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我正蹲在汽修店门口吃泡面,油污顺着指缝淌到纸碗边沿,手机屏幕亮起来的时候我差点把叉子扔进面汤里。三婶在电话那头的声音又尖又急,说大舅今天第六次从政务大厅空着手回来,这回连号都没取上,排了一上午队轮到窗口,人家电脑一敲说系统里查不到他的宅基地档案,让他回去找村委会开证明。我嗯了两声把叉子搁在碗沿上,用肩膀夹着手机听三婶还在那头絮叨,说大舅从镇上回来的时候脸色铁青,摩托车骑到村口差点拐进沟里,幸亏隔壁老张喊了一嗓子才回过神来。我说三婶您别急,我一会儿去家里看看。
挂了电话我把剩下的泡面汤一口灌了,纸碗扔进墙角的铁皮桶,拿抹布擦了擦手指头上的油。这时候天色已经有些暗了,三月的傍晚来得不快不慢,巷子口那棵老槐树的影子从东边铺过来,把修车铺门口的水泥地遮了一大半。我顺手把几辆修好的电动车推到屋檐底下排好,卷帘门哗啦一声拉下来,锁头咔嗒扣上,又从工具台抽屉里摸出摩托车钥匙。
我叫陈远,今年三十二岁,在城南开了家修电动车的小铺子,顺带着补补轮胎换换机油,活不多不少,一个月下来赚不了大钱但也不至于饿死。这铺子是三年前租的,房东是个在县城开五金店的胖子,看我会修车就把这间靠巷口的门面便宜租给了我,说是给这条街添点人气。铺子不大,进门就是工作台,台面上常年堆着螺丝刀扳手万用表和一堆叫不上名字的零件,墙角的铁架子上码着各种型号的电池和轮胎,地上永远有一层扫不干净的黑灰。门口摆着两个塑料凳子,平时来修车的人坐在那儿等,凳子面已经被磨得发白起毛了。
我骑上摩托往大舅家去,路上经过镇上的菜市场,这个点已经收摊了,地上湿漉漉的,烂菜叶子混着泥水贴在水泥地面上,空气里还残着鱼腥和韭菜的味道。我放慢了车速躲过一个水坑,摩托车排气管突突响着穿过窄窄的老街,两边是那种八九十年代盖的两层小楼,楼下开着小卖部或者理发店,楼上晾着花花绿绿的衣服被单。出了镇子往东走两里地就是柳树村,村口那棵大樟树的树冠黑乎乎地戳在天上,隔着老远就能看见。
大舅家的院子门虚掩着,我推开铁栅栏走进去,院里那棵老石榴树刚冒了新芽,地上几片干枯的落叶还没来得及扫。堂屋的灯亮着,昏黄的光从纱门里透出来,我听见大舅的声音在里头闷闷地响,像是在跟谁说话又像是在自言自语。我喊了声大舅,推门进去,看见他坐在堂屋那张八仙桌旁边,桌上摊着一堆纸,帆布包扔在脚边,里面的材料散了一地。他抬头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挤出一个笑来,说远啊你来了,吃饭没有。
我说吃过了,您吃了没有。他说吃了吃了,你三婶送来的面条。我低头看桌上那堆纸,每一张都折得整整齐齐,上面贴着黄色便利贴,便利贴上写着不同的字,有的说缺身份证复印件,有的说缺规划图纸,有的说缺四至界限确认书,最新的那张上面写着系统无档案记录请提供原始批文。大舅顺着我的目光也看过去,叹了一声说今天排了两个钟头队,轮到我的时候窗口那个女的把材料推出来,说系统里没有我的名字,让我去查档案。我说我查过了,档案馆都去了两趟了。她说那也没办法,系统没有就是没有,你回去找村委会开证明吧。
大舅说话的时候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手指头微微蜷着,指甲缝里还有干了的泥巴。他种了一辈子地,手指头又粗又硬,关节都变形了,这会儿放在膝盖上像是两把老树根。我拉了把椅子坐下来,把那堆材料一张张理好,按顺序摞起来。便利贴我一张张揭下来,反面朝上放在桌角,一共六张,日期从去年十月开始,一直排到前天。我说大舅,您之前没跟我说跑了这么多趟。他说有什么好说的,自己跑跑就完了,你忙着做生意。
我把材料袋扣好,放在桌子中间。我说明天我陪您去一趟。他说不用,你去也白去,人家认材料不认人。我说我去跟他们说,您在一旁听着就行。他还要摇头,我已经站起来往门口走了,说明天早上我来接您,您把材料都带齐了。他在身后喊了声远啊,我回头,他张了张嘴又闭上,最后说了句那你路上慢点骑。
骑车回来的路上夜风凉飕飕的,我把夹克拉链往上拽了拽,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着那六张便利贴。头一张说缺身份证复印件,这最简单,复印完了夹在材料里就行。第二张说规划图纸要手绘的,还得标注尺寸,大舅花三百块找镇上画图的老赵画了一张,老赵以前在建筑队干过,拿尺子比划着画了好半天,图纸上标着长宽高和房间布局,看着挺像回事的。第三张说图纸上没有四至界限,老赵又跑了一趟大舅家,把东西南北四个方向的邻居名字写上去,还让他们签了字按了手印。第四张说缺身份证复印件,大舅说复印了夹在里面的,窗口说没看见,大舅不敢争辩,只好又去复印了一张。第五张说申请书格式不对,要用统一制式表格,大舅在乡镇打印店花五块下载了表格重新填。第六张说少了村小组的公示证明,要等下次村民开会的时候公示七天才能补。好不容易补完了公示,第七趟又说系统查不到档案。
我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大舅那块宅基地我从小就去玩,挨着村东头那棵大樟树,左右邻居都是几十年的老邻居,界址清清楚楚,从来没听说过有什么纠纷。八几年批宅基地的时候村里统一办了一批,大舅家是第二批,他那张老证我见过,是一张泛黄的大纸,上面用钢笔写着四至范围,盖着当时乡政府的红章。按理说这种历史档案应该都归到县档案馆了,就算系统里查不到,原始纸质档案总该在的。可大舅说档案馆他去了两次,第一次排队等调档等了一上午,下午才拿到复印件。第二次去的时候窗口让他直接去县档案馆找原件存底,他又跑了一趟,结果人家说原件就在馆里存着,但不能外借,只能复印盖章。
我越想越睡不着,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隔壁出租屋里那对小夫妻又在吵架,女的嗓门尖尖的,男的闷声不响,间或摔个什么东西咚一声响。我听着听着居然迷迷糊糊睡过去了。
第二天一早我洗了把脸换了件干净的深蓝色夹克,把头发拢了拢就骑着摩托去大舅家。到的时候大舅已经站在院门口等着了,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中山装,扣子扣得整整齐齐,帆布包抱在胸口,像是抱着一只瘦猫。我说走,他说你吃了没,我说路上买个包子吃。他就上了摩托后座,两只脚踩在后脚踏上,身子直挺挺地坐着,帆布包夹在我俩中间,硌得我后背不舒服。
去县城的路上经过那片刚返青的麦田,晨光从东边斜斜照过来,麦苗尖上挂着露水,亮晶晶的一片。大舅在后面忽然说远啊,今天要是还不行就算了。我说不会不行的,今天我把话跟他们说清楚。他说你别跟人家吵,咱老百姓跟公家的人吵不得。我说我不吵,我就讲道理。
