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女婿呢?他怎么没跟你一起回来?”
父亲的声音从灶台边传来,浑浊的双眼努力望向门口,像是在寻找那个他记忆里高大憨厚的中国男人。我低头看着脚上那双母亲新纳的布鞋,手指死死抠住行李箱的拉杆,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一个字也吐不出来。院子里那只老母鸡咕咕叫着刨土,朝鲜八月的热风裹着泡菜缸的气味扑在脸上,我听见自己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一下,又一下,快要把那层薄薄的皮肉撞破了。
第1章 七年前那碗打卤面
我叫金美淑,二十七岁,朝鲜咸镜北道一个小山村里长大的姑娘。七年前我嫁到了北京,丈夫叫李建国,比我大五岁,在朝阳区一家物流公司开货车。我们有两个孩子,老大是闺女,小名叫甜甜,今年六岁;老二是儿子,小名叫乐乐,四岁。这次回娘家,我只带了两个孩子,没有丈夫。
从北京到平壤,再转长途汽车到我们那个连地图上都找不着的小村子,路上折腾了两天两夜。甜甜晕车吐了三回,乐乐倒是一直睡,口水把棉袄领子都洇湿了一片。我左手牵着甜甜,右手抱着乐乐,背上还驮着那个塞满了给家里人带的礼物、沉甸甸的大旅行包,一脚深一脚浅地走在村口的土路上。两旁的水稻田绿油油的,空气里都是泥土和青草混在一起的腥甜味。快到家门口的时候,我远远就看见我妈佝偻着腰站在那棵老槐树底下往这边张望,她身边还站着我爸,手里拄着根拐棍——他腿脚不好,去年冬天又犯了老寒腿。
“美淑啊!”我妈三步并作两步迎上来,一把接过我怀里的乐乐,浑浊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哎呦我的外孙子,都这么大了!”她颤着手摸摸乐乐的脸蛋,又去看甜甜,“甜甜,还记得姥姥不?”
甜甜腼腆地往我身后躲了躲,小声喊了句“姥姥”。我眼眶一热,赶紧低下头假装拍裤腿上的土。
我爸拄着拐杖慢慢挪过来,脸上的皱纹挤成了一朵花,但他左右看了看,笑容就有点僵住了:“女婿呢?他怎么没跟你一起回来?”
我攥紧了旅行包的带子,指甲嵌进掌心。我说:“爸,先回家再说吧,我饿了。”
灶膛里的火烧得正旺,我妈在厨房里忙活,葱花爆锅的香味飘了满院子。乐乐趴在炕上玩我爸的旱烟袋,甜甜坐在小板凳上啃一个苹果。我爸坐在我对面,粗糙的手指头一下一下敲着炕沿,没再问第二遍,但那眼神像是要把我盯出两个窟窿来。
“建国他……工作忙。”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干巴巴的,“物流公司最近单子多,走不开。”
我爸没吭声。他年轻时在生产队当过队长,最恨别人糊弄他。我低下头,假装去给甜甜擦嘴,心里乱得像被猫挠过的毛线团。
其实我和建国之间出了大问题。半年前他丢了工作,整个人像被抽了筋似的瘫在家里,喝酒、睡觉、打游戏,以前那个踏实肯干的男人不见了,只剩下一个沉默寡言、脾气越来越暴躁的陌生人。我们吵过,闹过,我甚至抱着孩子回了两次山东婆婆家,但最后还是被劝回来了。婆婆说:“美淑啊,建国他心里苦,你多担待。”我担待了,可日子越过越紧巴,房租、孩子学费、吃饭穿衣,样样都要钱。我去超市理货,去饭馆刷盘子,一天打两份工,回来还得给他热饭。上个月,他喝多了酒,把家里的电视砸了,玻璃碴子溅了一地,甜甜吓得直哭。我收拾碎片的时候,手指被划了道口子,血珠子冒出来,他没看我一眼,就那么倒在沙发上睡着了。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我好像不认识这个人了。
但我没法跟爸妈说这些。我爸高血压,我妈心脏不好,他们一辈子都以为我在北京过得跟电视里演的一样风光——住高楼、坐汽车、吃香的喝辣的。我不能让他们知道,他们的女儿在异国他乡,正过着水深火热的日子。
晚饭是打卤面,我妈特意多卧了两个荷包蛋,一个夹给甜甜,一个夹给乐乐。她自己碗里清汤寡水的,连片葱花都舍不得多放。我爸闷头吃面,吸溜面条的声音很大,像是在跟自己较劲。我夹了一筷子面条塞进嘴里,味道跟七年前一模一样——那时候建国第一次跟我回娘家,我妈也是做打卤面,他一个人吃了三大碗,撑得直打嗝,嘴甜地喊“妈你手艺真好,比我妈强多了”,把我妈乐得合不拢嘴。
我嚼着面条,眼眶发酸,赶紧低头喝汤,把那股子酸意混着热汤一起咽回肚子里。
乐乐吃饱了开始闹觉,我把他抱到里屋炕上哄睡。回来的时候听见我爸压着嗓子跟我妈说话:“你觉不觉得不对劲?美淑这丫头眼神躲闪,跟做了亏心事似的。”
我妈小声说:“你别瞎琢磨,兴许真是忙呢。北京那地方,过日子哪有容易的。”
“忙?再忙能连媳妇孩子都不管?”我爸哼了一声,“你明天去问问她,别是出了什么事瞒着咱。”
我站在门帘后面,手指把布料攥出了一层褶子。月光从窗户纸透进来,照在炕上熟睡的乐乐脸上,他睡得四仰八叉,小嘴微微张着,跟建国睡觉的姿势一模一样。我捂住嘴,蹲在墙角,眼泪终于无声地淌了下来。
第2章 我们的北京
当年我和建国的婚事,在我们那个小村子里算是件稀罕事。
我是在延边一家朝鲜族餐馆打工的时候认识他的。那时候他开货车跑东北线,经常在延边歇脚,隔三差五就来我们店里吃饭。别的客人点菜都挑便宜的,他不一样,每次都点最贵的狗肉火锅,还非要加一份打糕。我给他端菜的时候,他就盯着我看,眼神直愣愣的,看得我脸发烫。
后来他托老板来打听我,说想处对象。老板是个朝鲜族大姐,跟我妈认识,话传到我耳朵里的时候我吓了一跳。一个中国人,还是北京的,咋可能看上我这样的农村姑娘?我连高中都没念完,汉语说得磕磕绊绊,身份证还是朝鲜的,在北京连个正式工都找不着。
