存单

出差回来那天,我发现床头柜的抽屉被人动过。放存单的文件夹还在原位,但里面的东西不对。那张六十万的定期存单,户名栏被涂改液盖住了,上面歪歪扭扭写着三个字——赵秀兰。

我婆婆的名字。

第1节 存单没了

我把存单举到灯底下看了三遍。

涂改液还没干透,手指一蹭沾了一层白粉。赵秀兰三个字写得有点抖,像是握笔的手不太稳,但笔画很用力,最后一笔狠狠往上挑了一下。

我站在原地没动。

脑子里把这几天的画面过了一遍。出差五天,走之前存单还好好的,锁在床头柜里,钥匙随身带着。但我忘了,这把锁是老式的,随便找个回形针就能捅开。婆婆以前干过二十多年会计,最擅长跟各种单据打交道。

我掏出手机拍了照,把存单原样放回去。

客厅里传来电视声,赵秀兰在看相亲节目,笑得很大声。周海东在厨房洗碗,水龙头开得哗哗响。

我走出去,倒了杯水,靠在厨房门口看他。

“海东,这几天家里没啥事吧?”

他没回头,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就那一顿,我心里就有数了。

“没事啊,能有啥事。”他说。

水龙头关掉了,他把最后一个碗放进沥水架,擦了擦手。转过身的时候眼神从我脸上飘过去,没敢停。

“你妈这几天开心吗?”

“挺开心的,天天出去跳广场舞。”他扯了扯嘴角,“你饿不饿?锅里给你留着饭。”

我没接话,端着水杯回了卧室。

关上门,我给银行打了个电话预约第二天上午的业务。客服问我办什么,我说挂失补办定期存单。她说需要本人带身份证原件到柜台办理。我说好。

挂了电话我又看了一眼那张存单的照片。

涂改液盖住的底下,隐约还能看见我的名字——方瑶。这笔钱是我爸妈攒了一辈子的,我结婚那天他们塞到我手里,我妈红着眼睛说,闺女,这是你的底气,谁也别给。

我把它锁进床头柜,以为够安全了。

现在看来,还是太天真。

第2节 银行里的证据

第二天早上七点半我就出门了。

赵秀兰在厨房熬粥,看见我穿戴整齐,问我去哪。我说公司有个急事。她哦了一声,没多问,转身继续搅锅里的粥。

我到银行的时候还没开门,在门口等了十五分钟。

王姐是第一个到的柜员,她在这家支行干了十二年,我每次来办业务都找她。看见我这么早等在门口,她愣了一下。

“方瑶?出啥事了?”

我把存单照片给她看。

王姐凑近了瞅了半天,脸色变了。她把我拉到一边,压低声音说:“三天前,你婆婆来过。”

“我知道她来过。”

“不止来过。”王姐左右看了看,“她拿了一张委托书,说是你授权她代办变更户名。委托书上签了你的名字,盖了手印。”

我心跳漏了一拍。

“我没签过任何委托书。”

王姐盯着我看了一会儿,嘴唇抿成一条线。她拉着我进了后面的办公室,关上门,从抽屉里翻出一个U盘。

“我当时就觉得不对劲。”她把U盘插到电脑上,“你婆婆来的时候态度很强硬,说你出差了,委托她全权处理。我问她要你的身份证原件,她说忘带了,只带了户口本。”

“那你们怎么能给她办?”

王姐苦笑了一下:“主管看她年纪大,又是你婆婆,就说算了,手续后面补也行。再加上那张委托书写得有模有样的,我们就……”

她点开了一个视频文件。

画质不太清晰,是柜台上方的监控拍的。赵秀兰穿着一件枣红色的外套,坐在柜台前面,正在填单子。她写字的速度不快,一笔一划很认真,填完了还仔细核对了一遍。

然后她从包里掏出一张纸,对着镜头展开。

那就是王姐说的委托书。

隔得太远看不清上面的字,但我能看到签名栏的位置。赵秀兰用手指了指那里,对柜员说了句什么。柜员点点头,她又指了指,好像在强调什么。

整个过程大概持续了二十分钟。

办完之后,赵秀兰把存单和委托书收好,站起来走了。走出画面之前,她回头看了一眼柜台,嘴角往上翘了一下。

那个笑容很短,但很清晰。

“我偷偷拷了一份。”王姐把U盘拔下来塞到我手里,“妹子,这事你打算怎么办?”

我没说话。

怎么办?我也在想。

第3节 录音里的人

王姐把U盘给我的时候,犹豫了一下。

“还有件事。”她说,“你婆婆办业务的时候接了个电话。”

她又在手机上翻了翻,找出另一段视频。这段是用手机拍的,角度很低,应该是王姐把手机放在柜台下面的抽屉里偷录的。画面只能看到赵秀兰的下半张脸和一只手。

她正在打电话。

“……你放心,都办好了。”

电话那头有人在说话,声音听不清。赵秀兰听着听着,笑了一下。

“她一个小丫头片子能翻出什么浪?等她回来生米煮成熟饭,她还能怎么样?这钱本来就是给海东娶媳妇的,她嫁进来了就是周家的钱。”

那头又说了一句什么。

赵秀兰的表情变了一下,语气有点不耐烦:“行了行了,我知道分寸。你管好你自己的嘴就行,别到处乱说。”

然后她挂了电话。

王姐把手机收回去,看着我:“我反复听了十几遍,跟她通话的那个人,声音有点耳熟。”

“谁?”

“我说不上来。”王姐皱了皱眉,“但肯定是个男的,而且跟你婆婆很熟。”

我脑子里闪过几个人。周海东?不可能,他要是有这个胆子,就不会被我婆婆拿捏这么多年。周敏?女的。那还能有谁?

我把视频存到自己手机上,谢过王姐,走出了银行。

外面的太阳很大,晒得人眼睛发酸。我站在银行门口的台阶上,把那段录音又听了一遍。

“她一个小丫头片子能翻出什么浪?”

小丫头片子。我今年三十一岁,结婚三年,在一家外贸公司做财务主管,月薪一万二。我爸妈都是普通工人,攒了一辈子攒了六十万给我当陪嫁。

在他们眼里,我就是个小丫头片子。

我收起手机,打了辆车回家。

路上我想了很多。直接撕破脸?不行,证据还不够。装不知道?也不行,时间拖得越久越难办。我需要搞清楚几件事:第一,那张委托书上到底写了什么;第二,跟她通电话的男人是谁;第三,周海东在这件事里扮演了什么角色。

第三个问题是最让我难受的。

他不是那种会主动害人的人。但他也不是那种会站出来保护我的人。他最擅长的就是两边都不得罪,两边都说好话,最后谁都不满意。

这次呢?

第4节 丈夫的电话

晚上十一点,周海东以为我睡着了。

他轻手轻脚地从床上爬起来,拿了手机去阳台。窗帘拉了一半,月光照进来,我能看到他背对着卧室门站着,肩膀微微弓着,说话的声音压得很低。

“妈,她今天去银行了。”

我的心猛地缩了一下。

“……我也不知道她发现了没有,但她早上出门的时候跟我说公司有事。”他停顿了一下,“你那边处理干净了吧?”

又停了一会儿。

“我不是怪你,我就是怕出事。她那个人你也知道,看着好说话,心里有数得很。”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他突然提高了音量:“我怎么会向着她?我不是一直在帮你吗?但是妈,那毕竟是她的钱,你这么做……”

话没说完就被打断了。

周海东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他在阳台上站了一会儿,把手机屏幕按亮又按灭,反复了好几次。然后他深吸一口气,推门回来了。

他躺回床上,翻了个身,背对着我。

我等了五分钟,确定他呼吸平稳了,才睁开眼睛。

我没有揭穿他。

因为我还需要他。需要他这个中间人的身份,需要他帮我传递错误的信息,需要他成为我这边的棋子而不自知。

我在黑暗里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枕头旁边的手机震了一下,是一条短信。我点开一看,是王姐发来的:“妹子,我今天又查了一下系统,你婆婆办业务那天,还有一个男的陪她一起来的。监控拍到了一点侧面,你看一下。”

附件是一张截图。

画质很差,只能看到一个男人的侧脸轮廓。四十多岁的样子,剃着平头,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他站在大厅的角落里,离柜台很远,像是在等人。

我把照片放大,盯着看了半天。

不认识。

但这个人一定跟赵秀兰有关系,而且关系不浅。否则她不会让他陪着去办这种事,也不会在电话里跟他交代那么多。

我把照片存好,关了手机。

第5节 摊牌前的准备

第二天一早,我给公司请了年假。

赵秀兰出门买菜去了,周海东也去上班了。我一个人在家里翻箱倒柜。

我先翻了赵秀兰的房间。她的衣柜里挂着好几件新衣服,吊牌都没剪。梳妆台的抽屉里有两张超市购物小票,加起来一千多块。对于一个每月退休金两千五的老太太来说,这消费水平有点高。

