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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沈墨,你是不是觉得当个实习生就能混吃等死,连给领导敬酒都要人教?”

主管赵志刚把酒杯砸到我面前的转盘上,橙黄色的酒液溅出来,顺着玻璃滴到我袖口。包间里八个人同时安静下来,头顶的水晶吊灯晃得我眼睛疼。

我看着他,没动。

赵志刚今晚喝了不少,脸红得像烧过的炭,领带歪到一边,食指几乎戳到我鼻尖:“上周的周报你写了个什么玩意儿?销售部陈总把电话打到我这儿了,说你们技术部的新人废物一个。废物,懂吗?”

桌上没人替我说话。市场部新来的小姑娘缩了缩脖子,行政老周低头剥虾,技术部组长吴凯正跟采购部的人碰杯,压根没往这边看。他们都知道我是谁——空降来的实习生,没背景没资历,一个月前人事部破格招进来的。

“还愣着?”赵志刚又敲了敲桌子,“倒酒。”

包间里暖气开得太足,我后背已经湿了一片。玻璃转盘上摆着七瓶茅台,开了三瓶,桌上狼藉一片,蟹壳虾壳堆成小山。服务员早被赶出去了,门关着,隔着隔音墙还能听见隔壁的吆喝声。

我倒酒了。

不是为了给他面子,是因为我看见了——窗边第三把椅子上,摆着一只黑色手包,包扣上刻着星徽标志。那只包值六位数,整张桌子上其他人的行头加起来都抵不上那个搭扣。

赵志刚满意地哼了一声:“倒满。”

我把酒杯推到他面前,满的。“赵总,我是技术岗,周报里的数据问题我可以现场解释。”

“解释个屁。你知不知道今天这顿饭谁组的?”他斜眼看我,声音拔高了八度,“陈总组的。陈总什么人?公司去年三百亿营收,一半从他手里过的。你不敬他,等于不给销售部面子。不给销售部面子,等于——”

“等于让您脸上无光。”

他笑了,笑得很假:“你倒不是完全蠢。”

我没接话。右手腕上那块老式机械表的秒针在走,一下一下地,包间里的喧闹在它面前像隔了一层水。我闻到了自己袖口上的白酒味,混杂着烟味和香水味,恶心得想吐。

但我没吐。

因为我认出了那只手包的主人。三年前她把这只包丢在机场安检口,是我追了五百米还回去的。当时她戴着墨镜,说了句“谢了”,转身就走了。

她是周云绮。盛元集团副总裁,去年福布斯封面人物。那个传说中睡四小时就能谈三个并购案的女人。

她今天坐在这儿,坐在窗边第三把椅子,从头到尾没说过一句话。

而我现在的身份,是赵志刚手下一个月拿四千八、连转正都遥遥无期的实习生。

“沈墨,你是真不会来事儿。”赵志刚端起那杯酒又放下,“这样吧,我也不难为你。陈总刚才说了,他最近缺个助理,你明天去他那儿报到。技术部这边我替你办了,算你主动离职,省得背处分。”

包间里安静了两秒。

市场部那个小姑娘筷子悬在半空没动。吴凯终于转过头来,皱了皱眉:“赵总,沈墨上周那个漏洞补得挺及时——”

“吴凯你闭嘴。”赵志刚抬手打断。

我低头看着酒杯里自己的倒影。头顶那盏水晶吊灯碎成一片星点浮在酒面上,晃得人恍惚。

三年前,我坐在盛元集团总部的董事会办公室里,面前放着一份十五页的评估报告。那是我做了三个月的项目,覆盖了集团六条业务线,最终结论是——把赵志刚这样的中层全部清退。

周云绮坐在长桌那头,翻完最后一页,抬头看着我。她说:“沈墨,这份报告能做到这个深度,你不止是猎头说的‘资深顾问’吧?”