但建国就是倔,隔三差五来店里,不点菜,就坐在角落里喝一瓶啤酒,等我下班。我走到哪儿他跟到哪儿,像条甩不掉的尾巴。有一回冬天大雪封路,我在回出租屋的半道上摔了一跤,膝盖磕破了皮,他不知从哪儿冒出来,一把把我背起来,吭哧吭哧走了二里地送我回去。趴在他背上,我闻着他棉袄领子上的汗味和烟草味,心里忽然就安定了。
他跟我说:“美淑,你别怕,跟我去北京,有我一口吃的就饿不着你。”那时候他眼睛里有光,亮堂堂的,像冬天烧旺了的炉膛。
我爸妈不同意。我爸拍着桌子骂:“嫁那么远,还是外国人,你能指望他啥?你哥哥在矿上干活摔断了腿,家里就指着你帮衬,你走了你妈咋办?”我妈哭了一宿,第二天起来眼睛肿得像核桃,但还是给我收拾了一包泡菜和打糕,塞进我怀里说:“闺女,你自己选的路,跪着也得走完。”
我走那天,我爸没送我,一个人坐在门槛上抽旱烟,烟雾把他的脸遮得模模糊糊的。我跪下磕了三个头,抱着那个旧布包,跟着建国踏上了去北京的火车。
刚到北京那两年,日子是真苦。建国在物流公司开车,一个月挣四千来块,我们租住在通州一个城中村的平房里,屋里没暖气,冬天要靠电热毯熬过去。我汉语不好,去超市应聘理货员人家嫌我口音重,后来去了一家朝鲜族开的烤肉店当服务员,一个月两千八,包一顿午饭。每天下班回来,脚肿得连鞋都脱不下来,建国就烧一盆热水给我泡脚,笨手笨脚地给我捏脚踝,嘴里嘟囔着:“媳妇辛苦了。”
后来我怀孕了,反应大,闻不得油烟味,烤肉店的活儿就辞了。建国一个人挣钱,每个月除了房租水电,剩下的刚够吃饭。我生甜甜那天,他在产房外面守了十几个小时,胡子拉碴的,等我被推出来,他趴在我床头就哭了,三十岁的男人哭得像个孩子,握着我的手说:“美淑,咱有闺女了,我当爹了。”
那时候我觉得,再苦也值了。
甜甜一岁多的时候我又怀了乐乐,家里地方太小,婆婆从山东老家来帮忙带孩子,挤在十平米的平房里转个身都费劲。婆婆是个老实巴交的农村妇女,话不多,但心眼好,怕我吃不惯山东饭,专门跟我妈学了做泡菜的手艺。她看我里里外外操持,总跟建国念叨:“美淑这媳妇娶得好,你可得对人家上心。”
建国也确实上心了一段时间。他跑夜班货车,凌晨三四点回来,轻手轻脚地爬上床,怕吵醒我和孩子。每次发工资,自己留两百块零花,剩下的全交给我。有一年我生日,他拿攒了半年的私房钱买了个金戒指,盒子藏在枕头底下,被我翻出来的时候脸都红了,说:“你别嫌小,等我以后挣大钱了给你换个大的。”
那个金戒指我一直戴着,现在还在无名指上,只是一年多没摘下来过,戒圈有点勒手指了。
变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我也说不清。大概是疫情那几年物流行业不景气,建国所在的公司裁员,他虽然没被裁但工资降了三成。那时候甜甜上了幼儿园,乐乐也开始吃奶粉,花销像流水一样往外淌。建国开始接私活,给人拉零散货,经常三四天不着家。有次他开车追尾,赔了对方八千块,那是我们存了大半年的积蓄。他从交警队出来的时候脸是灰的,蹲在马路牙子上抽了一整包烟,一句话也不说。
从那以后他就变了。话越来越少,回家就往床上一躺,手机刷到后半夜。我跟他说话,他“嗯”“啊”地应付,眼睛里没光。我以为是工作压力大,还劝他别太拼,身体要紧。直到公司正式裁员通知下来的那天,他中午就回来了,把工服往沙发上一扔,开了瓶二锅头,一口气灌了半瓶,然后开始哭。
他攥着我的手腕,指头勒得生疼,说:“美淑,我啥也不是。我连媳妇孩子都养不活。”
那瓶酒喝完之后,他就再没找过新工作。
第3章 碎了的日子
建国失业的头一个月,我还抱希望。我跟他说:“不急,慢慢找,家里还有点存款,够撑一阵子的。”他点点头,第二天一早就出去了,晚上回来垂头丧气的,说人家嫌他年纪大,又没大专文凭,要么就是工资开得低,扣完房租剩不下几个钱。
我说:“钱少点没关系,先干着呗,总比闲着强。”
他瞪了我一眼:“你懂什么?跑一辈子车,腰都废了,一个月三千五,我还不如在家躺着。”
那眼神吓了我一跳,以前他从没那样看过我。我张了张嘴,没再说什么,转身去厨房做饭。锅里的油烧热了,葱花撒下去“滋啦”一声响,我眼眶也跟着一热。
后来的日子就像一锅煮糊了的粥。建国整天待在家里,白天睡觉,晚上打游戏,客厅的灯整宿整宿亮着。甜甜放学回来写作业,他嫌吵,把房门摔得山响。乐乐在屋里跑跳,他吼一嗓子:“能不能消停会儿!”孩子吓得缩在我怀里,小脸煞白。
我找了份超市理货的活儿,早上七点到下午三点,一个月三千二。后来又在家附近一家小面馆找了份晚班工,下午五点到晚上十点,洗菜切菜收拾桌子,一个月一千八。两份工加起来五千块,刚好够房租、水电、孩子幼儿园的费用,吃喝就紧紧巴巴。我每天早上六点起来给一家子做好早饭,中午在超市对付一顿,晚上回来还得给他做夜宵。
婆婆从山东打电话来问情况,我咬着牙说都好,建国在找工作呢,您别操心。婆婆在电话那头叹气,说:“美淑,委屈你了。建国这孩子打小倔,有啥事都闷在心里,你多开解开解他。”
我开解了,可他听不进去。我试着把工资卡放在茶几上跟他说:“建国,你看咱家钱还够花,你要是想自己做点小买卖,咱们可以商量。”他把卡推开,冷笑一声:“你那三瓜俩枣够干嘛的?我拉一车货都比这多。”我噎住了,攥着那张薄薄的银行卡站在那儿,感觉自己像个跳梁小丑。
上个月那个晚上,甜甜在屋里背幼儿园教的儿歌,“小燕子,穿花衣,年年春天来这里”,声音清脆得跟银铃似的。乐乐跟着瞎哼哼,手里举着个玩具小汽车满屋跑。建国在沙发上躺着看电视,忽然把遥控器一摔:“能不能别闹了!烦死了!”乐乐吓得一哆嗦,小汽车脱了手,“啪”地砸在电视屏幕上,屏幕裂了道缝,画面花了一片。
建国一下蹿起来,一把抄起茶几上的烟灰缸就朝地上砸,玻璃碴子四散崩开,甜甜尖声哭起来,乐乐也嚎开了。我跑过去把孩子搂在怀里,后背对着他,听见他粗重的喘气声从头顶压下来:“一天到晚就知道花钱买玩具!买买买,这日子还过不过了!”