我又翻了她的床头柜。最上层放着户口本和一些零碎票据。我翻开户口本,发现里面夹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个电话号码和一个名字——刘建国。

这个名字我没听过。

我用手机拍了照,然后把东西原样放回去。

接着我去了书房。周海东的书桌很乱,各种单据和文件堆得到处都是。我一张一张翻,找到了一张半年前的购房合同复印件。

卖的是公公留下的那套老房子。

合同上的卖方签字是赵秀兰一个人的名字。成交价八十万。付款方式是一次性付清。

我记得公公去世的时候说过,那套房子三个子女平分。但现在看来,赵秀兰根本没打算分。

我坐下来,把这些信息整理了一下。

第一,赵秀兰手里至少有八十万卖房款加六十万我的存款,一共一百四十万。这笔钱她不可能全放在银行,大概率已经转走了大部分。

第二,她身边有一个叫刘建国的男人,关系密切,可能是同伙。

第三,周海东知情但不参与,处于被动的中间状态。

第四,周敏作为既得利益者,一定会站在赵秀兰那边。

我的优势只有一个:他们以为我不知道。

我决定将计就计。

下午三点,我出门去了趟复印店。我把存单的照片、银行的证明、监控截图全部打印出来,一式三份。一份放在我闺蜜那里,一份寄回老家给我爸妈,一份我自己留着。

然后我去了另一家银行,开了个新账户。

回到家的时候,赵秀兰已经在做饭了。厨房里油烟味很重,她炒菜的动作很大,锅铲碰得当当响。

“回来啦?”她头也没回,“今晚吃红烧排骨,你爱吃的。”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忙碌的背影。

“妈,谢谢你。”

她回过头看了我一眼,笑了笑:“谢啥,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是啊,一家人。

一家人才能在你出差的时候撬你的抽屉,改你的存单,拿你的钱。

我也笑了笑,转身回了房间。

手机响了,是周海东发来的消息:“晚上我加班,不回来吃饭了。”

我没回他。

第6节 婆婆的表演

周末的家庭聚餐定在周敏家。

赵秀兰一大早就开始忙活,炖了鸡汤,做了红烧鱼,还专门包了饺子。她在厨房里忙得满头大汗,时不时喊我搭把手,语气热情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帮她端菜的时候,她突然拉住我的手。

“瑶瑶,妈有样东西给你。”

她从围裙兜里掏出一张银行卡,塞到我手里。卡面很新,是某家商业银行的储蓄卡。

“这里面有两千块钱,是妈的一点心意。你平时上班辛苦,拿去买件衣服穿。”

我看着那张卡,没说话。

赵秀兰拍了拍我的手背,眼圈有点泛红:“妈知道你是个好孩子,嫁到我们家委屈你了。海东那个人你也知道,嘴上不会说好听的,但心里有你。”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

如果我不知道存单的事,这会儿估计已经感动得不行了。婆婆省吃俭用攒了两千块给儿媳买衣服,多好的婆婆。

我把卡收下了,笑着说谢谢妈。

她满意地点点头,转身继续盛汤。

到了周敏家,饭菜已经摆了一大桌。周敏的老公出差不在,她就一个人抱着孩子坐在沙发上,看见我们来了,眼皮都没抬一下。

“哟,嫂子来了。”她语气淡淡的,“听说你最近挺忙的,出差刚回来就又往外跑。”

“工作嘛,没办法。”我坐下来,接过她递来的茶杯。

赵秀兰把鸡汤端上桌,招呼大家吃饭。饭桌上的气氛还算融洽,周敏的孩子在婴儿椅里咿咿呀呀地玩勺子,偶尔扔到地上,周敏弯腰捡起来,也不擦就直接塞回孩子手里。

吃到一半,赵秀兰开口了。

瑶瑶,妈跟你商量个事。”

所有人的筷子都停了一下。

“你说。”

“我年纪大了,腿脚也不方便,去银行排队什么的太折腾。”她放下筷子,一脸诚恳,“我想把家里的存款都归拢归拢,放到一张卡上,以后取钱方便。你的那张存单,能不能也转到妈名下?妈帮你管着,你要用钱随时跟妈说。”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特别自然,就像在说今天晚上吃什么一样平常。

周敏接话了:“妈说得对,老年人办事不方便,嫂子你就体谅体谅呗。”

我夹了一块排骨,慢慢嚼完。

“妈,那张存单是我爸妈给我的陪嫁,他们特意交代过,只能在我名下。”

赵秀兰的笑容僵了一下。

“你这孩子,妈又不是要你的钱,就是帮你管着。你年轻,花钱大手大脚的,万一被人骗了呢?”

“我不会被骗的。”

“你怎么知道不会被骗?”赵秀兰的语气开始变了,“现在社会上骗子那么多,你一个女孩子家家,哪懂这些?”

周敏在旁边帮腔:“就是,妈也是为你好。你不领情就算了,还说这种话伤人心。”

我看着她们母女俩一唱一和,突然觉得很滑稽。

“妈,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但存单的事,没得商量。”

赵秀兰的脸彻底沉了下来。

她把筷子往桌上一拍,站起来走进了厨房。周敏瞪了我一眼,跟着过去了。

厨房里传来压低了声音的对话。

“……你看看她那个态度,我好心好意跟她商量,她倒好,一点面子不给……”

“……妈你别生气,她就是不知好歹……”

“……早知道当初就不该让海东娶她……”

周海东从头到尾没说话,埋头吃饭,筷子都没停过。

第7节 暗棋第一步

周一早上,我给表哥打了个电话。

表哥在老家开了一家建材公司,生意做得不小,账目往来很频繁。我跟他从小一起长大,关系比亲兄妹还亲。

我把情况简单说了一下,他沉默了几秒钟。

“你婆婆这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他说,“你想让我怎么帮你?”

“我需要一笔资金流水,证明那张存单的钱实际归属是我。”

“简单。”他说,“我以公司名义往那个账户里打一笔货款,你回头再转回来就行。银行流水上清清楚楚,钱是从我这里出去的,跟你婆婆没关系。”

“会不会连累到你?”

“笑话,合法的业务往来,谁能说什么?”他顿了顿,“不过瑶瑶,你想清楚,这一招下去,你跟婆家可就彻底撕破脸了。”

“他们已经跟我撕破脸了。”

“行,那我下午就让财务安排。”

挂了电话,我坐在办公室里发了会儿呆。

窗外阳光很好,楼下马路上车来车往,一切都跟平常一样。只有我知道,一张网正在慢慢收紧。

下午三点,手机震了一下。

银行短信提示:您的账户收到一笔转账,金额50000元,汇款人:鑫源建材有限公司。

紧接着表哥的电话就打过来了。

“钱过去了,你查一下。”

“收到了,谢谢哥。”

“客气啥。”他说,“对了,你上次让我打听的那个刘建国,我托人查了一下。”

我坐直了身体。

“这人是你婆婆娘家那边的远房侄子,比你婆婆小十来岁,以前在县城开过修车铺,后来关门了。现在没固定工作,但日子过得挺滋润,去年刚换了辆新车。”

“他跟赵秀兰什么关系?”

“表面上说是亲戚走动,但你想想,一个五十多岁的单身汉,跟一个丧偶的老太太走得那么近,能是什么正经关系?”

我握着手机,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还有,”表哥压低声音,“我朋友说,这个刘建国最近在县城看房子,准备全款买一套。你猜他哪来的钱?”

答案呼之欲出。

我挂了电话,靠在椅背上。

赵秀兰啊赵秀兰,你不仅偷了我的钱,还把卖房子的钱给了别的男人。这事要是让周海东知道了,他会是什么表情?

我突然有点期待看到那一幕了。

晚上回到家,赵秀兰已经睡了。周海东在客厅看电视,见我回来,问了句吃了吗。

我说吃了,然后坐到他对面。

“海东,我问你一件事。”

他目光从电视上移开,看着我。

“你妈是不是谈了个男朋友?”

他的表情瞬间变了。先是惊讶,然后是慌乱,最后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神色。

“你……你怎么知道的?”

“你别管我怎么知道的,你就说是不是。”

他低下头,搓了搓手:“我也不太确定……就是听我妹提过一次,说有个姓刘的叔叔经常来找我妈。我没敢多问。”

“你妈把老房子卖了八十万,你知道钱去哪了吗?”

他抬起头,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你知道的,对吧?”

他不说话。

“那八十万里应该有你的三分之一。你妈拿着你的钱去贴补给别的男人,你也能忍?”