我当时怎么回的?我说周总,我也就是个做PPT的。

三年后我坐在同样的城市、不同的包间,被赵志刚指着鼻子骂废物。

“行。”我端起面前的酒杯,一口干了。

赵志刚愣住了,包括吴凯和全场所有人都愣住了。白酒七杯的量,我一口闷完,然后把空杯扣在桌上。

“赵总,明天的事明天再说,今天这顿酒我敬完了。”我站起来拿外套。

赵志刚脸色变了三遍:“你他妈——”

“坐下。”

这两个字从窗口飘过来,很轻,很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周云绮把那只手包搁在桌上,站起来。她穿着件深灰色的西装外套,里面是白衬衫,头发挽在脑后,整个人干净得跟这包间的油腻格格不入。她走过来的时候,赵志刚的嘴开了又合,合了又开,脖子上的青筋跳了两跳。

“你是赵志刚?”她问。

赵志刚嘴里的“是”字还没吐完整,包间的门被从外面推开了。两个穿黑色西装的年轻男人站在门口,其中一个朝周云绮微微欠身:“周总,车到了。”

全场静得连蟹壳碎掉的声音都能听见。

周云绮没看他们,她看着赵志刚:“你刚才说,让他去给陈明昌当助理?”

赵志刚手里的杯子晃了一下,酒泼出去半杯。

“陈明昌去年十二月的跨境单,谁给他批的额度,你知不知道?”周云绮伸手从自己包里抽出一张名片,两指夹着拍在桌上。那名片上印着她的职位,后面没有部门,只有三个字——副总裁。“要不你打个电话问问他,他敢不敢要这个人?”

赵志刚脸色惨白。

我穿好外套,从她身边经过。她身上有股淡淡的雪松味,跟这包间的酒臭不是一个世界的味道。我没看她,也没说话,径直走向门口。

经过她身边的时候,我听见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说了句话。

“明天上午九点,民政局门口。”

我的脚步顿了一秒。

然后就走了。

包间的门在身后关上,我听见里面有什么东西碎了,大概是杯子,也可能是赵志刚的膝盖磕到了桌腿。

外面走廊很长,暖黄色的壁灯照着深色地毯。我走到电梯口,摁了下行键,然后靠在墙上掏出手机。

屏幕上弹出一条微信好友申请。头像是一朵白色山茶花,昵称是一个字:云。验证消息写着——周云绮。

我点了通过。

电梯到了,叮的一声响。我走进去,看着电梯门缓缓合拢。镜子里的我脸色不太好,嘴角有一点酒渍。我伸手擦了擦,然后低头看手机

她的消息已经过来了。

“你欠我一次。”

我打字:“三年前欠的还没还完?”

“所以加码了。”

“加什么码?”

“结婚。”

电梯下行,楼层数字一个一个跳过去。我盯着屏幕三秒,然后打了四个字:“我不当赘婿。”

她秒回:“你不用当赘婿。你当负责人。沈墨,我缺个闪婚的,你缺个身份的,各取所需。”

电梯到一楼了。门打开,外面的冷风灌进来,吹散了我身上所有的酒气。我站在电梯口没动,手机又震了一下。

“明天九点,别迟到。你迟到了我没法替你兜底。”

三年前我在机场追她五百米还包的时候,她说“谢了”就转身走了。那是我第一次觉得,这女人说话跟下指令一样。

三年后她坐在油腻的包间里从头到尾不出声,最后站起来替我挡了赵志刚那杯酒。

这世界上的事果然绕来绕去都会回到起点。

我走出酒店大门,外面的风吹得梧桐叶子哗哗响。街上行人不多,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我抬头看了一眼,天上没有星星,城市的夜空永远是灰蒙蒙的。

手机又亮了。

她发来一张图片,点开是明天的日历截图,上面用红笔画了个圈,备注只有两个字:沈墨。

我收起手机,往地铁站走。

其实我没告诉她——三年前我追那五百米的时候,包里除了她的护照和卡,还有一叠我亲手写的那份评估报告的备份。她当时如果多翻一页,就会在最末页的署名栏里看见我的全名。

沈墨,男,前银石资本合伙人,现任自由顾问。

那份报告写了十五页,最后一页结论只有一句话:盛元集团的核心问题,不在业务,在中层。

赵志刚就是那会儿被我点名的第一个。

只是他不知道,周云绮也不知道。

明天九点,民政局见。

手机在口袋里又震了一下,我没看。但震感贴着大腿传上来,像某种提醒。电梯门合拢前,我最后看了一眼酒店大堂的电子钟——20:46。明天之前,我还有十四个小时。

够了。

第2章

第二天早上八点四十五分,我站在民政局门口,手里拎着一杯豆浆。

没睡好。昨晚回去翻了三个小时的旧档案,把我三年前做的那个评估报告从头看了一遍。赵志刚的名字还在上面画着红线,旁边批注两个字:清除。再往下翻几页,还有吴凯,还有市场部那个小姑娘——哦,她当时还不是市场部的,是我建议从运营调过去的。

