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 9 点多我正上着班,手机响了,一看号码,是大哥,大哥是老公的大哥,我很疑惑,怎么没打给老公,打给了我?
我攥着手机往消防通道走,指尖按在接听键上顿了两秒。
前阵子老公说大哥要在县城买门面,还差五万块,提过两回让我从存款里先挪一挪,我没松口——那笔钱是我妈去年做手术剩下的,她特意让我存成定期,说万一我这边有事能应急。
“弟妹,忙不?” 大哥的声音隔着电流,带着点不自然的沙哑,不像平时打电话那样开门见山。
我靠在冰冷的铁门上等下文,手指无意识摩挲着手机壳边缘,那是儿子幼儿园手工课做的,硬纸板上粘满了彩色小碎纸,边角早被我摸得发毛。
刚忙完一阵,大哥有事您说。
是这样,”大哥顿了顿,我听见那边有塑料凳拖动的声音,“你跟建军… … 最近没闹啥别扭吧?” 我心里“咯噔”一下,指尖的碎纸渣好像扎进了肉里。
建军是我老公,我们俩上周确实吵过架,就因为他偷偷给婆婆塞了两千块,没跟我商量。
但这事我没跟任何人说,连我妈打电话都没提。
没啊,挺好的,”我捏着手机壳的手紧了紧,硬纸板的棱角硌得掌心发疼,“大哥怎么突然问这个?
没啥,”大哥的声音又顿了顿,这次还夹杂着几声咳嗽,“就是… … 昨天建军来我这儿,喝了点酒,说想把城里的房子… … 卖了。” 我耳朵里“嗡”的一声,消防通道里的光线突然暗下来,明明是晴天,窗外的阳光却像被什么东西挡了,连灰尘都沉在空气里不动了。
我盯着手机壳上儿子画的歪歪扭扭的小太阳,喉咙发紧:“卖房子?
他没跟我说啊,卖了我们住哪儿?” 他说… … 先搬回村里住,”大哥的声音越来越低,“还说… … 县城的门面他不买了,那钱留着… … 给你婆婆看病。” 我这才想起,前两周婆婆确实去医院做了检查,当时建军说就是老毛病,拿了点药就回来了,我问检查单呢,他说医生收走存档了。
我当时正忙着赶一个项目方案,没再多问,现在想来,他那天晚上翻抽屉找户口本,说要给儿子办医保,说不定就是在找房产证。
挂了电话我回办公室,坐在电脑前盯着屏幕上的表格,数字怎么看都串成一团。
桌上的马克杯是建军去年结婚纪念日送的,印着“一辈子”三个字,杯沿上还留着我早上喝豆浆的印子。
我伸手摸了摸,杯子早凉了,像我这会儿的手。
中午建军来接我下班,他停在公司楼下的老捷达还是结婚时买的,车身右边蹭掉的漆还没补,露出底下的灰色铁皮。
我坐进副驾,他递过来一个肉包子,还是我常吃的那家,皮软馅多,热气裹着肉香飘出来。
“今天怎么没带儿子来?” 我咬了口包子,没看他,目光落在挡风玻璃上的年检标上,去年的标还没撕,边角卷了起来。
妈说想孩子,我早上送过去了,”他发动车子,方向盘转了半圈,“晚上咱们回村里吃饭。
我手里的包子突然没了味,肉馅的油顺着指缝流下来,我掏出口袋里的纸巾擦,纸巾是儿子用剩的,上面印着奥特曼,擦了两下就破了,油蹭到了裤子上。
“大哥上午给我打电话了。” 车子突然顿了一下,正好压过路上的减速带,我手里的包子差点掉在腿上。
建军没回头,手指在方向盘上抠了一下,指甲缝里还留着昨天修水管蹭的黑泥。
他… … 跟你说啥了?” 说你要卖房子,”我把剩下的半个包子塞进塑料袋,系紧了口,塑料袋发出“窸窸窣窣”的响,“还说要给妈看病,妈到底得的啥病?