我浑身发抖,但没回头。等他把门摔上走了,我才蹲下来收拾地上的玻璃碴子。手指被划了道口子,血滴在地板上,暗红色的一小摊。甜甜蹲在我旁边,抽抽搭搭地说:“妈妈你流血了。”我用袖子擦了擦,把她抱起来,脸埋在她小小的肩膀上,眼泪全蹭在了她粉色的外套上。
那天晚上建国没回来,第二天一早才进门,浑身酒气,倒头就睡。我做好了早饭,给他倒了杯温水搁在床头柜上,然后带着两个孩子出了门。甜甜拽着我的衣角问:“妈妈,我们去哪儿?”我说:“去看姥姥。”
我身上只剩两千三百块现金,微信零钱里还有四百六。去朝鲜的火车票加长途汽车一个人就要八百多,买完三张票,兜里就空了。但我知道我不能再待下去了,至少,我得让孩子们离开那个随时会爆炸的屋子缓一缓。
火车开动的时候,我给建国发了条微信:“我带孩子们回趟娘家,你自己照顾好自己。”他没回。第二天我到平壤了,他又发来一条:“你走了这家就散了。”还是没问孩子们在路上好不好,没问我身上带的钱够不够。
我关了手机,把脸贴在车窗玻璃上,外面的稻田一片连着一片往后退,跟七年前一模一样,只是车里没了那个背着我走路都带风的男人。
第4章 屋檐下的逼问
在娘家的第三天,我妈终于忍不住了。
那天下午甜甜和乐乐被村里的孩子带着去河沟边抓蝌蚪,屋里就剩下我们仨大人。我妈坐在炕沿上纳鞋底,针线在她粗糙的手指间穿来穿去,忽然停了一下,说:“美淑,你跟妈说实话,建国是不是出啥事了?”
我正蹲在地上帮我爸修那根断了一条腿的板凳,手里的锤子差点砸偏。我说:“他能出啥事,就……就工作忙呗。”
“忙?”我爸从炕头直起身子,拐棍杵在地上咚一声响,“你当我是老糊涂了?前年他跟你回来,一天能打八个电话问你吃没吃上饭,这回倒好,到咱家三天了,连个问候的电话都没有。他忙得连手机都打不了了?”
我张了张嘴,喉咙里那句“他手机坏了”还没编圆乎,我妈又补了一刀:“你身上那件棉袄还是前年的,袖口都磨起毛了。你以前哪回回来不买两件新衣裳?这次连给甜甜乐乐的衣裳都是旧的,你当妈看不出来?”
我低下头,手里的锤子搁在地面上,木屑沾了一裤腿。我沉默了半天,才小声说:“建国失业了。”
空气一下子静了。我爸的拐棍不再敲了,我妈的针线也停了。外头院子里那只老母鸡又开始叫,一声接一声,跟催命似的。
“失业了?”我爸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他一个大男人,失业了就让媳妇自己带孩子大老远跑回来?他还要不要脸?”
“爸!”我猛地抬头,“他不是故意的……他压力大,心里难受……”
“压力大?”我爸霍地站了起来,腿脚不利索让他晃了一下,我妈赶紧去扶,被他一把甩开,“哪个男人没压力?我年轻的时候在生产队累死累活一天挣八个工分,回来还得上山砍柴,你妈生你哥那会儿我三天没合眼,我说过一句累没有?他一个北京人,在北京城里有房有户口,他压力大个屁!”
我爸喘着粗气,脸涨得通红,我看着他佝偻的脊背和花白的头发,心里像针扎似的。我想说“爸你不知道,北京的日子不是你想的那样”,想说“我们住的城中村连咱家院子一半大都没有”,想说“建国的户口是郊区的,他在北京连个厕所都买不起”,可话到嘴边全咽回去了,化成了一泡眼泪。
我妈走过来搂住我的肩膀,她的手又干又糙,掌心有层厚茧,摩挲着我胳膊的时候沙沙响。她说:“行了行了,闺女大老远回来一趟,你别发火。”又转向我,“美淑,你别瞒着妈,建国他……是不是对你不好的?”
这句话像一把钝刀子,慢慢割开了我封了一路的壳。我肩膀抖了一下,又死死忍住了。我说:“没有,他就是……就是性子变了点,心情不好,等过阵子想通了就好了。”我擦了把脸,扯出个笑来,“妈你别担心,我跟他过了七年了,我知道他的底细。他就是头犟驴,得自己转磨。”
我妈叹了口气,没再追问。但我爸那个晚上一句话都没跟我说,晚饭只吃了半碗,就拄着拐棍回了里屋。我收拾碗筷的时候听见他在屋里咳嗽,一声接一声,像要把心肝肺都咳出来。
夜里我搂着甜甜乐乐睡在西屋的炕上,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在地面上画了道白线。我睁着眼躺了很久,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建国砸电视那天的样子,一会儿是我爸气得发抖的脸,一会儿又是我妈那双纳鞋底的粗糙的手。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晒过太阳的味道,跟小时候一模一样。那时候我觉得家是全世界最安全的地方,可现在我坐在这张从小睡到大的炕上,却觉得自己像个无家可归的人。
手机屏幕在枕头底下亮了一下。我摸出来看,是婆婆发来的微信:“美淑,建国这两天没着家,你知道他去哪儿了吗?我打电话他不接,急死我了。”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最后回了句:“妈,我在朝鲜呢,跟孩子们一起。建国的事您别急,他那么大个人丢不了。”发完我就关了机。
丢不了。可我怕他把自己丢了,也怕他把我丢了。
第5章 公公的遗愿
在娘家住了快一周了,每天的日常就是帮我妈做饭、下地摘菜、带孩子。村子不大,邻里邻居都认识我,见了面就拉着我的手问长问短,问北京好不好,天安门广场是不是真的那么宽。我笑着一一答了,心里却空荡荡的。
这天下午我在地里掰玉米,甜甜和乐乐在地头追蜻蜓,忽然听见村口有人喊我的名字。我直起腰来,远远看见一个穿灰色夹克的男人走过来,走近了才认出来,是我大伯家的堂哥金正浩。他在平壤一家外贸公司上班,时不时去中国出差,跟我算亲戚里最有见识的。
“美淑!”正浩哥走过来,接过我手里的玉米筐,“你咋回来了?爸前几天还念叨你呢。”
我笑笑说:“带孩子回来看看老人。”
他打量了我两眼,没多问,压低声音说:“对了,你公公前两天给我打了个电话——就你们家那个物流公司的业务,我们公司之前跟他们有过合作,公公存过我手机号。他问我知不知道你的联系方式,说你电话打不通。”
我心里咯噔一下:“我公公?”
“对,他说有急事找你,好像是关于建国的事。他让我转告你,方便了给他回个电话。”
我攥着玉米的手紧了紧。公公——建国的爸,那个在山东农村种了一辈子地、六十多了还下地干活的老头。他平日里话不多,但为人厚道,当年我跟建国结婚,家里拿不出彩礼,他翻箱倒柜凑了两万块钱塞给我,说:“闺女,委屈你了,等以后日子好了爸再给你补。”后来我生甜甜,他来北京住了半个月,天天早起给我熬小米粥,蹲在炉子旁边用蒲扇扇火,烟熏火燎的,脸上全是灰也不在乎。
他身体一直不好,肺气肿好多年了,冬天喘得厉害。上次视频通话看他瘦了一大圈,我心里就揪得慌。他怎么突然找我?还打了正浩哥的电话?
我谢过正浩哥,抱着玉米筐往回走,心里七上八下的。到家把孩子交给我妈,我说去村口小卖部打个电话。我妈看了我一眼,没拦,只是说:“早点回来吃饭。”
小卖部的电话是那种老式座机,拨号盘上数字都有些磨花了。我拨了公公的手机号,响了两声就接了,那头传来公公沙哑的声音,像含着一口老痰:“喂?”
“爸,是我,美淑。”
“美淑啊!”公公的声音一下子亮了,但又剧烈地咳嗽起来,咳了好一阵才缓过来,“你在朝鲜呢?……正浩跟你说了?”
