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陟#
武陟这地方,在黄河边呆了几千年。
你要是站在嘉应观的高台上往下看,能看到黄河水从西边浩浩荡荡地来,又在东边慢悠悠地拐了个弯。水是浑的,天是黄的,天地之间仿佛就剩下这一种颜色。几千年来,这片土地上的庄稼,一茬一茬地被水淹,又一茬一茬地长出来;这片土地上的人,一代一代地被水冲散,又一辈一辈地聚回来。
我跟武陟打了多年交道,越了解越觉得,这个地方的人骨子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说硬吧,也不是那种愣头青式的硬;说软吧,也不是没原则的软。就是在该低头的时候不低头,在别人都跪着的时候,偏偏还站着。
一
蔡茂就是头一个站着的人。
这个武陟蔡庄人,东汉初年做到司徒——搁现在说的话,相当于宰相,是武陟这片土地上走出去的官位最高的人。《后汉书》里记了他一件事:他在广汉当太守的时候,有一天做了个梦,梦见自己坐在大殿上,房顶上长了三株谷穗,他跳起来去摘,摘了中间那穗,又丢了。手下人给他圆梦,说“禾”加“失”是个“秩”字,这是要升官的兆头。果然没多久,他就当了大司徒。
这故事听着像迷信,但我琢磨了很久,觉得有意思的地方不在这儿。有意思的是蔡茂这个人——他早年因为学问好被朝廷征召,王莽篡汉的时候,他称病辞官回了老家。“忠臣不事二主”,这话谁都会说,但真到了改朝换代的时候,能放下官位走人的,不多。后来光武帝刘秀起来了,他又出来做官。在广汉太守任上,国舅阴丽华的弟弟家的门客横行不法,蔡茂该抓的抓,该审的审,一点没手软。后来调到中央当司徒,他上书光武帝,说外戚太骄横了,得管管。
你看,这人不是不认时务,是该认的时候认,不该认的时候不认。王莽当权他不干,刘秀用他他就干——不是跟哪个皇帝走,是跟他心里那杆秤走。他在《后汉书》里的评语就四个字:“在职清俭不懈”。就这四个字,多少人做一辈子都做不到。
二
武陟还出了两个更有意思的人——山涛和向秀。
这俩人搁一块儿说,因为他们是同乡,还是朋友。山涛是西小虹村的,向秀是西尚村的,两个村子离得不远。都是“竹林七贤”里的人,都上了《晋书》。
山涛这人,表面上看着挺随和的。他比嵇康、阮籍都大,在七个人里像个老大哥。《晋书》说他“少有器量,介然不群”——年轻时候就有气度,与众不同。后来他做了大官,吏部尚书,管着全国的官员选拔。他推荐人的时候有个习惯,每次都写一份详细的评语,把被推荐人的优缺点、适合什么岗位都写清楚,后人管这个叫“山公启事”。这在当时是很少见的——别的大臣推荐人,要么是看关系,要么是收了好处,山涛不一样,他认真。
但山涛最让我佩服的,不是他做官的本事,是他做人的分寸。嵇康因为反对司马氏被杀了,山涛在朝里做官,心里什么滋味,史书没写,但你能想象。嵇康临死前写了一篇《与山巨源绝交书》,把山涛骂了一顿。可嵇康死后,是山涛照顾了他的家人。这话史书也没明说,但你知道,有些事不用明说。
向秀比山涛年纪小,性格也不一样。向秀更内向,更像一个读书人。《晋书》说他“清悟有远识”——清朗、聪悟、有远见。他一生最爱《庄子》,把《庄子》从头到尾注了一遍。“发明奇趣,振起玄风”——这四个字用得多好,他不是在注解一本书,是在点亮一种精神。
向秀这辈子最动人的东西,是一篇一百五十六个字的文章,叫《思旧赋》。嵇康被杀之后,向秀被迫去洛阳做官,路过嵇康旧居,听到有人吹笛子,想起了老朋友,写了这篇赋。全文就一百多字,刚开头就收尾了。鲁迅先生说,年轻时候读《思旧赋》,总觉得它为什么那么短,后来才懂了。有些话,说不出口的,比说出口的沉。
我每次读《思旧赋》都会想,向秀写这几个字的时候,手是不是在抖。一个连《庄子》都敢注的人,有些话却不敢写长。那不是胆小,是心里太沉了。
三
说到何瑭,武陟人没有不知道的。
何瑭是何营村人,明弘治十五年中的进士,官做到南京右都御史。《明史》里有他的传。
这人最大的特点,就是不会弯腰。
《明史》记了这么一件事:刘瑾专权的时候,有一天给翰林院的官员送川扇。别人都跪着接,何瑭不跪,只作了个长揖。刘瑾火了,不给他扇子。收了扇子的人又去谢恩,何瑭站在旁边说了一句:“何僕僕也?”——你何必这么低三下四的?刘瑾更火了,问他叫什么名字,何瑭直着脖子说:“修撰何瑭。”
你知道在刘瑾那个时代,说这句话意味着什么吗?刘瑾是权倾朝野的太监,满朝文武见了他都跪。何瑭一个修撰,七品官,就这么站着,就这么说话。后来他果然被排挤,连上几道奏折请求退休。刘瑾倒台之后他又被起用,但因为讲课的时候触了忌讳,被贬到开州当同知。