到县城政务大厅的时候刚过八点半,门口已经排了十几个人,有抱着文件袋的年轻人,有拎着塑料档案袋的中年妇女,还有两个拄着拐棍的老头坐在台阶上等开门。大舅把帆布包紧了紧,说还早着呢,九点才开门。我说咱先排着,站前面点。
九点一到卷帘门哗啦啦升上去,人群往里涌,我跟在大舅后面过了安检,直接往右边的自然资源窗口走。那个窗口在最里面一排,我远远就看见一个戴眼镜的年轻姑娘坐在那里,正低头整理桌上的资料。轮到大舅的时候他小心翼翼把材料递进去,说同志我来办宅基地规划许可,前几次来过的。那姑娘接了材料翻开看了看,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然后她抬起头来说你这个系统里查不到啊,上次不是让你去调原始批文吗。
大舅说调了,从档案馆复印来的。他从材料袋最底层抽出那张盖了档案馆红章的复印件递进去。姑娘接过去看了看,说我跟你说了要原件,复印件不行。大舅说档案馆说原件不能外借,只能给复印件。姑娘把复印件推回来说那就让档案馆出个证明,说明原件确实在他们那儿存着,有证明我们才能确认这个复印件的真实性。大舅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我在后面轻轻拉了他一下,然后上前半步对窗口说同志,上次我们来的时候窗口说复印件就可以的,我们这才去调的。
姑娘抬头看了我一眼,推了推眼镜说上次是哪个窗口说的,我不记得我说过这话。我说就是你们这个窗口,我大舅来了好几趟了,前面几趟都是您在这儿办的。姑娘脸微微红了一下,语气硬了半度说那你去找上次说这话的那个人,我今天没说过可以。我说那您现在能不能通融一下,我大舅跑了这么多次了,材料都齐了,就差这一个档案的事。姑娘把材料袋往旁边一推说不是我不通融,是规定,系统里查不到就得有原件或者档案馆的证明,我没法给你破例。
我把材料拿回来,拉着大舅走到旁边。大舅的脸色很不好看,嘴抿得紧紧的,两只手把帆布包的带子攥得发白。我说没事,咱换个窗口问问。我走到旁边的综合咨询台,台上坐着一个穿黑羽绒服的中年男人,正低头刷手机,屏幕上的短视频声音外放着,一个女的在喊家人们点点关注。我客客气气地说师傅您好,我想问一下宅基地档案系统里查不到该怎么办。那男人头也没抬说你去二楼档案科查。我说我查过了,档案馆也去了,现在窗口不认复印件。他说那你去找档案科给你出证明。我说档案科在哪儿。他手往楼梯方向一指说二楼右拐。
我拉着大舅上二楼。二楼比一楼安静多了,走廊里铺着灰色地砖,墙上挂着廉政宣传画,有保安拎着对讲机从我们身边走过去。右拐到底就是档案科,门关着,门上的牌子写着自然资源局档案管理科。我敲了敲门,没动静,又敲了两下,还是没人应。等了大概五分钟,隔壁办公室一个年轻姑娘探出头来说你们找谁。我说找档案科的人。她说今天开会去了,下午才回来。我说那能不能帮我们联系一下,我们有急事。姑娘摇摇头说我没他们电话,你们下午再来吧。
我站在走廊里没动,看着那扇关着的门,心里那股火慢慢往上顶。大舅站在我后面一声不吭,我回头看见他正用手掌按着腰,大概是站久了腰疼。我说大舅您坐下歇会儿,走廊那头有排塑料椅子。他摆摆手说不用,站得住。
我靠着走廊的墙想了半天,觉得这么等下去不是办法。档案科的人下午回来又怎么样,回来就能查到吗,查到了窗口认不认还不一定。大舅这六趟就是这么一趟趟等下来的,等完这里等那里,等来等去没个头。我走到走廊尽头往下看了一眼,一楼大厅里人来人往,叫号声此起彼伏,那个戴眼镜的姑娘还在窗口坐着,面前又换了一个办事群众。
我忽然看见大厅角落里贴着一张值班主任公示牌,上面写着今天的带班领导是自然资源局的周局长,照片上是个梳背头的中年男人,白白净净的,嘴角带着标准微笑。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好一会儿,心里慢慢有了个主意。我走回大舅身边说今天先回去。大舅说咋了,不办了?我说先回去,我有别的办法。大舅狐疑地看着我,说我警告你别瞎来啊,犯法的事咱不干。我说犯什么法,我就换个方式。
下楼的时候我特意绕到那张公示牌前面,把周局长的名字和值班日期记在手机备忘录里。大舅跟在后面不停地问什么方式,我没说,只是催他上车。摩托车开出县城的时候我改了主意,没直接回家,而是拐进了城西的批发市场。大舅在后面的问我干啥去,我说买点东西。
批发市场这时候正热闹,卖衣服卖鞋卖日用百货的摊位挤挤挨挨,喇叭里循环播放着清仓大甩卖。我拉着大舅在一个卖劳保用品的摊子前停下来,挑了件深灰色的普通夹克,又拿了顶黑色鸭舌帽,最后顺了一双黑色帆布运动鞋。大舅看着我试帽子直皱眉头,说你这唱的哪一出。我说您甭管,到时候就知道了。
付了钱我把衣服换好,夹克拉链拉到最上面,帽子压得低低的,又让大舅看看像不像平常人。大舅上下打量了半天说不像你,像那个电视里演便衣的。我说那就对了。回去的路上大舅在后座一直念叨,说远啊你别胡来,人家那是国家单位。我说大舅您放心,我比您还惜命。
当天晚上我给在县政府办公室上班的表哥打了个电话。表哥是我二姨家的儿子,比我大三岁,在县政府办干了七八年了,现在是综合科的副科长。我们平时不怎么联系,逢年过节吃顿饭,也就那样。电话响了两声他接了,我说哥,问你个事。他说你讲。我说县长最近在不在县里。他愣了一下说在啊,刚开完两会,最近都在办公室批文件呢,你问这个干什么。我说没事,就随便问问。他说你小子别乱来啊,县长办公室那边管得严着呢。我说我真就随便问问,然后挂了电话。
表哥在政府办干了这么多年,人情世故比我懂,但他那个人守规矩,不该说的话一个字不多说,上次大舅办证的事我提过一嘴,他就说那你按流程走,我也没再多问。这次我打这个电话只是想确认县长人在县里,至于后面的事,我还没想好怎么弄,但心里那根弦已经绷上了。
第二天早上我起了个大早,没骑摩托,出了门在巷口拦了辆三轮蹦蹦。开车的老师傅戴着顶草帽,脸晒得黑红,问我上哪儿。我说政务大厅。他说五块,上车吧。我钻进后座,帆布棚子遮着,外面看不到里面的人。三轮突突突地穿过早晨的街道,路边早餐摊的蒸笼冒着白汽,卖豆浆的阿姨正弯腰给一个小姑娘找零钱,空气中飘着油条和葱花的香味。我把鸭舌帽往下压了压,夹克拉链拉到顶,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八点四十分。
到政务大厅门口的时候我把车钱给了,又跟老师傅说你在这儿等我一会儿,我办完事还坐你的车回去。他说行,我就在门口路边等着。我下了车混在进门的群众里往里走,安检的时候保安看了我一眼,大概是觉得帽子压得太低,但他什么也没说就让我过去了。