周海东的脸色变得很难看。他站起来,在客厅里来回走了几步,最后停在我面前。

“那你让我怎么办?那是我妈!”

“我没让你怎么办。”我说,“我只是告诉你,你妈不只是对我下手,她也坑了你。”

他沉默了很长时间。

最后他坐回沙发上,双手捂着脸,闷闷地说了一句:“让我想想。”

第8节 婆媳正面交锋

第二天中午,赵秀兰给我打电话,让我下班早点回家,说有事要谈。

我准时到家的时候,客厅里坐着三个人。赵秀兰坐在沙发正中间,旁边是周敏,另一边坐着一个中年男人。

就是监控截图里那个平头男人。

刘建国。

他看起来比照片上老一些,皮肤黝黑,手上戴着一枚很大的金戒指,笑起来露出一口黄牙。看见我进门,他站起来,伸出手:“这就是瑶瑶吧?常听你婆婆提起你。”

我没握他的手,径直走到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妈,有什么事你说吧。”

赵秀兰清了清嗓子:“瑶瑶,这位是你刘叔,是妈的一个远房亲戚。今天叫他来,是想让他做个见证。”

“见证什么?”

“见证你把存单转到我名下的事。”

我笑了。

“妈,我什么时候答应转给你了?”

赵秀兰的脸色沉下来:“昨天在饭桌上我不是跟你说了吗?你这孩子怎么出尔反尔呢?”

“你说了,我没答应。这叫商量不叫同意。”

周敏腾地站起来:“方瑶你什么意思?我妈好声好气跟你说话,你这是什么态度?”

“我什么态度?”我看着她,“我倒想问问你们是什么态度。趁我出差撬我抽屉改我存单,这叫偷,不叫商量。”

客厅里的空气一下子凝固了。

赵秀兰的脸白了。周敏张着嘴说不出话来。刘建国坐在一旁,脸上的笑容也消失了。

“你……你怎么知道的?”赵秀兰的声音在发抖。

“银行有监控,柜员有记录,你觉得能瞒得住谁?”

赵秀兰猛地站起来,手指着我:“方瑶!你嫁到我们周家就是周家的人!你的钱就是周家的钱!我拿自己家的钱怎么了?”

“你的逻辑很有意思。”我站起来,跟她面对面,“按你的说法,我嫁进来了,我的钱就是周家的。那同理,你儿子的钱也是我娘家的。要不咱们换换?把你儿子的工资卡给我妈?”

“你这是强词夺理!”

“我只是用你的逻辑跟你说话而已。”

周敏冲上来要拽我胳膊,被刘建国拦住了。他打着圆场说:“大家都别激动,有话好好说,好好说。”

赵秀兰突然哭了起来。

她一屁股坐回沙发上,拍着大腿嚎啕大哭:“我辛辛苦苦把儿子拉扯大,给他娶媳妇,到头来儿媳妇欺负我啊!我不活了!”

哭声很大,楼上楼下都能听见。

我站在那里,看着她表演。

哭了大概两分钟,见没人哄她,赵秀兰的声音渐渐小了。她擦了擦眼泪,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闪过一丝精明的光。

“方瑶,你到底想怎么样?”

“很简单。明天去银行,把我的名字改回来。”

“不可能!”

“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我转身回了卧室,关上门。

外面传来赵秀兰的咒骂声,周敏的附和声,还有刘建国低沉的劝说声。乱七八糟的,像一出闹剧。

我打开手机,给王姐发了条消息:“姐,明天上午我带人去银行,麻烦你帮忙盯着。”

王姐很快回了一个字:“好。”

第9节 小姑子跳出来

第二天早上,我刚起床就发现门口堵着一个人。

周敏。

她穿着一件睡衣,头发乱糟糟的,眼睛红肿,看样子昨晚没睡好。她靠在门框上,双臂抱在胸前,用一种审视的目光上下打量我。

“嫂子,咱俩谈谈。”

“谈什么?”

“谈你跟我妈的事。”

我让开身子让她进来。她走进客厅,一屁股坐在沙发上,翘起二郎腿。

“嫂子,我觉得你太过分了。”

我没接话,给自己倒了杯水。

“我妈那么大年纪了,你跟她计较那点钱,有意思吗?再说了,那钱放在谁名下不一样?反正都是家里的钱。”

“既然是家里的钱,为什么不放我名下?”

周敏噎了一下。

“你这不是抬杠吗?”

“我是讲道理。”我坐到她对面,“周敏,你摸着良心说,如果你老公的妈把你爸妈给你的陪嫁改成她的名字,你会怎么做?”

“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她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沉默了一会儿,她换了个策略。语气软下来,带着点撒娇的味道:“嫂子,你看这样行不行?让妈把钱还给你,但你也别追究了,大家还是一家人,好不好?”

“我本来就没打算追究,只要她把名字改回来。”

“那不就是了嘛!多大点事,何必闹成这样?”

我看着她,突然明白了。

周敏根本不在乎谁对谁错,她只在乎这件事能不能快点平息。因为她知道,如果这件事闹大了,卖房子的事也会被翻出来。到时候她拿到手的那些钱,可能也得吐出来。

“行,我不闹。”我说,“今天就去银行,把名字改回来,这事就算翻篇了。”

周敏松了口气,站起来拍了拍我的肩膀:“这就对了嘛,一家人和气生财。”

她走出去的时候,脚步轻快了不少。

我喝完杯子里的水,拿起包,准备出门。

手机响了,是王姐打来的。

“妹子,你今天先别来银行。”

“怎么了?”

“你婆婆刚才来了,带了一个人,说是她的代理律师。她要把那张存单的纠纷正式提交给银行处理,走法律途径。”

我愣了一下。

代理律师?赵秀兰居然找了律师?

“她还说,”王姐压低声音,“她手里有一份你亲笔签名的委托书,上面有你的指纹。如果银行不承认她的手续,她就要起诉银行。”

我握着手机,脑子飞速转着。

委托书?指纹?

我从来没签过什么委托书。但如果她找人伪造了呢?如果她真的弄到了一张有我签名的假委托书呢?

“王姐,你帮我盯一下,看看那个律师叫什么名字。”

“好,我一会儿发给你。”

挂了电话,我站在玄关处,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赵秀兰比我想象的要聪明。她知道正面硬刚占不到便宜,所以换了个打法。如果她真的伪造了委托书,那这件事就从家庭纠纷变成了证据之争。

而证据这东西,有时候真真假假,谁也说不清楚。

我拿起手机,给表哥发了条消息:“哥,帮我找个靠谱的律师,要懂金融案件的。”

发完消息,我穿上鞋出了门。

不管赵秀兰出什么招,我都接着。

第10节 丈夫的软骨头

我在外面待了一整天。

见了几个朋友,吃了顿饭,逛了逛商场。我不想回家面对那一家子人,也不想让赵秀兰觉得我很在意这件事。

晚上九点多,我回到家。

周海东坐在客厅里,面前的茶几上放着两瓶啤酒,一瓶已经空了,另一瓶喝了一半。他看见我回来,抬起头,眼神有些涣散。

“回来了?”

“嗯。”

我换了拖鞋,准备回卧室。他叫住了我。

“瑶瑶,你坐下,我跟你说几句话。”

我停下来,看着他。

他的眼睛很红,不知道是喝酒喝的还是哭过。他拍了拍身边的沙发,我犹豫了一下,坐了过去。

“今天我妈给我打电话了。”他说。

“她说什么了?”

“她说你威胁她,说要告她,要让她坐牢。”他转过头看着我,“你真的要告她吗?”

“我没说过要让她坐牢。”

“那你到底想怎么样?”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疲惫和无奈,像是在求我放过他。

“我只想要回我的钱。”我说,“那是六十万,不是我爸妈大风刮来的。他们要攒多少年才能攒出这笔钱,你知道吗?”

“我知道……”

“你不知道。”我打断他,“你从来都不知道。你只知道你妈不容易,你妹不容易,全世界都不容易,就我容易。我一个月挣一万二,在这个城市里算高薪了吧?但我每天加班到几点你知道吗?我出差跑客户跑到胃出血你知道吗?你不知道,因为你从来不关心这些。”

周海东低下头,不说话。

“你妈把我的存单改了,你知情,但你什么都没做。你妹跳出来骂我,你在旁边看着。你妈找了律师要跟我打官司,你还是什么都不做。周海东,你到底是不是个男人?”

他猛地抬起头,眼睛里有一种我从没见过的情绪。

愤怒?羞愧?还是别的什么?

“那你让我怎么办!”他突然吼了出来,“那是我妈!我总不能把她赶出去吧?我总不能跟她断绝关系吧?你告诉我,换成你,你能怎么做?”

