叔叔,我怎么还你

第一章 两块钱

那天早上我原本不会坐那趟公交。

平时我骑电瓶车上班,十五分钟的路程。但那天下雨,雨从半夜就开始下,到早上也没停的意思,我只好去站台等公交。手里拎着公文包,另一只手撑着伞,裤腿被溅起的泥水打湿了半截,贴在腿上又凉又腻。

603路来了,我跟着人群挤上去。车厢里湿漉漉的,地板上全是脏脚印,扶手拉环被摸得油光发亮。我往后门方向挪了挪,在人堆里站定,一只手抓住头顶的横杆。雨打在车窗上哗啦啦的,把外面的街景糊成一片花花绿绿的色块。

车开了两站,下去几个人又上来几个。上来的乘客里有一个小姑娘,背着双肩包,校服外套外面套了件浅蓝色的雨衣,兜帽压得很低。她站在投币箱前面,把雨衣帽子掀开,露出被闷得有点红的脸。看起来十五六岁,瘦瘦的,马尾辫被雨衣蹭得有点乱。

她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十块的纸币要往里塞。司机喊了一声:"不找零,自备零钱。"

她愣了一下,手悬在半空。又把十块钱收回去,翻了翻另一个口袋,空的。翻了翻书包侧兜,掏出来几个硬币,我瞟了一眼,一个五毛两个一毛,加起来七毛。她又摸了一遍外套口袋,这回什么都没摸出来。

后面排队的人开始不耐烦了。一个大叔嘀咕了一句"快点呀",另一个大妈用伞尖轻轻戳了戳地。小姑娘脸刷地红了,从耳根红到脖子,把雨衣领子拽了拽,好像想把自己藏进去。她又看了司机一眼,司机没看她,手搭在方向盘上等着。

"我……我忘带公交卡了。"她的声音小小的,几乎被雨声盖住。

我站在她后面,手里攥着一把零钱,准备投币的。我看见她攥着那几张毛票的手指头在微微发抖,雨衣兜帽的边沿滴下来的水珠落在她手背上,一道一道往下淌。

我往前迈了一步,伸手往投币箱里扔了两枚硬币。叮当两声,箱口的小红灯闪了一下。

"我帮你投了。"

她转过头看我,眼睛瞪得圆圆的。很年轻的一张脸,睫毛上挂着细小的雨珠,嘴唇微微张着。她张了张嘴,好一会儿才说出话:"叔叔,谢谢您。这钱我——我怎么还您啊?"

我说不用还了,两块钱的事。然后侧身从她旁边挤过去,往后车厢走了几步,找了个能扶稳的地方站住。

她没跟过来。我回头看了一眼,她还站在投币箱旁边,攥着那只装了七毛钱的手,呆呆地看着我的背影。司机按了一下喇叭,说"往后走走",她才回过神,低着头挤进了人群里。

两块钱。我压根没往心里去。车摇摇晃晃地开,我刷手机看新闻,雨继续敲着窗。到了站我下车,收起伞小跑进写字楼,坐电梯上十二楼,打卡开电脑,一上午就过去了。

那两枚硬币在我脑子里连个响儿都没留下。

第二章 又遇见

第二次遇见是一周后。还是下雨,还是603路,还是同一个时间。

我上车的时候车厢里人不算多,我找了后排靠窗的位置坐下。车开了两站,门口挤上来一个穿校服的小身影,蓝雨衣,双肩包。她上车之后没往里面走,站在车厢中间东张西望的,好像在找什么人。

她看见我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穿过人群挤过来,在我旁边的空位上一屁股坐下来,雨衣的下摆还在滴水,洇湿了一小片座椅。

"叔叔!"她喘着气喊了一声,声音比上次敞亮多了。"我可算碰到您了!"

我愣了一下才认出她。"哦,是你啊。怎么了?"

她从书包里掏出钱包,翻开,从里面抽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币递过来。两块钱,崭新的,还有熨斗压过的折痕。

"还您的。"她把钱往我手心里一塞,手指头碰到我掌心,凉的。"我上周没带零钱,那个十块的我后来在小卖部买水换开了。我等了好几天都没碰见您,今天总算等着了。"

我看着手心里那张折得四四方方的两块钱,忽然有点好笑。两块钱,她还专门记着,还专门等着。"真不用还,小朋友。两块钱还专门——"

"要还的。"她打断我,表情特别认真。"我妈说了,不能欠人家钱。不管是两块还是两百,都得还。"

她说这话的时候雨衣帽子滑下来了,露出她扎得歪歪扭扭的马尾辫。眼睛黑亮亮的,看人的时候不躲不闪的。我忽然想起我闺女也是这个年纪,去年考上大学去了外地,一学期才回来一次。她小时候也是这样,欠人家东西一定得还,五毛钱一根的棒棒糖同学请了她一颗,她第二天非买两颗还给人家。

"行,"我把两块钱收进口袋,"还了。两清了。"

她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一颗不太齐的小虎牙。"叔叔,您上班去啊?"

