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内容源自传统典籍与民间文化的文学再创作,旨在人文表达,纯属虚构,不传播迷信,请保持理性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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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

那匹乌骓马驮着尉迟恭冲进唐营辕门时,马脖子上的铜铃已经不响了,铃锤被血糊住,像含着一口咽不下去的气。尉迟恭后颈上插着一截断翎,左肩甲裂成三片,最下面那片只连着一根熟牛皮绳,在风里拍打他的肋条。营门当值的两个老卒看见他腰间的铁鞭还在,人没跌下马,硬是撑着拐过马面墙才松了缰绳。马一停,他身子往前一栽,额头磕在鞍桥上,闷响像有人拿湿麻袋掼地。秦琼从帐里出来时,尉迟恭正把脸从马脖子上抬起来,半边脸全染红了,分不清是别人的血还是自己的血。他说:“单雄信那三枪,有两枪是往我咽喉送的,第三枪改刺肩头,说明他手抖了。”秦琼没说话,递过去一条粗布巾,尉迟恭接过来擦了一把脸,血把布巾浸得沉甸甸的,他随手一拧,血水顺着指缝淌到靴面上。他又说:“他的枪法我摸透了。下一场,我就让他躺平。”

01

秦琼把尉迟恭扶进牛皮帐,帐里炭盆只剩火星,上面架着一把铜壶,壶嘴吐出来的白气断断续续。尉迟恭解甲的时候,左肩的伤处把里衣粘住了,他捉住衣角往下一扯,撕开的声音像有人撕一挂旧春联。秦琼用匕首尖挑了半勺金创药放在炭边烤,药粉受热后冒出一股焦苦味。帐外有马在打喷嚏,蹄子刨土,一下一下像在数更。秦琼把烤温的药按在尉迟恭肩头,尉迟恭肩上的肉自己跳了一下,他嘴里没出声,只是伸手把腰间的铁鞭抽出来,横放在膝盖上,用一块磨刀石慢慢蹭鞭身上的血痂。磨石刮过铁的声音很细,嘶啦嘶啦,像蛇过枯叶。秦琼开口:“单雄信今天占了你便宜,他明天会变着法子再找这个便宜。”尉迟恭没停手,说:“便宜不能让他占两回。”他用拇指试了试鞭刃,指肚上立刻多了一道白痕,血珠慢慢渗出来,他看也不看,把手指在裤腿上蹭了蹭。秦琼又说:“王世充在洛阳城头上看得清楚,单雄信这一胜,他得赏。”尉迟恭把铁鞭放回腰间,说:“赏得越厚,下一场他越敢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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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洛阳城外的土岗上,单雄信正在擦枪。他那杆枣木杆子锃亮,枪缨是新换的红绸子,风一吹就往一边飘,像条不安分的舌头。副将说尉迟恭的肩伤没有百日好不了,明日秦琼必派别人来搦战。单雄信翻起眼皮看了副将一眼,手上的油布还在枪身上来回走,越走越快。他说:“尉迟恭只要还能上马,明天就还是他。”副将赔着笑说:“将军三枪把他挑下马,明日正好再挑一次。”单雄信忽然停住手,把枪杆往地上一顿,枪尖扎进土岗的干土里,震下来一小撮黄灰。他说:“昨天我第三枪该追他后心,没追,你以为是我手软?”副将没敢接话。单雄信站起身,把枪拔出来,在鞋底上磕了磕,说:“我是要让他觉得我看上了他。尉迟恭这人,越把他当成人物,他越会回来。”他走到岗边往唐营方向望,灯火在几里外明明灭灭,像一捧撒开的炭星子。他说:“明天他再来,我不会留手了。”

03

尉迟恭后半夜没睡着。不是肩伤疼,那点疼对他不算事,是他在黑地里一遍一遍过单雄信的枪路。两人交手十九合,单雄信出枪二十三回,其中七回是虚探,八回奔咽喉,五回取肋下,三回刺他手腕。尉迟恭闭着眼,手指在毡毯上画这些线路,画到后来毡毯起了毛,像用钝刀子刮过的。天还没亮透,秦琼掀帘进来,把一副半新的皮护颈扔在尉迟恭膝上。尉迟恭拿起来看了看,护颈上缝着几块小铁片,针脚很密。他说:“用不着。”秦琼说:“护颈不重。”尉迟恭把护颈套上脖子,扣子系到第二颗时停了手,说:“昨天他说要在我脖子上留个记号。”秦琼站在帐口,手里把玩着那块昨天他递过去的粗布巾,现在布巾干了,硬得像一张粗纸。他说:“他说了不顶用。”尉迟恭站起来,把铁鞭和长槊都挂在鞍侧,说:“他今天不会光用枪。”秦琼没问为什么,只是把粗布巾折好塞进自己袖子里,跟在尉迟恭后面走出了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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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

两军阵前,晨雾刚散,地面还软着,马蹄踩上去陷出一个个泥印。单雄信已经立在西边土坡下,他那匹青鬃马来回倒着小步,马嚼子上挂着一串铜泡,一动就响。尉迟恭单骑出阵,没带槊,只提着铁鞭。对面单雄信看见了,忽然笑起来,笑声贴着地皮滚过来,把唐营阵前几个年轻步卒笑得互相看了一眼。尉迟恭没笑,他把铁鞭往鞍侧一插,空出两手,冲着单雄信抱了抱拳。这一抱拳,两边阵上的人都看愣了,昨日拼得血染征袍,今日见面倒讲起礼来。单雄信收住笑,也回了一礼,只是他的枪始终没离手,枪尖斜斜指地,上面的红缨垂着,像一滴没甩掉的血。两人催马靠近,走到三十步时,单雄信忽然说:“你的脖子还疼不疼?”尉迟恭没答话,他只是把马往左带了半步,那半步带得极轻,青鬃马没动,他自己的乌骓马却把正面对着单雄信,侧面亮了出来。阵前有老卒看得出门道,低声说:“尉迟这是在卖个破绽给人家看。”话音没落,单雄信的枪已经动了。

