起那天傍晚,他蹲在沙发边,看着我的眼睛,说不会再让我一个人挡在前面。

他说那句话的时候,我信了。

现在,我仍然信。

只是那笔两千八百万的陪嫁,还锁在基金账户里,封闭期还剩九百多天。

钱在,婚姻也在。

但有些东西,像是被一并锁了进去,取不取得出来,我也说不准。

窗外起风了,银杏叶落了满地。

我关了灯,他在黑暗里松开我的手,翻了个身,背对着我。

我也翻了个身,背对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