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夜里十一点,师部作战室最后一盏灯也灭了。高建新把磨出毛边的军装领口整了整,正要回宿舍收拾行囊,师长马千里突然叫住他,从抽屉里摸出一个巴掌大的红皮本子,往他手心一拍。高建新低头一看,封面上印着“优秀预提干部考察实录”几个烫金小字,翻开第一页,竟是师党委三个月前对他的全票推荐意见。

第一章

“愣着干什么?揣好。”

马千里的手掌又厚又糙,拍在高建新手背上跟板砖似的。走廊里应急灯的光绿莹莹的,照得那个红本子像一块烧红的炭。

高建新喉咙发紧,张了张嘴没挤出话。明天他就要脱军装了,转业报告早就批下来,连地方接收单位的函都寄到了政治处。这时候塞给他一个预提干部考察本,什么意思?

“师长,”他总算找回自己声音,涩得像砂纸磨铁皮,“我手续都走完了。”

“走完了不能再走回来?”马千里瞪他,眼角的皱纹挤成一团,“你当师党委那九票是闹着玩的?三个月前就定了你,是政治处那帮人办事拖沓,直到昨天才把考察材料补齐。你倒好,一声不吭把转业报告递了。”

走廊那头传来脚步声,通信员小周端着搪瓷杯跑来:“师长,您的醒酒汤。”

“拿走拿走。”马千里挥挥手,目光又落回高建新脸上,“高建新,你当兵十一年,从列兵干到副营,军事地形学全师比武拿过两回第一,去年抗洪抢险你带着突击队堵管涌,三天三夜没合眼。这些我都记着。”

“那是职责所在。”高建新低头看着自己脚尖,作战靴的鞋头磨得发白。

“职责所在?”马千里冷笑一声,“你媳妇在医院剖腹产那天,你在野外驻训;你父亲心梗住院,你在演习场。你跟我谈职责所在?”

高建新肩膀颤了一下。师长从来不跟人说这些家长里短,今天像是要把攒了几年的话全倒出来。

“组织上知道你家里困难,”马千里的语气缓下来,“你媳妇一个人带俩孩子,老父亲瘫在床上,你急着转业回地方,想分担家庭负担。可你想过没有,部队培养一个合格的营级指挥员,比培养一个大学生费劲多了。你这一走,师里少一把好刀。”

“师长,我……”

“别急着表态。”马千里抬手打断他,“红本子你先拿着,回去考虑一晚上。明天转业移交会照常开,你要是看了考察本里的内容还想走,我亲自帮你办手续。”

高建新攥着那个巴掌大的本子,封面的烫金字硌着掌心。他想起三个月前,师党委扩大会议后,几个常委确实拍过他肩膀,说“建新不错”“再磨磨能成大梁”,当时他以为是场面话,没往心里去。

“谢谢师长。”他敬了个礼。

“滚蛋。”马千里转身往宿舍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本子第七页夹了张条子,你自己看。”

脚步声远了。高建新站在走廊里,把红本子凑到应急灯底下翻开。前六页是密密麻麻的考察记录,军事素质、政治素养、带兵能力、群众评议,每项后面都盖着师党委的章。翻到第七页,果然夹着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便签纸,展开来,是师政委张志同的笔迹,只有一行字——

“建新同志,你父亲下周转院到军区总院,床位已协调好,家属随军手续同步启动。”

高建新鼻子猛地一酸,差点没站住。他背过身靠在墙上,走廊另一头传来哪个排的值班战士压低声音唱军歌,跑调跑到姥姥家去了。

他想起去年抗洪回来,父亲在电话里说“你在部队好好干,别惦记家里”,声音虚得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后来他才知道,那会儿父亲正躺在县医院走廊的加床上,连病房都住不进去。

随军手续他申请过三次,每次都被卡在“家属符合随军条件但部队住房紧张”这条上。现在师政委亲自批了条子。

高建新把红本子合上,塞进贴身的口袋里。他要去找师长,不是说不走了,是得当面道个谢——不管明天走不走,这份人情他得认。

推开师长宿舍的门,马千里正端着小周送来的醒酒汤吹热气,看见他进来,眉毛一挑:“想通了?”

“师长,我就想问一句,”高建新站得笔直,“第九票是谁投的?”

马千里喝汤的动作顿了一下。师党委一共九个人,全票推荐意味着九票全齐。高建新知道军事主官和政委肯定投他,副师长、副政委、参谋长、政治处主任也不意外,但后勤部长刘大勇跟他有过节——去年器材采购,高建新当着全师的面说刘大勇批的某批指北针质量不过关,两人拍了桌子。

“老刘投的。”马千里放下搪瓷杯,“他还让我转告你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你小子当时骂得对,那批指北针确实有问题,厂家后来退了货。他欠你一声道歉。”

高建新怔住了。他没想到刘大勇会把这事记到现在,更没想到能在预提考察里补上这一票。

“师长,我……”他嗓子眼堵得慌,“我不走了。”

马千里看了他好几秒,忽然咧嘴笑了,眼角皱纹堆成两朵菊花:“我就知道你舍不得这身皮。行了,明天转业移交会你不用参加,政治处那边我去打招呼。回去睡吧,后天师里有个新装备接装任务,你带突击队去。”

高建新敬礼转身,走到门口又被叫住。

“高建新。”

“到!”

“红本子保管好,那是你提干的凭证。”马千里顿了顿,“还有,给家里打个电话,你媳妇这两天给你打了十七个未接来电。下次再让我知道你不回家属电话,我关你禁闭。”

高建新脸一热,摸出手机一看,果然十七个未接,全是媳妇赵小燕的。他快步走出宿舍楼,找了个背风的墙角拨回去,电话响了一声就通了。

“高建新你终于接电话了!”赵小燕的声音带着哭腔,“爸今天能下地走路了,医生说恢复得比预想好,转院手续军区总院那边来电话说都办妥了,你……你转业的事怎么样了?”

高建新攥着手机,抬头看见营区里那排老杨树的叶子在夜风里哗啦啦响,月亮挂在天上又大又圆。他深吸一口气,说:“小燕,我不转业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他听见媳妇哇的一声哭出来,接着是俩孩子在旁边喊“爸爸”“爸爸”的声音混在一起,吵得他耳朵嗡嗡响。

“你确定?”赵小燕抽噎着问。

“确定。”高建新摸了摸胸口那个红本子的硬角,“组织上把我留下了。”

“那……那爸的转院?”

“军区总院,床位都安排好了。”

“高建新你……”赵小燕又哭又笑,“你到底干什么了?怎么一夜之间什么都变了?”

高建新抬头看着月亮,想起师长塞红本子时那句话——“你当部队是什么?是你要来就来、要走就走的菜市场?”他没回答媳妇的问题,只是轻声说:“小燕,后天我带突击队接新装备,回头给你发照片。”

挂了电话,他站在杨树下又翻开了那个红本子。第七页那张便签纸背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是马千里的笔迹,潦草得像鸡爪子挠出来的——

“建新,师里准备组建一支新型数字化侦察分队,队长人选我们讨论了四轮,最后全票定你。别让这身军装白穿。”

高建新把红本子合拢,贴胸放好。风从训练场那边刮过来,带着青草和泥土的味道,他忽然觉得明天早上的起床号应该会比平时好听一些。

第二章

第二天一早,高建新是被走廊里急促的脚步声吵醒的。他看了眼床头柜上的电子钟,五点四十分,离起床号还有十分钟。隔壁宿舍的副营长周大勇正在骂骂咧咧地找腰带,声音隔着墙都听得清清楚楚。

“我的腰带呢?谁看见我腰带了?昨天明明挂门后面的!”

高建新翻身坐起来,第一反应是摸胸口那个红本子——还在,硬硬的隔着一层背心。他把本子抽出来又看了一遍,确认昨晚发生的一切不是做梦,才塞回枕头底下压好。

穿衣服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是赵小燕发来的微信,凌晨四点多的消息:“爸昨晚睡得很好,护士说今天上午十点转院车来接。你忙你的,别担心。”

高建新回了个“收到”,又加了一句“替我跟爸说,儿子在部队干得好好的,让他放心”。发完他把手机揣进裤兜,推门出去洗漱。

水房里雾气腾腾,几个战士正围着周大勇找腰带。周大勇看见高建新进来,眼睛一亮:“副营长,你看见我那条新发的制式腰带了没?棕色那根。”

“昨天你不是说太紧,扔柜子里了?”高建新拧开水龙头,冷水扑在脸上激得他一激灵。

“哦对!”周大勇一拍脑门,转身就往宿舍跑,边跑边喊,“谢了副营长!回头请你喝胡辣汤!”