大厅里已经开始上人了,各个窗口前排着长短不一的队伍。我直接上了二楼,档案科的门今天开着,里面坐着一个烫卷发的中年女人,正对着桌上的小圆镜涂口红,桌角放着一杯豆浆和半个吃剩的肉包子。我走过去把材料袋递上说您好,我来查宅基地原始档案。那女人头也没抬说电脑坏了,查不了。我说我昨天来过的,窗口说让我来档案科出证明。她这才抬起眼皮瞟了我一眼,说电脑坏了怎么查,你等两天再来。我说那您手工帮我对一下行不行,我把档案馆的复印件带来了,您看看跟原件存底是不是一致。
她说手工对不了,系统录入的必须从系统里查,手工对出来有错误谁负责。我说那系统大概什么时候能好。她说不知道,厂家来修,修好了自然会好。我说那有没有别的办法,我大舅这个事跑了好多趟了,材料都齐了就差您这边一个确认。她把口红盖子拧上,声音冷下来,说你跟我讲这些没用,电脑坏了我也没办法,我又不会修电脑。我说那您能不能帮我联系一下你们领导,看看有没有变通的办法。她端起豆浆喝了一口说领导不在,你有什么事等电脑好了再说。
我站在档案科门口没走,那个卷发女人开始收拾桌子上的东西,估计是准备去哪儿。我在心里数了三个数,把材料袋收了回来,转身往楼下走。走到一楼的时候我特意从那张值班主任公示牌前面过了,今天还是周局长值班。公示牌旁边是值班室,门半掩着,里头有人说话的声音,我听不太清,但隐约能分辨出是个男中音。
我在大厅里找了一圈,最后在饮水机旁边找了把塑料椅子坐下来,把手机握在手里,视线盯着值班室的方向。这个位置好,能看到值班室门和二楼楼梯口,而且饮水机前面人来人往的,我坐在那儿不显眼。旁边坐了个抱小孩的年轻妈妈,孩子大概一岁多,在她腿上扭来扭去,手里攥着一个安抚奶嘴。她哄了半天孩子,抬头跟我搭话说你办什么业务。我说办个宅基地证。她说那你取号了没,我说取过了,等叫号呢。她就没再问了,低头继续哄孩子。
等了大概半个钟头,大概十点一刻的时候,值班室的门开了,一个穿白衬衫的中年男人走出来,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夹着个牛皮纸本子,另一只手端着个白色保温杯。我一眼就认出了公示牌上那张脸,比照片上稍微胖一点,表情也没那么笑呵呵,但确实是周局长本人。他从值班室出来往楼梯口走,步子不快不慢,皮鞋踩在地砖上咔咔响。
我站起来跟上去,手里攥着材料袋,鸭舌帽压着的额头有点冒汗。他在楼梯拐角正要往上走,我三步并两步追上去,说了声周局长您好。他停下来回头看,目光从上到下扫了我一遍,眼神里带着点被打扰的不耐烦,但脸上还是挂起了职业性的微笑,说你是办事群众吧,有什么事去窗口咨询。
我说周局长,我是来办宅基地规划许可的,窗口和档案科都去过了,跑了七趟了,实在没办法才来找您。我把材料袋打开,把那七次退回的记录和便利贴一张张抽出来给他看。便利贴我昨晚重新按时间顺序排过,第一张到第七张排成一列,上面写的字清清楚楚。我说周局长您看看,我大舅六十三了,为这个宅基地规划证从去年秋天跑到今年春天,每次都说差一样,补完了又冒出新的,这第七次卡在系统档案上,档案馆的批文复印件也调了,档案科说电脑坏了不给手工核对,窗口说不认复印件,两头堵死了。
周局长接过那叠便利贴翻了翻,眉头皱起来,说这个流程确实有点繁琐,但你得按程序走,我们每一个环节都有规定,工作人员也是照章办事。我说我理解规定,但规定归规定,群众跑了七趟这是事实,是不是说明流程里头有什么地方可以优化一下。周局长把便利贴还给我,说这样吧,你先把材料留在档案科,等他们系统恢复了给你查。我说档案科说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好,可能明天可能下礼拜。周局长说那你就等几天再来,系统坏了我们也着急,但急不得。
我看着他那张保养得宜的脸,皮肤白净,下巴刮得干干净净,衬衫袖口扣得一丝不苟,忽然就想起大舅那双沾着泥巴的老树根一样的手指头。我说周局长您别嫌我较真,我大舅这个人一辈子没跟谁红过脸,种田交粮纳税从来没欠过公家一分钱,他就想翻修一下住了四十年的老房子,房梁都朽了,下雨天拿脸盆在屋里接水。您说等几天,他那个房梁能等吗。
周局长的表情微微变了一下,嘴角那点职业微笑收了收,说同志你理解一下,我们也有我们的难处,人手不够系统又老,不是故意卡你。我说我理解,但光我理解没用,我大舅跑了七趟,每一趟都是起早搭车来的,有时候连口水都不敢喝怕上厕所过了号。您能不能现在打个电话给档案科问问情况,我就在这儿等着,有结果了我马上走。
周局长犹豫了几秒钟,大概是在权衡。他拿出手机翻了翻通讯录,拨了个号放在耳边,那边响了一会儿接通了,他跟那头说了几句,大意是档案科今天谁在,那个宅基地档案查不到的事处理得怎么样了。挂了电话他对我说档案科的人说系统正在维护,今天下午应该能好,你下午再来。我点了点头说好,谢谢周局长。他转身往上走,皮鞋在楼梯上又响起来,这回步子比刚才快了一些。
我在楼梯口站了大概三十秒,看着周局长的背影消失在二楼走廊尽头。然后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开通讯录翻到那个存了三年从来没打过的号码。那个号码是三年前表哥给我的,说是县长公开电话,政府办统一登记群众诉求的,打过去会有专人接听记录。我之前一直觉得大舅的事没到那个份上,公家的电话是给真正有难处的人打的,大舅这事虽然窝火,但说到底就是多跑几趟的事,不至于惊动那个层面。
但今天站在这楼梯口,闻着大厅里消毒水混着灰尘的味道,看着来来往往的办事群众脸上那种疲沓的认命的表情,我心里忽然觉得,什么叫真正有难处,大舅六十三岁了,房梁快塌了,跑了七趟证还没下来,这算不算难处。如果不算,那什么才算。我把电话拨了出去。
电话响了大概五六声,那边接起来了,一个年轻女声说您好这里是县长公开电话,请问您有什么需要反映的问题。我说你好,我想反映一个在政务大厅办业务的问题。对方说您请讲。我尽量把声音压平,不让刚才那点火气带出来,说我是城南镇柳树村村民陈建国的外甥,陈建国六十三岁,为办乡村建设规划许可证跑了七趟政务大厅,每次都被各种理由退回,这次卡在档案查不到上,今天找值班的周局长反映了,周局长说等系统恢复,但群众已经跑了七趟了,希望相关部门能尽快核实处理。
我说这些的时候声音不大,但政务大厅一楼是挑空设计,二楼走廊的栏杆对着下面的大厅,声音稍微大一点就能传出去。我抬眼看见周局长还没走进办公室,他走到走廊中段的时候大概是听见了我这边说话的声音,脚步顿住了,回过头来看。我站在楼梯口正对着他的方向,冲他扬了扬手里的手机,继续对着电话说,材料都齐了,档案馆的批文复印件也有,就差档案科手工核对一下存档号,五分钟的事,但跑了七趟还没办成。如果这个系统一直修不好,是不是要群众跑第八趟第九趟,时间成本谁来承担。