人事档案的最末页贴着一张周云绮的工作照,拍摄日期是三年前的夏天。照片里她站在会议室的白板前面,手里拿着一支记号笔,表情是我见过的那种“你要说服我”的样子。

我合上电脑的时候是凌晨两点。

这会儿太阳不大,风从梧桐树缝里穿过来,吹得人清醒了点。民政局门口的台阶上坐着两个穿情侣装的人,女生靠在男生肩膀上自拍,男生举着证件一脸紧张。我看了他们一眼,把豆浆喝完,扔进垃圾桶。

八点五十五分,一辆黑色轿车停在路边。

车门打开,先出来的是一双黑色高跟鞋。周云绮今天穿的是件浅杏色风衣,里面是白衬衫,跟昨晚一样的干净利落。她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走过来的时候路过的两个阿姨回头看了两趟。

“早。”她说。

“早。”

她上下打量我一眼:“就穿这个?”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白T恤,深蓝色夹克,牛仔裤。昨晚回来太晚没换衣服,今早出门顺手拿了件干净的。

“问题很大?”我问。

“不大。”她把文件袋递给我,“里面是婚前协议,一楼签字,二楼拍照,四十分钟内结束。”

我接过文件袋没打开:“你昨天说要‘负责’,是认真的?”

“我说得很清楚。”她往里走,我跟着,“各取所需。我需要一个合法配偶处理一些继承上的手续问题,你需要在公司站住脚。时间一年,到期解约。”

“解约之后呢?”

“你走你的,我走我的。”她回头看了我一眼,语气跟在布置工作任务一样,“但这一年里,你对外公开的身份是盛元集团副总裁的配偶。这个身份带来的压力你自己扛。”

“我扛得住。”

她没再说什么,推门进去了。

民政局里人不算多,排号窗口前排了七八个人。周云绮拿了号,我们坐在最后一排塑料椅子上等。她坐得笔直,从文件袋里掏出几页纸翻看,我注意到第一页是她的身份证复印件,地址栏填的是滨江路十八号。

那地方我知道。盛元集团总部的顶楼。

“你不问问我为什么选你?”她没抬头。

“想问了。”

“因为三年前那五百米。”她翻到第二页,“我查过你的背景。银石资本的前合伙人,二十九岁退休,手上过了六个项目,总估值超过八十亿。你这样的人,不会甘心在赵志刚手下当实习生。”

“那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去当实习生?”

她终于抬头了,看了我两秒:“不知道。但我猜,你在查什么事。”

我没接话。

叫号的大屏幕跳到了我们的号码。周云绮站起来,我跟着她走进登记室。里面坐着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抬头看了我俩一眼——重点看了周云绮三秒——然后低头填表。

手续比我想象的快。签字、照相、按手印,十分钟就拿到了那本深红色的小本。

“恭喜二位。”中年男人把结婚证递过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很像在说“你们配吗”。

周云绮接过证,看了封面一眼,放进了包里。全程她没笑过。

走出民政局大门的时候,我手里的那本结婚证还烫着。翻了翻内页,照片上周云绮的表情跟她工作照一模一样,标准的、克制的、不露任何破绽的笑。而我站在她旁边,表情平静得像在签合同。

“下午两点,”她站在车门前,拉开车门又停下来,“去公司。”

“以什么身份去?”

“我丈夫。”她说这三个字的时候顿了一拍,像在试一个从没说过的词,“赵志刚的事我替你处理了。陈明昌那边打过招呼,你不用去他那儿报到,回技术部。但技术部总监现在姓赵。”

“我知道。”

“还有一个事。”她从包里抽出一张名片递给我,“下午两点,八楼会议室。有个会,我主持,技术部的人全到。你坐在我旁边。”

我接过名片没看,直接夹进外套口袋:“你这是在给我铺路?”