水房里几个战士憋着笑。高建新拿毛巾擦脸,看着镜子里自己的模样——三十三岁,鬓角已经有了几根白头发,眼窝因为常年野外驻训晒得黢黑,但眼睛还算有神。他忽然想起刚当兵那年,新兵连班长说他“长了一双侦察兵的眼睛”,这双眼睛跟了他十一年,看过大漠戈壁、看过洪水泥浪,昨晚还看过那个改变命运的红本子。

政治处的通知是七点整到的。干事小李跑步过来通知他:“高副营长,师长让你八点到作战室,装备接装协调会,你主持。”

“我主持?”高建新嘴里还叼着半个馒头,“不是参谋长主持吗?”

“参谋长去军区开会了,师长点名让你来。”小李递过来一沓材料,“这是新装备的基本参数和接装流程,你先熟悉一下。对了,师长说让你穿常服,打领带。”

高建新低头看看自己身上洗得发白的作训服,心里嘀咕了一声。他把馒头塞进嘴里,接过材料转身回宿舍换衣服。打开衣柜最里层,那套压箱底的夏常服还挂着,领带是赵小燕去年探亲时给他买的,深蓝色带暗纹,她说“你穿这个颜色精神”。

换好衣服出来,路上碰见后勤部长刘大勇。两人在营区主干道上打了个照面,刘大勇手里拎着一袋油条,看见高建新的常服,愣了一下。

“哟,建新今天穿这么正式?”刘大勇五十出头,圆脸微胖,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接装协调会也不用打领带吧?”

高建新站定,敬了个礼:“刘部长早。师长让穿的。”

刘大勇点点头,往前走了两步又退回来,把手里的油条袋子往高建新面前一递:“吃了吗?食堂今天炸的油条不错,多拿了两根。”

“我吃过了,谢谢部长。”

“拿着。”刘大勇把袋子塞他手里,声音压低了些,“那个……去年指北针的事,我一直想找机会跟你说。当时我面上挂不住,事后查了,确实是我把关不严。你提得对。”

高建新拎着油条袋子,看着刘大勇微胖的背影走远。油条的热气透过塑料袋渗出来,烫着他的手指。他想起昨晚马千里说刘大勇投了第九票,当时还半信半疑,这会儿信了。

作战室里已经坐了好几个人。装备股长王长海、作训参谋陈立军、通信连指导员赵红兵,还有几个高建新叫不上名字的技术人员,每人面前都摊着一份新装备说明书。高建新走到长桌主位坐下,把油条袋子搁在旁边,清了清嗓子。

“人都到齐了?”他扫了一圈,“那咱们开始。新装备数字化侦察系统,明天下午两点到货,一共八台车载终端、四套手持设备、一个指挥控制平台。接装任务是:第一,设备验收,第二,操作培训,第三,三天内形成初步战斗力。有没有困难?”

王长海第一个举手:“副营长,设备验收的标准文件我还没拿到,军区那边说下午才传真过来。”

“下午就下午,你先安排人手准备卸车场地和检测工具。”高建新说,“还有谁?”

陈立军翻着材料:“操作培训,厂家只派了两个人过来,时间只有两天。咱们突击队二十个人,两天能学会吗?”

“两天学不会就加夜班。”高建新语气平淡,“当初我们学老式侦察设备,一天上手。现在设备先进了,人不能退步。赵指导员,通信保障你负责,培训期间确保所有终端联网畅通。”

赵红兵点头:“明白。”

正说着,作战室的门被推开了。马千里走进来,手里端着一个大号搪瓷缸,看见高建新坐在主位,嘴角翘了一下,什么也没说,自己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

高建新看了师长一眼,继续说:“第二件事,设备到位后,咱们要尽快组织一次实战化演练。我初步打算在下周四,利用师部后山的地形,搞一次全要素侦察对抗。红蓝双方都用新装备,检验实战效能。大家觉得怎么样?”

“时间有点紧吧?”王长海皱眉,“下周四离现在只有九天,培训就要占两天,剩下七天熟悉装备、制定方案、组织协同……”

“所以今天接装协调会开完之后,所有相关人员取消休假,全身心投入准备工作。”高建新说,“我知道大家辛苦,但新装备早一天形成战斗力,咱们师的侦察能力就早一天上一个台阶。”

角落里传来马千里喝水的声音,咕咚咕咚的,在安静下来的作战室里格外响。高建新转头看过去,马千里放下搪瓷缸,冲他竖起一根大拇指,又放下,脸上没什么表情。

会议又开了四十分钟,把卸车场地、人员排班、后勤保障、安全预案都敲定了。散会的时候大家陆陆续续往外走,马千里留在最后,等高建新收拾桌上的材料时,走过来拍了拍他肩膀。

“主持得不错,”马千里说,“有条理,不拖泥带水。”

“谢谢师长。”

“还有一件事,”马千里从兜里摸出一张叠好的纸,“这是师党委关于组建数字化侦察分队的正式文件,你拿回去仔细看看。队长是你,副队长你推荐,人员从全师范围挑,看中谁你自己去挖。给你一个月时间把架子搭起来。”

高建新接过文件,展开扫了一眼,红头文件,师党委公章盖得端端正正。他的心脏又开始加速跳了,像昨天晚上收到红本子时一样。

“师长,我能不能提个要求?”

“说。”

“副队长我想让周大勇来。”

马千里挑了挑眉:“周大勇?那个找不着腰带的家伙?”

“他军事素质过硬,带兵有一套,就是生活上粗枝大叶。”高建新说,“我跟他搭档三年,互补。”

“行,你自己定。”马千里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你媳妇上午打电话到值班室,说让你中午给她回个电话,好像是你父亲转院的事有变化。别忘了。”

高建新心里咯噔一下,赶紧摸出手机走到走廊里拨回去。赵小燕接得很快,声音听起来还算平静:“建新,军区总院那边刚才来电话,说床位临时有调整,爸可能要晚两天才能转过去。”

“怎么回事?不是说都安排好了吗?”

“说是之前那个床位给了急诊的重症病人,院方在协调新的床位。”赵小燕顿了顿,“你别着急,我再去问问。你不是今天有任务吗?先忙你的。”

高建新握着手机站在走廊里,窗外操场上传来战士们出操的口号声,一二三四喊得震天响。他想起昨晚看到的便签条上师政委的笔迹,明明写了床位已协调好,怎么一夜之间就变了?

“小燕,你先别急,我来问。”他挂了电话,想了想,拨通了师政委张志同的办公室电话。响了三声没人接,他又拨了张志同的手机号,关机。

高建新攥着手机站在窗前,看着操场上跑动的队伍,心里那根弦又绷紧了。昨晚上他以为所有事情都安排妥当了,现在看来,一切没那么简单。

第三章

中午十二点,高建新没去食堂。他坐在宿舍里盯着手机屏幕,师政委张志同的电话还是关机。他又给军区总院那边打了两个电话,值班护士说不清楚床位协调的事,让他下午三点再打过去问医务科。

周大勇推门进来的时候,高建新正用笔在纸上画时间线。他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画。

“副营长,听说你要把我挖到新分队当副队长?”周大勇大大咧咧地坐在床沿上,床板嘎吱一声响,“真的假的?”

“文件都批了,你说真的假的。”高建新没抬头,“你先有个心理准备,新分队训练强度大,可能三两个月回不了家。你媳妇那边能说通吗?”

周大勇挠挠后脑勺:“说通啥呀,她就怕我在部队闲出毛病来。强度大好,强度大她放心。”

高建新笑了笑,把笔放下。周大勇这个人,看着大大咧咧,其实心思细得很。去年年终总结,全营的装备保养台账都是他熬夜核的,一页一页对,错一个标点都给他揪出来。

“副营长,我听说你今天开协调会打了领带?”周大勇凑过来,贼兮兮地笑,“你啥时候这么讲究了?”

“师长让穿的。”高建新把椅子转过来对着他,“大勇,我有件事想问你。你去年想随军的时候,手续卡在哪儿了?”

周大勇脸上的笑收了几分:“住房啊。家属随军要团级单位出具住房证明,咱们师家属院早就住满了,我排了两年队都没排上。后来我媳妇说算了,在老家也挺好,我就没再折腾。”

“那你知道政委张志同批过随军手续吗?”

“张政委?”周大勇皱眉,“他分管政治工作和干部管理,随军审批确实要过他那一关。但我听说他这个人办事特别讲程序,少一个章都不行。你问这个干什么?”