"嗯。"

"您在哪站下?"

"文化路。"

"哦,那比我远两站。"她把书包抱在胸前,靠进椅背里。雨刷来回刮着前窗,水在玻璃上流成一道道弯弯扭扭的河。她安静了一会儿,忽然又开口:"叔叔,您人真好。上次我急得都快哭了。"

"两块钱的事,不至于。"

"不是钱的事。"她扭头看着我,脸上的表情一下子认真得不像个孩子。"是没人帮我。我站那儿的时候后面的人都看着我,我觉得自己特别丢人。您是唯一一个什么都没说就帮了我的。所以这钱必须还,不是因为两块钱,是因为您给了我一张脸。"

我被她这句话砸得半天没接上。她说完自己倒不好意思了,把脸别过去看窗外,雨衣领子立起来遮住半张脸。过了一会儿她又转回来,从书包里掏出一个棒棒糖递过来,上面印着草莓图案的包装纸亮晶晶的。

"这个给您。算是利息。"

"利息?"

"嗯,借两块钱还两块钱,那是没良心。借两块钱还两块钱加一根棒棒糖,这才叫还清了。"

我接过那根棒棒糖,攥在手心里。她冲我摆了摆手,说"我到了叔叔再见",站起来挤到后门去了。车停了她跳下车,蓝雨衣在雨里跑了几步,拐进一条巷子,不见了。

我把那根棒棒糖搁在公文包的内袋里,摸了摸,硬硬的。

第三章 定期碰面

从那以后我们经常在车上碰见。

好像是约好了似的,每天早上差不多同一班车,她上车了看见我在就挤过来坐旁边,有时候是我先上车她后上,有时候是她先坐了我再上来。彼此打个招呼,她喊"叔叔早",我点头,然后各干各的——她背单词或者看手机,我看新闻或者闭眼眯一会儿。

慢慢我知道了一些她的事。她叫林小雨,十六岁,在城西一中读高二。每天上学要坐二十分钟公交,换一次线。她爸妈在城东的菜市场开了个摊位卖菜,早上四点多就要出门,所以她每天自己坐车上学。

"你自己一个人坐车,爸妈放心?"有一次我问。

"有啥不放心的,我都这么大了。"她正低头用一个单词软件刷单词,头也不抬。"我小学六年级就开始自己坐公交了,他们忙嘛,我得懂事。"

"懂事"两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轻飘飘的,像说今天天气还行。但我知道一个六年级的孩子自己坐公交上学放学,遇上下雨天忘带钱站在投币箱前面被人盯着看,那种"懂事"背后有多少一个人扛着的东西。我闺女小时候上下学我每天接送,初中了还天天到校门口等着,生怕她过马路不安全。

我忽然有点心疼她。

有一回她上车之后不像往常那样精神,耷拉着脑袋靠在窗玻璃上,眼睛闭着。我看了她好几眼,最后还是没忍住问了一句:"不舒服?"

她睁开眼,摇摇头:"没,就是困。昨晚帮我妈搬货搬到十点多,写完作业都一点了。"

"你妈菜市场进货你帮着搬?"

"嗯,有时候周末也去帮忙。我妈腰不好,我爸一个人搬不过来。"她打了个哈欠,眼角挤出一点泪花,"叔叔您别担心,我习惯了。车上眯一会儿就好。"

她从书包里摸出耳机戴上一只,另一只忽然递过来,问我要不要听。我摇了摇手,她就把那只也塞进自己耳朵里,靠着窗户闭上眼。车晃悠悠地开,她的呼吸慢慢平稳下来,手里的手机还亮着屏,显示着一篇英语阅读文章。

我伸手轻轻把她手机抽出来,怕她睡着了掉地上。她没醒,整个人缩在校服里,双肩包抱在胸前当枕头,睡得很沉。

那一天她到站是我叫醒的。推了她胳膊一下,她猛地睁开眼,懵了两秒才反应过来,抓起书包就往车门跑,跑下去回头冲窗里喊了一声"谢谢叔叔",车就开了。

我坐在座位上,看着她小小的背影在站台上跳了两下,像是跑得太急脚麻了。然后她拐进校门口,消失了。

第四章 那根棒棒糖

日子就这么过了大概两个月。秋末的时候降温了,天不亮就得穿羽绒服。我还是坐603,她也还是坐。棒棒糖她后来又给过我好几次,有时候是水果味的,有时候是奶糖。我都没吃,收在公文包里,攒了五六根。后来她发现了,在车上一根一根掏出来摆在我面前说"您都没吃啊",我有点不好意思,说"舍不得吃"。