车子开得越来越慢,最后停在了路边的树荫下。
建军盯着前方的公交车站,那里有个老太太正弯腰捡掉在地上的菜,他看了好一会儿,才从烟盒里抽出一根烟,没点,夹在手指间转。
是胃癌,”他的声音很轻,像被风吹走的烟,“医生说晚期了,最多还有半年。
我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的,撞得胸口发疼。
副驾储物格里有我前几天买的胃药,是给建军买的,他总说胃不舒服,让他去检查他总说忙。
我伸手拉开储物格,胃药的盒子掉在脚垫上,发出“啪”的一声。
那你为啥不跟我说?
我的声音有点抖,指尖捏着胃药的盒子,边缘硌得指节发白。
建军终于转头看我,他的眼睛里全是红血丝,下巴上的胡茬没刮,看起来老了好几岁。
我怕你不同意,”他抬手挠了挠头,手指在头发里蹭了蹭,“那房子是你爸妈凑钱给咱们付的首付,我知道你看重… … 可妈就我一个儿子,我不能不管她。” 我没说话,打开车门走了下去。
路边有个卖西瓜的摊子,摊主正用刀切开一个西瓜,红色的瓤,黑色的籽,汁水顺着刀缝流下来,滴在地上的水泥缝里。
我站在西瓜摊前,看着摊主把切开的西瓜装进塑料袋,突然想起我第一次去建军家,婆婆也是这样,切开一个刚从地里摘的西瓜,塞给我一块,说“吃,甜得很”。 那天晚上我们还是回了村里。
婆婆坐在院子里的槐树下,手里拿着个蒲扇,正给儿子扇风。
看见我们回来,她笑着站起来,说“饭快好了,我去端菜”,转身的时候,我看见她的腰弯得很厉害,走两步就扶一下墙。
吃饭的时候,婆婆给我夹了块排骨,说“你最爱吃的,多吃点”。 排骨炖得很烂,入口即化,我却嚼不出味,只觉得喉咙里堵得慌。
儿子坐在我旁边,拿着个鸡腿啃得满脸是油,婆婆看着他,眼睛里全是笑,手却在桌子底下悄悄按了按肚子。
吃完饭建军去洗碗,我坐在院子里陪婆婆说话。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布包,层层叠叠裹得很严实,打开来里面是一沓钱,大多是十块二十块的,还有几张五十的。
“这是我攒的,”她把钱往我手里塞,“你拿着,给孩子买零食吃。” 我没接,手指捏着布包的边缘,布料是几十年前的老粗布,上面还绣着朵早已褪色的花。
妈,您留着自己用,”我的声音有点哑,“建军说… … 您最近不舒服,咱们再去大医院看看。” 婆婆的手顿了一下,布包掉在腿上,她弯腰去捡,动作慢得像电影里的慢镜头。
不用了,老毛病了,”她把布包重新塞回口袋,手指在口袋口按了按,“我知道自己的身子,别瞎花钱了。
我抬头看见建军站在厨房门口,手里还拿着没洗的碗,水顺着碗沿滴下来,在地上积了一小滩。
他看着我,眼神里有我看不懂的东西,像愧疚,又像别的什么。
接下来的几天,建军没再提卖房子的事,却总在我睡着后偷偷起来打电话。
我假装没看见,每天照样上班、给儿子做饭、去医院给婆婆拿药。
药是医生开的止痛药,一盒三百多,建军每次去拿药都背着我,我是在他的钱包里看见的缴费单,单子被他折得整整齐齐,藏在身份证后面。
周五晚上,我正在厨房洗碗,听见建军在客厅跟人打电话。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我还是听见了“房产证”“下周过户”几个字。
我手里的碗“哐当”一声掉在水池里,水花溅了我一身,冰凉的水顺着衣领流进去,我却没感觉。
建军冲进厨房,看见我站在水池边,手里还拿着洗碗布,水还在哗哗地流。
你听见了?