高建新犹豫了一下,还是把红本子和便签条的事跟周大勇说了。周大勇听完眼睛瞪得溜圆:“政委亲自给你批条子?那你怎么还担心床位的事?按说政委出面,军区总院那边不可能变卦。”

“问题就在这儿。”高建新站起来走了两步,“我打电话给政委,手机关机,办公室没人接。按说今天不是休息日,他应该在的。”

“会不会是去军区开会了?参谋长不是也去了吗?”

“有可能,但手机不该关机。”高建新停下脚步,“大勇,你帮我个忙。下午我去接装现场盯着,你帮我去趟政治处,侧面打听打听政委这两天在不在。别直接问,就跟干事小李聊聊天,看能不能套出话来。”

周大勇点头:“行。不过副营长,我觉得你可能想多了。政委给你批条子的时候肯定是真的,说不定是医院那边出了什么临时状况。咱们当兵的,最忌讳自己吓自己。”

“但愿吧。”高建新看了看表,“走,先去吃饭,下午还有硬仗要打。”

下午两点整,师部大门口来了两辆平板拖车,盖着军绿色的帆布,司机跳下来的时候一身土。高建新已经带着王长海和几个骨干等在卸车场了,地上画好了黄线,叉车和吊车都就位。

帆布掀开的一瞬间,阳光打在崭新的设备外壳上,反射出冷冽的金属光泽。八台车载终端排成两列,灰白色的机箱上印着“数字化侦察系统-03型”的铭牌,旁边是四套手持终端,比老款的单兵电台大不了多少,屏幕是触控的。

“好东西啊。”王长海忍不住伸手摸了摸机箱表面,“这比咱们之前用的那批先进了整整一代。”

厂家技术人员姓孙,三十来岁,戴一副无框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的:“高队长,设备的验收标准我带来了,咱们现在开始?先通电检测,再跑一遍基础功能测试。”

“行。”高建新挽起袖子,“所有人都过来,一块儿看流程。以后这些设备就是咱们吃饭的家伙,早熟悉早安心。”

接下来的三个小时,卸车场变成了临时课堂。孙工带着大家一台一台设备通电,讲解操作界面、功能模块、数据链路的连接方式。高建新跟在后面,手里拿着笔记本,把每个关键步骤都记下来,遇到不懂的就问,问得孙工都有些惊讶。

“高队长,你以前接触过类似的数字系统吗?”

“没有,第一次。”高建新说,“但是我用过老式的模拟侦察设备,原理上应该差不多,都是信号采集、处理、传输这一套。”

孙工推了推眼镜:“原理确实类似,但03型的数据融合能力比老款强了不止十倍。你可以同时接入卫星定位、无人机侦察、地面传感器三个维度的信息,实时生成战场态势图。这是数字化侦察的核心。”

高建新盯着屏幕上跳动的数据流,脑子里已经在大致构想训练方案了。天黑的时候,所有设备通电检测完毕,八台车载终端全部正常,四套手持设备也没问题。王长海带着人把设备推进专门腾出来的器材库,上锁贴封条,留了两个哨兵值班。

高建新收拾好笔记本准备回宿舍,刚走出器材库就看见周大勇站在路灯底下冲他招手。他快步走过去,周大勇的脸色不太好看。

“打听到了?”高建新问。

周大勇把他拉到一边,压低声音:“政委确实不在师部。我问小李,小李说政委前天晚上接到一个电话,第二天一大早就走了,走得很急,连办公室都没来得及锁。小李帮他锁的门。”

“去哪儿了?”

“小李不知道。但他说了一个细节——政委走之前,把去年所有随军审批的档案都调出来看了一遍,还专门问到了你那份申请。”

高建新心里一沉。随军审批档案,他申请了三次,每次都被退回来,理由都是“住房紧张”。政委突然调这些档案看,又匆匆离开,还正好赶上他父亲转院床位出问题,这中间到底有什么关联?

“还有,”周大勇凑得更近了些,“小李说,政委走的那天晚上,后勤部刘部长也在加班。两人好像在办公楼里碰过面,具体说了什么小李不知道,但他看见刘部长从政委办公室出来的时候,手里拿了个牛皮纸信封。”

“信封?什么颜色的?”

“牛皮纸的,就是普通文件袋。但小李说刘部长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对,平时刘部长见谁都笑呵呵的,那天晚上板着脸,小李跟他打招呼他都没应。”

高建新站在路灯底下,飞蛾绕着灯罩扑棱棱地转。他把这两天的事情串起来捋了一遍——师长塞红本子、政委批便签条、刘大勇投第九票、政委突然离岗、随军档案被调、床位临时变故、刘大勇拿走的牛皮纸信封。每一件单独看都没问题,连在一起却像一团拧在一起的麻绳。

“大勇,你帮我盯着政治处那边,政委一回来马上告诉我。”高建新说,“我明天去趟军区总院,当面问问床位的事。”

“接装培训怎么办?明天孙工要开始正式讲课了。”

“上午我跟孙工学,下午去。”高建新看了他一眼,“你帮我盯着培训现场,把关键内容录下来,我回来补课。”

周大勇敬了个不标准的礼:“遵命。不过副营长,你有没有想过一种可能——政委调随军档案,是因为你提干的事,要重新审核你的家属随军资格。这是正常流程,床位那边可能就是单纯撞上了急诊病人。”

“如果是正常流程,他没必要不接电话。”

“也可能是军区那边信号不好,或者他手机没电了。”周大勇挠挠头,“你别自己吓自己,先睡一觉,明天去医院问问不就清楚了?”

高建新拍了拍周大勇的肩膀:“你说得对。回去休息吧,明天还得早起。”

两人并肩往宿舍楼走,路过家属院的时候,高建新下意识地朝那排旧楼看了一眼。二楼有一户亮着灯,窗帘后面影影绰绰有人走动。他想起赵小燕和孩子们搬过来的那天,不知道还要等多久。

第二天一早六点,高建新准时出现在器材库门口。孙工已经在那里等着了,手里拿着一摞操作手册,看见他来,打了个哈欠:“高队长,你这么早?”

“早起的鸟儿有虫吃。”高建新接过一本手册翻起来,“孙工,咱们今天先讲什么?数据链路还是指挥平台?”

“先讲手持终端的野外组网吧,这个最基础也最常用。”孙工打开一台设备,“你看着屏幕,我先演示一遍自组网的过程……”

上午的培训持续到十一点半,高建新把六种组网方式的操作步骤全背下来了,手指在屏幕上划来划去,基本能独立完成一次数据同步。他让孙工给他出了几个故障场景,也都顺利解决了。

“高队长,你是我见过上手最快的,”孙工说,“以前给别的单位培训,光组网就要讲一天半。”

“底子好。”高建新笑了一下,把设备关机放好,“下午我得出去一趟,我让副队长盯着,你接着讲车载平台的操作,拜托了。”

他换了便装走出营区,搭了一辆去城区的班车,颠了四十分钟才到军区总院。门诊大楼人来人往,消毒水的味道扑面而来。他找到医务科,敲了敲门。

一个穿白大褂的中年女医生抬头看他:“找谁?”

“我是来看我父亲转院床位的,他叫高德明,县医院转过来的,之前说好了今天转,临时通知说床位有调整。”

女医生在电脑上敲了几下,皱眉:“高德明……确实有他的转院申请,但昨天上午有一个急诊病人占了预留床位。我们正在协调新的床位,大概还要等三四天。”

“三四天?”高建新压住心里的火,“那我父亲在县医院那边的治疗怎么办?他刚能下地走路,耽误不得。”

“同志你别急,我帮你问问骨科那边有没有空床。”女医生拨了个内线电话,说了几句,放下话筒,“骨科三病区有个单人病房明天下午能空出来,但是费用比普通床位高一些,一天多收八十块钱护理费,你看行不行?”

“行,钱不是问题。”高建新说,“我能不能先去看看那个病房的环境?”

“你到三楼骨科护士站找刘护士长,她会带你去看。”

高建新道了谢,上楼找到三病区。护士站里一个扎马尾的年轻护士正低头写东西,他刚开口问刘护士长,就听见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建新?”

他回头一看,愣住了——师政委张志同站在走廊尽头,左手缠着绷带,吊在胸前,脸色有些苍白。

“政委?您怎么在这儿?”高建新快步走过去。

张志同看见他,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很快又恢复平静:“前天晚上在家搬东西闪了胳膊,来医院看看。你在这儿是……”

“我来问我父亲转院床位的事。”高建新说,“政委,您的手机一直关机,我打了好多电话都没打通。”

张志同看了一眼自己吊着的左臂,苦笑:“手机摔坏了,还没来得及买新的。你父亲床位怎么了?我之前不是跟骨科主任打过招呼了吗?”