“说了。爸,你找我啥事?建国他……”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公公说:“美淑,爸想求你个事。你……你能不能回来一趟?别让建国知道,就你自己,来山东一趟。”
我握着听筒的手开始发紧,心跳莫名地加速:“爸,出啥事了?是不是你身体……”
“不是我的事。”公公的声音低下去,像是怕被人听见,“是建国……他前两天回来了,喝了酒,跪在我跟前哭,说他把他媳妇气跑了,说他没脸活了。美淑,你别怪他,这孩子从小就这样,心里憋着事不会说,急了就犯浑。我骂了他,让他去接你,他不肯,说没脸见你。”
我抿着嘴,指甲抠着电话线,一圈一圈绕着手指头。
公公又咳嗽了几声,喘着气说:“还有一个事,爸没跟别人说过。我……我查出来是肺癌,中期。医生让做手术,我不做了,把钱留着给你跟建国。你们日子难过,爸知道。爸没别的本事,就这点棺材本,你拿着,把家撑起来。”
我腿一软,靠在小卖部的柜台边上,半天说不出话来。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砸在听筒上,发出轻微的嗒嗒声。公公还在那头说:“美淑啊,你是个好媳妇,爸这辈子最得意的事,就是给建国娶了你。你别跟他一般见识,他糊涂,你教他,他听你的。爸求你,回来吧,啊?”
我说不出完整的话,只能“嗯嗯”地应着,把嘴唇咬出了一排牙印。挂了电话,我在小卖部门口站了很久,秋天的风吹过来,吹得门口的塑料帘子噼啪作响。我抬起头看天,天很高很蓝,跟北京灰蒙蒙的天不一样,跟山东的天也不一样。这块天底下有我爸我妈,那块天底下有我的丈夫和孩子,可我觉得自己像是被扯成了两半,站在中间哪个方向都够不着。
我擦干脸,深吸了口气,走回家去。进了院子看见甜甜和乐乐围着我妈在剥豆子,乐乐把豆子捏得到处都是,甜甜在认真地把豆粒挑进碗里。我妈抬头看我,说:“打完电话了?谁打的?”
我蹲下来帮乐乐捡豆子,轻声说:“妈,我可能过两天得走一趟。”
“去哪儿?”
“山东。公公病了,我得去看看。”
我妈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看了看我,没再说话。院子里很安静,只有豆子落进搪瓷碗里叮叮当当的脆响。
第6章 山东,那个破败的家
从朝鲜辗转到山东,又花了两天工夫。我在路上给婆婆打了电话,说我去看她,婆婆在电话里就哭了,连声说“好好好,妈给你包饺子”。我又给建国发了条微信,说我到山东了,他没回。
到婆婆家那天是个阴天,灰蒙蒙的云压得极低,风里有股子土腥味。村子比我们朝鲜的村子还破败些,沿路好些房子都空了,院墙塌了半边也没人修。婆婆家是个老式的砖瓦房,门框上的漆掉得差不多,露出底下灰白的木头茬子。
婆婆在门口等我,一头灰白的短发被风吹得乱蓬蓬的,脸上的皱纹比半年前深了不少。她一把拉住我的手,上上下下看了好几遍,眼圈就红了:“瘦了,美淑你瘦了。”我咧着嘴笑,说瘦了好,上镜。婆婆拉着我往屋里走,屋里光线昏暗,有一股中药味和霉味混在一起的气息。公公躺在里屋的床上,盖着一床洗得发白的旧棉被,人瘦得脱了相,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看见我进来,挣扎着要坐起来。
“别动别动,爸你躺着。”我赶紧过去扶他,手碰到他的胳膊,骨头咯得慌。公公喘着气看着我,浑浊的眼睛里有点光,嘶哑着嗓子说:“来了就好,来了就好。”
我在床边的板凳上坐下,婆婆端了杯热水进来放在我手边。三个人沉默了一会儿,公公咳嗽了一阵,然后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布包,一层层打开,里面是一沓钱,码得整整齐齐的,有百元大钞也有零散的五十、二十,厚厚的一摞。
“这是七万四。”公公把钱推到我面前,“你拿着,这是爸攒了一辈子的,够你们撑一阵子。”
我看着那摞钱,喉头发紧。婆婆在旁边抹眼泪,小声说:“你爸死活不肯做手术,就留着这个钱,说给你们的。”
“爸,我不能要。”我把钱推回去,“你留着看病……”
“看啥看!”公公忽然抬高了声音,又一阵猛咳,脸憋得通红,“阎王要收我,花多少钱都白搭!我一个糟老头子,活够本了。你还年轻,孩子还小,建国那个混蛋不争气,你拿着!你不拿着我死都闭不上眼!”
他说得急,胸口剧烈起伏,我赶紧给他顺气,眼泪啪嗒啪嗒掉在他那床旧被面上,洇出深色的小圆点。婆婆走过来搂住我的肩膀,娘俩抱在一起哭了一场,公公躺在旁边,长长地叹了口气,眼睛也湿了。
那天晚上婆婆包了饺子,韭菜鸡蛋馅的,我帮她擀皮。灶膛的火光映在她脸上,沟壑纵横的,她一边捏饺子一边跟我说:“美淑,你别怪建国。他爸查出来这个病以后,他就扛不住了。他这个人看着糙,心里其实细,从小就知道他爸不容易,他妈走得早,是他爸又当爹又当妈把他拉扯大。他知道他爸病了,又拿不出钱来治,就恨自己没本事。”
我捏着擀面杖没说话,大拇指的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他回来那几天,每天晚上都去他爸屋里坐,一坐就是半宿,也不说话。走的时候在门口磕了三个头,头都磕破了。”婆婆叹了口气,“他就是嘴笨,心里啥都明白,就是不会说。他对你发脾气,那是跟自己较劲呢。”
我低头擀着饺子皮,一张又一张,薄薄的,圆圆的,边缘有些毛糙。我说:“妈,我不怪他。我就是……就是不知道该怎么跟他过了。”我说得慢,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我跟了他七年,过了七年苦日子,我不怕苦,可我怕的是他心里没我了。”
婆婆放下手里的饺子,沾着面粉的手握住我的手,她的手掌很暖,带着面团的温度和烟火气:“他心在你那儿呢,就是在犄角旮旯里蒙了灰,你伸手擦一擦就又亮了。你们小两口的事,妈一个老婆子掺和不明白,但妈知道,你俩是过了命的。当年你生甜甜难产,医生让签字,他手抖得笔都拿不住,后来在走廊里跪着求老天爷,那是我头一回看见他哭成那样。就冲这个,他心里有你,这辈子都跑不了。”
我吸了吸鼻子,把眼泪憋回去,用力点了点头。
第二天一早我起来给公公熬了粥,喂他喝了小半碗,又帮婆婆把院子里的柴火码好。快中午的时候,院门口忽然传来脚步声,我直起腰来,看见一个胡子拉碴、眼窝青黑的男人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皱巴巴的夹克,手里提着一袋水果。
是建国。
他站在那里,没有进来,就隔着门槛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美淑。”
我攥着扫帚柄的手紧了紧,秋风从我们之间穿过去,卷起地上几片枯黄的杨树叶子。婆婆从屋里探出头来,看见建国,愣了一下,然后默默退了回去,把门虚掩上了。
我们俩就这么隔着三四步的距离站着,谁也没先动。他瘦了一大圈,颧骨跟公公一样凸了出来,眼下有很深的黑眼圈,嘴角起了干皮。他手里那袋水果的塑料袋发出窸窣的声响,他像是不知道该拿它怎么办,笨拙地换个手提着。
最后是我先开了口。我说:“进来吧,站在门口像什么话。”
他迈过门槛,经过我身边的时候,我闻到他身上有烟味和尘土的气味,还有一点别的什么——像是很久没洗澡的那种浊气。他走到里屋门口站住了,没进去,隔着门帘叫了声“爸”。公公在里面应了一声,声音很低,但带着点笑:“来了就好。”
建国在门帘外站了很久,背对着我,肩膀微微耸动。我假装低头扫地,扫把在地上划拉出沙沙的声响。院子里那棵老枣树的枝丫在风里晃啊晃,上面挂着几颗干瘪的剩枣,摇摇欲坠。
第7章 酒后的真话
那天晚上,婆婆把公公安顿好就回了隔壁屋,把正屋留给了我们。建国坐在堂屋的方桌边上,面前摆了一碟花生米和半瓶二锅头。他倒了杯酒,仰头灌下去,喉结上下滚动。我坐在对面,手里捧着一杯热水,看着他把第二杯也灌了下去。
“别喝了。”我说。
他放下杯子,红着眼睛看我:“美淑,你骂我吧,打我也行。”
我没说话。
他又倒了一杯,酒杯在他手里转了转,里面的酒液晃荡着映出灯光:“我他妈就是个废物。我爸病了,我没钱治;我媳妇跑了,我连去追的勇气都没有;我闺女儿子在姥姥家,我当爹的连个电话都不敢打。你说我活着还有什么用?”
