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9年我下乡救了个流浪女,她嫁我报恩。
四年后我带她回家探亲,刚到门口就被九辆吉普车包围,父亲指着我:“你娶的是她,吃了熊心豹子胆! ”
79年刚入秋那会儿,我还在陕北一个叫柳树沟的村子插队。
那地方穷,一年到头见不着几回荤腥,知青点的伙食就是玉米糊糊就咸菜疙瘩。
有一天傍晚我去公社挑水,回来的路上听见河沟那边有动静,走近一看,一个女的蜷在乱石堆里,浑身发抖,身上穿的衣服都看不出原本的颜色了,鞋子也丢了一只。
我问她是哪的人,她光摇头不说话,嘴唇干得起皮,眼睛里头全是血丝。
我把她扶回知青点,找了点剩的玉米面糊糊热了给她喝,喝完了她才抖着声音说她叫林巧,从山西那边逃荒过来的,家里人都没了,一路走着走着就到了这儿。
那时候知青点条件也差,我们七八个人挤一间大通铺,实在腾不出地方给她住。
我找队长说了这事,队长也是个厚道人,让人把村东头放农具的草棚收拾出来,好歹能遮风挡雨。
我给林巧送了两件旧衣服,又把我省下来的半袋玉米面给了她。
她接过去的时候,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蹲在地上哭得肩膀直抖,我说你别哭了,有口吃的就先活下来。
那之后她就在柳树沟住下了。
村里的人开始还说闲话,说一个外来的女的,也不知道啥来路,但我没往心里去。
林巧这人勤快,帮村里人干点零活,缝缝补补的,慢慢大伙也就不说什么了。
到了冬天,她突然跟我提了个事,说她愿意跟我过日子,就当是报答我的救命之恩。
我当时挺意外的,我说你报恩也不能拿一辈子的大事开玩笑。
她说她没开玩笑,说她在这世上没亲人了,我给她一口饭吃,她就认我这个亲人。
她说话的声音很轻,但表情是认真的。
那年腊月,我俩在知青点的伙房里头摆了一桌,请了几个要好的朋友和队长,就算成了家。
结婚后日子苦,林巧从来没抱怨过。
她手巧,拿碎布头拼拼凑凑能给我做双鞋垫,我说不用费这个劲,她非要弄,说男人走路多脚底要软和。
我出去干活她在家做饭,锅底刮干净了都先盛给我吃。
有一回我感冒发烧,她连夜走二十里地去公社卫生院给我抓药,回来的时候天都亮了,鞋上全是泥。
四年时间就这么过的。
1983年,政策松动,知青可以返城了。
我给家里写了信,我爹是部队退下来的,性子硬,回信没几个字,就说回来吧。
我没敢在信里提林巧的事,想着到家了当面说,生米煮成熟饭,他们也不能咋样。
走的那天,林巧把不多的行李收拾了两个包袱,里头有几件换洗衣服和一双她连夜给我做的布鞋。
我接过包袱的时候摸到底下有个硬邦邦的东西,拉开一看,是她攒的两百多块钱,全是毛票和一块两块的,卷成一卷用橡皮筋扎着。
她不好意思地说,这几年她给人缝补衣服攒的,怕回城花钱的地方多。
火车咣当咣当走了一天一夜。
林巧靠在我肩膀上睡了一路,我看着窗外从黄土坡慢慢变成平原,心里头也打鼓。
我爹那脾气我是知道的,从小当兵的人,说一不二,家里的事都是他拍板。
我妈倒是个好说话的,但在我爹面前也没啥分量。
到了县城,又倒了趟车才到我家那条街。
我家住的是老军区的家属院,红砖楼,门口两棵大槐树。
我刚拐进巷子口,就觉得不对劲,平常冷清的巷子里头停满了吉普车,绿色的那种,一辆挨一辆,我数了数,九辆。
车边上站着些穿便装的人,但一看那站姿就是部队上的,腰板挺得笔直。
我心里咯噔一下,脚步慢下来。
林巧也感觉到了,扯着我袖子问咋了。
我说没事,往前走。
还没到门口,就看见我爹站在楼洞口,背着手,脸黑得像锅底。
他看见我的时候,眼睛先扫了我一眼,然后死死盯住我身后的林巧。
我就知道坏事了。
他三步并两步走过来,一把攥住我胳膊,指头跟铁钳子一样,另一只手指着林巧,声音大得整条巷子都听得见:“你娶的是她? 你吃了熊心豹子胆! ”
我胳膊被他攥得生疼,我挣了一下没挣脱。
我说爹,这是我媳妇林巧,我们结婚四年了。
我爹听了这话,脸上那个表情我到现在都记得,嘴角抽了两下,眼珠子像要瞪出来,他猛地把手一甩,我往后踉跄了两步。
他转身就往楼上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对那帮站着的说:“把那个女的先给我带车上去。 ”
我当时就急了,挡在林巧前面。
林巧吓得脸都白了,包袱掉在地上也没顾上捡。
我说你们要干啥,她是我明媒正娶的媳妇。
那几个人过来,也不说话,就要拉林巧。
我抡起胳膊推了最前面那个一把,那人纹丝不动,倒是旁边一个年纪大点的上来打圆场,跟我说:“小赵,这是你爸下的命令,别让叔为难。 ”
我爹在二楼窗户上探出头喊:“给我弄上来! ”
林巧这时候突然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我听得清清楚楚。
她说:“老赵,你别跟他们犟,我去跟你爸说说话。 ”
我转头看她,她脸上居然没哭,就是嘴唇有点抖。
她弯腰把地上的包袱捡起来拍了拍灰,递到我手上,说:“你拿着,我上去跟爸说。 ”
我说不行。
她推了我一下,说:“你相信我。 ”
那几个人把她带上楼了,我冲上去的时候门已经关上了。
我趴在门上听,里头刚开始没动静,后来听见我爹拍桌子的声音,再后来就什么都听不清了。
过了大概二十来分钟,门开了。
林巧走出来的样子吓了我一跳,脸煞白,但腰挺得直直的。
我赶紧上去拉住她,我说他打你了?