“说是来了个急诊病人,把预留床位占了。”

“急诊?”张志同的眉头皱起来,“我亲自给骨科王主任打的电话,他跟我保证过留一个单人病房出来。你在这儿等会儿,我帮你问问。”

张志同带着高建新走到医生办公室门口,推门进去。里面坐着一个五十来岁的老医生,看见张志同进来,站起来打招呼:“张政委,你怎么又来了?胳膊不是处理好了吗?”

“王主任,我上次跟你说的那位转院病人,高德明同志,床位怎么回事?”张志同语气平静,但高建新听得出里面压着的东西,“我跟你说是昨天转过来,你这边说好的留床。”

王主任表情尴尬了一下,看了看高建新,又看了看张志同,叹了口气:“张政委,我跟你说实话吧。那个床位,前天晚上被后勤部刘部长打电话来协调走了,说是给另一个军属急用。我当时想给你打电话来着,刘部长说你已经同意了,让我直接安排。”

张志同的脸色变了:“刘大勇?他说我同意了?”

“对啊,刘部长电话里说得有鼻子有眼的,说你专门交代的。”

高建新站在旁边,只觉得太阳穴突突地跳。后勤部长刘大勇,昨晚从政委办公室拿走牛皮纸信封的刘大勇,把师政委亲自协调的床位挤掉了。他不是投了第九票支持自己吗?怎么背地里干这种事?

张志同沉默了十秒钟,转头对高建新说:“建新,这事我来处理。你先别急,我保证你父亲明天就能转过来。”

“政委,刘部长他……”

“我知道你要问什么。”张志同抬手打断他,“有些事我还在查,等查清楚了再告诉你。你先回去,训练任务要紧。你父亲的事我来办。”

高建新看着政委吊着的左臂和苍白的面孔,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他敬了个礼,转身往外走,走到电梯口的时候,手机响了。是周大勇发来的短信:“副营长,出事了。今天下午清点器材库,发现少了一台手持终端。监控录像显示昨晚有人进去过,但看不清脸。”

高建新盯着屏幕,手指攥紧了手机。一桩接一桩,像商量好了似的。

第四章

高建新从军区总院赶回师部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他直奔器材库,门口围了好几个人,王长海蹲在地上抽烟,烟头明明灭灭;周大勇站在门边,正跟保卫股的干事说话;陈立军拿着平板电脑在调监控回放。

“怎么回事?”高建新拨开人群走进去。

周大勇迎上来:“今天下午三点多,我组织学员培训结束,准备把设备入库清点。结果一数,手持终端少了一台。我马上调监控,器材库门口那个摄像头昨天晚上十一点四十分拍到一个穿作训服的人进去,二十分钟后出来,背着一个挎包,鼓鼓囊囊的。但那人戴了帽子,低着头,画面又模糊,看不清是谁。”

“进库的登记呢?”

王长海站起来把烟掐了:“我查了登记本,昨天晚上十一点到十二点之间,没有人登记入库。所以那个人不是正常进入的,可能是撬锁或者用了备用钥匙。”

高建新走到监控屏幕前,让陈立军把那段录像又放了一遍。画面上确实有一个身影,身高在一米七五左右,体型偏瘦,穿的是老式作训服——胸前没有新配发的反光标识条,说明不是新发的那批衣服。那人走路的姿势有点怪,左腿似乎比右腿短一截,步子一深一浅。

“慢放。”高建新说。

陈立军把速度降到四分之一。高建新盯着屏幕看了三遍,忽然说:“把画面截下来,放大左脚的鞋底花纹。”

陈立军照做。画面放大之后,虽然模糊,但能看到那只鞋的后跟外侧磨损特别严重,几乎磨平了。

“装备股的人,谁的鞋是这种磨损方式?”高建新转头看向王长海。

王长海想了想:“装备股的老赵——赵志强,他左腿受过伤,走路就有点踮脚,鞋后跟外侧磨得厉害。但老赵负责的是旧装备仓库,新装备库的钥匙他没拿过。”

“备用钥匙在谁手里?”

“在我这儿一套,王股长一套,还有……”王长海顿了一下,“后勤部那边留了一套备用,因为新装备的固定资产登记要经过后勤部审核。”

高建新心里那个疙瘩越拧越紧。后勤部,又是后勤部。刘大勇昨天从政委办公室拿走牛皮纸信封,昨晚器材库就丢东西,今天床位的事也确认是刘大勇干预的。这三件事串在一起,像一条绳子上的三个死结。

“大勇,你带人去装备股的宿舍,看看赵志强在不在。”高建新说,“王股长,你跟我去后勤部,找刘部长核实备用钥匙的借用记录。”

两人一前一后往办公楼走。天已经完全黑了,营区的路灯发出昏黄的光,把影子拉得又长又细。高建新走在前面,步子很快,王长海在后面几乎要小跑才能跟上。

“副营长,你觉得这事跟刘部长有关?”王长海喘着气问。

“有关无关,查了才知道。”高建新说,“但有一件事你得记住——不管查到谁头上,证据说话。没证据之前,什么都别往外说。”

后勤部的办公室在三楼,灯还亮着。高建新敲了敲门,里面传来刘大勇的声音:“进。”

推门进去,刘大勇正坐在办公桌后面翻文件,鼻梁上架着一副老花镜。看见高建新和王长海进来,他摘了眼镜,脸上露出惯常的笑:“建新?这么晚了,什么事?”

“刘部长,新器材库昨晚丢了一台手持终端,监控拍到有人用备用钥匙进入。”高建新直截了当地说,“我想查一下备用钥匙的借用登记。”

刘大勇脸上的笑僵了一下,很快又恢复自然:“备用钥匙?后勤部这边确实有一套,但一直锁在柜子里,没人动过。”他站起来走到墙角的文件柜前,用钥匙打开下面的抽屉,翻了翻,拿出一个登记本,“你看,最近一个月的借用记录都是空的。”

高建新接过登记本翻了一遍,确实空白一片。他把本子合上,看着刘大勇:“刘部长,那有没有可能有人没登记就拿了钥匙?”

“不可能。”刘大勇说,“钥匙柜的钥匙只有我一个人有,我走到哪儿带到哪儿。”他拍了拍自己的裤兜,“你看,在这儿呢。”

高建新盯着刘大勇裤兜里露出的钥匙环,上面挂着一把银色的小钥匙。他正要说什么,手机响了,是周大勇打来的。

“副营长,赵志强找到了。他在宿舍睡觉,说昨晚九点就睡了,一直没出门。但他的鞋——左脚的鞋跟外侧确实磨得厉害,跟监控里那个人很像。不过宿舍里没有找到丢失的手持终端。”

“他人现在在哪儿?”

“在保卫股做笔录。”

“好,我马上过去。”高建新挂了电话,对刘大勇说,“刘部长,打扰了。备用钥匙的事咱们明天再核,我先去保卫股一趟。”

刘大勇点点头:“去吧。丢设备的事要尽快查清楚,别影响了接装培训。”

高建新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余光瞥见刘大勇办公桌的抽屉缝里夹着一张纸的一角,纸是牛皮纸颜色的,和之前周大勇描述的牛皮纸信封一模一样。他脚步没停,出了门才问王长海:“你刚才看见刘部长抽屉里的牛皮纸了没有?”

“好像看见了。”王长海说,“怎么了?”

“没什么。”高建新加快脚步往保卫股走,脑子里飞速转着。

保卫股办公室里,赵志强坐在一张椅子上,面前摊着笔录本。他四十多岁,瘦高个,左腿果然有点跛。看见高建新进来,他站起来,脸上带着委屈:“副营长,我真没拿设备。我昨晚九点就睡了,王股长知道,最近旧装备报废清点,我累了好几天了。”

“你别紧张,就照实说。”高建新拉了把椅子坐在他对面,“你昨晚九点睡觉,有谁证明吗?”

“我舍友可以证明。我们一个宿舍四个人,昨晚九点半关灯睡觉,他们都能作证。”

“你睡觉前做什么了?”

“洗澡、洗衣服,跟平时一样。”赵志强想了想,“哦对了,昨天下午收操的时候,我去后勤部送了一份报废清单,刘部长还问我旧装备仓库的钥匙是不是还在我身上,我说在。”

高建新心里一动:“刘部长问你旧装备仓库的钥匙?”