电话那头的女声说您反映的情况我记录了,会转交相关部门核实处理,请您留下联系方式。我把手机号码报了一遍,又补了一句说麻烦尽快,这边老房子等着动工,雨季快到了。那边说好的,我们会尽快处理,感谢您的来电。电话挂断的时候我余光看见周局长还在走廊那头站着,手里的保温杯悬在半空,脸上的表情已经彻底换了,那层职业性的微笑完全剥掉了,露出底下一种说不清是恼怒还是意外的神色。他看了我几秒钟,然后转身快步进了值班室,门在身后砰地关上了。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心跳有点快,手心出了层细汗,刚才说话的时候倒没觉得什么,这会儿电话挂了反而有点后怕。毕竟那是县长公开电话,工单转下去是要落到具体部门头上的,我这么一搞等于把周局长搁在了台面上。但转念一想我也没说什么过分的话,没说他们吃拿卡要,没说我大舅受了什么委屈,我就是如实反映了次数和流程,这总归是实话。
我下楼走到政务大厅门口,太阳已经升高了,三月的阳光晒在台阶上暖融融的。那个三轮蹦蹦的老师傅真在路边等着,看见我出来冲我招招手,说这么快就办完了。我说还没,在里面打了个电话。他说那你再进去办呗,我等你。我说等会儿再说,先抽根烟。我蹲在台阶旁边的花坛沿子上点了根烟,看着对面马路上一辆洒水车慢吞吞地开过去,喷出来的水雾在阳光下闪出一道彩虹来。
烟抽了半截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我掏出来一看是个陌生座机号。接起来是个中年男声,态度很客气,说请问是陈远同志吗,我是自然资源局办公室的,姓刘。刚才接到一个转办工单,周局长让我跟您对接一下陈建国的宅基地规划许可事项。我说你好刘主任。他说您大舅那个材料现在我们这边收到了,系统档案的事情我们查了一下,原始批文在县档案馆确实有存底,当年电子化迁移的时候有部分数据遗漏了,现在我们跟档案馆对接了一下,可以走手工补录流程。只要您把之前准备好的材料再提交一次,我们今天就把流程走完,规划许可证今天就能出。
我说材料就在我手上,我大舅也在。对方说那你直接上二楼档案科找王姐,就是今天值班的那个卷发的,我已经跟她交代好了。我说好,谢谢刘主任,辛苦您了。那边说应该的应该的,群众的事就是我们的事嘛。挂了电话我把烟头掐灭在花坛沿子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冲路边的老师傅喊了声师傅您再等我会儿,我上楼拿个东西。
我快步走进大厅,大舅还在门口那排塑料椅子上坐着,看见我跑进跑出的,站起来说咋了。我说走,上楼办证去。他半信半疑地跟着我上二楼,帆布包夹在胳肢窝底下,嘴里还念叨着刚才不是说回去了吗。我没解释,直接走到档案科门口,那个卷发女人这次态度跟换了个人似的,看见我脸上居然堆出了笑,说你来了,材料给我吧。
我把材料袋递过去,她接过去翻了翻,又打开电脑敲了几下键盘。刚才还说电脑坏了,这会儿屏幕亮堂堂的,她手指在上面噼里啪啦敲了一通,说对对对,档案馆那边刚才传了确认函过来,原件存底没问题,我们这边直接走手工补录。她拿出一张表格来填了几项,又让大舅在旁边签了个字,说行了,你拿到一楼四号窗口去领证吧。
大舅站在那儿愣住了,像是没听懂她说的话。我看他还站着不动,推了他胳膊一下说走吧大舅,领证去。他这才如梦初醒似的哎呀了一声,跟着我往楼下走。走楼梯的时候他步子有点急,差点绊了一跤,我赶紧扶了一把。到了一楼四号窗口,里面坐着个戴眼镜的小伙子,接过档案科递过来的单子,在电脑上噼里啪啦敲了一阵,打印机嗡嗡响了几声,吐出一张绿色封面的证来。
他把证递出来的时候大舅伸手去接,那只老树根一样的手抖得厉害,伸出去又缩回来,在衣服上擦了擦手心,又伸出去,才把那张证接过来。那是一张A4纸大小的绿色封面的证书,上面印着乡村建设规划许可证几个金字,底下是大舅的名字和宅基地的地址,右下角盖着自然资源局的钢印,摸上去有凹凸感。
大舅把证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手指头摸着那个钢印的位置,嘴皮子动了动又闭上,想说什么最后只挤出一句远啊,这个证是真的吧。我说真的,钢印都盖了,假不了。他小心翼翼把证放进帆布包最里层那个带拉链的夹层里,拉链来回拉了三遍,还用手拍了拍外面才放心。然后他站在大厅中央,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像是一整年的郁结全从那一口气里呼出去了。
我看他眼眶有点发红,赶紧打岔说走吧走吧,车还在外面等着。他点点头跟着我往外走,经过值班室的时候门开着一道缝,我看见周局长坐在里面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里头断断续续飘出来几个字,说那个群众反映了就特事特办吧,不要留尾巴。我没停步,拉着大舅走出了政务大厅的大门。
外面的阳光劈头盖脸地照下来,大舅眯着眼睛站了一会儿,抬头看了看政务大厅门口那面国旗,又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帆布包,忽然问了我一句说远啊,今天怎么回事,那个人怎么忽然就变了脸。我说人家也是按规定办事,前面电脑坏了没办法,现在电脑好了就给办了。大舅将信将疑地哦了一声,没再追问。
三轮蹦蹦的老师傅看见我们出来,发动了车突突突地开过来,说办好了?大舅破天荒主动说办好了。老师傅笑着说那就好那就好,我拉你们回去。上了车大舅坐在里侧,帆布包抱在怀里,三轮车开起来风呼呼地从帆布棚的缝隙灌进来,他的头发被吹得乱糟糟的,但他眯着眼看着路边往后退的街景,嘴角终于有了一点笑模样。我坐在他对面,靠着棚子的铁架子,看见他的手指头还搁在帆布包上一下一下地抚着,像是在确认那东西还在。
三轮车出了县城,路两边从楼房变成了田野,三月的麦子已经长到膝盖那么高了,绿油油的一片接一片铺到天边去。老师傅在前面哼着不成调的小曲,车身一颠一颠的,大舅在后面忽然开口说远啊,回去我杀只鸡,你晚上来家里吃饭。我说好。他说你三婶上次说想吃我腌的酸萝卜,我泡了一坛子,应该能吃了。我说那我可得多吃点。他就嘿嘿笑了起来,笑声在突突突的发动机声里头显得又轻又脆。
到了柳树村口我把车钱给了,大舅非要抢着付,我说我给了您别争了。老师傅收了钱掉头走了,大舅站在村口那棵大樟树底下,阳光透过树冠的缝隙漏在他肩膀上,斑斑驳驳的。他说那你晚上早点来,我去村口老赵家买条鱼。我说大舅您别忙了,随便吃口就行。他摆摆手说不忙不忙,高兴嘛。
我骑上摩托往回走,车到修车铺门口的时候快中午了,卷帘门还关着,巷子里安安静静的。我开了锁把门拉起来,把工具台上昨天没收的螺丝刀和扳手归拢了一下,把地上的灰扫了扫,然后坐在门口的塑料凳子上点了根烟。巷子对面卖炒货的老陈正端着碗蹲在门槛上吃面,看见我回来了喊了声远子你今儿个去哪了,一上午没开门,有人来补胎等不及走了。我说去县城办了点事。他说什么事,我说帮我大舅办个证。他吸溜了一口面说办下来没,我说办下来了。他说那还行,现在办个证不容易,我去年换营业执照跑了五趟。