他说到最后几个字的时候声音颤了,杯子里的酒洒出来几滴,落在桌面上亮晶晶的。我看着他通红的眼眶和抖动的下巴,心口的那个硬壳终于裂开了一道缝。
“建国,”我开口,声音比我自己想象的要平静,“你知道我为什么走吗?”
他抬起头看我。
“不是因为没钱,不是因为日子苦,也不是因为你失业。”我攥紧了手里的水杯,指节泛白,“是因为你砸东西的时候吓着了甜甜。是因为我每天打两份工回来,你看都不看我一眼。是我跟你说一百句话你回我三个字‘知道了’。是咱们俩躺在一张床上,中间像隔了条河。”
他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低下头,把脸埋进手掌里,肩膀一耸一耸的,没出声,但有液体从他的指缝间渗出来。
我站起身,走到他旁边,把他面前的酒瓶子拿开了。他抬起头看我,满脸泪痕,像个做错事的孩子。我说:“你要是真想喝酒,我陪你喝。但喝完了你得跟我说句实话。”
我给自己倒了半杯,一仰脖灌了下去,二锅头辣得嗓子眼像着了火,我咳了两声,眼泪都给呛出来了。他看着我,愣了一下,然后扯着嘴角想笑,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实话就是,”他哑着嗓子开口,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吐,“我怕。我怕我找不到工作,怕养不起你们,怕我爸死了我连个像样的棺材都买不起。我怕你瞧不起我,怕你有一天跟我说你后悔了,后悔跟我来北京。”
他说着说着又哭了,一个大男人坐在老家堂屋的方桌旁边,哭得肩膀耸动,鼻涕眼泪糊了一脸。他攥着我的手腕,跟那天在平房里一样紧,但这次的颤抖是另一种——不是愤怒,是恐惧。
“美淑,我没后悔过娶你,一天都没有。”他抬起头看我,眼睛红得像兔子,“我那天砸电视,是因为乐乐那个玩具车是甜甜的存钱罐里一块一块攒的,我看见心疼,可我张不了口说。我这人嘴笨,啥事都窝在心里,窝着窝着就炸了。”
我的眼泪终于也跟着掉下来了。我蹲下来,蹲在他膝盖旁边,把脸搁在他腿上,跟他刚失业那天他趴在沙发上哭的时候一样,只是位置换了过来。他的手放在我头发上,笨拙地揉了揉,跟以前给我捏脚踝的时候一样,带着小心翼翼的力道。
“咱回家吧。”我说,“爸的病咱想办法治。钱的事咱们一起挣,你别一个人扛。”
他抽了抽鼻子,点了点头,然后把我拉起来,紧紧抱住。他下巴抵在我头顶上,胸口的起伏很久才平复下去。院子里的风吹过来,把门帘掀开一角,我看见外面月光很亮,洒了一地银白。
那天夜里我们俩都没怎么睡,躺在婆婆家那张硬板床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他说他其实去面试过好几家公司,人家一听他四十二了,又没有B本以上的驾照,就连连摆手。他说他后来去工地搬了几天砖,腰伤犯了,没敢告诉我。他说他把家里那张银行卡里的最后八百块钱取出来给公公买了药,怕我发现了生气。
我听着他说,手搭在他胸口,感觉到他心跳一下一下地撞着我的掌心。我说:“以后什么事都跟我说,咱俩一起扛。我一个人扛不动了。”他没说话,只是收紧了搂着我的手臂。
第二天早上起来,阳光照进窗户,灰尘在光柱里飞舞。婆婆已经在灶台前忙活了,看见我们一前一后出来,嘴角带上了笑。我走到院子里伸了个懒腰,看见建国蹲在水龙头旁边洗脸,水珠从他后脖颈上滚下来,被晨光照得亮晶晶的。
我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布包——公公给的那七万四。我展开来看了看,又仔细包好,放进贴身的内兜里。建国洗完脸,甩了甩手上的水,看着我,欲言又止。
我说:“咱爸给的钱,咱不能白拿。回北京以后我去找份全职的工,你也再试试,钱攒够了还给爸。”
他点了点头,喉头滚了滚,伸出手攥了攥我的手指头。他的手很粗,指腹有老茧,洗手的时候凉丝丝的,但我攥着没松开。
第8章 回北京,从头再来
从山东回北京的路上,建国主动牵了我的手。火车晃晃悠悠地往前开,窗外的农田、村庄、城市交替掠过,他靠着窗坐,我靠着他肩膀,两个人谁也没说话,但车厢里的嘈杂声好像隔了一层。
到了北京南站,人潮汹涌,建国一只手拎着两个大包,另一只手护在我腰后,把我拢在身前往前走。出站口风大,他侧了侧身替我挡了挡。我抬头看他,他下巴上冒出了青黑的胡茬,跟几年前那个背我走雪地的男人重叠在一起,又好像有哪里不太一样了——肩上多了点沉甸甸的东西,眼神里少了些慌张。
我们回了通州那个城中村的出租屋。推开门,屋里一股潮气,电视屏幕那道裂缝还在,地上的玻璃碴子我已经收拾干净了,但茶几腿上还残留着划痕。建国站在客厅中央环顾了一圈,忽然放下包,拿起角落的扫帚开始扫地。我看着他弯腰把犄角旮旯的灰尘扫出来,又把厨房水槽里我没来得及洗的两个碗刷了,心里淌过一股热流。
“下周去把甜甜乐乐接回来吧。”他说,手里的碗碟洗得哗哗响,“我想他们了。”
我说好。
接下来两周,建国跟变了个人似的。他早上六点就出门,晚上七八点才回来,跟我说去了人才市场、去了劳务公司、去了好几个工地。有一天他回来得很晚,十点多了,进门的时候一身灰,头发上还沾着水泥点子。我给他热饭,他三口两口扒完,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递给我。
是一份用工协议,某建筑公司的搬运工,月薪四千五,管一顿午饭。
“先干着。”他搓了搓手上的灰,“虽然挣得不多,但稳定,等攒点钱了我想去考个大货驾照,以后开大车挣得多。”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神亮了些,虽然嘴角还带着点不自信的弧度,但比之前那种死气沉沉的模样不知道强了多少。
我捏着那张纸,鼻子一酸,点着头说好。晚上他洗了澡出来,头发湿漉漉地耷拉着,坐在床头跟我合计账本。我把家里的开销一项项列出来,房租两千二,水电煤三百,孩子幼儿园费一千五,再加上吃饭零花,每个月至少得七千往上。他说他挣四千五,我再打份工挣三千,刚好能覆盖。我说那我找份全职的吧,超市理货工资低,我去试试商场导购,底薪加提成能高些。
他说:“那辛苦你了。”
