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语
夜里骑车回家,忽有大风刮过,羊蹄甲的叶子扑簌簌地穿过我。一瞬间,天安门前的垂柳、北师大的银杏、香山的红叶……这些沉在心底的片段,忽然一齐涌到眼前。冷静下来才发觉,被唤醒的,是曾经如此鲜活的自己。
地方,有时比人更能留住时间。一棵树,一面墙,一扇推开过无数次的门,都替我们收存着某段人生。多年后再次经过那里,景物或许早已变了模样,记忆却会沿着熟悉的路径回来。
处暑正发生在这样的时刻。暑气渐休,秋意初生,人也从热烈而匆促的日常里退出来,开始留意那些被时光留在身后的事物。旧日的风景,还有那些曾安放过生活的地方,也会在此时节重新浮上心头。
回头看这一路走来的风景。与故地重逢时,认出的,究竟是旧游之地,还是当年的自己?
一、重到旧游处
处暑立于两季之间,一头系着盛夏的余威,一头牵着初秋的先声。这里的“处”,取的是止息之意。暑日将止,暑假也到了尾声,出游的人返乡,探亲的人辞别,久未谋面的朋友也趁着夏日将尽,再聚一回。
1. 风物依稀认故人
人对于往事的记忆,常常附着在极细微的角落。
放学后总要绕过去的巷口,某年秋雨里一起狂奔的长街。若干年后再经过,那时和谁同行,在那里说过什么,当时怀着怎样的心情……原本以为早就忘却的事情,忽然有了清晰的轮廓。旧景就像路标,引着人不自觉地走回从前,才发现那一段青春早已留在某个角落,等着有一天再度认出它。年轻时最容易遗落的,恰恰是那些没有被好好保存的日子。
美籍华裔地理学者段义孚在《空间与地方:经验的视角》中谈到,人对空间的认识,随着阅历的累积,逐渐生出亲切、熟悉与依恋。空间原本只是一处所在,经过人的行走与停留,才慢慢有了属于自己的意义。校园里的某棵树,食堂里的某张桌子,之所以念念不忘,正因为青春曾在那里一天天经过。
光阴本无形,身体的经验却会把它留在了具体的地点。数年后,眼前的一切也许早已不同,可人就是这样,越往前走,旧时的样子反而记得越清楚。因为回去的不只是脚步,还有当年留在这里的那部分生命。
崔护《题都城南庄》诗云:“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桃花相映红。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桃花依旧,人面已非。花有花的年岁,人有人的去来。重到旧游处,恰好让两种时间短暂地重叠,眼前所见仍属于今日,心里闪现的却是往事陈年。
所谓“故人”,也因此有了更深的意味。曾经相识的人会成为故人,曾经生活其中的故我,同样会成为故人。人走得越远,回望旧处时,越容易明白,有些岁月虽然已经过去,却仍被一处风物替我们好好保留着。
2. 一别经年再相逢
故地重游,往往伴随着故人重逢。地方替人保存旧日,而人与人的相逢,则让那些已经远去的时光有了新的见证。
学校保存着求学的年月,儿时常去的文具店,可能还记得一群少年从课桌边走向各自的去处。人与人的关系一旦与某处具体的空间相连,地点也会拥有一种超越地理意义的亲切。
杜甫《赠卫八处士》写道:“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今夕复何夕,共此灯烛光。”乱世流离中的一夕相逢,已是万般珍重。虽然时代不同,人与人之间的聚散却没有因此变得容易。处暑前后,暑气将收,远行的人陆续归家,亲友也在一聚一别之中重新照面。节令为重逢留出了余地,重逢也让节令有了温度。
前几天,我和一位阔别八年的大学同学会面。闲聊时,我能感觉到她的情绪并不好。她似乎淡忘了不少大学时代的事儿,我却还记得她怎样替人伸张正义,怎样挺身而出,舌辩群儒。我一点一点讲给她听,努力从脑袋里调出当年的精彩画面,把蓬勃澎湃的她交还给她。
说着说着,我也有些恍然。原来人与人相处,留下的不只是共同经历过的事情,还有彼此身上被改变的部分。她当年的认真和执着,也潜移默化地影响了我。八年过去,再见面时才发现,有些相遇已经进入一个人的性情,成为后来生命的一部分。