他的声音很大,震得客厅嗡嗡响。

吼完之后,他像是泄了气的皮球,整个人萎顿下来。他抓起酒瓶,仰头灌了一大口,酒液顺着嘴角流下来,滴在白衬衫上。

我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的火一点点灭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失望。

他不是坏人,他只是懦弱。他谁都不得罪,结果谁都得罪了。他想当好人,但好人是需要付出代价的,而他付不起。

“算了。”我站起来,“你早点睡吧。”

“瑶瑶——”

“存单的事我自己解决,你不用管了。”

我走进卧室,关上门。

身后传来啤酒瓶被摔碎的声音。

第11节 方瑶的反击

第二天一早,我直接去了银行。

不是我家附近那家支行,而是总行。我在路上给王姐打了电话,让她把能调到的所有资料准备好。王姐说她已经把监控录像、业务办理记录、赵秀兰签字的单据全都复印了一份。

我到总行的时候,接待我的是个四十多岁的男经理,姓李。我把存单照片、银行证明、监控截图和那段录音全部摆在他面前。

李经理看完之后,沉默了很久。

“方女士,这件事确实是我们支行操作失误。”他推了推眼镜,“按照规定,定期存单变更户名必须本人持身份证原件到场办理,委托代办也需要公证处的委托公证书。您婆婆当时只提供了一份手写委托书,不符合规范。”

“那现在怎么处理?”

“我们可以启动内部纠错程序,将存单户名恢复为您本人。同时,我们会追究经办人员的责任。”

“我不要追究经办人员。”我说,“经办人员也是被蒙蔽的。我只需要我的名字改回来。”

李经理看了我一眼,点了点头。

“好的,我理解。我现在就安排处理,预计三个工作日内完成。”

“谢谢。”

走出银行大门,我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我站在台阶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突然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但这感觉只持续了不到一个小时。

下午两点,我接到李经理的电话。

“方女士,出了一点状况。”

“什么状况?”

“我们在系统中查到,您婆婆在昨天下午已经把那张存单上的六十万转走了。转入账户是一个个人储蓄账户,户名叫刘建国。”

我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

“她能转走?存单不是在她名下吗?”

“存单确实在她名下,所以她有权办理提前支取。虽然我们的纠错程序已经启动了,但在程序完成之前,她作为名义持有人,是可以操作的。”

我闭上眼睛。

赵秀兰比我快了一步。她知道我会反击,所以在律师的建议下,提前把钱转走了。钱一旦到了刘建国的账户上,追回来的难度就大多了。

“李经理,这笔转账能撤销吗?”

“很抱歉,转账已经完成了。不过您可以向法院申请财产保全,冻结刘建国的账户。”

法院。这个词让我犹豫了。

我挂了电话,坐在路边的长椅上想了很久。

如果走法律途径,我赢的概率很大。但问题是,那意味着我要跟赵秀兰彻底撕破脸,而且要耗费大量的时间和精力。更重要的是,周海东会怎么想?他虽然懦弱,但如果我真的把他妈告上法庭,他这辈子都不会原谅我。

我需要一个更聪明的办法。

我打开手机,翻到刘建国的电话号码。这个号码是王姐帮我查到的,我一直没打过。

我按下了拨号键。

电话响了五声,接通了。

“喂?”一个男人的声音,带着浓重的地方口音。

“刘叔,我是方瑶。”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

“你打我电话干啥?”他的语气警惕起来。

“没什么,就是想跟你聊聊。”我说,“我婆婆转给你的那六十万,你打算怎么花?”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刘叔,银行的转账记录我都有。你收了这笔钱,就是参与了侵占他人财产。如果我报警,你脱不了干系。”

“你吓唬谁呢?”

“我不是吓唬你。我只是想跟你做个交易。”

“什么交易?”

“你把钱退回来,我给你十万块辛苦费。你不亏。”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说:“我考虑考虑。”

然后挂了。

我看着手机屏幕,嘴角勾了一下。

他考虑了。这说明他动心了。只要他动心,这件事就有转机。

第12节 婆婆搬救兵

接下来的两天,我的手机被打爆了。

先是赵秀兰的姐姐,我应该叫大姑妈的。她打电话来,语气倒是和善,先是嘘寒问暖了一番,然后慢慢切入正题。

“瑶瑶啊,你婆婆年纪大了,做事糊涂,你别跟她一般见识。那钱她也不是自己要花,还不是为了你们一家子好?”

“大姑妈,那钱是我爸妈给我的陪嫁。”

“我知道我知道,但你嫁到周家了,就是周家的人。你爸妈给你的,也就是给周家的。一家人分那么清楚干啥?”

“那我爸妈的钱,为什么不能放在我名下?”

大姑妈噎住了。

接下来是周海东的二叔。他说话就没那么好听了,直接在电话里训斥我:“方瑶,你一个晚辈,跟长辈计较这点钱,传出去不怕人笑话?你还要不要名声了?”

“二叔,六十万不是小数目。”

“什么大数目小数目,都是一家人!你婆婆拿你的钱怎么了?她还能害你不成?”

“她已经害了。”

二叔气得挂了电话。

然后是赵秀兰的几个老姐妹,轮流打电话来劝我。有的唱红脸,有的唱白脸,有的晓之以理,有的动之以情。中心思想都一样:你一个当儿媳的,别跟婆婆对着干,不然吃亏的是你自己。

我一个都没松口。

到了第三天,赵秀兰亲自出马了。

她敲开我的房门,手里端着一碗银耳羹,脸上挂着讨好的笑容。

“瑶瑶,妈给你炖了点银耳,你尝尝。”

我看着她,没有说话。

她把碗放在床头柜上,坐到床边,叹了口气。

“瑶瑶,妈知道错了。妈那天也是一时糊涂,想着替你保管,怕你乱花。你要是不高兴,妈把钱还给你就是了。”

我看着她,等她继续说。

“但是吧,”她话锋一转,“那钱我已经转到你刘叔账上了,一时半会儿拿不回来。你看这样行不行,让刘叔打个欠条,分期还给你,利息照算,行不?”

我终于明白了。

她根本不是来认错的。她是来试探我的底线的。她想知道我到底有多强硬,能不能被她这番话打动。

“妈,我不要欠条,不要分期,不要利息。我只要我的六十万,一分不少,三天之内回到我的账户上。”

赵秀兰的脸垮了下来。

“你这孩子怎么油盐不进呢?”

“我不是油盐不进,我是有底线。”

她站起来,脸色阴沉:“行,你厉害。我倒要看看,你能厉害到什么时候。”

她摔门出去了。

我端起那碗银耳羹,闻了闻,倒进了垃圾桶。

第13节 旧账翻出来

当天晚上,表哥给我发来一份文件。

是他托人查到的房产交易记录。公公留下的那套老房子,半年前以八十万的价格卖出,买方是一个叫刘建国的远房侄子。交易过程中没有任何中介介入,属于私下交易。

也就是说,赵秀兰把房子卖给了一个跟自己关系密切的人,价格明显低于市场价。这套操作的目的只有一个:把钱留在自己人手里,不给其他子女分。

我盯着这份文件看了很久。

公公在世的时候,对我不错。他是个老实巴交的工人,一辈子勤勤恳恳,攒下的唯一值钱的东西就是那套老房子。他临终前拉着我的手说,瑶瑶,爸没本事,就这点家底,你们三姐弟一人一份,谁也不偏袒。

他不知道,他尸骨未寒,他老婆就把房子卖了,钱全给了他女儿。

我把文件转发给周海东。

十分钟后,他推开卧室的门,脸色铁青。

“这是什么?”

“你自己看。”

他拿着手机,把文件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看完之后,他一屁股坐在床上,半天说不出话来。

“我妈……她真的把房子卖了?”

“你自己看交易日期。”

他看了看日期,脸色更难看了。那是他爸去世后的第三个月。

“这八十万,她一分都没给你和你妹妹?”我问。

他摇了摇头。

“那钱去哪了?”

他没有回答,但他的表情已经告诉我答案了。他知道钱去哪了,只是不愿意说出来。

“给了周敏,对吗?”

他闭上眼睛,点了点头。

“全给了?”

“全给了。”

我靠在床头,看着天花板。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你爸留给你的那份遗产,被你妈拿去补贴你妹妹了。加上我的六十万,她前前后后从咱们这里拿走了将近一百万。这一百万,够你妹在县城全款买套房了。”

周海东双手捂住脸,肩膀微微颤抖。

“我不知道她会这样……”他的声音闷闷的,“我以为她只是偏心一点,没想到……”

“没想到什么?”