“我在给盛元铺路。”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轻了半度,“你那份报告我看完了,三年前就看了。”

我手一顿。

“最后一页的署名,被水渍遮住了一半。”她坐进车里,透过车窗看着我,“但我查了笔迹。沈墨,你三年前点了赵志刚的名,我为什么留着他?因为他背后还有人。”

车开走了。黑色车身汇入早高峰的车流里,很快就找不到了。

我站在民政局门口,手里捏着半张名片,风把衣摆吹起来,太阳正好升到头顶。

她看了那份报告。她三年前就看了。

那我这三年在干什么?以实习生身份混进盛元底层,一层一层往上查,查赵志刚、查吴凯、查陈明昌——她其实早就知道?

手机震了一下。

周云绮的消息:“忘了说。今天这个会,赵志刚也会在。”

我低头打字:“他坐哪儿?”

“对面。”

我把手机收起来,走进旁边的便利店买了瓶水。付钱的时候我看见墙上贴着一张盛元集团的招聘海报,底下的日期是三年前。我盯着那张海报看了五秒——三年前我刚做完那份报告,对赵志刚的结论是“立即清退”。一年后盛元人事调整,赵志刚不仅没走,还从主管升成了总监。

谁保的他?

下午一点的阳光透过便利店的玻璃门照进来,在地面上画出一块暖黄色的方块。我站在那块光里,觉得昨天那杯白酒的后劲儿到现在还没退完。

而周云绮说,我需要身份,她需要配偶。

她没说全。

她需要的是一个能坐在她旁边、跟赵志刚对面、知道那份报告写的是什么的人。

两点钟之前,我回了一趟租的房子。逼仄的单间,床头柜上摊着一叠打印纸,全是盛元中层近三年的任职变动记录。我把它们收进抽屉,锁好,换了件深灰色衬衫。

出门前手机又亮了。

这次不是周云绮。是我大学室友方远,发来一条语音。我点开听,他的声音带着烟嗓:“沈墨,你还在查盛元?我劝你别碰了,赵志刚上面那个——”

语音断了。我回拨过去,关机。

我站在出租屋门口,手里握着手机,屏幕上的通话界面变成红色。方远在审计署上班,去年帮我查过盛元的财务流水。

他查到了什么?

下午一点五十五分,我走进盛元集团总部大楼。

刷卡过闸机的时候,前台小姐抬头看了我的工牌,又看了我一眼——她大概认出了这是昨天被赵志刚骂的那个实习生,但今天换了件衬衫,气质不太一样了。

电梯上行,八楼。

门开的时候,走廊里站了五六个人,全是技术部的。吴凯站在最前面,看见我第一眼就愣了:“沈墨?你今天不是——”

“开会。”我往会议室走。

会议室的门敞着,长桌两头坐了十几个人。周云绮坐在主位,面前摆着一杯没动过的水。她左手边空了一个位置,右手边坐着陈明昌,表情看起来像刚被人训过。

而我对面,赵志刚坐在那里。他脸上还带着昨晚那种酒后余韵的红肿,但眼神已经不醉了。他死死盯着我,然后盯着我坐到了周云绮左手边的那个空位。

全桌安静了三秒。

“人到齐了。”周云绮开口,把面前的文件夹推到桌中间,“今天先说一个事。技术部架构调整,赵总监,你昨天的决定——让沈墨调岗——作废。”

赵志刚的喉结动了一下。

周云绮继续说:“另外,财务部今天会重新核查去年Q4的预算执行情况。陈总,你那边配合一下。”

陈明昌的嘴角抽了一下,低头喝水。

我没说话。会议室里的中央空调嗡嗡响着,头顶的白炽灯把每个人脸上的毛孔都照得清清楚楚。我看见了赵志刚放在桌下的手——他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膝盖上,屏幕朝下。

他在发消息。

我给谁发?