“对,他说要核对一批报废器材的编号,让我把钥匙留给他用。我就把钥匙留下,第二天早上才去后勤部拿回来的。”

“你确定是旧装备仓库的钥匙,不是新器材库的?”

“我确定,旧装备仓库的钥匙上绑了一根红绳子,新器材库的钥匙没有。我每天掏出来看多少遍,不可能搞错。”

高建新转头看向周大勇,周大勇也正好看他。两人眼神一对,都明白了——刘大勇从赵志强手里拿走了旧仓库的钥匙,但旧仓库和新器材库的钥匙外形几乎一样,唯一的区别就是那根红绳子。如果刘大勇或者他授意的人拿走了钥匙,绑上红绳子冒充旧仓库钥匙,就能在作案之后把钥匙还回来,让赵志强以为自己一直拿着的是旧仓库的钥匙。

但监控里那个人穿的老式作训服和特制的磨损鞋底,又指向了赵志强——除非,有人故意穿了赵志强的作训服和鞋子去作案。

“老赵,”高建新语气缓下来,“你昨晚睡觉之前,作训服和鞋子放在哪儿?”

赵志强愣了一下:“放在宿舍门后面的挂钩上,鞋子搁在床底下。今天早上起来我都穿上了,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你今天穿的作训服和鞋子,和昨天的是同一套吗?”

“是啊,我就两套作训服换着穿,昨天穿的那套洗了还没干,今天就穿的这身。”

高建新站起来,走到赵志强面前,仔细看他身上的作训服,又蹲下来看了看他脚上的鞋。作训服的领口处有一块轻微的磨痕,鞋底的磨损确实很严重。如果昨晚有人穿着他的衣服和鞋去作案,那这个人身材必须和赵志强差不多,还得知道他的衣服挂在哪儿、鞋放在哪儿。

“老赵,你宿舍还有谁有钥匙?”

“舍友都有啊,宿舍钥匙每个人都有一把。”

“你想想,最近有没有人去过你们宿舍,或者有没有人问你借过什么东西?”

赵志强皱着眉头想了半天,忽然说:“昨天下午,我去送报废清单之前,后勤部的李干事来过我们宿舍,说他想借一本装备维修手册看看。我当时正忙着,让他自己从书架上拿。他在宿舍里待了大概十分钟。”

“李干事?全名叫什么?”

“李树成,后勤部的助理员,瘦瘦小小的,个子跟我差不多。”

高建新看向保卫股的干事:“麻烦把李树成的信息登记一下。老赵,你今天先回去休息,设备的事还在调查,别太往心里去。”

从保卫股出来,已经快十点了。高建新站在办公楼门口的台阶上,长出了一口气。周大勇跟在他旁边,低声说:“李树成这个人我认识,去年转业考核体能没过关,差点被退回去,后来不知道走了谁的门路,留在后勤部当助理员。他跟刘部长走得很近。”

“证据还不够。”高建新说,“目前所有线索都指向后勤部,但都是间接的。监控画面看不清脸,钥匙备用登记是空的,赵志强的衣服和鞋只要有人进过宿舍就能拿。就算查到了李树成,他也可以说自己没干。”

“那怎么办?”

“查设备去向。”高建新说,“一台手持终端,价值十几万,不可能凭空消失。要么还在营区里,要么已经被转移出去了。你明天带几个人,把营区里所有可能藏东西的地方搜一遍,特别是后勤部的管辖区域。我继续盯培训的事,不能让新装备形成战斗力的进度受影响。”

周大勇点头:“行。对了,政委那边怎么样了?你下午去医院见到他了吗?”

“见到了。”高建新把军区总院的事简单说了,“刘部长把政委协调的床位挤掉了,说是政委同意的。政委说他在查一些事,查清楚了告诉我。”

“查什么事?跟你有关?”

“应该有关。”高建新摸了摸胸口,那个红本子还在,“大勇,我觉得这事没那么简单。有人可能不想让我提干,从随军审批、床位协调到设备丢失,一环扣一环。”

周大勇挠了挠后脑勺:“谁会不想让你提干?你在师里人缘一直不错。”

“人缘不错不代表没有利益冲突。”高建新说,“我提干了,就占了一个副团的位置。师里符合条件的副营级干部有好几个,谁不想往上走一步?”

“你是说有人为了争位置搞这些事?”

“不确定,但可能性很大。”高建新抬头看了看月亮,跟昨晚一样圆,“睡觉吧,明天还一堆事。”

第五章

接装培训第三天,孙工开始讲指挥控制平台的操作。高建新坐在第一排,面前摊着笔记本,屏幕上跳动的数据流他已经基本能看懂七八成了。数字化侦察系统的核心是一个叫“战场态势融合引擎”的模块,可以把卫星定位、无人机回传、地面传感器三路信号整合到一张电子地图上,实时更新敌我态势。

“这套系统最厉害的地方,是它的自动化程度。”孙工推了推眼镜,“以前你们做侦察,要靠人工判读、手工标图,一个情报从获取到上报至少要十几分钟。现在有了融合引擎,传感器采集的数据经过算法处理,直接在指挥平台上生成态势图,时间缩短到十秒以内。”

陈立军坐在旁边听得眼睛发亮:“那以后侦察分队的反应速度能提高几十倍?”

“理论上是的,但要靠人机协同。”孙工看了高建新一眼,“高队长,你们在训练的时候要特别注意操作习惯的养成,不能再用老思维去套新设备。”

高建新点头,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思维转型比技术培训更难。”

课间休息的时候,周大勇从外面跑进来,满头大汗,冲高建新使了个眼色。高建新走到走廊里,周大勇压低声音说:“搜了一遍,后勤部管的那片旧仓库、修理所、物资中转站,我都带人查了,没有发现丢失的设备。但有个情况——李树成今天请假了,说是家里有事,一大早就走了。”

“走了?去哪儿了?”

“登记的是回家探亲,已经出了营区。”周大勇说,“我让门岗查了监控,他早上六点十分骑电动车出去的,车后座绑了一个编织袋,鼓鼓的。”

高建新皱眉:“编织袋?他平时出去带编织袋吗?”

“门岗说没见过,以前李树成出去都是背个双肩包。”

“车牌照记住了吗?”

“记了,电动车是蓝色的,车牌号尾数27。”

高建新快步走回器材库,拿出手机给师部旁边的镇派出所打了个电话——他在地方治安联防工作上和派出所打过几次交道,那边有熟人。简单说明情况后,对方答应帮忙留意那辆蓝色电动车。

“如果他回来了,或者有人看到他进了哪个村子,马上通知我。”高建新说。

挂了电话,他回到培训室继续听课,但脑子里已经在盘算另一件事。如果李树成真的带着设备跑了,说明这起盗窃早有预谋,偷设备不是为了销赃换钱,而是为了破坏新分队组建——只要设备丢失,形成战斗力的时间就要延后,他的提干考核就可能受影响。

下午培训结束,高建新正准备去操场组织体能训练,手机响了。一个陌生号码,他接起来,是派出所的民警打来的:“高队长,你说的那辆蓝色电动车,我们在镇东边的废旧物资回收站门口发现了。车上绑着一个编织袋,里面装了一台银灰色的设备,看着像电子仪器。回收站老板说是一个瘦高个年轻人卖给他的,给了八百块钱就走了。”

“人找到了吗?”

“还在找,我们调了周边的监控,看到他往县道方向走了。那台设备我们暂时扣着,你过来认一下?”

“我马上到。”高建新挂了电话,叫上周大勇和保卫股的干事,开了一辆军车往镇上赶。

废旧物资回收站在镇东头的一个破院子里,铁皮棚子下面堆满了废铜烂铁和旧家电。派出所民警小刘站在门口,旁边地上放着一个编织袋,打开一看,正是那台丢失的手持终端。机身一角有磕碰的痕迹,屏幕有一道细微的划痕。

“就是这台。”高建新蹲下来仔细看了看设备编号,跟入库登记本上的对得上,“李树成人呢?你们说往县道方向走了?”

“监控显示他上了一辆去县城的中巴车。我们已经联系了县局,沿路设卡拦截。”

高建新站起来,心里却没那么轻松。设备找回来了,但李树成如果被抓到,他背后的人会不会被牵连出来?还是说李树成会一个人把所有事扛下来?

他正想着,手机又响了,是师部值班室的电话:“副营长,后勤部刘部长找你,说让你回来之后马上去他办公室一趟。”

“说有什么事了吗?”