“没想到她会做到这个地步。”

他抬起头,眼睛通红:“瑶瑶,对不起。”

这是他第一次对我说对不起。

我等了三年,终于等到了这三个字。但说实话,听到的时候,我心里并没有太多波澜。因为我知道,这三个字改变不了任何事情。

“你不用跟我说对不起。”我说,“你需要做的,是去跟你妈说清楚。让她把钱还回来,不管是卖房子的钱还是我的存单,一分都不能少。”

周海东沉默了很长时间。

最后他站起来,深吸一口气:“我去找她谈。”

他走出卧室的时候,我看到他的背影在发抖。

第14节 夫妻裂痕加深

周海东去找他妈谈了。

谈了两个小时,回来的时候脸色灰败,像被人抽干了力气。他坐在沙发上,一言不发地抽了半包烟。

我坐在他对面,等他开口。

“她说没钱。”他终于说话了,“说钱都给周敏买房了,剩下的存了定期,取不出来。”

“那我的六十万呢?”

“她说那是她应得的,养大我不容易,就当是回报了。”

我忍不住笑了一声。

“你信吗?”

他不说话。

“周海东,你妈手里至少还有几十万。她转给刘建国的那笔钱,你以为真是给刘建国的?那是她放在刘建国名下,怕被查出来。她精得很,每一步都想好了退路。”

“那我能怎么办?”他突然提高音量,“我总不能去抢吧?”

“你不能去抢,但你可以去要。那是你的钱,你有权利要回来。”

“她是我妈!”

“她是你妈,但她也是偷你钱的人。”

周海东猛地站起来,把茶几上的烟灰缸扫到地上。玻璃碎裂的声音在安静的夜晚格外刺耳。

“你能不能别逼我了!”他吼道,“我夹在中间很难受你知道吗?一边是我妈,一边是我老婆,你让我怎么选?”

“我没让你选。我让你站在对的那一边。”

“什么是‘对的’?你说的就是对的?”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很陌生。

眼前这个男人,跟我同床共枕了三年,我以为我了解他。但现在我发现,我根本不了解他。或者说,我了解他,但我不愿意承认他就是这样的一个人。

“周海东,我问你一个问题。”

他没说话。

“如果有一天,你妈要把我赶出这个家,你会站在哪边?”

他张了张嘴,没有回答。

但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我站起来,回了卧室,把门反锁了。

门外传来他的敲门声,轻轻的,带着试探。

“瑶瑶,开门。”

我没理他。

“瑶瑶,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还是没理他。

他敲了一会儿,停了。然后是脚步声,渐行渐远。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一夜没睡。

第15节 意外的温柔

冷战持续了三天。

这三天里,我跟周海东几乎没说过话。他早上出门上班,晚上回来吃完饭就钻进书房,我则在卧室里待着。两个人住在同一个屋檐下,却像两个合租的陌生人。

赵秀兰倒是消停了不少。大概是知道自己理亏,她不再找我茬,每天做完饭就回自己房间,连客厅都不怎么待了。

但这种平静,反而让我更加不安。

第四天晚上,我加班到九点多才回家。

打开家门,客厅的灯亮着,电视开着,但没有人。茶几上放着一杯牛奶,还冒着热气。

我愣了一下。

周海东从厨房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碗面。他把面放在餐桌上,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

“吃点东西吧,你晚上肯定没好好吃饭。”

我站在那里,看着他。

他的表情很不自然,像是鼓足了勇气才做出这个举动。他的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又不知道该往哪儿放,最后插进了裤兜里。

“坐下吃吧,凉了就不好吃了。”

我走过去,坐下来。

是一碗西红柿鸡蛋面,加了青菜,卧了一个荷包蛋。面条煮得有点烂,荷包蛋煎得有点焦,但看得出来是用心做的。

我拿起筷子,吃了一口。

他也坐了下来,坐在我对面,不说话,就那么看着我吃。

吃到一半,我放下了筷子。

“周海东,你有什么话就说吧。”

他沉默了一会儿。

“瑶瑶,我想了一晚上。”他的声音有点沙哑,“你说得对,我一直都在逃避。我妈做的事,我知道不对,但我就是不敢站出来说。我怕她生气,怕她哭,怕她说我不孝顺。但我从来没想过,我怕的这些,都是你在承受。”

他抬起头,看着我。

“这次我不会再逃避了。明天我跟你一起去银行,把事情解决了。如果我妈不同意,我就跟她翻脸。”

我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我第一次看到了一种坚定的东西。

“你说真的?”

“真的。”

他伸出手,覆在我的手背上。他的手很粗糙,指腹上有厚厚的茧子,那是常年敲键盘磨出来的。

“对不起,让你一个人扛了这么久。”

我没有抽回手。

那一刻,我真的很想相信他。

第16节 婆婆的最后一搏

周海东的承诺只维持了不到二十四小时。

第二天早上,我们正准备出门去银行,赵秀兰突然从房间里冲出来,手里攥着一张纸,脸色煞白。

“海东!你不能去!”

她挡在门口,把那张纸举到周海东面前。我瞥了一眼,是一份医院出具的诊断报告。

周海东接过去,看了几秒,瞳孔骤缩。

“妈,这是……”

“肝癌早期。”赵秀兰的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医生说再不治就晚了,要赶紧住院做手术。海东,妈没几天活头了,你就不能让妈安安心心过日子吗?”

她的声音在发抖,整个人看起来摇摇欲坠。

周海东扶住她,转头看向我,眼神里满是挣扎。

我没说话。

赵秀兰哭得更厉害了,抓着周海东的胳膊不肯松手:“妈这辈子没求过你什么,就这一次。你别去银行,别让妈丢这个人,行不行?等妈做完手术,妈把钱还给你们,一分不少。”

周海东的眼圈红了。

他看着我,嘴巴张了张,又闭上。

我知道他想说什么。他想说“要不先缓缓”,想说“我妈生病了,我们不能在这个时候逼她”。他所有的决心,在这一张病历面前土崩瓦解。

我接过那张病历,仔细看了看。

诊断日期是三天前。医院的抬头是本市中心医院。主治医生的签名龙飞凤舞,看不太清楚。但公章、编号、格式,看起来都很正规。

“妈,你什么时候去检查的?”

“上周就觉得不舒服,你刘叔陪我去的。”赵秀兰擦了擦眼泪,“我没敢告诉你们,怕你们担心。但现在瞒不住了,医生说得尽快住院。”

“病历我能拍个照吗?”

赵秀兰愣了一下:“你拍它干啥?”

“留个底,好帮你联系专家。”

“不用不用,”她连忙摆手,“你刘叔已经帮我联系好了,下周就住院。”

我把病历还给她,笑了笑:“那挺好的,妈你保重身体。”

周海东松了一口气,感激地看了我一眼。

他以为我妥协了。

我没有。

当天下午,我去了中心医院。我有一个大学同学在这里当护士,叫何苗。我把病历照片发给她,让她帮忙查一下。

半小时后,何苗给我回了电话。

“瑶瑶,这张病历是假的。”

“确定?”

“确定。第一,这个医生的名字我查了,中心医院肿瘤科根本没有这个人。第二,病历上的公章编号不对,我们医院的公章是带防伪码的,这个没有。第三,诊断日期是上周四,但那天是法定假日,门诊不开。”

我靠在墙上,闭了闭眼睛。

果然。

“需要我帮你出具一份书面证明吗?”何苗问。

“要。谢谢你,苗苗。”

“客气啥。不过瑶瑶,你婆婆连假病历都搞出来了,你打算怎么办?”

“她出招,我接招。”

挂了电话,我在医院走廊里站了一会儿。

来来往往的病人和家属从我身边走过,有人面色凝重,有人行色匆匆。这里是生死交界的地方,每个人都带着真实的痛苦和焦虑。而赵秀兰,居然利用这个地方来演戏。

我打车回到家。

赵秀兰不在,应该是出去串门了。周海东在书房里,对着电脑发呆。我走进去,把何苗开的证明放在他面前。

他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这是什么?”

“你妈病历的真伪鉴定。”

他拿起来,一行一行地看完。看完之后,他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头,瘫在椅子里。

“她……她造假?”

“你还不了解你妈吗?她为了钱什么都干得出来。”

周海东双手捂住脸,久久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他放下手,眼睛里有一种我从没见过的冷意。

“我知道了。”

第17节 舆论反转

赵秀兰大概以为病历的事已经糊弄过去了,又开始活跃起来。

她恢复了每天去跳广场舞的习惯,逢人就诉苦,说自己命苦,儿媳妇不孝顺,自己得了癌症还要受气。小区里的老太太们个个义愤填膺,见到我就翻白眼,有的人甚至当面啐一口。

“就是那个方瑶?把自己婆婆气得得癌症的那个?”