周云绮讲完了架构调整的细节,抬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只有半秒,意思是“你可以说了”。

我站起来,看着赵志刚。

“赵总,昨晚你说我周报写得不行。今天当着技术部全组的面,我把上周那个漏洞的事说清楚。”我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A4纸,摊开,推到桌中间,“那个漏洞不是我写的代码出的问题,是你们运维组去年十二月上线的一个补丁包,里面被人嵌了后门。”

赵志刚的脸色变了。

“后门指向的IP地址,”我低头看了一眼纸上的记录,“是财务部内网。”

全桌炸了。吴凯手里的笔掉在地上,行政部的人互相看了一眼,陈明昌把水杯重重搁在桌上。

而周云绮坐在那里,手肘撑在扶手上,食指轻轻扣了两下桌面。她看着我,眼里的东西跟三年前一样——你在说服我。

我看着她,把最后一句话说完了。

“这个后门开了三个多月,每天零点定时上传数据。上传的是什么,财务部那边应该比我清楚。”

会议室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一个穿西装的中年男人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脸色铁青。

周云绮站了起来。

“范总。”

整个会议室的人同时噤声。范建国,盛元集团董事长,周云绮的顶头上司,从来不出席这种部门的例会。

他看了周云绮一眼,然后目光落在我身上。

“你就是沈墨?”

我点头。

范建国把平板电脑放下,说了一句话。那句话压过了全场的风声、空调声、键盘声,也压过了我手心里那点薄汗。

“你昨天那份结婚证,是真的?”

会议室里没人呼吸。范建国站在门口,目光从我脸上移开,落在周云绮身上,然后落在赵志刚扣在膝盖上的手机上。我看见了那个手机屏幕突然亮了——一条新消息通知,来自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范建国说:“老赵,你手机不拿上来看看?”

第3章

赵志刚的脖子慢慢红了。

手机躺在他膝盖上,屏幕朝上,那条通知写着——“处理干净了吗”。七个字,没有署名,没有标点。会议室里所有人都在看那七个字,灯光打在屏幕上亮得刺眼,像一个没藏好的伤口。

我坐回去,椅子腿蹭了一下地板,很轻的一声。周云绮没动,她目光平放在范建国脸上,手指停在桌沿,幅度小得只有我能看见——食指向里弯了一下。

那是一个动作。我在银石带过六个项目组,每个项目组里最难啃的客户都擅长用这种微动作说话。食指内收,意思是:等一下。

所以我等了。

范建国走到桌边,没坐下,先拿起赵志刚的手机翻了个面,看了一眼锁屏,然后递回去:“你先把手机放好。我们开会。”他语气平静,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整个会议室的气氛像被人摁住了暂停键,吴凯掉在地上的笔没人捡,陈明昌手里的水杯还在往外渗水珠。

他看了一眼周云绮:“云绮,你跟沈墨的事,我待会儿单独问。”然后又看向我,“你刚才说财务内网有后门,证据在哪儿?”

我从外套内袋掏出一枚U盘,放在桌上,推过去。银灰色的金属壳,上面贴着一截蓝胶带。三年前我做项目时习惯用蓝胶带标重要文件,没用完的还剩小半卷,昨晚从抽屉里翻出来的时候手没停。

“这里面是过去九十三天的流量日志。运维组对外宣称做了三层防火墙,但三月十一号凌晨两点十七分,一个非授权的连接请求通过了所有验证,请求方IP归属地是财务部六楼机房。”我说,“这笔流量的目标端口是人事数据库。”

范建国把U盘拿起来,掂了掂,没插:“你的人事权限是谁给你的?”

“上个月入职的时候运维组的张健帮我开的工号,权限是技术部默认级别。”我看着赵志刚,“赵总批的。”

赵志刚额头上出了一层细汗。他张开嘴想说什么,喉咙里发出一点声音,像被什么卡住了。他右手握着手机的力气大得指节泛白。

范建国转向周云绮:“你什么态度?”