我嗯了一声没再接话,抽完烟就开闸干活了。下午补了两条胎换了一个控制器,都是熟客,边修边聊几句闲话,时间过得不快不慢。太阳偏西的时候三婶打了个电话过来,说大舅中午就开始准备菜了,让你早点过去。我说忙完手头这个活就去。
六点多我收了铺子,洗了把手脸,换了件干净T恤,骑车往大舅家去。到的时候院子里已经飘出了饭菜的香味,大舅系着那条不知道用了多少年的蓝布围裙,正蹲在灶房门口杀鱼,血水顺着水泥地流到院角的石榴树根底下。看见我进来他抬头说来了,快进屋坐,桌上有花生你先剥着吃。我说您别忙了,我帮您择菜。他说不用不用,你坐着就行。
我进了堂屋,八仙桌上已经摆了四五个盘子,一碟油炸花生米,一盘凉拌黄瓜,一碗红烧肉,还有一碟切好的酱牛肉。三婶从灶房探出头来说远啊你坐,还有一个汤就好了。我拉了把椅子坐下,剥了几颗花生扔嘴里,听见灶房里锅铲翻炒的声音吱吱响,油烟混着葱花和酱香从灶房门口飘出来。
大舅把鱼收拾好了端进灶房,没一会儿端出来一大盘红烧鲫鱼,酱色的汤汁浓稠稠的,上面撒着青红椒圈和香菜段。他解了围裙在桌子对面坐下来,从柜子里摸出一瓶没开封的白酒,拧开盖子给我倒了一杯,自己也倒了一杯。我说大舅您还喝上酒了,他说高兴,今天破例。
他端起来杯子跟我碰了一下,一口闷了半杯,然后咂咂嘴夹了一块红烧肉放嘴里慢慢嚼。我喝了一口酒,度数不低,从嗓子眼辣到胃里。他吃了两块肉放下筷子,忽然说远啊,今天的事我越想越觉得不对劲,那个女的怎么忽然就变了一百八十度,是不是你在背后做了什么。我说我能做什么,就是正常反映情况。他说你打那个电话的事我看见了。我说电话就是县长公开电话,反映群众诉求的,谁都可以打。大舅说县长?县长能管这种事?我说县长的职责就是管全县的事,您这个事在县里办,就归他管。
大舅沉默了好一会儿,端着酒杯在手里转着,酒液在杯壁上挂了一层。他叹了口气说远啊,咱们普通老百姓,犯不着惊动那么大的领导。我说大舅您听我说,今天这个事不是惊动领导的事,是规定里头有漏洞,您赶上了别人也赶得上,有人反映一下他们知道了,以后说不定就能改一改,下次再有跟您一样的老百姓就不用跑七趟了。大舅想了想说那人家会不会记恨你,给你穿小鞋。我说人家公职人员都是受过教育的,不至于,再说我一个小修车的,人家记恨我干啥。
大舅大概觉得我说得有道理,又或者是酒劲上来了不想再争,就闷声喝了一口酒,把话题岔开了,说明天他要去镇上买钢筋水泥,问我认识不认识拉货的车。我说有个朋友的货车闲着呢,我帮您联系。他说那行,你帮我说一声,该给运费给运费。我说行。
那顿饭吃到天全黑下来,院子里那棵石榴树的影子融在夜色里看不见了,灶房里的灯昏昏黄黄照着院子里一片地。三婶收碗的时候大舅已经有些醉意了,靠在椅背上看着堂屋墙上挂着的那张老照片出神。那张照片是我外公外婆年轻时候的合影,黑白的,边角都泛黄卷起来了,镶在那种老式的木框玻璃相框里。大舅看着那张照片忽然说,爹要是还在,看见我把房子修好了,不知道得多高兴。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照片上的外公穿着中山装,外婆梳着两条长辫子,两人并肩站着,背景是一片刚收割完的稻田。
我没接话,把剩下的半杯酒慢慢喝了。大舅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说我去躺一下,你走的时候把门带上就行。我说您歇着吧,我来收拾桌子。他说不用不用,让你三婶收拾。然后他摇摇晃晃地进了里屋,没一会儿就听见他的呼噜声从门缝里传出来,沉沉的一下接一下,像是把多日攒的疲乏一股脑儿睡出来了。
三婶在灶房洗碗,哗啦哗啦的水声混着碗碟碰撞的脆响。我把桌上剩下的菜端进灶房,三婶说你放着吧我来弄,你赶紧回去歇着,明天还要开店。我说不着急,帮您端几个盘子。三婶擦着手转过身来看着我,说你大舅今天下午回来的时候走路都带风,多少年没见他那么高兴了。我说那是证拿到了高兴。三婶说不是证的事,是你肯帮他跑这一趟。你大舅那个人,一辈子什么苦都自己扛着,从来不跟人张嘴,这回要不是实在没办法了,他也不会跟你说。
我听了心里酸了一下,嘴上却说一家人说什么帮不帮的。三婶笑了笑没再说,把一盆洗好的碗码进碗柜里。我出了灶房穿过院子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堂屋里亮着的灯,大舅的呼噜声透过窗子传出来,跟远处的蛙鸣混在一起。三月的夜风从田野那边吹过来,带着泥土翻新的腥气。
第二天早上我照常开门,把门口停的几辆电动车推到架子上,挨个检查胎压和刹车。忙到九点多钟的时候,手机响了,是表哥打来的。我擦了擦手上的油接起来,表哥在电话那头说你昨天打县长公开电话了?我说打了。他说那个工单转到自然资源局了,你大舅那事办完了没有。我说办完了,昨天就领到证了。表哥在电话里顿了一下说那你动作够快的,我早上听办公室的人说县长开晨会的时候提了一嘴这个工单,说群众跑七趟才解决一个宅基地证,政务大厅办事效率要提高,让下面自查整改。
我说那挺好,说明电话没白打。表哥说你可真是我亲表弟,这种事你提前跟我说一声,我找人帮你打个招呼就行了,至于打公开电话吗,那电话上面每个月都有统计的,部门被点名了要写说明的。我说哥,我不是故意给你添麻烦,我一开始也没想打那个电话,但前面跑了七趟了,每一趟都有每一趟的理由,我要是找你帮忙打招呼,那是走后门,我打公开电话是走正门,正门走不通我才走的正门。
表哥在电话那头被我绕得有点懵,沉默了两秒说你小子嘴皮子可以。我说哥你放心吧,周局长那边事情办得挺痛快的,材料当天就出了,我没给人家添堵。表哥说行了我知道了,以后有事你先跟我说一声,别动不动就捅到上面去。我说好,记住了。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揣回兜里,继续拧螺丝。
中午吃饭的时候隔壁粮油店的李姐端着碗过来串门,碗里是酸菜肉丝面,热气腾腾的。她蹲在我铺子门口边吃边说陈远你听说了没,政务大厅那边今天贴了个公告,说简化宅基地审批流程,群众最多跑一次。我正往嘴里扒饭,含含糊糊说听说了。李姐说真的假的,我表弟媳妇在那当保洁,今天早上给我发微信说的,说好多窗口的人都围在那儿看。我说那应该是真的,公家贴公告不会乱贴。李姐吸溜了一口面说那可好了,我三舅最近也说要翻修房子,正愁办证的事呢,这下一趟就办完了,省多少事。
我没接话,低头继续扒饭。面条有点坨了,吸溜起来黏糊糊的,但我不挑,几口就吃完了。李姐看见我吃完了又说你帮我看看我那辆三轮车,最近刹车老响,是不是该换刹车片了。我说你下午推过来我看看。她应了一声端着碗回去了。