何瑭这辈子三起三落,但有一点始终没变——他从来不跪。不跪权贵,不跪风气,不跪自己不信的东西。告老还乡之后,他在武陟办了景贤书院,教书育人。他给子孙写家训,说做人要“孝弟忠信,一介必严”——连一根针这样的小事都要严格。后来朝廷追谥他为“文定”。“文定”这两个字,是对一个读书人一生最好的总结——有文才,有定力。
四
武陟还有一个人值得说,叫李端澄。
这人你可能没听说过,但他做的事你一定知道——他主持修建了嘉峪关的关楼。
李端澄是武陟西陶镇王顺村人,明成化二十三年的进士。弘治年间出任甘肃兵备道副使。他到嘉峪关的时候,那个关已经建了一百多年,但只有土城墙,没有像样的城楼。李端澄主持在西城楼上修了一座三层三檐的大楼,不到一年就完工了。后来又修了东城楼和西城楼,分别叫“光化楼”和“柔远楼”。
“磨砖砌就鱼鳞瓦,五彩装成碧玉楼”——这两句诗说的就是李端澄修起来的嘉峪关。
一个武陟人,跑到几千里之外的戈壁滩上,给中国修了一座最西边的雄关。这事想想就有意思。武陟在黄河边,嘉峪关在沙漠里,一个管水,一个管山,但修关的那个人,是从水边来的。他见过黄河怎么改道、怎么决口、怎么冲刷一切又滋养一切——大概正因为见过水的力量,他才更懂得墙的重要。
李端澄后来因为得罪了刘瑾退休回家。你看,又是一个不弯腰的武陟人。
五
说到黄河,武陟这地方跟黄河的关系,那真是说不清道不明。
黄河在武陟这一段,是出了名的“地上河”——河床比两岸的地面还高。康熙六十年到雍正元年,黄河在武陟先后决了五次口。水到处跑,庄稼没了,房子没了,人也没了。
雍正继位之后,第一件大事就是治河。他派了大臣来武陟堵口筑坝,在钉船帮修了大坝。堵口成功之后,他下旨建了一座庙,叫嘉应观。耗资二百八十八万两白银,仿着北京故宫的样式建的。雍正亲自题了名字,叫“嘉应观”。
我第一次去嘉应观的时候,站在那排红墙碧瓦前面,心里想的是——一个皇帝,刚登基,第一件事不是别的,是给黄河修庙。这说明了什么?说明了黄河的事,就是天大的事。武陟这地方,几千年跟水打交道,水的脾气他们最懂。水来了挡不住,但水退了还得回来。人不能跟水硬顶,但也绝不能放弃。
嘉应观里供着历代治河的功臣,从大禹到明清的河道总督,一共十位。这些人里有的是武陟人,有的不是,但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点——都是跟水较劲的人。水把庄稼冲走了,他们再种;水把房子淹了,他们再盖;水把路断了,他们再修。一代一代,没完没了。
六
武陟还有一个地方值得说,叫覃怀书院。
乾隆三十五年,河北道朱岐和知县刘德尊带着当地士绅捐钱建的。李照、宋广临、王绍宗、毛景遂——这些人的名字都刻在县志里。
书院是干嘛的?是教人读书的。但在武陟这个地方建书院,意义不一样。这是一个年年被水淹的地方,这是一个老百姓刚把房子盖好水又来了的地方。就在这样一个地方,有人捐钱盖学堂,让下一代人读书。
《武陟县志》里有一段话,是当时一个官员写的:“武陟俗俭,而士秀。”——武陟这个地方风俗俭朴,但读书人很优秀。这话说得准。一个穷地方,一个苦地方,偏偏出读书人,偏偏有人愿意花钱供孩子读书。为什么?因为水能冲走庄稼,冲不走心里那点念想。
七
我这些年跑的地方不少,但武陟这个地方,总让我觉得不一样。
不一样在哪呢?我想了想,大概是因为这个地方的人,有一种特别能扛事的劲儿。水来了扛水,官来了扛官,日子再难也咬着牙过。蔡茂不跪王莽,何瑭不跪刘瑾,山涛在乱世里守着“山公启事”那点规矩,向秀在恐惧中写下《思旧赋》那一百多字——这些都是扛。
一个地方的文化,说到底不是什么高深的东西,就是一代一代人怎么活、怎么死、怎么在难处里挺着。武陟的文化,我琢磨着,就是黄河边那种“水来了我不走,水退了我还种”的韧劲。是蔡茂的“在职清俭不懈”,是向秀的“清悟有远识”,是何瑭的“一介必严”,是李端澄在戈壁上修起来的那座楼。
这些人都没了,但他们留下来的东西还在。嘉应观还在,御坝还在,书院旧址还在,山涛墓和向秀故里也还在。每次去这些地方,我都觉得,那些不肯低头的人,其实一直没走远。他们就站在这片黄土地上,看着黄河水一年一年地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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