“我态度不复杂。”周云绮站起来,把桌上的文件夹合上,“内网后门的事查实了,该处理的处理。今天这个会的议程是技术部架构调整,沈墨按原岗继续。至于其他的,会后我单独跟您汇报。”

范建国看了她几秒。四十多岁的男人,鬓角有白,眼神沉得不像开了二十年的公司。他点了下头,转过身:“散会。陈明昌留一下。”

椅子响成一片。市场部的人走得最快,行政老周出门的时候差点被门槛绊了一下,吴凯弯腰捡起地上的笔,经过我身边的时候按了一下我的肩膀,什么都没说。赵志刚是最后站起来的。他把手机揣进裤兜,动作很慢,像在用这段时间组织语言,但最终只是看了我一眼,然后走出去了。

门口的光线在他身上切了一个斜角,我看见他后颈有一道明显的红印,像是衣领勒的,又像是什么别的东西。

会议室里只剩下我和周云绮。

她站在窗边,背对着我,手里拿着手机在打字。窗外是CBD的天际线,阳光从高楼的间隙里切进来,在她肩上镀了一条亮边。风衣肩线剪裁得很利,穿在她身上像第二层皮肤。

“你昨晚几点睡?”她没回头。

“两点多。”

“查了多少?”

“九十三天的日志,三遍。”我走过去,站到她旁边,顺着她的目光看向窗外。楼下是盛元的停车场,有辆车正倒出车位,开得很快。

“方远的电话你打通了吗?”

我看了她一眼:“你认识方远?”

“我查你背景的时候顺带查了他的工作记录。”周云绮把手机放下,“审计署去年调过盛元的三笔海外流水,经办人是方远。他上个月停更了朋友圈,昨天手机关机。沈墨,你不是唯一在查这件事的人。”

我沉默了一下:“他在帮我查。”

“我知道。”她终于转头看我,距离比昨晚包间里近了大概三十公分。我能看清她睫毛上有细碎的光,大概是窗户反光,也可能是办公室里空调吹的。“但问题不在这。问题是赵志刚刚才把手机翻过去的时候,我看见他解锁之后弹出来的第一条对话是置顶的——那个备注是一个字母F。”

F。

方远的F。

我口袋里手机震了一下。我掏出来看,是一条新短信,来自一个陌生号码。内容很短,像是拼了命打出来的一句话:“别信周云绮。”

没有署名。没有上下文。

我抬头看了一眼周云绮。她正低头翻自己的包,找东西。雪松味淡得几乎闻不出来,但在这间刚散过会的会议室里,这个味道像一条线,把昨晚的包间、今早的民政局、和此刻的阳光连了起来。

我没让她看见那条短信。

我把手机屏幕朝下,按灭。

“刚才你说,”我把手机放回口袋,“你查方远的工作记录。你查到了什么?”

“三笔海外流水,总金额九千七百万,汇入账户注册地在开曼群岛。表面上是采购合同付款,但收款方成立时间跟合同签署日是同一天。”她拉上包的拉链,“方远在复核报告里写了一个问号。然后那个报告被压下来了。”

“被谁压的?”

“报告上审批栏签了三个名字。”她看着我,“第三个是范建国。”

窗外楼下那辆倒出去的车拐上了主路,汇入车流,很快就看不见了。整个城市都在按自己的节奏运转,只有这间会议室停在了一秒的间隙里。

“你跟我结婚,”我问她,“是因为你也想查那笔钱?”

周云绮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背对着我。她停了一下,像是斟酌措辞,然后说:“我跟你结婚,是因为三年前你在机场还我包的时候,包里那叠报告最后一页写的‘建议清退赵志刚’,下面还用铅笔画了一个箭头。”

她转过头:“箭头指着范建国的名字。”

门开了。她走出去,高跟鞋的声音在走廊里渐渐远了。

我一个人站在会议室里,面对着那张长长的会议桌。U盘被范建国拿走了,但日志原文件还在我手机里。抽屉里那叠纸还在,方远的语音还在,那条陌生短信还在。

而周云绮刚才说的最后一句话,像一把钝刀,割开了一整层我始终没敢碰的猜想。

三年前我的报告指名道姓写了赵志刚。周云绮说“他背后还有人”。方远查到九千七百万的流水,审批栏签了三个名字,第三个是范建国。

箭头从赵志刚,指向范建国。

箭头旁边是我的铅笔画。

我画的。

我忘了。

或者说我根本没忘——是我三年前写了那份报告又亲手加了那个批注。但银石资本的项目规矩是不署名,不往报告上涂改任何非标准内容。我当时破了规矩,把铅笔画在那页纸的边角上,然后用橡皮擦了一半,只留下一个模糊的三角形。

周云绮看见了。

她没声张。

她等了三年。

我掏出手机,重新解锁。那条陌生短信还停在最上面——“别信周云绮”。

我打字回了一句:“你是谁?”