“可不是嘛,长得斯斯文文的,心肠歹毒得很。”

“现在的年轻人啊,真是不知好歹。”

这些话传到我耳朵里,我不生气,也不辩解。

我在等一个时机。

周五晚上,小区广场上人多,赵秀兰又在跟一群老太太诉苦。说到动情处,她抹起了眼泪,周围一片唏嘘。

我走过去。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路,所有人都看着我,眼神里带着敌意和审视。

赵秀兰看见我,愣了一下,随即哭得更凶了:“瑶瑶,妈都这样了,你就不能放过妈吗?”

我没理她,从包里拿出手机,连接上一个小型蓝牙音箱。

“各位阿姨,耽误大家几分钟时间,给大家听一段录音。”

赵秀兰的脸色变了。

录音播放出来。

先是赵秀兰的声音:“……等她回来生米煮成熟饭,她还能怎么样?这钱本来就是给海东娶媳妇的,她嫁进来了就是周家的钱!”

然后是电话那头模糊的回应。

接着是赵秀兰的笑声:“她一个小丫头片子能翻出什么浪?”

广场上安静了。

所有老太太都愣住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我又拿出何苗的证明,举起来给大家看:“这是我婆婆伪造的病历鉴定书。中心医院出具的官方证明,证实她所谓的确诊记录是假的,公章是伪造的。”

赵秀兰的脸白得像纸。

“你……你胡说!”

“我有没有胡说,大家可以自己去中心医院查。病历编号在这里,医生名字在这里,一查便知。”

人群骚动了。

有人开始窃窃私语,有人用怀疑的目光看向赵秀兰。赵秀兰站在那里,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还有一件事。”我继续说,“我婆婆半年前卖了我公公留下的遗产房,八十万,全给了我小姑子。我公公临终前说过,房子三个子女平分。这件事,大家也可以去查不动产登记记录。”

广场上彻底炸了。

“天哪,这也太过分了吧?”

“卖房子不分给儿子,还偷儿媳的陪嫁,这什么人啊?”

“还装病,真是不要脸了。”

赵秀兰站不住了。她踉跄着后退两步,转身就往家跑。身后传来一片嘘声。

我没有追。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手机震了一下,是周海东发来的消息:“我看到直播了。你做得对。”

我没有回复。

第18节 深夜和解

晚上十一点,我回到家。

客厅的灯亮着,周海东坐在沙发上等我。茶几上放着两杯茶,一杯是我的,已经凉了,他又给我重新泡了一杯。

我换好拖鞋,坐到他旁边。

“你妈呢?”

“在屋里,没出来。”他说,“回来就把自己关起来了,我叫她吃饭也不吃。”

我没说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瑶瑶,”他开口了,声音很低,“今天的事,对不起。”

“你对不起什么?”

“我差点又信了她。”他苦笑了一下,“明明知道她是什么样的人,可每次她一哭一闹,我就心软。我是不是很没用?”

“你不是没用。”我说,“你只是太想当个好儿子。”

“可我当不好。”他的声音有点哽咽,“我对不起我爸,对不起你,也对不起我自己。”

他低下头,肩膀微微抖动。

我看着他,心里某个地方软了一下。

这个男人,窝囊了三十年,被母亲拿捏了三十年,从来没有真正为自己活过。他不是不想反抗,他是不知道怎么反抗。因为他从小就被教育,妈妈是对的,妈妈是为你好,你要听妈妈的话。

这种根深蒂固的观念,不是说改就能改的。

我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他抬起头,眼眶红红的。

“周海东,我不怪你。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从今以后,我们的小家,我们自己说了算。你妈那边,该尽的孝道我们尽,但不能让她插手我们的生活。能做到吗?”

他用力点了点头。

“能做到。”

他反握住我的手,力道有点大,像是怕我跑掉一样。

“瑶瑶,谢谢你没有放弃我。”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有点好笑。

这个男人,笨嘴拙舌,不会说甜言蜜语,遇到事情第一反应是逃避。但他也有他的好。他会在深夜里给我热牛奶,会笨手笨脚地学做我喜欢吃的菜,会在所有人都不相信我的时候,最后选择站在我这边。

也许,这就够了。

“行了,早点睡吧。”我站起来,“明天还有正事要办。”

“什么正事?”

“去你妈屋里,把那六十万的事彻底了结。”

第19节 看似尘埃落定

第二天一早,我和周海东敲开了赵秀兰的门。

她坐在床边,眼睛红肿,显然一夜没睡。看见我们进来,她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像一只惊弓之鸟。

“你们……你们想干什么?”

周海东走到她面前,蹲下来,跟她平视。

“妈,我们不闹了。你把钱还给瑶瑶,这件事到此为止。”

赵秀兰的眼泪又下来了:“我没钱了,钱都给你妹妹了……”

“妈,你还有。”周海东的语气很平静,但不容置疑,“刘建国那里的六十万,你让他转回来。卖房子的钱,剩下的部分你也要拿出来。不够的部分,让周敏补齐。”

“你妹妹哪有钱……”

“那就卖房。她不是全款买的房吗?卖了就有钱了。”

赵秀兰瞪大了眼睛:“你疯了?那是你妹妹的家!”

“那也是用我爸的遗产买的。”周海东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妈,我不是在跟你商量。这是最后通牒。”

赵秀兰张着嘴,说不出话来。

她看着周海东,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她从来没想过,那个唯唯诺诺的儿子,有一天会用这种语气跟她说话。

沉默了很久。

赵秀兰终于低下了头,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张银行卡,递了过来。

“这里面有四十万。是卖房子剩下的钱,本来打算留着养老的。”

周海东接过卡,转手递给我。

“剩下的二十万呢?”

“在刘建国那里……我让他转回来。”

赵秀兰拿起手机,拨了个号码。电话接通了,她用颤抖的声音说了几句。挂了电话,她看着我们:“他说今天下午转。”

周海东点了点头,拉着我走出了房间。

关上门的那一刻,我听到赵秀兰压抑的哭声。

我没有回头。

三天后,六十万全部回到了我的账户。

我坐在电脑前,看着银行余额上那个数字,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钱回来了,但有些东西回不来了。信任,尊重,亲情,这些东西一旦碎了,就算粘回去,裂痕也在。

周海东从背后走过来,把手搭在我肩上。

“钱回来了?”

“嗯。”

“那就好。”他顿了顿,“瑶瑶,我想换个工作。”

我转过头看着他:“为什么?”

“我想离我妈远一点。”他说,“换个城市,重新开始。你愿意跟我一起走吗?”

我看着他认真的表情,沉默了几秒。

“好。”

第20节 暗流再涌

决定搬家之后,日子突然变得忙碌起来。

我开始收拾行李,联系搬家公司,看新城市的房子。周海东也在忙着交接工作和投简历。两个人各忙各的,见面时间少了,但相处反而轻松了许多。

赵秀兰自从那次之后,变得沉默寡言。她不再出去跳广场舞,也不再去小区里跟人聊天,整天待在房间里,偶尔出来做顿饭,吃完又回去了。

周敏倒是来过一次,但不是来道歉的。

她站在门口,叉着腰,指着我的鼻子骂:“方瑶,你把我妈逼成这样,你满意了吧?你把我家拆散了,你高兴了吧?”

我看着她,没说话。

“我告诉你,你别得意。你以为你赢了?你等着瞧。”

她撂下这句狠话,转身走了。

我当时没放在心上。以为她只是一时气不过,发泄完了就好了。

直到有一天,我发现周海东的手机又开始频繁震动。

他每次接电话都走到阳台上去,压低声音,说不了几句就挂断。我问他谁打的,他说是工作上的事。但那种鬼鬼祟祟的样子,跟之前一模一样。

我心里起了疑。

一天晚上,趁他去洗澡,我拿起他的手机翻了翻。

通话记录删得很干净,但微信里有一条未读消息,来自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

消息只有一句话:“哥,妈住院了,你快回来。”

发送时间是两个小时前。

我盯着那条消息,手指悬在屏幕上方。

周海东洗完澡出来,看见我拿着他的手机,愣了一下。

“怎么了?”

我把手机屏幕转向他。

他的脸色变了。

“什么时候收到的?”

“两个小时前。”

他接过手机,看了一眼,沉默了几秒。

“我妈住院了。”

“我知道。”

“我得回去看看。”

“我跟你一起去。”

他摇了摇头:“不用,你忙你的。我自己去就行。”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神闪烁,不敢看我。

我心里一沉。

第21节 信任危机

周海东出门之后,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

电视开着,放的是一档综艺节目,笑声一阵一阵的。我盯着屏幕,什么都没看进去。

手机在手里翻来覆去。

我想给周海东打个电话,问问他妈怎么样了。但手指按在拨号键上,又缩了回去。

他不想让我去。

为什么?