道别之后,日子还是要继续。处暑这几日,像是天地也在收拾行囊,将暑气一件件收好叠好,放进箱底。田里的事却等不及,一桩接一桩探出头来,人刚坐定,又要起身。暑热退去以后,秋天真正要做的事,才渐渐显出眉目。
二、暑止禾乃登
处暑三候,“鹰乃祭鸟”“天地始肃”“禾乃登”,一候一候推移,自然从生长走向成熟,田野有了收成,人间进入收获与酬报的时节。“处”的止息之意,在这里也可以理解为“收存”。
1. 社鼓酬神五谷丰
“禾乃登”这三个字极有动感。尤其是“登”字,写出了禾谷成熟、收成将至的动态与喜悦,仿佛让人看见沉甸甸的稻穗从田间次第抬起,从青绿走到金黄,终于走到晒场与门前。在粮食入仓之前,还要有一场与土地、神灵和乡邻共同参与的仪式。
秋社便在这样的时节到来。社,本与土地有关,所谓“春社祈年,秋社报功”。春社是求,秋社是谢。求的时候可以心急,谢的时候必须心诚。一年到头,土地没有爽约,人便也不能轻慢。古人用天干纪日,十日一轮,其中带“戊”字的那一天叫戊日,立秋之后数到第五个戊日,就是秋社,换算下来大约在处暑前后。
这一天,人们以祭祀、宴饮、社鼓等方式答谢一年所得。在村口土地伯公庙前,摆上祭肉和瓜果,上香祷告。做完社,一村人凑在一起吃顿饭,酒是自家酿的,肉是刚分好的,谁家孩子今年考上了学,谁家老人身体还硬朗,都在这顿饭上说一遍。社鼓、社酒、社肉,把田间的收成带入村落烟火。
这样的传统,在很多地区都仍有留存。广东肇庆封开县的淘潭节,每三年举行一次,由当地村民推选的“潭首”主持祭社,伴有麒麟白马舞、蚌舞、鲤鱼灯舞等“非遗”巡游,近年还融入了主题灯光秀与美食节,是华南地区秋社传统保存得极好的例子。
粮食收上来,总要好好收存。仓廪本是储粮的屋子,此刻却成了收成落定的所在,“禾乃登”是显现,入仓才是落定。社鼓年年震动天地,擂鼓与听鼓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唯有粮食归仓这件事,始终被认真对待——把一年的所得收好,也把一年的日子收好。
2. 海禁初开百舟发
陆地上的收成落定,海面上另有一段节律才刚要开始。几乎整个夏天,海面都处于一种安静的“紧绷”之中。伏季休渔,渔船归港,渔民也趁着这几个月修补船板、整理家什。海里的鱼需要繁衍,人的劳作也需要节奏。这亦是一种“止”,顺应季节的呼吸,把大海暂时还给大海。
处暑前后,休渔期结束,沉寂了许久的码头又开始热闹起来。开海,宣告着等待的结束,百舟再次驶向海面。什么时候该停,什么时候该行,不是人说了算,是节候说了算。人的生产活动始终受到自然节律的约束,也因此形成了一套与季节共同运行的秩序。
广西北海、防城港一带,这几日正忙着开海。码头上堆着新打的冰块,鱼贩们早早地候着,空气中弥漫着咸腥与柴油混合的气息。祭海的仪式并不繁复,几炷香、几杯酒,对着大海行过礼,喊一声“顺风顺水”,船老大便领着船员登船。汽笛长鸣,千帆竞发,船尾划出的白浪一道接一道,把平静的海面再一次犁开。船队驶过防波堤,留下长长的水痕,海面便又活了过来。
对渔民来说,开海可不是一次简单的出港。几个月的等待,换来的是对海况、渔汛和风向的重新判断。每一次出海,都带着对自然的敬畏,也带着一家人的生计。海给多少,人取多少,取过之后仍要留出下一季生长的余地。
停下来等待,是生活的一部分;选定时日扬帆起航,同样是生活的一部分。
开海与秋社,一水一陆,一边是等待之后的重整旗鼓,一边是劳作之后的收成入仓。这两种形态,共同构成了处暑的“收”,收的不仅是粮食与渔获,更是人与时节相处的那份信约。
三、行人心上秋
立秋已过,炎热未尽,秋意要等到处暑,才肯露出一点行迹。谁也说不清哪一天算是秋天真正来了,只知道某个寻常的午后,忽然发觉,秋意已落进心里。
1. 物换方知此身远
身在异乡的人,总是比居家的人更先察觉出时令的变化。