我笑了笑:“过日子嘛,谁不辛苦。”他伸手过来,粗糙的掌心覆在我手背上,掌纹里有洗不掉的灰,但暖融融的。
甜甜和乐乐从朝鲜接回来的那天,建国特意请了半天假。我们俩一起去幼儿园门口等,甜甜先跑出来的,扎着两个小辫子跑得歪歪扭扭的,看见建国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扑过去抱住他的腿喊爸爸。建国弯腰把她抱起来举过头顶,甜甜咯咯笑着踢腾小腿。乐乐在后面慢吞吞地挪出来,仰着小脸看看建国,又看看我,最后伸出了两只小短胳膊。
建国蹲下来把他也抱起来,一手一个,两个孩子挂在他身上像两只小树袋熊。他脸上挂着笑,眼睛里有亮晶晶的东西,不是泪,就是很亮很亮的光。我站在旁边看着他们仨,忽然觉得之前那些阴霾好像散了大半。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往前淌。建国每天早出晚归,身上的灰土味越来越重,但话慢慢多了起来。他会跟我说工地上哪个工友闹了笑话,说今天的盒饭里居然有块红烧肉,说工头夸他干活利索。他的手掌上多了厚厚的老茧,指甲缝里总带着洗不净的泥,但他每天晚上回来都会先把手洗干净再去抱孩子。偶尔周末休息,他会带着甜甜乐乐去附近的小公园玩,让他们骑在肩膀上够树枝,三个人笑成一团。
我从超市辞了职,去了一家服装商场当导购。站一天确实累,腿肚子发胀,但工资比之前高了近一千块。下了班回来还要做饭洗衣辅导甜甜写作业,忙得像陀螺转个不停,可心里踏实了,那种踩在棉花上不着力的虚浮感终于褪下去了一些。
唯一让我揪心的是公公的病。我们每个月给婆婆打两千块钱,建国说积少成多,等凑够了就带爸来北京的医院看看。婆婆在电话里说公公最近精神好了些,能下床走两步了,还念叨着想甜甜乐乐。我把电话开了免提,让两个孩子对着话筒喊爷爷,公公在那头笑得直咳嗽,连声说好。
但我知道肺癌中期意味着什么。有时候半夜醒来,我听着旁边建国平稳的呼吸声,想着公公那消瘦的脸和那摞用布包着的钱,心里就沉甸甸的。我没跟建国说过我的担心,他白天干活已经够累了,晚上回来还要陪孩子写作业,周末去打听考驾照的事,整个人绷得像根弦。我不能再往上加砝码了。
第9章 考驾照,筹药费
转过年开春,建国的驾照考试终于有了进展。他白天在工地干活,晚上回来抱着手机刷题,一千多道交规题,翻来覆去地背。他没上过高中,认字不多,有些题目读不明白就问我。我陪他一起看,把那些弯弯绕绕的条款用大白话讲给他听,他记性还行,就是手笨,在手机模拟考试的时候经常点错选项,气得把手机往枕头上一扔:“我不学了!”
我又给他捡回来,塞进他手里:“再试一次,最后一次。”
他磨磨蹭蹭又拿起来,嘴里嘟嘟囔囔的,但眼睛还是盯住了屏幕。就这么磨了一个多月,科目一顺利过了。科目二练车他倒是上手快,毕竟开了那么多年货车,基本功在,就是倒库移库有些生疏了,多练了几天也拿下了。考完科目三那天他给我打电话,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过了!全过了!”
“那科目四呢?”
“下周考。”
“那你还跟我报喜?考完再说呗。”
他在电话那头嘿嘿笑:“就想告诉你一声。美淑,等我拿了证,我去开大货,挣得比现在多。”
我说好,我知道,我等你。
科目四也顺利通过,建国拿到B2驾照的那天,跟工地请了半天假,回来的时候特意买了条鱼,说要给我做红烧鱼吃。他系着围裙在厨房忙活,笨手笨脚地刮鳞片,鱼在案板上蹦了两下弹到地上,沾了一身腥。甜甜乐乐在客厅里笑得前仰后合,我在旁边拍视频发给婆婆,婆婆回了个语音,笑得咯咯的:“建国还会做鱼了?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那天的鱼虽然卖相不好,但味道还行,就是有点咸。我们一家四口围着那张掉了漆的小方桌吃饭,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鱼盘上冒着热气,照在甜甜脸上沾着饭粒,照在乐乐啃鱼骨头啃得满嘴油。建国给两个孩子夹菜,给我夹鱼肚子那块最嫩的肉,自己啃鱼头和尾巴。
我看着这一桌子热气腾腾的烟火气,忽然想,日子就该是这个样子的。有咸有淡,磕磕绊绊,但热气是往上冒的,不是往下沉的。
五月份的时候,建国换了工作。他去了一个老乡开的物流公司,开重型卡车跑长途,从北京到广州,一趟来回四五天,一个月跑三趟,工资按趟算,一趟给两千多,一个月下来能挣七八千。比以前好多了,但人更辛苦,吃住都在车上,颠得一身骨头疼。
他走第一趟之前收拾行李,我给他装了换洗衣服、保温杯、几包方便面,又塞了一袋苹果进去。他站门口,忽然转过身抱了抱我,下巴搁在我肩上,闷声说:“美淑,我跑了。”
我拍拍他后背:“跑吧,路上小心。到了给我发微信。”
“我每天都发。”
“好。”
他松开我,又抱了抱两个孩子,就拖着行李走了。楼道里脚步声渐远,我关上门靠在门板上,胸口又酸又暖。甜甜仰头问我:“爸爸去哪儿了?”我说爸爸去挣钱了,挣了钱给爷爷看病,给你们买玩具。甜甜哦了一声,低头继续画她的画,画上画了一家四口手拉手,旁边还有个拄拐棍的小人,她说那是爷爷。
建国跑了两个月长途,人晒黑了,瘦了一圈,但精神头比去年强了百倍。每次回来都大包小包带东西,给甜甜买芭比娃娃,给乐乐买玩具车,给我买一件商场里打折的连衣裙,尺码总买不对,但花色是我喜欢的。他眉飞色舞地跟我讲路上见闻——在服务区看见大蜘蛛、在河南碰上卖西瓜的老太太送了他两个瓜、半夜开车困了就大声唱歌。我听着听着就笑了,那种笑是从心里往外冒的,拦都拦不住。
到七月份的时候,我们手里攒了将近三万块。加上公公给的那七万四,凑了十万出头。我跟建国商量着带公公来北京检查,看看能不能做手术。他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声音有点哽:“行,我跟工地调班,去接他。”
第10章 公公来了
八月初,公公和婆婆来了北京。我去火车站接的,老两口一辈子没出过几次远门,在出站口东张西望的,婆婆手里提着一个大编织袋,公公拄着拐棍站在她旁边,瘦得像一根竹竿,但精神看着比在山东时好一些,可能是人逢喜事精神爽。