三秒后,回过来了:“方远的同事。他昨晚被人带走了。”

我盯着屏幕。手心里出了点汗,但打字的动作没停:“被谁?”

“穿着盛元工牌的人。”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地板上我的影子拉得很直。手机屏幕的光映在我脸上,我站在会议室中央,三年前画的铅笔画箭头像一道疤,此刻正从记忆深处翻上来。

周云绮说“你欠我一次”。

我欠她的不止一次。

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有人正往这边走。快而重,不像周云绮。

我把手机收起来。

脚步声停在会议室门口。门被推开,陈明昌站在那儿,脸色白得不像刚从范建国面前走出来的。他递过来一张纸条,手在抖:“沈墨,赵志刚让我转告你一句话——你抽屉里那叠纸,他看过了。”

第4章

赵志刚看过我抽屉了。

这句话在脑子里转了两圈,第一圈是空白的,第二圈才开始咬合现实。我租的那间房,床头柜上了锁,钥匙一直挂在我脖子上。但他说的“抽屉”不是那个锁着的抽屉。

是办公桌。技术部工位上那个带滑轮的灰色铁皮柜子。我走了大概三天没回去坐过的那个位置,桌面上贴着一张便签写着名字——沈墨。

我拉开会议室的门往外走。陈明昌侧身让开,那张纸条掉在地上,我没捡。走了两步,我回头问他:“他什么时候转告你的?”

“就刚才。”陈明昌的声音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带回音,“散会之后我从范总办公室出来,他在楼梯口等着。我说完了他就走了。”

“往哪边走的?”

“电梯,往下。”

我按了电梯下行键,盯着那排红色的楼层数字跳。八楼、七楼、六楼、五楼……然后停了,在五楼。五楼是财务部。手机震了一下,我掏出来看,是技术部工作群的消息——吴凯发的,说下午三点系统要停机维护,备好离线版本。时间显示正好是两点五十三分。

电梯到了。门开,空轿厢。

我走进去,按了三楼。技术部在三楼,我这个月吃饭睡觉之外的十六个小时全泡在那儿。铁皮柜子在最里面一排靠墙的位置,跟另外五个实习生共用一个隔断。这个时间点,大半人都在食堂。

电梯门在三楼打开的时候,走廊灯是灭的。

照明系统的感应器没反应,我踩进去两步,灯才亮了一盏,惨白惨白的,照得走道尽头的那排工位像一排棺材。我走到隔断边,先看桌面。电脑还在,显示器屏幕关着,键盘位置没动,水杯还剩半杯隔夜茶。看不出有人动过的痕迹。

然后我弯腰拉那个铁皮柜子。

锁没坏。上面挂着我那个五块钱一把的弹子锁,锁扣严丝合缝。我掏出钥匙插进去转了一圈,咔哒,开了。

柜子里东西码得跟我三天前离开的时候一模一样。文件夹、几本参考书、一包没开封的饼干。没有翻动的迹象。我伸手摸到最底层,那儿压着一个牛皮纸信封——里面装的不是纸质文件,是U盘备份——信封口封着,折角还在。

我把信封抽出来,拆开封口,往里看了一眼。U盘还在。但我注意到一个细节:信封开口的胶痕边缘有一道极浅的撕痕,方向是从上往下撕的。我最后一次封这个信封是上周三,用的是透明胶带,胶带封了两道,十字交叉。现在那道十字交叉的胶带中间,有一段不到一厘米的断口。

有人撕开过,又贴回去了。

我蹲在那排铁皮柜前面,头顶那盏感应灯又灭了。整层楼暗下来,只剩尽头的应急灯亮着绿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我拿出手机,打开手电筒,光柱扫过柜子内壁。然后我看见了——在最上层那本参考书的书脊后面,夹着一张对折的白色纸条。我伸手抽出来,展开。