下午李姐的三轮车推过来的时候我正在给一辆踏板车换电池,腾出手来检查了一下她的刹车,刹车片磨薄了,是该换了。我从货架上翻了一副新的出来,蹲在地上拆轮子换片,李姐在一边站着看我干活,嘴里闲不住地跟我唠家常,说她儿子今年中考了,成绩不上不下的,不知道能不能考上县一中,她正发愁要不要花钱找补习班。我说该找就找,孩子上学的事耽误不得。她说可不是嘛,补课费一学期好几千,我卖粮油一年才赚几个钱。我说那你跟我大舅一样,都是让钱愁的。李姐说谁不愁钱呢,你看你这铺子一个月租金也不便宜吧。我说还行,房东没涨价。
正说着话巷口进来一个人,我抬头一看是大舅,骑着他那辆旧摩托,后座上绑着一袋子东西。他看见我就喊远啊,我把钢筋定好了,明天车来拉,你帮我盯着点。我说行,明天我不出门。他从摩托上下来,解开绑绳把那袋子东西拎过来,是一袋子新摘的草莓,红艳艳的,上面还带着叶子。他说村头老赵家大棚里刚摘的,给你送点来。我说大舅您太客气了。他说客气啥,你吃不完分给邻居吃。
他站在我铺子门口看了一会儿我干活,也不说话,就是背着手笑眯眯地看着。李姐跟他打招呼说建国哥今天气色好得很,是不是有什么喜事。大舅说证办下来了,房子能动工了。李姐说哎呀那可是大喜事,什么时候上梁请客,我随份子。大舅说还早呢,打好地基再说。他又站了一会儿就走了,摩托车屁股后面冒着一串青烟出了巷口。
李姐看着大舅的背影说远子你大舅今天走路都直溜了,前两天来我店里买米,弯着腰没精打采的,我就说有啥事愁成这样。我说证办下来了,整个人都松快了。李姐说那是,人心里有事的时候走路都沉甸甸的,事一了就轻快了。换好刹车片她试了一圈,说好了好了不响了,多少钱。我说算了,一副刹车片没几个钱。李姐不肯,非塞了二十块钱在我手里才推着三轮走了。
我把钱搁进工具台抽屉里,拿了几个草莓在龙头底下冲冲就塞嘴里了,又甜又酸,汁水挺足。我蹲在门口的台阶上慢慢地吃,看着巷子里来来往往的人,一个老头推着自行车后座上坐着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一对年轻夫妻抬着一台新买的洗衣机往楼上搬,送桶装水的三轮车叮叮当当开过去。这些都是我每天看见的人,以前从没觉得什么,那天忽然觉得每个人后面都有一串自己的事,有的轻有的重,有的像大舅一样跑七趟才办下来的,有的一辈子也办不下来就搁那儿了。
那天傍晚我关了铺子,沿着巷子往菜市场那边走,想去买点鸡蛋和青菜。菜市场快收摊了,菜贩们正把剩下的菜归拢到筐里,一个中年女人蹲在地上整理一堆蔫了的菠菜,抬头问我要不要,便宜卖了。我买了一捆,又买了几个西红柿,拎着袋子往回走。路过政务大厅那条街的时候我鬼使神差地拐了个弯,走到门口站了一会儿。大厅已经关门了,卷帘门拉得严严实实的,门口空荡荡的,只有一面国旗还在旗杆上被风吹得猎猎响。公示牌还在角落里,上面的照片换了个人,不是周局长了,大概是值班主任轮换了。
我站在那儿看了几秒钟,转身走了。路灯刚亮起来,橘黄色的光照在路面上,我的影子拖得长长的,一路跟在身后。
又过了几天,大舅的房子正式动工了。那天早上我特意关了半天铺子去帮忙,到的时候老赵的拖拉机已经拉了一车红砖过来,几个村里的壮劳力正在卸车,砖头扔在地上砰砰响。大舅戴着草帽站在地基旁边,手里拿着卷尺在那里量来量去,脸上晒得黑红黑红的,但整个人精气神跟以前完全不一样了。他看见我来了就招手说远啊你来得正好,帮我看一下这个墙角直不直。我走过去蹲下来顺着墨线看了一眼,说挺直的。他就放心地笑了,说那就好那就好。
中午大舅在院子里支了两张桌子,请帮忙的人吃饭。菜是提前做好的,红烧肉炖了一大锅,还有鸡和鱼,白酒开了两瓶,大家围在桌子旁边喝酒划拳,热闹得很。大舅端着一杯酒挨个敬了一圈,到我的时候他拍着我的肩膀说远啊,这杯我敬你,你大舅嘴笨不会说好听的,都在酒里了。我说大舅您见外了,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他把酒一口干了,我陪着干了,酒辣得我直龇牙,他在旁边笑出了声,眼角的皱纹挤得密密的。
吃完饭我帮着收拾了桌子,站在院子门口抽烟。地基已经挖出来了,红砖码得整整齐齐,钢筋笼子绑好了搁在旁边。三月的太阳照在工地上,土翻出来的新气味混着饭菜的香味飘在空气里。村里的几个小孩围着那堆砖头跑来跑去,一个穿红棉袄的小姑娘蹲在地上捡碎砖块玩。
大舅走过来站在我旁边,也点了根烟,两个人就这么靠着院门站着,谁也没说话。过了半天他才开口,声音低低的,说远啊,我活到六十三岁,头一回觉得公家的门也没那么难进。我说本来就不难,流程清楚了就行了。他说不是流程的事,是人的事。他吧嗒了一口烟说以前我去大队办事,人家认得你,说句话就行,后来不认识人了,就要这个条那个章,跑断了腿。我说现在不一样了,有公开电话,有投诉渠道,您要是再碰上这种事就给我打电话。他笑了一声说你小子,还敢打县长电话。我说该打就打,电话就是让人打的。
他掐了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了碾,说行了不说了,干活去。然后他又走回工地那边去了,草帽的帽檐在太阳底下一晃一晃的,弯下腰去搬砖的时候脊背上的汗洇湿了那件蓝布中山装。
我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想了很多又好像什么也没想。翻修一个老房子要跑七趟政务大厅,打一个电话当场就解决了,这两件事放在一起怎么看都不太合理,但它确实发生了,就在我大舅身上,就在这个春天。我不知道是因为我打了那个电话,还是因为周局长正好那天值班,又或者是因为表哥在政府办上班有人提了一嘴,种种因素凑在一起才有了这个结果。换一个人换一个时间,可能结果就不一样了。
但这不重要了,证已经办下来了,房子已经开始盖了。大舅以后下雨天不用再拿脸盆接水了,新房的房梁是整根的杉木,结实得很。我掐灭烟头走回院子里,帮忙把剩下的砖头搬到墙角码好,手指尖磨得生疼,但心里头踏实。
晚上回到家洗了个澡,躺在床上翻手机,朋友圈里有人转发了一条县政府的通告,说政务大厅推行一窗受理最多跑一次改革,首批包括宅基地审批在内的十二项事项已纳入试点。底下有人评论说早该这样了,也有人说不看好怕是形式主义。我把那条通告看了一遍,截图存了下来,也没评论没转发,锁了屏幕扔在枕头边上。
窗外楼下夜宵摊的炒粉香气飘上来,我听着隔壁小夫妻的电视声和楼下麻将馆的洗牌声混在一起,慢慢睡着了。梦里大舅的新房盖起来了,红瓦白墙,院子里那棵石榴树还在老地方,满树的花开得红彤彤的。大舅站在新房的台阶上冲我招手,说远啊上来坐,我给你泡茶。我走上去坐在堂屋的新椅子上,大舅递过来一杯热茶,我接过来喝了一口,烫得舌尖一麻,就醒了。
醒来天已经亮了,窗户外面麻雀在叫,楼下有人骑着三轮车沿巷吆喝收废品。我坐起来发了会儿呆,想起梦里的新房和热茶,笑了笑,穿上衣服起来洗漱开铺子去了。
