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清军攻台郑经溃败
施琅率领三百艘战船、三万余士兵,从福建出发,直扑澎湖。这场仗打了七天,郑经的水师在澎湖海域被彻底击溃,主力战船或沉或降,残余的几十条船四散逃往台湾本岛。澎湖失守的消息传到安平镇时,码头上还有人在卸货,听到之后扔下手里的麻袋就跑,连船上的货物都没人管了。
清军的船队在澎湖停靠了三天,补充了淡水和粮草,然后继续东进。第三天的黄昏,安平港外海出现了第一面清军水师的大旗——灰色底,镶蓝边,旗面上写着一个斗大的“施”字。站在岸上的人隔着老远就能看见那面旗在海风里猎猎翻卷,旗面一展开就像一只张开翅膀的巨鸟压在落日底下。
沈惊鸿站在海岸上,望着海面上黑压压的清军船队,知道大势已去了。那些船一艘挨着一艘,从海平线的这一头排到那一头,桅杆像一片被砍光了叶子的树林,密密麻麻地扎在天际线上。有几艘已经靠近了浅滩,船底擦着沙洲发出沉闷的摩擦声,船上的士兵正在往舢板上搬东西——成捆的兵器、一箱一箱的火药、卷起来的旗帜和帐篷布。
郑经在头天夜里就带着家眷和亲信走了。走的是一艘快船,挂的是商船的旗号,趁着天黑混出了安平港。第二天天亮之后码头上的人才发现主将已经不见了。台湾的守军群龙无首,有人还在试图组织防线,有人开始收拾行李往山里跑,有人直接跪在港口的路边把刀剑放在面前等着清军上岸来收。安平城内的大街上散落着丢弃的衣甲和军旗,路边被踩烂的菜叶子混着泥水,到处是来不及带走的东西。
沈惊鸿在海岸上站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看着那些船一艘一艘地靠岸。有一艘驳船已经离他不到一里了,船上站着一个清军将领,正在拿单筒望远镜朝岸上张望。他没有躲,站在原处迎着那面望远镜的镜片,海风把他的衣袍吹得往身后拽直,他手里的剑鞘抵着沙地微微陷进去一个凹坑。
然后他转身沿着田埂往茅屋方向走了回去。脚步不快不慢,踩在湿泥地上留下一个一个不深不浅的印子,路边的稻子已经割完了,只剩下贴地的稻茬,被晚风一吹簌簌地响。经过老陈家的院墙时他听见里面有人在哭,还有一个孩子的声音在问“爹,我们走不走”,没有人回答。
他推开自己家院门的时候,门轴的声音比平时大了一些,是傍晚的风灌进来推了一把。院子里晒着的最后一批草药前天已经收进了屋里,药圃边的篱笆上还搭着一条她晒了一半的旧围裙,他走过去把它取下来叠好,搭在灶房门口的横杆上,然后推开了卧房的门。
陆晚晴躺在床上,已经起不来了。她的脸色蜡黄,嘴唇发紫,呼吸急促而微弱,每一次吸气都像是在试探什么。但她的眼睛还是睁着的,望着门口的方向,等着他回来。门板推开的那一刻她的目光聚到他脸上,眼皮轻轻落了一下又抬起来,像是确认了什么。
“回来了?”她问,声音轻得像一阵风从窗缝里穿过来。
“回来了。”沈惊鸿在她床边坐下,握住她的手。
“外面怎么样了?”
“清军打过来了。船已经靠岸了。”
陆晚晴沉默了一会儿,没有说话。她只是把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落在自己被他握住的那只手上,看了一会儿,然后慢慢把那只手在他掌心里转了转,指尖对着他的手腕内侧贴了一下。
“你打算怎么办?”她问。
沈惊鸿看着她,看了很久。窗外有一阵脚步声远远地跑过去,有人在喊“往南走”,声音急促而慌乱,被风送过来的时候已经模糊了。
“我哪儿也不去,”他说,“我在这儿陪你。”
她的眼眶慢慢红了,但没有落下来。水光在眼底蓄着,像一层极浅极薄的霜,在暮色的余晖里闪了一下,又暗下去了。
“沈惊鸿,”她说,“你答应过我,要回江阴的。”
“没有你,我一个人回去有什么意思?”
“你答应过我的。”
“我答应过你很多事。”他把她的手拢在掌心里,声音没有抬起来,也完全没有放软,就是那种平平的、每一句都落得很实的语调,“带你去太湖,给你做桂花糖粥,陪你一辈子。大部分都没做到。这一件,我不想再食言了。”
陆晚晴看着他,眼泪终于顺着眼角滑下来,淌过鬓边落进枕巾里。但她的嘴角却动了动,弯了一个很浅很浅的弧度。
“你这人,”她说,“一辈子都不会说好听的话。”
沈惊鸿也笑了一下。他在她床边坐得更近了一些,把她的被角往上拉了拉:“你说过很多次了。”
“因为是真的。”
“嗯。是真的。”他把她的手放在自己掌心和胸口之间最暖和的那处凹陷里,“陆晚晴。”
“嗯。”
“你还记得我们在江阴城墙上说的那些话吗?”
“记得。”她说,“你说的每一句话,我都记得。”
“我说,等打完仗,带你去太湖。”
“你说过。”
“我说,在太湖边盖一间房子,你种草药,我教人练剑。”
“你也说过。”
“我说,生几个孩子,男的跟我学剑,女的跟你学医。”
她笑了一下,眼泪和那个笑掺在一起,在暮色里泛着一点湿润的光:“你还说,要请我吃桂花糖粥。这件事你倒是做到了。”
沈惊鸿也笑了一下,手心里那只瘦得只剩下骨头的指节,微微弯曲了一下,像是想要握住什么,又像是已经不需要握住了。
“还有一件事我没说。”
“什么事?”
他顿了一下:“我这辈子,最不后悔的事,就是那天晚上推开了济世堂的门。”
陆晚晴看着他,眼睛里全是泪,水光把那双已经苍老了的眼睛洗得很亮,亮得像很多年前江阴城墙上十六岁那晚的月亮。
“我也是,”她说,“我这辈子最不后悔的事,就是那天晚上给你开了那扇门。”
远处田野尽头传来零星的喊叫声和金属撞击声,像是什么东西被砸开了,又像是木门板被踢倒在地上的闷响。海风把那些声音搬过来搬过去,在暮色里忽近忽远。
沈惊鸿握住她的手,没有回头去看。
院子里那棵龙眼树的影子从窗户纸外面透进来,被最后一抹天光拉得很长,盖在她被面上,又暗下去了。
缘起及第1章 残剑遗孤:
作者:宁汉兴,水乡小镇做题家,长居金陵,C9小硕,热爱历史、武侠、玄幻,正在创作相关小说,第一部《江阴血剑》正在连载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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