如果他妈真的病了,他应该希望我一起去才对。毕竟我们是夫妻,婆婆住院,儿媳不去探望,说不过去。可他偏偏不让我去。

除非,他妈根本没病。

或者,他根本不是去医院。

我站起来,在客厅里走了几圈。脑子里各种念头翻来覆去,像一团乱麻。

我告诉自己不要多想。他可能就是不想让我跟他妈再起冲突。他可能就是觉得我一个人在家忙搬家的事更重要。他可能就是……

我编不下去了。

我拿起手机,给何苗发了条消息:“苗苗,帮我查一下,今天中心医院有没有一个叫赵秀兰的病人入院。”

等了十分钟,何苗回了一条:“没有查到。你婆婆又怎么了?”

我没回她。

又等了半小时,我拨通了周海东的电话。

响了很久,没人接。

再打,还是没人接。

第三次打过去的时候,电话直接被挂断了。

我握着手机,手心全是汗。

凌晨一点,周海东回来了。

他进门的时候,身上带着一股烟味。他平时不怎么抽烟,只有在心烦的时候才会抽一两根。今晚显然抽了不少。

“妈怎么样了?”我问。

“没什么大事,就是血压高了,医生让住院观察两天。”他换着拖鞋,没看我。

“哪个医院?”

“市二院。”

不是中心医院。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

“我明天去看看她。”

“不用。”他连忙说,“医生说需要静养,不让探视。”

他说话的时候,眼神飘忽不定,始终不敢直视我。

我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大概也意识到了自己的反常,补充了一句:“等过两天她好点了,我再陪你去。”

“好。”

我转身回了卧室。

躺在床上,我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周海东洗完澡,轻手轻脚地爬上床,背对着我躺下。没过多久,他的呼吸就变得均匀了。

但我睡不着。

他撒谎了。

他明明去了别的地方,却跟我说是去医院。他明明可以接电话,却挂断了。他明明心虚得要命,却还要编谎话来圆。

我翻了个身,看着他的背影。

黑暗中,他的轮廓模糊不清。

我突然觉得,这个跟我同床共枕了三年的男人,变得陌生起来。

第22节 婆婆的最后底牌

第二天一早,周海东又出门了。

临走前他说公司有个会要开,中午不回来吃饭。我嗯了一声,没有多问。

等他走了,我收拾了一下,也出了门。

我没有去公司,也没有去新家看房子。我去了市二院。

我在住院部查了一圈,没有赵秀兰的名字。

意料之中。

我又去了中心医院,同样没有。

我站在医院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突然觉得自己像个傻子。

我掏出手机,给周海东发了条消息:“中午回来吃饭吗?”

过了一会儿,他回了:“不回了,陪妈在医院呢。”

我看着这条消息,笑了一下。

笑自己。

我收起手机,打了辆车,去了周敏家。

开门的是周敏。她看见我,先是愣了一下,然后露出一个得意的笑容。

“哟,嫂子来了?稀客啊。”

“妈在哪?”

“妈?不是在医院吗?你不知道?”

“哪个医院?”

周敏靠在门框上,抱着手臂,慢悠悠地说:“嫂子,你这么聪明的人,还用问我吗?”

我盯着她,没有说话。

她笑了笑,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说:“我哥没告诉你吧?妈根本没住院。她好好的,在我家坐着喝茶呢。”

说着,她朝屋里喊了一声:“妈,你儿媳妇来看你了!”

屋里传来脚步声。

赵秀兰出现在门口,穿着家常的衣服,手里端着一杯茶。她看见我,脸上的表情先是惊讶,然后是尴尬,最后变成了一种挑衅般的坦然。

“哟,瑶瑶来了?”她抿了一口茶,“进来坐坐?”

我站在门口,看着这对母女。

一个端着茶,一个抱着手臂,两个人脸上都挂着同样的笑容。那笑容里带着一种胜利者的优越感,好像在说:你看,你男人还是向着我们的。

“周海东呢?”我问。

“我哥啊?”周敏笑嘻嘻地说,“他去帮我办点事了。具体什么事,你自己问他呗。”

我转身就走。

身后传来周敏的笑声:“嫂子,慢走啊,有空常来玩!”

我没有回头。

走出小区,我站在路边,深呼吸了好几次。

手在发抖。

不是因为生气。是因为心寒。

周海东,你口口声声说这次站在我这边。结果你妈一个电话,你又屁颠屁颠跑过去了。你不仅跑过去了,你还骗我。你跟你妈合起伙来演我。

我掏出手机,拨通了周海东的电话。

这次他接了。

“喂?瑶瑶?”

“你在哪?”

“我在医院啊,怎么了?”

“哪个医院?”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市二院。”

“我刚才去过市二院了。没有赵秀兰的入院记录。”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

“周海东,你还要骗我到什么时候?”

“瑶瑶,你听我解释——”

“好,我听你解释。你说。”

他又沉默了。

我等着。

等了足足半分钟,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很低:“我妈让我去帮她办一件事。她说只要我办好这件事,她就把剩下的钱都还给我们,以后再也不掺和我们的事。”

“什么事?”

“她让我去银行,把你账户里的钱转出来。”

我握着手机的手,猛地收紧了。

第23节 真相大白

我挂了电话,直接回了家。

一路上我什么都没想。大脑一片空白。不是冷静,是冷静过头了,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再轻轻一碰就会断。

到家的时候,周海东已经在了。

他坐在沙发上,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低着头。听见我进门,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了下去。

我换了拖鞋,走到他对面坐下。

“说吧。”

他舔了舔嘴唇,开口了:“今天早上我妈给我打电话,说她手里还有一张你存单的复印件,可以通过一些渠道把钱转出来。她说只要我配合她,事成之后给我二十万。”

“你答应了?”

“我没有!”他急忙抬起头,“我去了,但我没有帮她办。我到银行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就走了。”

“那你这几个小时去哪了?”

“在河边坐着。”他的声音很小,“我想了很多。想我爸,想你,想我们这个家。我想明白了一件事。”

他抬起头,看着我。

“我妈永远不会满足。我退一步,她就进一步。我退十步,她就骑到我头上。我退了三十年,她已经不把我当人了。”

他的眼眶红了。

“瑶瑶,对不起。我不该瞒着你去看她。我不该接她的电话。我不该让她觉得我还有被拉拢的可能。”

我看着他,没有说话。

“我给她打了电话。”他继续说,“我跟她说清楚了。以后她的事,我不再管了。她要是再搞这些小动作,我就跟她断绝关系。”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递给我。

“通话记录在这里,你可以查。”

我没有接手机。

“周海东,你知道我最生气的是什么吗?”

他摇了摇头。

“不是你妈搞的那些小动作。而是你。你每次都让我以为你变了,结果下次还是一样。你就像一个永远长不大的孩子,每次都说‘我错了’,但下次照样犯。”

他的脸色变得苍白。

“我不是不相信你。”我继续说,“我是不敢相信你了。因为每次我相信你,你都会让我失望。”

沉默。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钟表的滴答声。

过了很久,周海东站了起来。

他走到我面前,蹲下来,握住我的手。

“瑶漾,你再给我最后一次机会。这次是真的最后一次。”

他的眼睛里有一种近乎绝望的恳求。

“如果我再让你失望,我自己滚出这个家。”

我看着他。

看了很久。

最后,我轻轻抽出了手。

“不是我不给你机会。是你已经用完所有的机会了。”

第24节 最后的清算

第二天,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去银行,把六十万转到了我爸妈的账户上。

然后我回到家,开始收拾东西。

周海东站在卧室门口,看着我往行李箱里装衣服,一句话都不敢说。

赵秀兰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站在客厅里,看着我进进出出。她的表情很复杂,有得意,有不安,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你这是要走?”她问。

我没理她。

“走了也好,省得在这个家里碍眼。”

我停下脚步,转过头看着她。

“赵秀兰,你以为你赢了,是吗?”

她被我的眼神吓了一跳,往后退了一步。

“你儿子没了老婆,你女儿没了哥哥,你在这个家里成了一个孤家寡人。这就是你想要的?”

“你胡说八道什么——”

“我有没有胡说,你心里清楚。”我拎起行李箱,“这个家,我不待了。但从今往后,你儿子也不会再给你一分钱。你满意了?”

赵秀兰张着嘴,说不出话来。

我拖着行李箱走到门口,周海东追了上来。

“瑶瑶——”

我停下来,没有回头。

“周海东,我不恨你。但我也没有力气再陪你耗下去了。你好自为之。”

我拉开门,走了出去。

身后传来周海东的声音,带着哭腔:“瑶瑶——”

我没有回头。

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我靠在电梯壁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心里空落落的,但又有一丝轻松。

三年的婚姻,就这样结束了。

不,应该说,从那张存单被涂改的那一刻起,就已经结束了。我只是到今天才承认而已。

手机响了。

是表哥打来的。

“瑶瑶,听说你搬出来了?”