她愣了一下,然后抿着嘴笑了,眼睛弯弯的,说"那您留着吧,等过年了一块儿吃"。

那天我是她先下车的。临下车她站起来,又回头看了我一眼。晨光从车窗斜着打进来,照在她侧脸上,把她的轮廓勾成一条暖黄色的线。她嘴唇动了动,像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最后说了声"叔叔再见",跳下车跑了。

我看着她的背影跑过斑马线,心里忽然冒出一种说不清的感觉。这种感觉很像很多年前站在幼儿园门口看我闺女第一次走进教室——明明隔得不远,但觉得她正在往一个我够不着的地方走。那时候心里是骄傲的。现在也是。

后来我想了想,我跟她其实一共也没说过多少话。加起来大概不到一个小时的对话量,还是分成几十天零碎拼凑的。可那种每天在同一辆车上碰见、坐在一起、各自安静待着的感觉,让我这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每天早上多了一点盼头。不是什么大事,就是车厢里有个穿校服的小身影,看见你了冲你笑一下,叫一声"叔叔",然后车厢里那二十分钟的车程就不再是枯燥的通勤时间了。

那个冬天快结束的时候她忽然有一天没来。

第二天没来,第三天也没来。那几天我上车之后坐在老位置上,看看后门,看看前门,上来一个穿校服的我就盯着看一眼,都不是她。我想问是不是换路线了,是不是病了,可是我连她的联系方式都没有。除了知道她叫林小雨、在一中读高二、爸妈在菜市场卖菜,别的什么都不知道。

第四天她终于来了。上车的时候走得比平时慢,背着书包,里面鼓鼓囊囊的。她挤到我旁边坐下,把书包放在腿上,两只手搭在书包上。

"叔叔,"她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平时低,"我要转学了。"

"转学?"

"嗯。我妈的腰更不好了,医生说不能干重活。我爸妈决定回老家去,那边地便宜,租个大棚种菜不用那么累。我跟他们一起走。"

我看着她。她低着头,马尾辫垂在脸旁边,遮住了大半张脸。但她攥着书包带子的手指关节全是白的。

"什么时候走?"

"后天。"

车厢里安静了一会儿。雨没有,窗外是冬天灰扑扑的天光,树叶子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在风里晃。她把书包拉链拉开,从里面掏出一个东西递过来。

是一整盒棒棒糖。草莓味的,跟我第一次收到的那根一模一样。整整齐齐码在透明塑料盒子里,盒盖上用马克笔写了三个字:"还清啦"。

"叔叔,"她说这话的时候终于抬起头看我,眼睛里有亮晶晶的东西,但嘴角往上翘着,"这两块钱的债我还了很久。现在所有利息都付清了。"

我接过那盒棒棒糖。沉甸甸的,有几十根。我喉咙里堵得厉害,张了几下嘴才说出话来:"到了老家,好好读书。"

"嗯。"

"有空了给你爸妈帮忙,也别耽误学习。"

"嗯。"

"有事……"我顿了顿,从包里翻出一张名片递过去,"有事给叔叔打电话。"

她接过名片,翻过来翻过去看了两遍,小心翼翼地夹进书里。车到站了,她站起来,把书包背上,站在我面前。公交车在路口等红灯,车厢里安安静静的,只有发动机的嗡鸣。

她忽然弯腰,飞快地抱了我一下。两只胳膊圈在我肩膀上,轻轻一搂就松开了。我低头看着她,她抬头看着我,那双黑亮亮的眼睛里满满当当的,像装了一整个夏天的雨水。

"叔叔,"她说,"你是个好人。"

然后她转身,跑下车去了。我扭头透过车窗看,她站在站台上冲车窗挥手,用嘴型说了两个字,我看出来了,是"再见"。车开了,她的身影越来越远,蓝校服缩成一个小点,融进车站后面灰蒙蒙的晨雾里。

我攥着那盒棒棒糖,在座位上坐了很久。旁边有人坐下又起来,有人挤过我身边说了声"借过",我都没听见。车到站了,我站起来下车,把那盒糖放进公文包内袋里,跟第一根棒棒糖放在一起。

后来我再也没见过她。名片上的手机号从来没响过。603路公交我还是在坐,每天早上的同一班车,同一个靠窗的位置。偶尔有穿校服的小姑娘上来,我会下意识地看一眼,看完收回目光,该干嘛干嘛。

那盒棒棒糖我一直没拆。放在办公室抽屉里,加班到很晚的时候打开看一眼,合上。不是舍不得吃,是觉得吃了就真的还清了。那就先欠着吧。

一个十六岁的小姑娘,两块钱的债还了大半年,每天在车上坐二十分钟,用一根一根的棒棒糖填利息。她把那两块钱的重量放大了无数倍,放成了一种两个陌生人之间认真相处过的证据。我后来想,她大概也是想留点什么吧。留一个每天都能看见的人,说两句话也好,不说话也好,在车厢里并肩坐着也好。她快要离开这座城市了,用两块钱换了一个能记住的人。

我也记住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