“没说,就让你回来去找他。”

高建新看了一眼地上的设备,对民警小刘说:“设备我先带回师部,立案手续后面补。麻烦你们继续追李树成,有消息随时通知我。”

回到师部已经是傍晚了。高建新没有先去器材库还设备,而是直接去了后勤部。刘大勇办公室的门开着,他正坐在办公桌前抽烟,烟灰缸里已经堆了好几个烟头。

“刘部长,你找我?”

刘大勇抬起头,脸色不太好。他把手里的烟掐灭在烟灰缸里,沉默了几秒才开口:“建新,设备找回来了?”

“找回来了,在镇上的回收站。”

“李树成干的?”

“派出所正在追。”

刘大勇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从抽屉里拿出那个牛皮纸信封——高建新昨天瞥见的那个。他把信封放在桌上,推了过来:“你先看看这个。”

高建新拿起信封,打开,里面是一叠复印件。第一份是某房地产公司的介绍信,第二份是师部家属院附近一块空地的土地使用权转让协议草案,第三份是一张手写的便条,笔迹他认识——刘大勇自己的。

他快速扫了一遍,脸色变了。那片空地在师部家属院东侧,一直闲置着,去年曾有开发商想买下来建商品房,因为军方规划问题没批。这份转让协议草案的甲方是某房地产开发公司,乙方赫然写着“师部后勤部”,落款日期是两个月前。而刘大勇自己的便条上写着:“已与地方初步沟通,待师党委会讨论。”

“刘部长,这……”

“你看最后一页。”刘大勇的声音有些沙哑。

高建新翻到最后,是一份师党委会议的纪要复印件,日期是三个月前的。纪要里明确写道:“关于家属院东侧空地开发事宜,经讨论决定暂缓,待新营区规划方案出台后再议。任何单位或个人不得擅自与地方接洽。”

“我私下接触了开发商。”刘大勇说,“这件事被政委知道了。他那天晚上找我谈话,就是因为我违反纪律私下接触开发商。那个信封,是让我自己写情况说明用的。”

高建新拿着信封站在那儿,脑子里突然把很多事情串联起来了。政委调随军档案、刘大勇从政委办公室拿走信封、政委匆匆离开师部……原来不是因为他的提干,是因为这个。

“那我的随军审批和父亲床位的事……”

刘大勇低下头,声音更低了:“我承认,我在这中间动了手脚。随军审批卡住,是因为你提干之后家属随军会占用家属院的住房,我本来想把房子留给别的干部。你父亲床位被挤掉,是我打电话给医院说你父亲是普通转院,不是急症,让他们把床位先给急诊病人。”

高建新攥紧了手里的复印件,指节发白:“为什么?刘部长,我跟你虽然有过节,但我从来没针对过你。”

“你不是针对我,但你挡了别人的路。”刘大勇苦笑了一声,“你提干了,就要占一个副团的位置。有人想提副团,你上去了他就上不去。我欠别人人情,得还。”

“谁?”

刘大勇摇了摇头:“我不能说。你自己想想,师里符合条件的人有几个。但建新,我现在告诉你这些,是因为李树成被抓是迟早的事,他扛不住会把我咬出来。与其等他咬我,不如我自己先坦白。你去跟政委说吧,我接受组织处理。”

高建新看着眼前这个五十多岁的微胖男人,忽然觉得有些悲哀。一个在部队干了三十年的后勤部长,为了还人情,把自己搭了进去。他想起去年指北针的事,刘大勇后来道了歉,说明这个人不是坏到根子里的人,只是走错了路。

“刘部长,你投我第九票的时候,心里怎么想的?”

刘大勇愣了一下,苦笑着:“说实话?我当时觉得你是个好兵,不该被埋没。但我答应别人的事也得办,所以两头都做了——投票投你,暗地里拖你后腿。我这个人,就是拧巴。”

高建新把复印件装回信封,放在桌上:“刘部长,你自己跟政委坦白吧。设备的事,我按程序上报,但我会说明是李树成个人行为,跟后勤部其他同志没关系。”

刘大勇抬起头,眼里有复杂的情绪:“建新,你不恨我?”

“恨。”高建新说,“但恨归恨,该做的事还得做。你拖了我后腿,但你也投了我一票。一码归一码。”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刘大勇在身后说了一句:“那个人是作训科的马副科长——马明。他想提副团,盯你的位置盯了半年了。随军审批卡住的事,最早是他跟我提的。”

高建新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拉开门走了出去。

第六章

走廊里的灯已经亮了。高建新站在三楼楼梯口,攥着手机翻到作训科马明的号码。拇指悬在拨号键上停了几秒,又收了回来。现在打过去,说什么呢?质问?对质?什么证据都没有,只有刘大勇一面之词。

他收起手机,先去了器材库,把追回的手持终端交给王长海重新入库登记,然后回到宿舍洗了把脸。水龙头里的冷水冲在脸上,他盯着镜子里自己布满血丝的眼睛,深吸一口气。

手机在裤兜里震了,是赵小燕打来的。

“建新,爸的转院手续办好了,明天上午九点从县医院出发,军区总院那边说病房已经留好了。”赵小燕的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轻松,“你那边的事忙完了吗?爸一直念叨你。”

“忙得差不多了。”高建新用毛巾擦了把脸,“小燕,爸那边你多费心。等我这边新分队组建告一段落,我请假回去看你们。”

“你忙你的,家里有我呢。”赵小燕顿了顿,“建新,你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你声音不太对。”

“没有,就是训练有点累。”高建新扯出一个笑,“对了,你跟爸说,我提干的事已经定了,让他放心。”

“真的?那太好了!妈知道了一定高兴……”赵小燕那边传来孩子的哭声,她匆匆说了句“老二醒了”就挂了电话。

高建新把手机搁在桌上,坐在床沿上发了一会儿呆。周大勇推门进来的时候,他还在愣神。

“副营长,你没事吧?刘部长找你谈什么了?”

“谈了一些事。”高建新站起来,“大勇,我问你,你对作训科的马明了解多少?”

“马明?”周大勇皱眉,“那个人吧,业务能力还可以,就是心眼小。去年推先进的时候,他因为没评上,在科里摆了好几天脸色。怎么了?”

“他在争副团的位置。”

周大勇愣了一下:“他也符合条件?我记得他年限比你晚两年吧?虽然都是副营,但他提副营比你晚,按理说排序在你后面。”

“所以他才着急。”高建新说,“大勇,你帮我查一件事——李树成平时跟马明有没有来往?不用太刻意,侧面打听就行。”

周大勇点头,又看了他一眼:“副营长,你是不是怀疑李树成偷设备跟马明有关?”

“现在还不能确定,但得查。”高建新拍了拍他的肩膀,“这两天辛苦你了,先回去休息吧。”

周大勇走后,高建新又坐回床沿上,拿起手机翻到马明的号码,这次他拨了过去。响了三声,电话接通了,那头传来马明慢悠悠的声音:“高副营长?怎么想起来给我打电话了?”

“马副科长,有点事想问问你。”高建新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常,“新器材库丢设备的事你听说了吧?”

“听说了,闹得挺大的嘛。”马明笑了笑,“怎么,查出来是谁干的了吗?”

“正在查。我想问问你,你最近跟后勤部的李树成有接触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马明的语气淡了几分:“李树成?我跟他不太熟。怎么了,他牵扯进来了?”

“目前还在调查。没事,我就随口问问。”高建新说,“对了马副科长,新分队组建之后,咱们两个科可能会有一些业务交叉,到时候多沟通。”

“那是自然的。”马明又恢复了那种慢悠悠的语调,“高副营长,你这边忙,我就不打扰了。改天聊。”

挂了电话,高建新把手机放在桌上,看着窗外的夜色。马明最后那几句话听起来滴水不漏,但电话里那两秒的沉默,让他心里有了底。

第二天上午,高建新正在器材库带着大家做车载终端的联调联试,值班室的电话打到库房来了:“副营长,派出所那边来电话,说李树成在县城客运站被拦住了,人已经控制住,正在往所里带。”

“好,我马上过去。”高建新放下对讲机,跟王长海交代了一声,叫上周大勇开车往镇上赶。

派出所的审讯室里,李树成耷拉着脑袋坐在椅子上,面前放着一杯没动过的水。他瘦瘦小小的,缩在椅子里几乎看不出什么威胁性。民警小刘把初步笔录递给高建新看——李树成承认偷了设备,说是自己手头紧,想卖了换钱。

“就这些?”高建新问小刘。

“他就承认偷设备,别的什么都不肯说。我们问他有没有人指使,他说没有,自己干的。”

高建新走到李树成面前,拉了把椅子坐下:“李树成,我是师部的高建新。你认识我吧?”