“嗯。”

“没事,哥这儿有地方住。你先过来,后面的事慢慢想办法。”

“好。”

挂了电话,我走出小区大门。

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我抬头看了看天,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从头开始吧。

第25节 破镜重圆

搬到表哥家的第三天,周海东找上门了。

他瘦了一圈,眼睛下面有明显的黑眼圈,胡子拉碴的,看起来好几天没刮。他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个袋子,里面装着几盒我爱吃的点心。

“瑶瑶,我能跟你谈谈吗?”

我让开身子,让他进来。

他坐在沙发上,把袋子放在茶几上,搓了搓手,半天没开口。

“有什么话就说吧。”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

“我跟家里断绝关系了。”

我愣了一下。

“昨天,我把周敏叫到家里,当着她的面跟我妈说清楚了。以后她们的事跟我无关,我不会再给她们一分钱,也不会再接她们的电话。”

“你妈同意了?”

“她不同意也得同意。”他说,“我把家里的钥匙留下了。那个家,我不会再回去了。”

他抬起头,看着我。

“瑶瑶,我来找你,不是求你原谅我。我只是想告诉你,我终于想明白了。我以前总觉得,家和万事兴,忍一忍就过去了。但有些事不能忍,有些人不能让。我让了三十年,把自己的人生让没了,也把你让丢了。”

他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

“我不奢望你原谅我。但我想让你知道,你教会了我一件事——做人要有底线。我的底线,就是你。”

我看着这个男人。

他变了。不是外表上的变化,而是骨子里的东西变了。他的眼神不再躲闪,他的语气不再含糊。他说的每一句话,都像是从心底里挖出来的。

“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我问。

“我辞职了。打算去南方闯一闯。”他说,“如果你愿意跟我一起,我们就重新开始。如果你不愿意,我就一个人走。”

他看着我,眼神里带着期待,但也做好了被拒绝的准备。

我沉默了很长时间。

“周海东,我需要时间。”

他点了点头:“我等。”

“不是几天,是几个月,甚至几年。”

“我等。”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

“瑶瑶,不管多久,我都等。”

他走了之后,我一个人坐在沙发上,发了很久的呆。

窗外的阳光透过窗帘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片斑驳的光影。我拿起手机,翻到周海东的微信头像,点开对话框。

上一次聊天还是三天前。

我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又打了几行,又删掉。

最后,我只发了四个字:“好好活着。”

过了一会儿,他回了两个字:“为你。”

我看着那两个字,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也许,有些人真的要走到悬崖边上,才知道自己该往哪走。

也许,我们都还有机会重新开始。

第26节 新的开始

两个月后,我收到了周海东从深圳寄来的快递。

一个很小的纸箱,里面装着一封信和一串钥匙。信很短,字迹比以前工整了不少,一笔一划写得很用力。

“瑶瑶:我在深圳找到了工作,做建材销售,底薪不高但提成还可以。公司提供宿舍,两个人一间,舍友是个湖南老乡,人不错。这串钥匙是我租的房子,一室一厅,在七楼,窗户朝南,光线很好。房东人好说话,月租一千八。我不知道你愿不愿意来,但还是把钥匙寄给你。你来不来,房子我都租了一年。地址写在信封背面。海东。”

我把信叠好,放回信封里。

钥匙躺在我的手心,冰凉的金属质感,齿痕还很新。我握紧它,钥匙齿硌得掌心生疼。

表哥从厨房探出头,瞄了一眼我手里的东西:“那小子寄来的?”

“嗯。”

“写的啥?”

“他租了房子,问我要不要去。”

表哥擦擦手,走过来坐下。他看了我一会儿,没有急着说话,给自己倒了杯茶,喝了一口。

“你怎么想的?”

“我不知道。”

“不知道就是想去。”表哥放下茶杯,“你要是真不想去,你会直接说‘不去’。你说不知道,说明你心里想去,但又害怕。”

我没吭声。

“去吧。”表哥说,“不去你以后会后悔的。去了大不了再回来,哥这儿永远有你的地方。”

当天晚上,我订了去深圳的机票。

我没有告诉周海东。我想亲眼看看,他到底变了多少。

飞机落地的时候是下午四点。深圳的天很蓝,空气潮湿温热,跟长沙完全不一样。我按照信封上的地址打了辆车,一路开到一栋老旧的居民楼下。

七楼,702。

我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敲了敲门。

里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门开了,周海东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T恤,手里还拿着一把锅铲。他看见我,整个人愣住了,锅铲差点掉地上。

“你……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租的房子是不是真的朝南。”

他笑了。笑得眼眶发红。

他侧开身子让我进屋。屋子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客厅的茶几上放着一盆绿萝,叶子翠绿翠绿的,明显有人精心照料。厨房里炖着汤,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你还会炖汤了?”我走过去看了一眼,是莲藕排骨汤,藕块切得大小不一,但香味很正。

“学了两个月。”他挠了挠头,“以前在家什么都不做,出来了才发现,什么都要自己来。刚开始把米烧成锅巴,锅烧坏两口,米倒掉五斤。后来慢慢会了。”

他盛了一碗汤端到我面前,小心翼翼地看着我:“你尝尝,咸淡合不合适。”

我接过碗,喝了一口。

莲藕炖得很烂,排骨的香味全进去了。味道算不上惊艳,但有一种很踏实的家常味。

“还行。”

他咧嘴笑了,笑得像个得了表扬的小学生。

那天晚上,我们坐在七楼的小阳台上,吹着晚风,看着远处的万家灯火。他跟我讲他在深圳这两个月的经历——怎么找工作,怎么被黑心中介骗了半个月房租,怎么在台风天里顶着雨跑业务,怎么一个人吃着泡面过生日。

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淡,没有诉苦的意思,就像在讲别人的事。

“最难的时候,想过回来吗?”我问。

“想过。”他说,“但一想到你,我就不想回来了。我得混出个人样,才有脸去见你。”

他看着远方,沉默了一会儿。

“瑶瑶,我知道我以前很混蛋。我让你受了太多委屈。我不敢保证以后能有多大出息,但我保证,以后你受的每一分委屈,我都会替你挡回去。”

风把他的头发吹乱了,他没有去理。

我看着他的侧脸,突然发现他瘦了不少,下颌线比以前清晰了。两个月不见,他整个人像是脱了一层壳,露出了里面不一样的东西。

“我饿了。”我说。

他愣了一下,然后站起来:“我去给你下碗面。”

他走进厨房,打开冰箱,拿出鸡蛋和青菜。动作虽然还有点笨拙,但已经有了章法。他打鸡蛋的时候小心翼翼,生怕蛋壳掉进去。切青菜的时候一刀一刀,虽然慢,但很认真。

我靠在厨房门口看着他。

这个男人,以前连开水都不会烧。现在居然能炖汤、能炒菜、能下厨给另一个人做饭了。

也许,他真的变了。

第27节 尾声

我在深圳待了一个星期。

这一个星期里,周海东每天早上去上班,中午会抽空回来给我做顿饭,晚上下班后再带我出去逛逛。他带我去看了海,去了世界之窗,去了华强北。他指着远处的高楼说,总有一天,他要在那里面有一间自己的办公室。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我从没见过的光。

走的那天,他送我去机场。

安检口前,他站住了,把手里一个信封递给我。我打开一看,是一张银行卡。

“这里面有五万块。”他说,“是我这两个月攒的。你先拿着,等我赚多了再给你。”

“我不要。”

“你必须拿着。”他把卡塞到我手里,“这钱不是给你的,是给咱爸妈的。告诉他们,他们的女婿不是孬种。”

我看着他,把卡收下了。

“周海东,我还没原谅你。”

“我知道。”

“但我愿意再试一次。”

他的眼眶一下子红了,使劲点了点头。

“我等你。”

我转身走进安检口,没有回头。但我知道,他一定站在原地,一直等到我的身影消失才离开。

三个月后,我辞掉了长沙的工作,飞去了深圳。

周海东来机场接我,穿着一件新买的衬衫,头发理得整整齐齐。他接过我的行李箱,另一只手犹豫了一下,然后握住了我的手。

我没有挣脱。

他的手比以前粗糙了很多,掌心有厚厚的茧子。但握得很紧,很稳。

出租车上,他靠在我肩膀上,轻声说了一句话。车窗外的风声太大,我没听清。

“你说什么?”

他抬起头,看着我,笑了。

“我说,欢迎回家。”

我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城市风景,嘴角弯了起来。

深圳的天很蓝,阳光正好。

而那六十万,至今还安安稳稳地躺在我爸妈的账户里。我妈打电话来说,她把存单锁在了老家的铁皮柜里,钥匙挂在脖子上,睡觉都不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