她摇头,然后从兜里掏出一张纸递给我。
我打开一看,是一张户籍迁移证明,上面盖着山西那边一个县的公章,日期是1975年。
我脑子嗡的一声。
林巧不是流浪逃荒的。
她是山西那边一个军工厂的会计,家里成分好,因为检举了厂里一个领导的贪污问题被打击报复,厂里给她安了个罪名要抓她,她连夜跑了。
这一跑就是四年,她不敢跟任何人说,怕连累别人。
当年在河沟那碰上我,她本来想跳河的,是我给拉了回来。
我爹在屋里头背对着门站着,烟一根接一根地抽。
他听见我进门,头也没回,只说了一句话:“她爸跟我是一个连的。 十年前打靶出的事故,人没了。 ”
我手里的纸掉在地上。
林巧站在门口没进来,她看着我的后背,声音又轻又抖:“我跑的那年,我爸刚走不到三个月。 厂里说我爸留下的账目有问题,让我签字认了,我知道那是假的,我不签。 他们就换了个法子整我。 我哥去替我评理,回来路上被车撞了,腿断了。 我不敢再待了,我怕下一个是我妈,我就跑了。 ”
我妈这时候才从厨房里出来,眼眶红的,端着一碗面,喊林巧进来吃。
我爹把烟掐了,转身看着林巧,说:“你爸的事,后来查清了,他是清白的。 那个诬陷他的领导去年被双规了。 你家里你妈和你哥都在,你哥腿好了,在县里开了个修车铺。 你走这四年,他们到处找你。 ”
林巧的嘴唇开始抖了,她靠在门框上,整个人往下滑。
我一把扶住她,她死死攥住我胳膊,指甲掐进肉里,哭得整张脸都皱在一起。
我爹指着那九辆吉普车说,那是你爸以前带过的兵,听说找着你了,非要跟着来。
人太多,我没让都上去。
楼下那帮人还站那,有个年纪大的仰头喊了一嗓子:“嫂子,下来吧! 连长等了你四年了! ”
林巧松开我的胳膊,手撑着门框站起来,慢慢走到窗边往下看了一眼。
那帮人齐刷刷抬头,有个年轻的敬了个礼,喊了声:“林会计。 ”
她靠在窗户边上,眼泪啪嗒啪嗒砸在窗台上。
我爹走过来拍了拍我肩膀,叹了口长气:“你小子,救了人,自己不知道救的是谁。 ”
林巧转过头看我,眼睛红得跟兔子一样,她张了张嘴,声音哑得不行:“老赵,我得回去一趟,我妈还在等我。 ”
我说我跟你去。
她摇头,说:“你爹这边刚回来,你先安顿好。 我回去看一趟,就回来。 ”
楼下那辆吉普车发动了,引擎声轰隆隆的。
林巧擦了把脸,把地上的包袱重新拎起来,走到门口又站住了。
她没回头,就说了一句话:“那碗面,给我留着。 ”
然后她下楼了。
我站在窗户边上看着她上了车,九辆吉普车一辆接一辆开出了巷子,车屁股卷起来一阵灰。
我爹坐回沙发里,端起我妈泡的茶喝了一口,烫得龇了下牙,骂了声娘。
我问他:“当年林叔出事那会儿,你知道她跑了吗? ”
我爹没吱声,过了好半天才说:“知道。 那会儿有人说看见个女的往北跑了,我猜是她。 但那时候我上哪去找,我自己也刚转业回来,一屁股烂账。 ”
他把茶杯搁桌上,抬头看我:“四年了,她跟着你在陕北啃窝窝头,都不肯说这事,她是怕连累你。 ”
我蹲在门口抽烟,烟灰掉在地上被风卷走。
我妈端了碗面出来让我吃,我说等林巧回来一块吃。
我妈说傻儿子,你赶紧吃,面坨了。
我吃了两口,眼泪掉碗里了。
后来林巧回去了大概半个月,她妈身体不好,在炕上躺了小半年了,听说女儿回来了,精神头一下子好了,能坐起来了。
她哥的修车铺生意还行,说是托人给带话,让我有空过去喝顿酒。
林巧回来那天,是一个人坐的长途汽车,背着一大包她妈给晒的干豆角和红枣。
我骑自行车去车站接她,她一出站我就看见她了,穿了一件新的碎花袄,头发也剪短了,整个人精神了不少。
她看见我也笑了,把包往车后座一绑,跳上后座抱着我的腰说:“走吧,回家。 ”
自行车碾过碎石子路,她在我背后叽叽喳喳说这半个月的事,说她妈做的豆角干多香,说她哥的修车铺隔壁那家饭馆的牛肉面汤头熬得厚。
阳光打在地上热烘烘的,街边有老太太推着婴儿车慢慢走。
我蹬着车,她说的话有一搭没一搭听着。
突然她收紧了搂着我腰的手,声音低下来,说:“老赵,你要是后悔了,现在说还来得及。 ”
我捏了捏车闸,慢下来。
我说后悔啥,后悔当年没让你跳河?
她在我背上捶了一拳,骂了句没正经的。
我重新蹬起车,风从耳边呼呼吹过,后头她的头发丝扫在我脖子上痒得很。
有些缘分是你以为你救了别人,其实是别人救了你。
她给了我一口热乎气,我给了她一条活路,后来这日子到底是谁欠谁的,早就掰扯不清了。
只觉得当年河沟边那一碗玉米糊糊的热气,一直暖和到了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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