李树成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去了:“认识。”

“你偷的那台设备,市场价十几万。按照军用物资盗窃的量刑标准,够判好几年了。”高建新语气平静,“你要是自己干的,那你就自己扛。但你想想,你一个月的工资才多少钱?八百块钱就把你打发了,值吗?”

李树成的肩膀颤了一下,没说话。

“你家里还有老母亲吧?去年转业考核体能没过关,是你母亲求人帮忙才把你留下来的。你要是进去了,你母亲怎么办?”

李树成的头埋得更低了,双手绞在一起,指节发白。高建新没有再逼他,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再想想。想通了,跟民警同志说。”

走出审讯室,高建新跟小刘说:“给他一点时间,别急着追问。他这种性格,硬的不吃,来软的可能有用。”

回到师部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高建新正准备去训练场看看大家的实操进度,刚走到办公楼门口,就看见张志同从一辆军车上下来,左臂还吊着,脸色比昨天好了一些。

“政委!”高建新迎上去,“您回来了?胳膊怎么样了?”

“没什么大碍,就是韧带拉伤,养几天就好。”张志同看着他,“建新,你来我办公室一趟,我有话跟你说。”

两人一前一后上了楼。张志同的办公室里,桌上摊着几份文件,最上面是一份红头文件,高建新扫了一眼,标题是《关于干部违纪问题的处理意见》。

“刘大勇今天上午找我谈过了。”张志同坐下来,示意高建新也坐,“他把所有事情都交代了,包括私下接触开发商、干预随军审批、违规协调床位、以及授意李树成盗窃设备。我初步意见是提交师党委会讨论,根据情节给予相应处分。”

高建新坐在椅子上,没有接话。他知道张志同叫他来不只是为了通报处理结果。

“但还有一件事,刘大勇提到了一个人——马明。”张志同看着他,“他说马明是背后推动随军审批卡住的人之一,有没有这回事,我还在核实。你是当事人,你有什么想说的?”

高建新想了想:“政委,马明有没有参与,我拿不出直接证据。但刘大勇告诉我,最早是马明跟他提的随军审批卡住的事。另外,李树成那边还在审,如果他松口了,说不定能提供更多线索。”

张志同点了点头:“我会让保卫股介入调查。不过建新,有件事我要提前跟你说——不管调查结果怎么样,你的提干已经确定了。师党委的文件已经报到军区,只等批复下来。刘大勇那些动作,并没有真正影响你提干的结果。”

“我知道。”高建新说,“但这件事给我的教训挺深的。如果不是您和师长提前给我那个红本子,我可能稀里糊涂就转业走了。”

张志同笑了一下,左臂吊着的绷带晃了晃:“那个红本子,是马千里跟我商量了半个月才定的。我们俩都觉得你是块好料,不能放走。”

“谢谢政委。”

“谢什么谢。”张志同摆了摆手,“行了,你回去忙吧。新分队组建的事不能停,提干的事等军区批复下来就正式宣布。对了,你父亲转院的事,我已经跟骨科王主任确认好了,明天上午准时报到,不会再出岔子。”

高建新站起来敬了个礼,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张志同又把他叫住了:“建新,你知道马千里那天晚上为什么非要你当场看那个红本子吗?”

“不知道。”

“因为军区那边本来有一个转业名额指标要压下来,你差点就在名单上。”张志同说,“马千里连夜去找了分管干部工作的副司令,拍桌子说‘高建新不能走’。第二天红本子才批下来。你那个第九票,老刘投得晚了一点,但马千里让你当场看本子,就是怕你第二天一早去报到,赶不上。”

高建新站在门口,喉咙堵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想起那天晚上师长站在走廊里塞本子的样子,灯绿莹莹的,马千里的手掌又厚又糙。

“回去好好干,别辜负了这身军装。”张志同挥了挥手。

第七章

晚上,高建新躺在宿舍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隔壁周大勇又在骂骂咧咧找什么东西,高建新已经习惯了,翻了个身,摸出枕头底下那个红本子又看了一遍。

第七页那张便签条还在,师政委的笔迹、师长的笔迹,两行字挨在一起。他把便签条拿出来看了一会儿,又折好放回去,闭上眼睛准备睡觉。

手机突然响了,是训练场上负责夜巡的哨兵打来的:“副营长,器材库这边有动静!刚才有人从后面翻墙进来,我们追上去的时候人跑了,但在地上捡到这个东西。”

高建新一下子坐起来:“什么东西?”

“一个U盘,插在器材库后门锁孔里的。”

高建新披上衣服就往外跑。器材库门口亮着灯,两个哨兵站在那儿,其中一个手里捏着一个黑色的U盘。高建新接过来看了看,U盘很普通,没有任何标识。

“人呢?往哪个方向跑了?”

“翻墙出去了,我们追到墙根的时候已经没影了。天黑,看不清脸。”

高建新拿着U盘回到宿舍,插进笔记本电脑里。文件夹里只有一个文档,打开来是一封电子信,没有抬头没有落款,只有短短几行字——

“高建新:你查你的,我跑我的。设备是我一个人偷的,跟别人没关系。别把无辜的人扯进来。你要是非要查到底,别怪我把你当年那点事也翻出来。你心里清楚。”

高建新盯着屏幕上的字,眉头越皱越紧。最后一句话“你当年那点事”像一根刺一样扎在他脑子里。他当兵十一年,自问没干过什么亏心事,但在这个部队里待久了,谁还没几件被人误解过的事?

最大的一个,是三年前的那次演习。当时他还在侦察营当连长,演习对抗中为了完成渗透任务,他带着小分队绕过了蓝方的一个警戒哨位。当时事后复盘,蓝方指责他们违规穿越警戒区,但演习裁判组调了GPS轨迹,确认他们走的路线是合法穿越通道。这件事当时就了结了,但私底下一直有人传他“走后门”“买通裁判”。

难道指的是这件事?

高建新把笔记本合上,靠在椅背上想了很久。U盘是谁放的?如果是李树成同伙,他应该不会写这种信。如果是马明,他更不会用这种语气说话。这封信的语气,像一个“知情者”在敲打他,警告他不要再查下去。

第二天一早,高建新拿着U盘去找了张志同。政委看了信的内容,沉默了一会儿,说:“这件事你暂时别管了,我来处理。你的精力还是要放在新分队训练上,这才是正事。”

“政委,信里提到的‘当年那点事’,您知道说的是什么吗?”

张志同看了他一眼:“三年前演习的事,我已经查过了,裁判组认定你没问题。有人拿这个说事,是心虚了。你别往心里去。”

从政委办公室出来,高建新在走廊里碰见了马明。马明穿着作训服,手里拿着一摞文件,看见高建新,主动打了声招呼:“高副营长,早啊。”

“早。”高建新点了点头,正要走过去,马明又开口了。

“对了,听说昨晚器材库那边又有动静?还有人翻墙进来?”

“嗯,跑了。”

“没抓住?”马明笑了一下,“现在这营区的安保,真是越来越不行了。高副营长,你可得多加小心,新分队组建在即,设备和人都得看好。”

高建新看着他脸上那副轻松的表情,忽然说:“马副科长,你觉得设备丢失这件事,背后有没有人指使?”

马明的笑容顿了一下,很快又恢复自然:“我哪知道啊,这不是保卫股在查吗?不过按我说,可能就是李树成一个人贪心,没那么多背后的事。”

“也许吧。”高建新说,“我还有个会要开,先走了。”

他转身往训练场方向走,脑子里却一直在转。马明刚才那句话说得太流畅了,流畅得像提前背好的。而且他说“按我说”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笃定,好像他早就知道李树成会扛下来。

李树成那边还没松口,但高建新不着急。他知道有些事急不来,有时候耐心比主动出击更有用。

接下来几天,高建新把全部精力投入到新分队训练中。孙工的培训已经结束,剩下的就是带着二十个骨干反复操练设备操作。每天早上五点起床,先跑三公里热身,然后泡在器材库里练组网、练数据上传、练指挥平台操作。晚上加练到十点,周大勇带着大家复盘当天的操作失误。

第七天,高建新组织了一次简单的对抗演练,把二十个人分成红蓝两组,各带一套手持终端和一辆车载平台,在师部后山展开侦察对抗。虽然中间出了几次网络延迟和数据丢包的问题,但总体效果还不错,两组都在规定时间内完成了态势图的生成和上报。

演练结束后,高建新坐在后山的一块石头上喘气,汗水从额头上滴下来,把地面的土砸出一个小坑。周大勇走过来坐到他旁边,递给他一瓶水。

“副营长,你觉得咱们这水平,能上战场了吗?”