他走过来想关水龙头,我躲开了,手背在身后,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
“你非要卖房子吗?” 我盯着他的鞋,那是他去年生日我给他买的皮鞋,现在鞋尖已经磨得发亮,“那是我爸妈一辈子的积蓄,是咱们结婚的房子,是儿子上学的学区房,你说卖就卖?” “我没办法!” 建军的声音突然提高,他抬手抓了抓头发,头发被他抓得乱七八糟,“医生说要做化疗,要几十万,我去哪儿弄那么多钱?
我问大哥借,他说他要买房;我问同事借,他们都躲着我;我只能卖房子!” 那你有没有想过我?
有没有想过儿子?” 我指着客厅里儿子的照片,照片上儿子穿着幼儿园的园服,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卖了房子,我们住哪儿?
儿子转学去村里的小学吗?
你妈是妈,我爸妈就不是爸妈了吗?
他们知道你要卖房子,会怎么想?” 建军不说话了,他靠在厨房的门框上,头垂得很低,我看见他的肩膀在微微发抖。
水池里的水还在流,碗在水里漂着,像一叶小小的船。
我走过去关了水龙头,拿起洗碗布擦碗,布擦过碗底,发出“沙沙”的声音。
其实… … 我妈早就知道了,”建军突然开口,声音很轻,“她昨天跟我说,不让我卖房子,说她不想治了,不想拖累咱们… …” 我手里的洗碗布掉在了地上,白色的布上沾了洗洁精的泡沫,像一朵破碎的云。
我蹲下去捡,手指刚碰到布,就听见客厅里传来“咚”的一声,紧接着是儿子的哭声。
我和建军同时冲出去,看见婆婆倒在地上,手里还拿着给儿子削好的苹果,苹果滚在地上,沾了一层灰。
儿子吓得站在旁边哭,手里还攥着半个没吃完的饼干。
我们把婆婆送到医院的时候,医生说已经晚了。
婆婆躺在病床上,拉着我的手,她的手很凉,像一块冰。
好孩子,别怨建军,”她的声音很轻,几乎听不见,“房子… … 别卖,好好过日子… …” 婆婆走的那天,天阴得很沉,像要下雨。
我抱着儿子站在医院的走廊里,看着建军跪在地上给医生磕头,额头磕在冰冷的地板上,发出“咚咚”的响。
儿子用小手拍着我的背,说“妈妈,奶奶去哪儿了?
她是不是不喜欢我了?” 我没说话,只是把儿子抱得更紧。
走廊里的窗户开着,风吹进来,带着一股消毒水的味道,吹起了我胸前的围巾,围巾是婆婆去年给我织的,红色的线,上面还织着一朵小小的梅花。
后来,我们没卖房子。
建军找了份兼职,每天晚上去工地搬砖,回来的时候身上总是带着一身的灰和汗。
我也换了份薪水更高的工作,每天早上五点多就起床,给儿子做好早饭,再去上班。
周末的时候,我们会带着儿子回村里,给婆婆上坟。
坟前的草长得很高,我们每次去都会拔掉,然后把婆婆喜欢吃的点心放在坟前,再给她点上一支烟——那是她生前最喜欢抽的牌子。
有一次,儿子指着坟前的树问我:“妈妈,奶奶是不是住在树里面?” 我摸了摸儿子的头,看着树上的叶子在风里晃,像婆婆在跟我们招手。
建军站在旁边,手里拿着婆婆的照片,照片上婆婆笑得很开心,像院子里的槐树,永远都那么温暖。
他把照片擦了擦,小心地放进怀里,然后伸手牵住我的手,他的手很粗糙,掌心有很多老茧,却很暖和。
风从坟前吹过,带着一股泥土的味道,我看着远处的田野,田野里的麦子已经黄了,像一片金色的海。
我突然想起婆婆给我切的西瓜,想起她给我织的围巾,想起她手里的布包,想起她说“好好过日子”。 我握紧了建军的手,也握紧了儿子的手,儿子的小手很软,像一块暖玉。
我们三个人站在坟前,看着风吹过麦田,看着云慢慢飘远,没人说话,却好像什么都不用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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