日子还是那个日子,扳手螺丝刀电动车轮胎,补一个胎收十五块,换一个控制器收八十,早出晚归。大舅隔三差五打个电话来告诉我进度,说地基打好了,说墙体砌到一半了,说房梁架上去的时候让我一定要来。我每次都答应着,到了那天就关了铺子去帮忙。
上梁那天是个大晴天,四月的太阳晒得人脖子发烫。大舅的新房墙体已经砌好了,红砖墙上搭着脚手架,杉木房梁横在墙头,等着时辰一到就吊上去。村里来了好多人帮忙,大舅在院子里摆了好几桌,鞭炮和红纸屑铺了一地。
按村里的老规矩,上梁的时候主家要往下面抛馒头和糖果,下面的人接着图个吉利。大舅站在墙头上,手里捧着一筐白馒头,底下男女老少仰着脸等着,闹哄哄的一片。他喊了一嗓子开始了啊,然后一把馒头撒下来,底下的人呼啦一下拥上去抢,笑声响成一片。我站在人群后面看着,大舅站在墙头上笑得满脸褶子,草帽底下那张脸黑里透红,跟半年前我蹲在汽修店门口吃泡面时那张愁眉不展的脸判若两人。
馒头撒完了,大舅从墙上下来,被一群人围着敬酒。他喝了几杯脸就红了,醉醺醺地拉着我说远啊,你看这房子,多好。我说好,比老屋结实多了。他说以后再也不用拿脸盆接水了。我说您把脸盆留着,洗脚用。他哈哈大笑起来,拿拳头捶了一下我的肩膀,力气挺大,打得我一个趔趄。
那天晚上我在大舅家喝的酒比平时多,回来的时候骑摩托吹了风,到家就歪在沙发上睡过去了。半夜迷迷糊糊醒过来倒水喝,看见茶几上放着那个绿色封面的规划许可证复印件,是大舅上梁那天给我的,说留在你这儿做个纪念。我端起来看了两秒钟,黑暗中看不太清楚,只摸到那个复印出来的钢印位置是光滑的,跟真的不一样。但我还是把它放回了原处,没开灯,在黑暗里把那杯水喝完,又回屋睡了。
后来有一回我去县城进货,路过政务大厅那条街,发现门口立了一块新牌子,蓝底白字,写着最多跑一次承诺事项清单,底下列了十几项业务,宅基地规划许可排在第一行。我停下来看了一会儿,一个穿着保安服的大爷走过来跟我搭话说你办业务啊,今天人不多,进去就能办。我说不办,就看看。大爷说那你看吧,这个牌子新立的,好多人都在看。我说挺好。大爷又说你是不知道,以前这边天天有人骂,现在好多了,办个事确实快了。我说那敢情好。
我站在那块牌子前面,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大舅跑七趟的事已经过去一个多月了,那个春天也快过完了,巷子里的槐花开了又落了,落了一地白花瓣被风卷着满地跑。这牌子早立一个多月,大舅就不用跑那七趟了,但这话我不想说了,没意思,牌子立了就是好的,管它什么时候立的。
骑车回去的路上我想起那天打县长电话的细节,想起周局长在楼梯口回头看我的那个眼神,想起档案馆那个盖章复印件被推出来推回去的来回,想起大舅抱着帆布包坐在三轮后座上的样子。这些片段在脑子里转来转去,最后都定格在那天傍晚大舅新房地基上翻出来的新鲜泥土上,那个味道我到现在还记得,又腥又活,像是土地把什么东西吐出来了,又像是要重新吞进去什么。
铺子门口的槐树已经把巷子遮了大半,夏天快到了,蝉开始在树上叫。我坐在门口的塑料凳子上看了会儿天,云走得很快,一大块一大块地从南边飘过来又往北边飘过去。手机响了一声,是表哥发来的消息,说自然资源局把那个宅基地审批流程优化的建议报上来了,你大舅那个案例被当成典型写进材料里了,不过隐了名字。我回了个表情包,收了手机,起身去接一个推着电动车进来的顾客。
那天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我都没有再想起过政务大厅和规划许可证的事。直到七月的一天,大舅的房子终于全部完工了,他请我去新房里吃饭,三间正房一间灶房一个院子,墙面刷得白白的,门窗都是新装的铝合金,亮堂堂的。大舅坐在堂屋的新沙发上,拍着扶手说远啊,这沙发是我去县城家具城买的,两千多块呢,硬是舒服。我说看着就气派。他站起来带我参观,灶房里装了新的抽油烟机,厕所也改成了水冲式的,他说以后冬天不用往外跑厕所了。他说的每句话都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骄傲,像是怕人看不起他这房子似的,又像是迫不及待想让人知道他的日子终于好过了。
吃饭的时候大舅把白酒又拿出来了,我说大舅您最近老喝酒对身体不好。他说高兴嘛,最后一次喝了,房子盖完了就好好养生。我说您说话算话。他说算话。我们碰了一杯,我忽然说大舅,那个规划许可证您收好了吧。他说收好了,跟户口本放在一起,锁在床头柜里了。我说那就行。他放下酒杯看了我一眼,说远啊,我一直在想那天的事,你说他们到底为什么前面七趟不给办,最后一趟就给办了。我说可能是系统好了吧。他说你少糊弄我,那天你打电话的时候我看见了,你对着电话说什么县长啥的。我愣了一下,没想到他当时听见了。
我说那就是个群众热线,反映情况的,谁都能打。大舅看着我说远啊,你跟我说实话,我是不是给你惹麻烦了。我说没有,您惹什么麻烦,您就是个老农民想盖个房子。他沉默了一会儿说那你以后别打那种电话了,咱惹不起那些人。我说大舅您放心,他们也是干活的,打完电话事情解决了,谁会来为难我一个修车的。他半信半疑地看了我好半天,最后叹了口气说你们年轻人胆子大,我老了,怕事。我说您不是怕事,您是太本分。
那天吃完饭我骑摩托回家,天已经黑透了,乡间小路上没有路灯,只有车灯照出前面一小块路面,两旁是虫鸣和蛙叫,空气里带着水稻扬花的甜香。我骑得很慢,因为路窄,怕窜出什么东西来。走到一半的时候我把车停下来,熄了火,站在路边撒了泡尿,抬头看天,满天星星密密麻麻的,银河斜跨过天顶,亮得不像话。我从小在村里长大,看惯了这种星星,但后来在镇上住久了,路灯和霓虹灯把天映得灰蒙蒙的,很少再看到这么清亮的夜空了。
我站在那儿看了好一会儿星星,想起大舅说的别打那种电话了,想起表哥说的有事先找他,想起李姐说的政务大厅贴了公告,想起那个戴眼镜的窗口姑娘推材料出来的表情,想起档案科卷发女人涂口红的模样。这些人这些事像那晚天上的星星一样在我脑子里各自亮着,有的近有的远,有的明有的暗,但它们都在那儿,组成了我大舅那个春天从跑七趟到拿到证的全部画面。
我没有站太久,怕大舅担心我路上出事,就重新跨上摩托打着火往镇上走了。后视镜里大舅的新房越来越远,最后一盏灯也看不见了,只剩下一片黑黢黢的田野轮廓。我拐上大路之后油门拧大了些,排气管突突突地响着,风从耳边呼呼地刮过去,把我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的。我忽然想起大舅那天坐在三轮后座上眯着眼看路边的样子,那大概是他那半年里头最舒坦的一个时刻,像是一块压了许久的石头终于被人搬开了,虽然搬开石头的人是谁他都不知道。
修车铺的日子还是那样,一早开门,晚上关门,中间修几辆车赚几个钱,跟这条巷子里的所有人一样过着平常的日子。只是偶尔有人来修车的时候聊起办证的事,我会多说一句你先把材料准备齐了,要是碰见卡壳的别着急,总有办法。他们问我什么办法,我就说多问几个窗口,不行就打公开电话,电话是给人打的。他们有的点点头,有的一笑而过,我也不多劝。