我迎上去接编织袋,婆婆不让:“沉,你提不动。”我说我来,硬接过来扛在肩上,沉甸甸的,里面是老家晒的干枣、花生、腌的咸菜疙瘩,还有一坛子醉枣。公公在旁边咧嘴笑:“给你带的,你爱吃。”
我把他们领回通州的出租屋,屋子小,我俩睡地上,把床让给公婆。婆婆看着那窄巴巴的出租屋,眼圈红了红,但没说什么,只是把我拉到厨房说:“美淑,你们这日子过得……妈心里过意不去。”我说妈你别瞎想,过日子就是这样的,慢慢来。
第二天我请了假,建国也调了班,陪公公去肿瘤医院挂号检查。排队、缴费、做CT、等结果,折腾了整整一天。建国全程扶着公公,走几步就问他累不累,要不要歇会儿。公公摆手说不累,但额头有细密的汗。我跑前跑后去交费、取单子,把一张张化验单收纳好,心里像揣了块石头,沉沉的。
结果出来那天,医生把我们叫到办公室,说肺癌中期,但好在没有远端转移,可以考虑手术切除,配合后续化疗,生存率能提高不少。手术费用加上后续治疗,大概需要十五到二十万。我问医保能报多少,医生说新农合能报一部分,但整体下来自费得十万左右。
十万。我们手里正好十万出头。
建国攥着诊断书站在走廊里,靠着墙,一句话也没说。我走过去,把那张薄薄的纸从他手里抽出来叠好放进口袋,然后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冰凉,指节微微发抖。
“钱够。”我说,“咱爸给的那七万四,加上咱们攒的,刚好够。”
他喉结上下滚了滚,低声说:“那是咱爸的棺材本……”
“棺材本用在该用的地方,那就是救了命了。”我攥紧了他的手,“手术做了,爸还能多活好些年,那才叫值。你想想,爸要是没了,你留着那钱心里过得去吗?”
他低下头,肩膀轻轻耸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很重,来来往往的人步履匆匆,我们俩就那么靠着墙站了很久,谁也没再说话。窗外的天蓝得刺眼,一架飞机拉出一道白线,缓缓划过天际。
公公的手术定在八月底。住院前的那些天,我每天下班回来变着花样给他做好吃的,炖排骨、熬鱼汤、蒸鸡蛋羹,老爷子胃口还行,每顿能吃小半碗饭。建国那几天也没出车,在家陪着,白天带公公去楼下小花园晒太阳,晚上爷俩坐在客厅看电视,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有一次我从厨房出来,听见公公在跟建国说话,声音很轻:“儿啊,爸这辈子没啥本事,没能给你挣下啥家业。但你娶了个好媳妇,这是你最大的福气。以后啥事都跟人家商量着来,别自己闷着,听见没有?”
建国闷声嗯了一句,我看见他背对着我坐的,肩膀微微绷着,一只手攥着遥控器,指头捏得发白。
手术那天我和婆婆、建国三个人在手术室外守了六个多小时。婆婆坐在椅子上不停地捻手里的一串佛珠,嘴唇翕动着念佛。建国来回踱步,鞋底磨着地砖发出沙沙的声响。我坐在婆婆旁边握着她的手,她的手心全是汗。
手术灯灭的时候,医生出来说手术顺利,肿瘤切除得比较干净。婆婆当场就哭了,攥着医生的手连声道谢。建国背过身去,肩膀抖了好几下,再转回来的时候眼睛红红的,但嘴角是往上弯的。
公公在重症监护室住了三天,转到普通病房后又住了两周。我和建国轮流陪护,我白天上班晚上去医院,他白天在医院夜里回来补觉。那段日子累得像狗,但我心里那块悬了许久的大石头总算落下来一半。婆婆在医院里忙前忙后地照顾公公,给我们做饭送饭,六十多岁的人了跑上跑下,腿脚倒比以前利索了不少。
出院那天我办了手续,建国去楼下叫车。我和婆婆扶着公公慢慢往外走,公公穿着件宽大的病号服,走路还是慢,但脸色不再灰白了,眼睛也有了些神采。他走到医院大门口,忽然停住脚步,抬头看了看天。那天北京的天难得蓝得透亮,阳光暖融融地洒下来,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
他回过头来看我,咧嘴笑了笑,缺了颗牙的地方露出个黑窟窿,但那笑容是我认识他以来见过的最舒展的一个。
“美淑,”他说,“爸又多活了一天。”
我吸了吸鼻子,仰起头把眼泪逼回去,笑着说:“您得多活好几十年呢,您还得看着甜甜上大学、乐乐娶媳妇呢。”
公公听了,笑得更开了,浑浊的眼睛里有点亮晶晶的东西,转回头去继续慢慢往外走。婆婆在旁边搀着他,两个人互相倚靠着,背影一高一矮,在秋日的光线里拉出两道长长的影子。
第11章 生活是个圆
公公出院后在北京休养了一个多月,等身体恢复得差不多了才回了山东老家。走的时候婆婆把我们偷偷塞进她包里的两千块钱又还了回来,非不要,说给甜甜乐乐留着念书用。建国硬塞回去,她拗不过,最后红着眼圈上了火车。
日子又恢复了轨道,但比以前更忙碌也更充实。建国继续跑长途,我换了份商场楼层主管的工作,工资涨了些,虽然每天忙得脚不沾地但心里有底。甜甜上了小学一年级,乐乐也进了幼儿园中班,家里那个十平米的客厅里挂满了甜甜画的画和得的奖状,墙上还贴了一张我们一家四口的合影,在楼下小公园拍的,背景是几棵歪脖子柳树。
有时候我会想起朝鲜老家的院子,想起我妈做的打卤面,想起我爸那根拐棍敲地面的声音。我给家里打视频,我妈说我爸身体还行,就是老惦记着外孙子,总问啥时候再回去。我说等过年吧,过年带孩子们回去看您。我爸在屏幕旁边伸出头来,嘴硬说“不用不用,来回折腾啥”,但眼睛里的笑骗不了人。
但我心里有个结一直没解开。
那就是去年我带孩子们回朝鲜的时候,我没跟爸妈说实话。我说建国工作忙,他没来。后来我回去接孩子的时候,我妈又追问了一回,我还是含糊过去了。我爸脸色不好看,但没再逼我。我知道他们心里有疙瘩,觉得女婿怠慢了他们闺女。这事像一根细刺,扎在肉里不深,但时不时就硌一下。
我想把实情告诉他们。可我开不了口。
建国的车越跑越远,人也越来越沉稳。有一回他在广州卸货的时候给我打电话,说着说着忽然提了一嘴:“美淑,等哪天我有空了,我跟你回趟朝鲜吧。我当面跟咱爸咱妈道个歉,去年是我混蛋。”
我握着手机靠在厨房的台子上,听着他那头传来服务区嘈杂的车流声和人声,心里那个打结的地方忽然就松了一点。我说:“行,等你有假。”他说好,又说“我该上车了,挂了啊”,就匆匆挂了。