吕本中《处暑》云:“平时遇处暑,庭户有馀凉。乙纪走南国,炎天非故乡。”诗人身在南方,到了处暑,还是炎热难捱,不禁想起了老家庭院里的清凉。同一个节气,落在不同地方,便有了不同的风物。离乡的人,便循着节气,一点一点认出了自身与故土的距离。
离开熟悉的地方以后,许多原本习以为常的东西,才会显出分量。什么时候转凉,什么时候迎来一场快意的雨,处暑的天色与气,这些本是平凡日子的一部分,身在远方以后,却会牵出另一处山河。故乡的处暑如约而至,人却未必年年归家。人在远方,节气却不肯忘记故乡,乡愁便落在了两者之间。
故乡的物候,在他乡里变得分明起来,成为心底一处需要借助具体物象才能确认的场所。
法国历史学者皮埃尔·诺拉曾提出“记忆之场”的概念。离开一个地方以后,那里的人事、景象与过往,仍会借着某些具体的事物留在我们的记忆里。对于远行的人来说,故乡某个时节的景致,也可以成为这样的记忆之场。曾经日日经历的天气,因为隔着距离被不断想起;曾经无需留意的节候,因为无法亲历,反倒在心底留下了位置。
天地始肃,空气中的凉意也日益加重。行路之人在这样的天气里,最易生出怀乡之感,也更容易意识到那些寻常的日子。故乡留在我们心里的,不只是一处居所,也是一年四时中无比熟悉的晨昏。节气替人记住故乡,也让人在远行之时,愈加懂得眼前日子的可贵。
2. 试看浮生几度新
白居易《早秋曲江感怀》:“青芜与红蓼,岁岁秋相似。去岁此悲秋,今秋复来此。”秋岁岁相似,去岁悲秋的人,今年又来到了这里。去年在这里的我与今日在此的我,共享同一番秋景,亦共同站在一年又一年的时日里。
岁时的循环,给生命留下一种难得的秩序感。春去还会再来,秋尽终将复至,当我们每一次再度进入旧日的节候,都既有熟悉之感,也有新鲜之处。虽然我们无法重返过去,但可以在相同的时节里,不断看见自己后来添上的经验。
处暑的收存,到了这里,收下的是一年的所得,也是一个人经过取舍之后,对仍愿意珍惜的部分有了更清楚的认识。人行至处暑,也可以盘点这一程究竟收获了什么,看看什么值得留下,什么已经可以放下。
收成有丰歉,世事也有得失。有人终于得到期待已久的答案,有人放下执着多年的人事,也有人发现,值得留下的东西,早在不经意间进入了性情与选择,默默陪着我们走过一个又一个秋天。
年复一年,我们重过此旧节时,多了一重见过世事之后的从容,也对往事多出新的理解。同一个节气,可以承接不同的生命阶段;同一轮秋色,也容得下不同的心境。所谓“几度新”,说的正是这样的重来与新生。人对所得与所失自有新的分寸,对当年纠结的事情也有了更宽的余地。
处暑的收存,至此已经从田野进入人的生命,留下来的不仅是一年的所得,还有一个人经过这一岁成长之后,对生活重新作出选择。
结语
人为何总要重返旧游之地?
大概是因为,在我们的岁时观念里,时间不是一条只向前的直线。春去还会再来,秋至仍有旧时节候;一个地点也会在年年经过中,留下属于自我的印记。重游旧地,所触及的正是这一层层叠合的时日。
暑热快要散尽,秋色日渐浓郁。禾谷入仓,渔舟出海,四时运行,各有其序。我们也在这样的循环里不断添减,旧游之地因此有了新的意义:每一次再到,都让不同年份的生命经验彼此照见。
这或许也是岁时留给人的温柔之处。它让已经走远的日子仍有可以抵达的路径,也让一处旧地能够容纳许多次相遇。
所以人会一再重游。
所重游的,是一处地方,也是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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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指导丨萧放
内容顾问丨朱霞 鞠熙
指导教师丨贺少雅
公号主编丨所揽月
栏目责编丨张明慧
文案撰写丨晏秋洁
图文编辑丨石佳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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