纸条上只有一行字,手写的,笔迹不太稳:“你查的东西,我帮你备份了。工牌号0713的电脑里。别慌。”

没有署名。没有抬头。

0713。我脑子里过了一遍技术部的工号表,0713是个废弃号段,去年离职的几个人占了,新人不续用。那台电脑应该扔在仓库里,但仓库在三楼最东头的杂货间,门锁是坏的,谁都能进。

我站起来,把柜子锁好。走廊那头的感应灯亮了,有人进来了。脚步声不重,但频率很均匀,像穿运动鞋的人走快步。我站在原地没动,让手机手电筒的光照向走廊入口。

来的是个戴棒球帽的年轻女孩,手里端着杯奶茶,看见我愣了一下:“沈墨哥?你没去吃饭啊?”

市场部那个小姑娘。昨晚包间里缩脖子那位。

“回来拿点东西。”我把手机屏按灭,“你呢?”

“我找吴凯哥拿系统维护的权限确认单。”她晃了晃手里的空文件夹,“他不在工位,你见着他了吗?”

“没有。”

她“哦”了一声,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今天上午有人来问过你。穿黑西装的,我没见过。”

“几点?”

“十点左右吧。你在开会那会儿。”她吸了口奶茶,“他说是你朋友,还问你要不要转达什么话。我说你在开会就走了。”

“长什么样?”

“个儿挺高,戴眼镜。说话文绉绉的。”

我点头:“谢了。”

等她走远,我绕过排工位往东头走。杂货间的门虚掩着,推开的时候合页吱了一声,里面堆满了旧显示器和纸箱,空气里一股灰尘味。墙角靠着一排淘汰下来的电脑主机,其中一个显示屏上贴着一张白色标签,数字是0713。

我走过去,弯腰按了开机键。风扇转起来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响。屏幕亮起来的时候进了系统,没有密码。桌面干干净净,只有几个默认图标。我在D盘里翻了一圈,在“回收站”文件夹里找到了一个隐藏的压缩包,创建时间是今天凌晨三点四十七分。

解压要密码。

我试了工号、名字、入职日期,全不对。然后我想起那张纸条上的笔迹——不稳,但不乱,像左手写的。我试着输入一个日期:我入职那天,上个月十七号。

密码错误。

又输了一个:三年前做那份评估报告的截稿日,十月八号。

压缩包解开了。

里面是三份PDF文件。第一份是财务流水表,数字跟方远发给我的那份几乎一模一样。第二份是人事任免记录,时间线从三年前开始,每一条旁边都有一个批注栏。第三份是一段文字,几句话,写了大概两百字。

我点开第三份,看完了。

然后我靠在墙上,手电筒光柱照着天花板上的蛛网。那句两百字讲了一件事:三年前银石资本做的那份评估报告,最终版被替换过。我写的原版里,“建议清退赵志刚”的结论,在提交给盛元董事会的版本里,被改成了“建议加强培训”。

改的人不是我。

改的人签字栏写着一个缩写:F。

我拿起手机,给周云绮发了一条消息:“方远被带走了。你知道。”

三秒后她回了:“我知道。”

“他人在哪儿?”

“在我车上。”

我盯着这四个字看了五秒。杂货间的灰尘味混着电子垃圾的塑料味灌进鼻子里,电脑屏幕的光映在我脸上,我关了机,站起来。

走廊尽头,那盏感应灯还亮着。我知道接下来要做什么,也知道怎么回答我发出去那条消息。我打了一行字:“刚才有人说别信你。”

她秒回:“你信了吗?”

我把手机揣回口袋,从杂货间走出来。走廊里空无一人,墙面上的钟指着三点零七分。

我走向电梯。

电梯门开的那一刻,我看见里面站着一个人。他背对着门口,在照电梯里的镜子整理领带,看见我来,转过身。方远。他脸上带笑,但嘴角有一道刚结痂的口子。“别这么看我。”他说,“周云绮是我放出来的饵。你要查那条线,得先咬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