我放下手机,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北京天空,想着我爸我妈坐在老家炕上纳鞋底、抽旱烟的样子,想着他们要是知道女婿终于要来了会是什么表情。我嘴角不自觉地翘起来,又压下去,转身去给正在写作业的甜甜热牛奶。
生活就像一个圆,兜兜转转,最后又回到了原点。但原点的风景不一样了,因为走过的路都在身上刻下了痕迹。我和建国的那些吵、那些哭、那些沉默的夜晚和重归于好的清晨,都刻在这个小小的出租屋里,刻在两个孩子一天天长高的个子中,刻在我们越来越粗糙却越来越紧握的手掌间。
我没有惊天动地的本事,也没有光鲜亮丽的人生。我只是一个从朝鲜嫁到北京的普通女人,嫁了一个会犯浑也会悔改的普通男人,生了一双可爱的儿女,过了七年磕磕绊绊但也热气腾腾的日子。这世上大多数的夫妻大概都像我们一样,有过想掐死对方的瞬间,也有过恨不能揉进骨子里的柔情;有过山穷水尽的绝望,也有过柳暗花明的喜悦。
日子还在往前过。建国的车还在跑,我的班还在上,孩子们还在长大,公公的身体一天天在好转。我不知道明天会怎样,后天会怎样,但我知道今晚建国会从广州回来,我要去买条鱼,照着上次他做的那个方子,给他做一顿红烧鱼。哪怕咸一点也没关系。
窗外暮色渐浓,城市的灯火一盏接一盏亮起来。我系上围裙,拧开水龙头,哗哗的水声里,听到楼道里传来熟悉的脚步声——重重的,带着点拖沓,是建国回来了。
我擦了擦手,迎上去开门。
门口站着的男人风尘仆仆,黑了好几个色号,下巴上胡子拉碴,但眼睛亮得像两颗被擦过的星星。他手里拎着一兜橙子,冲我咧嘴一笑:“路上买的,甜。”
我接过来,侧身让他进门。换鞋的时候他弯腰去抱扑过来的甜甜和乐乐,三个人滚在玄关处的地垫上笑成一团。我靠在门框上看着他们,厨房锅里炖的鱼汤咕嘟咕嘟冒着热气,香味飘了满屋。
那一刻我觉得,一切都刚刚好。
第12章 回娘家,了心结
腊月二十三,北方小年。建国跟公司请了半个月假,我们收拾了两个大行李箱,带上了给爸妈的礼物——给爸带的治风湿的膏药和两瓶好酒,给妈带的一件羽绒服和一盒子北京糕点,还有甜甜乐乐画的一幅全家福,歪歪扭扭的,每个人都笑得咧着嘴露着牙。
从北京到平壤,再到那个小山村。火车、汽车、牛车,辗转了两天多,但这次路上不觉得累。建国抱着乐乐,我牵着甜甜,行李箱被他单手拎着,胳膊上的青筋鼓起来,看着特有劲儿。
到村口的时候天快黑了,远远就看见我妈站在老槐树底下张望,身边是我爸,拄着那根拐棍,腰好像比去年弯了些,但站得还算稳。建国把乐乐放下,整理了一下衣领,然后大步走过去。
他走到我爸我妈面前,二话没说,先鞠了一躬,标准的九十度。我妈愣住了,我爸也愣住了。建国直起身来,声音有点紧:“爸,妈,去年美淑带孩子回来,我没跟着,是我不对。我没照顾好她,让你们操心了。今儿我来负荆请罪了。”
他说完又鞠了一躬。
我爸攥着拐棍的手紧了紧,嘴唇动了动,半天没说出话来。我妈先反应过来,连忙上前扶他:“你这孩子,说啥呢,来了就好来了就好。”她的眼眶红了,拍了拍建国的胳膊,转头招呼我,“美淑,赶紧带他们进屋,外头冷。”
那天晚上我妈又做了打卤面。建国吃了三大碗,跟我七年前第一次来的时候一模一样,吃完还打嗝,嘴上抹着油跟我妈说:“妈你手艺真好,比北京那些馆子强多了。”把我妈乐得合不拢嘴,眼角皱纹挤成了菊花。
我爸坐在炕头抽旱烟,烟雾缭绕中看了建国好几眼,最后闷声说了句:“喝酒不?我埋了坛老酒,八年了。”
“喝!”建国一拍桌子,“陪爸喝!”
爷俩就着花生米和辣白菜喝了半坛子,喝得脸红脖子粗的,说话嗓门也越来越大。我爸拍着建国的肩膀,舌头有点大:“小子……我闺女当初跟你走的时候,我心里那个恨啊……我养了二十多年的闺女,凭啥跟你走?”
建国也舌头大了:“爸……爸你放心,美淑跟着我,我再也不会让她受委屈了。之前是我混蛋,我混……但我改了,真改了。”
我爸瞪着眼看了他半天,忽然笑了,露出被烟熏黄的牙,伸手重重拍了拍建国的后脑勺:“行!算你小子有点良心!”
我在厨房帮我妈洗碗,听着堂屋里传来两个男人醉醺醺的说笑声,混着甜甜乐乐跑来跑去的脚步声和电视里放的朝鲜民谣,心里那片一直皱着的角落,终于被熨得平平整整的。
除夕那天,我们一大家子人围坐在炕上吃年夜饭。我妈蒸了年糕,我爸杀了只鸡,建国帮着烧火,烟熏得他直咳嗽,脸上蹭了一道黑灰,滑稽得很。甜甜乐乐穿着朝鲜传统的小裙子和小褂子,在炕上蹦来跳去,把花生壳撒了一被窝。
酒过三巡,我端起杯子站起来,看着满桌的人——我爸妈,我丈夫,我的一双儿女。我爸妈老了,我丈夫头发里有了几根白的,我儿女像春天的豆苗一样蹭蹭往上长。时光在每个人身上都留下了痕迹,好的坏的,苦的甜的,都刻进骨子里了。
我说:“爸,妈,去年的事我不该瞒你们。我跟建国是闹过一阵子别扭,他失业了,脾气不好,我气不过带孩子跑回来了。但我们现在好了,真的好了。他改了不少,我也学会别啥事都自己扛。一家人嘛,磕磕绊绊正常,只要心里还装着对方,就没有过不去的坎儿。”
我爸妈没说话。我爸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浑浊的眼睛看着我和建国,嘴角有笑,那笑纹很深,一道一道的,像田垄。我妈伸手过来握住我的手,掌心暖烘烘的,什么也没说,但什么都说了。
建国在桌子底下悄悄碰了碰我的脚。我转头看他,他眼眶有点红,冲我咧着嘴傻笑。窗外有鞭炮声远远传来,零零星星的,春节快到了。炕上的热气蒸腾起来,混合着饭菜香、酒香和一家人的体温,把整个屋子填得满满当当。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所谓家,不是房子有多大、钱有多少,是无论走多远,总有人在等你回来;是无论经历多少风雨,回头的时候,灯火永远为你亮着。
正文完。
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故事到这里就结束了,感谢您的倾听,希望我的故事能给您们带来启发和思考。我是夏天说情感,每天分享不一样的故事,期待您的关注。祝您阖家幸福!万事顺意!我们下期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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