又过了大概一个月,有一天下午我正在铺子里给一辆三轮车换电机,一个穿格子衬衫的年轻人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叠材料,说哥你是不是陈远。我说是我。他说我是城南镇青山村的,听人说你帮你大舅办成了宅基地证,我也在办这个事,跑了两趟了,材料被退回来两次,想问问你是怎么办的。
我擦了擦手上的油,请他坐下,让他把材料拿出来给我看看。他把那一叠纸摊在塑料凳子上,我翻了翻,缺了一张四至界限确认书,我跟他说明天你去找四邻签个字就行了。他说就这么简单?我说就这么简单,别的都齐了。他松了一口气说那太好了,我听人说窗口可严了,吓得我都不敢去了。我说该去就去,别怕,人家也是按章办事,你材料齐了不会卡你的。
他道了谢走了,我接着换电机。拧螺丝的时候我想,半年前大舅第一次去窗口退回来的时候,要是有人跟他说缺什么补什么就行了,他大概也不会那么愁。但窗口的人不说这个,他们只说不行,不说怎么才行。后来我自己去了一趟才明白,窗口的人也不是故意为难,他们就是坐在那儿等材料,材料全了就过,不全就退,至于你跑了几趟花了多少时间,不在他们考虑的范围内。
每个人坐在自己的位置上都有自己的道理,大舅的道理是我想修房子,窗口的道理是材料不齐不能办,档案科的道理是电脑坏了没法查,周局长的道理是按规定来。这些道理单独看都没错,凑到一起就成了七趟。我那天打那个电话的道理,大概就是把所有这些道理串起来数了一遍,让有人听见之后觉得这些道理放在一起有点不太对。
我换了电机试了试车,转起来平稳顺畅,就把三轮车推到门口等车主来取。日头偏西了,巷子里暗下来,晚风带着凉意吹进来。我坐在门口的凳子上,看着对面老陈关了炒货铺的卷帘门,哗啦一声响,他拎着个塑料袋子走过来扔给我一包瓜子,说新炒的尝尝。我接过来道了声谢,他说客气啥,你上次帮我修风扇不是也没收钱。我说那是顺手的事。他摆摆手走了。
我剥了几颗瓜子嗑着,看天边的云被落日烧成金红色,一层一层的像鱼鳞。巷子里有个小孩骑着小自行车歪歪扭扭地过去,后面跟着他奶奶一路小跑地喊慢点慢点。卖馒头的推着三轮车吆喝过去了,最后一个馒头卖完了他就收摊回家。这些都是我每天看见的平常画面,那天看着却觉得格外安静格外好。
我手里的瓜子嗑完了,拍拍手站起来,把铺子门口的凳子收进去,卷帘门拉下来。锁头咔嗒扣上的时候,我又想起大舅那张规划许可证上的钢印,那个圆圆的凸起,手指头摸上去的时候能感觉到它的形状。一张纸有了那个印就是合法的了,没有它就是一摞白纸。生活里很多东西都这样,有那个印和没那个印是两回事,但那印是印上去的,纸还是那张纸,房子还是那个房子,人还是那个人。区别只在于有印之后人心里踏实了,没印的时候心里悬着。
我往楼上走的时候碰见隔壁出租屋那个常跟老婆吵架的男人,他今天居然笑嘻嘻地跟我打招呼,说陈远吃了吗。我说还没呢,你吃了没。他说吃了,今天老婆烧了排骨。我说那不错啊。他说是啊,日子嘛,总有好有坏。我点点头,上了楼开了门,把钥匙搁在玄关柜上,拧开水龙头洗了把手。
窗户外面的天已经全黑了,县城那些红红绿绿的灯光亮起来,映在护城河的水面上碎成一片。我站在窗边看了几秒钟,然后转身去厨房烧水煮面。水开的时候咕嘟咕嘟地响,蒸汽把窗玻璃蒙上了一层雾。我隔着那层雾往外看,什么都模糊了,只有灯光晕成一个个朦朦胧胧的光团,远远近近的,像是浮在半空里。
面煮好了我端到客厅茶几上吃,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大舅发来的微信,只有一句话,说房顶的瓦铺好了,下雨天不漏了。我笑了一下,回了一个大拇指的表情,然后吸溜了一大口面条,烫得我直抽气。
客厅的灯是那种老式节能灯,光线白惨惨的,照在茶几面上反着光。我吃完面把碗洗了,坐在沙发上看了会儿手机新闻,没什么好看的,就关了灯回卧室睡觉。躺下之后窗户开着半扇,夜风吹进来带着楼下夜宵摊的炒粉香,还有远处火车道口的汽笛声,长长的一响,从城南一直拖到城北。
我闭上眼想,明天还有三辆电动车要修,后天大舅说让我去他家吃新磨的豆腐,下礼拜房东可能要来收租金了。这些都是小事,但每一件都得做,做完了就消停一天,第二天又有新的。日子就这么往前推着走,像那辆三轮蹦蹦一样突突突地不停,窗户外面的人来了又去了,故事开了头又收了尾。
大舅那个证的事已经成了过去,现在他新房盖好了,雨季到了也不用拿脸盆接水了。那天我打那个电话时候心里那点火气也早灭了,想起来只觉得是个平常事,就像是去水里捞个东西,捞到了就完事了,捞不到再想别的办法。只是有时候路过政务大厅那条街看见那块蓝牌子,心里会轻轻动一下,然后继续骑我的摩托走我的路。
那块牌子底下每天还排着不少人,有的办成了高高兴兴走了,有的可能还得再跑一趟。但牌子在那儿立着,总比以前强些。我大舅是跑七趟的那批人,以后的人可能只用跑一趟,区别就在这里,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但总归是少跑了六趟。那六趟省下来的时间,够大舅在新房的院子里浇好几回水了,够他把那棵石榴树挪到墙角重新栽一下,够他坐在新客厅的沙发上喝好几壶热茶。
我翻了个身,被子的棉花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隔壁那对小夫妻今晚没吵架,安安静静的,只有电视机的声音隐隐约约传过来,在播一个什么综艺节目,观众的笑声一浪一浪的。我听着那些笑声,慢慢就睡着了,睡得很沉,一觉到天亮。
第二天拉开卷帘门的时候太阳照进来,地上的灰在光线里浮动着。我把工具摆好,泡了杯茶,坐在门口等着第一个顾客上门。巷子里已经开始热闹了,送孩子的电动车叮铃铃按着喇叭,老陈在对面哗啦一声拉开卷帘门,空气里飘来炒货的焦香。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叶是便宜的茉莉花茶,喝着倒也香。
手机响了一声,大舅发了张照片过来,是他新房的屋檐,瓦片铺得整整齐齐,在太阳底下泛着青光。下面跟了一行字,说远啊你看这瓦铺得好不好。我放大看了几秒钟,给他回了一句好着呢,比县城的楼都气派。他回了一串哈哈哈,然后说晚上来吃豆腐,你三婶磨的。我说好。
我锁了手机屏幕把它搁在工具台上,拿起扳手开始拧一辆送来的电动车后轮的螺丝。巷子外面的太阳又升高了一些,光从槐树叶子缝里漏下来,落在我手背上,一明一灭的。远处菜市场那边传来隐约的叫卖声,卖豆腐的,卖鱼的一起吆喝着。我把那颗螺丝拧紧了,又检查了一遍胎压,然后拍拍车座子,等着下一个该干活的时候到来。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