05

这一枪没有枪花,直线扎向尉迟恭左肩昨日旧伤处。枪快,但尉迟恭的马更快半拍,乌骓往右一斜,枪尖擦着护颈上的铁片过去,发出“叮”的一声,像铜钱碰在石板上。尉迟恭借着马势一扭腰,铁鞭已经从腰间翻出来,扫的不是单雄信的人,是他枪杆。鞭身磕在枣木枪杆中段,单雄信只觉得虎口一麻,枪身像被大石头砸了一下,枪头往下一沉。他心里叫了声不对,这力道比昨天大了何止三成。尉迟恭没有回马,乌骓贴着青鬃马的右腹挤过去,两匹马厮磨着发出粗重的鼻响。单雄信抽枪回刺,这一回改刺肋下,枪尖又快又刁,像是从马脖子底下钻出来的。尉迟恭没有躲,他用左臂往下一夹,护腕上的铁片正好压住枪杆前段,枪尖贴着他的肋骨停住,再也递不进半分。两匹马在阵前打转,地上的泥被踩得翻起来,黑乎乎一片。单雄信抽不动枪,尉迟恭的胳膊像铁箍一样锁着那根杆子。两人面对面,只隔了半马距离。尉迟恭开口了,声音很低:“你第三枪的时辰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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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

单雄信没等他说完,左手已经松了枪杆,探到右腰去抽刀。这一手隐蔽,阵上很多人没看见,但尉迟恭看见了。他右手的铁鞭没有砸向单雄信的头,而是往下一压,鞭头正好敲在单雄信抽刀的手腕上。那手刚摸到刀柄,虎口上又挨了一下,刀没抽出鞘,人先往后仰了一下。尉迟恭没有给他留空,乌骓突然前冲两步,把青鬃马撞得横移开去,单雄信身子一晃,枪从尉迟恭腋下滑脱。尉迟恭顺势抓住枪杆后段,往后一夺,单雄信只觉手心火辣辣一热,枪已经被拉出去半截。他赶紧握紧,两人在马上争一根枪,谁也不放。那根枣木枪杆在两股力气下弯成一个弓形,发出吱吱的声响,像老树要裂。就在这时,尉迟恭突然松手了。单雄信收力不及,整个人往后一仰,后脑几乎碰到青鬃马的屁股。尉迟恭的铁鞭就在这一瞬间落了下来,不轻不重地压在单雄信的右肩甲上。单雄信听见自己肩上骨头发出一声闷响,像一脚踩碎一颗冻透了的萝卜。铁鞭压下去的力道不狂,但沉,沉得让他半边身子像被大口袋撞了一下。

07

单雄信没有落马。他咬着牙用左手夹住马鞍,右手垂下来,那杆枪再也握不住了,枪杆贴着青鬃马的身子滑到地上,红缨沾满了泥水。尉迟恭收鞭,圈马退开两步,看着单雄信。单雄信脸色白得厉害,额角的青筋从太阳穴一直爬到发根,可他没叫出声。他慢慢把身子扶正,用左手把刀抽出来,刀尖前指,手却还在抖。尉迟恭没有动。唐营那边有人喊了一声,声音没传过来就被风吞了。单雄信催马要冲,青鬃马刚迈出两步,他右胳膊垂着,身子已经坐不直,整个人往右边歪,像一袋没扎紧口的粮食。尉迟恭忽然把鞭往地上一插,鞭头入土半尺。他对单雄信说:“你昨天留我一条命,今天我还你一条胳膊。”说完拨马便走。走了十几步,单雄信在后面喊他,声音像被扯破的布:“尉迟黑子,你用不着还我。”尉迟恭没有回头,只是对秦琼方向说了一句:“他今天躺不了,也站不起来了。”身后传来重物坠地的声音,他没有回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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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8

尉迟恭回营后没去裹伤,先到后帐找了一坛子土酒,拍开泥封灌了两口。秦琼跟进来,看见他左肋的衣裳已经被血浸透了,护颈上的铁片也凹进去一块。秦琼把酒坛子接过去,自己也喝了一口,说:“你刚才丢下鞭子,是给他留脸。”尉迟恭坐在草铺上,低头看自己的手,虎口震裂了,血丝从裂口里慢慢往外渗。他说:“留脸没用。明天王世充就会换个人守北门,单雄信心里清楚。”秦琼没说话,把酒坛子放在地上。尉迟恭又说:“这人枪法确实好,就是太信自己的枪。我卖了他三天破绽,他每一枪都往破绽里钻。”他忽然笑了一下,笑得很短,像刀刮过灶底。秦琼看着他笑,说:“你身上的伤不是破绽。”尉迟恭不笑了,伸手摸了摸左肋的伤口,摸到一手粘腻。他说:“我让他赢的那三枪,不是为了摸他的枪法。我是要让他相信,下一枪一定能取我性命。”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一个人太想赢的时候,破绽就不用你找,他会自己送上来。”帐外起了风,吹得铜壶上的盖儿轻轻响,像谁在远处敲更。秦琼把粗布巾从袖子里拿出来,又递给他,说:“擦擦吧,这回擦干净点。”尉迟恭接过来,慢慢擦着脸上的血,擦到脖子时停了一下,说:“下一场,躺平的人可能是我了。”秦琼没有接这话,只是往炭盆里添了几块新炭,火烧起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帐壁上,一明一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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