“还差得远。”高建新拧开瓶盖喝了一口,“等什么时候数据丢包率降到百分之五以下,组网时间压缩到三分钟以内,那时候才算合格。”

“要求真高。”周大勇仰头喝水,喝完擦了擦嘴,“对了,政委让我转告你,明天上午军区批复就下来了,让你穿常服在办公室等通知。”

高建新心里跳了一下,但还是绷着脸:“知道了。”

“你说你提干了,是不是得请客?”周大勇咧嘴笑,“别的不说,食堂小灶你得安排一顿吧?”

“等批复下来再说。”高建新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走,下山,晚上再练一遍指挥平台的融合引擎操作。”

第八章

第二天早上,高建新六点就醒了。他把那套深蓝色常服从衣柜里拿出来,用电熨斗仔仔细细烫了一遍,又把赵小燕买的那条深蓝色领带系好,对着镜子整理了好几遍。

周大勇推门进来的时候,高建新正在擦皮鞋。

“哟,今天这装备齐全啊。”周大勇靠在门框上笑,“紧张不?”

“不紧张。”高建新把皮鞋擦得锃亮,“你去训练场盯着,今天上午组织车载终端的行进间操练,别等我。”

“得嘞。”周大勇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副营长,你要是真提了,别忘了请客。”

高建新摆了摆手,继续擦皮鞋。

上午八点半,张志同的电话打到他的手机上:“建新,军区批复到了,你来我办公室一趟。”

高建新深吸了一口气,站起来理了理领带,走出宿舍。办公楼里的走廊还是那条走廊,但今天走起来总觉得不一样了。他敲了敲政委办公室的门,里面传来“请进”。

张志同坐在办公桌后面,桌上摊着一份红头文件,抬头是“军区政治部干部任免通知”。看见高建新进来,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高建新坐下,张志同把文件转过来给他看。高建新的目光扫过那几行字——“经研究决定,任命高建新同志为某师数字化侦察分队队长,职级调整为副团职。”后面盖着军区政治部的大红印章。

张志同伸出手:“建新,恭喜你。从今天起,你是副团职干部了。”

高建新握住政委的手,感觉那只手又暖又稳。他想说点什么,但嗓子眼堵得厉害,最终只挤出来两个字:“谢谢。”

“别谢我,谢你自己。”张志同松开手,“另外,刘大勇的处分决定也下来了,党内警告,行政记过,免去后勤部长职务,调后勤部做助理员。李树成那边,盗窃军用物资的案子已经移交司法处理。至于马明,调查组查到他跟李树成有过三次私下接触,但缺乏直接证据证明他指使盗窃,暂不处理,但师党委会对他进行诫勉谈话。”

高建新点了点头。这个结果在他意料之中,刘大勇扛了主要责任,马明滑过去了。

“还有一件事,”张志同从抽屉里拿出一把钥匙,“师部家属院给你分了一套房,两室一厅,六十平米,虽然是老楼,但位置还算方便。钥匙你拿着,什么时候把家属接过来都行。”

高建新接过钥匙,金属的凉意贴在掌心里,沉甸甸的。他想起了赵小燕,想起了两个孩子,想起了躺在病床上的父亲。这一刻,他觉得自己这些年所有的付出,都有了回响。

从政委办公室出来,高建新站在走廊里给赵小燕打了电话。电话接通,他听见那边传来孩子的嬉笑声和锅碗瓢盆的响动。

“小燕,批复下来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然后赵小燕的声音带着颤抖:“真的?”

“真的。副团职,师部分了一套房,两室一厅。你带着孩子和爸妈搬过来吧。”

赵小燕在电话里哭出了声,那种压抑了很久终于释放出来的哭。高建新握着手机站在走廊里,听着妻子断断续续的哭声和两个孩子在一旁嚷嚷“妈妈你怎么了”,自己的眼眶也热了。

“建新,我马上收拾东西。”赵小燕抽噎着说,“爸今天已经转到军区总院了,他说等能出院了就来部队看你。妈也一直念叨……”

“不急,先把爸照顾好。”高建新深吸一口气,“我把这边安顿好,就去接你们。”

挂了电话,他拿着钥匙站在走廊尽头,阳光从窗户里照进来,把灰尘都镀成了金色。远处操场上传来战士们训练的口号声,一二三四喊得震天响。

那天中午,高建新在食堂小灶上订了一桌菜,请了周大勇、王长海、陈立军和分队里几个骨干。没有酒,但大家以茶代酒,热热闹闹地喝了一顿。周大勇喝到第三杯茶的时候,忽然说:“副营长,不,现在该叫队长了,你以后还能跟我们一块儿出操不?”

“出。”高建新端着茶碗,“队长也是兵,照样出操。”

“那就行。”周大勇咧嘴笑了,“我还怕你当了官就不认我们这些兄弟了呢。”

“少废话。”高建新举起茶碗,“来,干了这一杯,下午继续训练。”

第九章

家属搬过来那天,高建新请了半天假。他开着师里给配的一辆半旧吉普车,去火车站接赵小燕和两个孩子。大女儿高雨桐七岁,扎着两个小辫子,一看见他就扑过来抱着腿喊爸爸;小儿子高雨泽才两岁,被赵小燕抱在怀里,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看了一会儿,才认出是爸爸,伸着手要抱。

高建新一手抱起女儿,一手接过儿子,把两个孩子都搂在怀里,赵小燕站在旁边抹眼泪。

“别哭了,到家了。”高建新看着妻子清瘦了不少的脸庞,心里一阵酸,“爸那边怎么样了?”

“恢复得挺好的,医生说再观察两周就能出院了。”赵小燕擦了擦眼睛,“妈在医院陪着他,说过两天也过来。”

一家四口坐上车,往师部家属院开。高建新开着车,时不时从后视镜里看一眼后座上的妻子和两个孩子,觉得这条走了无数次的营区路今天格外宽阔。

家属院的房子在三楼,两室一厅,虽然旧了点,但收拾得干净整洁。提前几天高建新已经找了勤务连的几个战士帮忙粉刷了墙面,换了新的窗帘和灯泡。赵小燕一进门,眼睛就亮了,这儿摸摸那儿看看,最后站在阳台上往外看——能看到整个师部的操场和远处连绵的山脉。

“太好了。”赵小燕转过身来,眼圈又红了,“建新,这儿太好了。”

高建新走过去搂住她的肩膀:“以后这就是咱们的家了。住得踏实,你就安心。”

两个孩子在新房间里跑来跑去,高雨桐已经爬到床上蹦跶,高雨泽跟在姐姐后面学样,笑得咯咯的。赵小燕擦了擦眼睛,转身去打开行李箱收拾东西,高建新帮着把被褥和衣服拿出来归置。

下午,高建新领着全家在营区里转了一圈,看了食堂、卫生队、训练场。高雨桐看见操场上列队的战士,眼睛发亮:“爸爸,他们好整齐啊!”

“以后你长大了也可以来当兵。”高建新摸了摸女儿的头。

“我才不要,我要当科学家!”高雨桐脆生生地说。

赵小燕在旁边笑出了声。高建新也笑了,蹲下来捏了捏女儿的脸蛋:“科学家也好,那你好好学习,将来考军校。”

一家人正说笑着,周大勇从训练场那边跑过来,远远就喊:“嫂子来了!嫂子好!”

赵小燕有些不好意思地摆手:“你好你好,你是周副队长吧?建新常提起你。”

“嘿嘿,他肯定说我坏话。”周大勇挠了挠后脑勺,又冲高雨桐和高雨泽做了个鬼脸,把两个孩子逗得直笑。他从兜里摸出两块巧克力递过去:“来,叔叔给的见面礼。”

高雨桐接过巧克力,认真地说了句“谢谢叔叔”。高雨泽还不太会说话,学姐姐嘟囔了一句“谢书”,把大家逗得前仰后合。

晚上,一家四口挤在新家的床上,高雨桐和高雨泽睡着了之后,赵小燕侧过身来看着高建新。

“建新,这一年你辛苦了。”她的手指轻轻碰了碰他的鬓角,“白头发又多了。”

“你也不容易。”高建新握住她的手,“一个人带着两个孩子,还要照顾爸。”

“现在好了。”赵小燕把脸靠在他肩膀上,“咱们一家人终于在一块儿了。”

高建新搂着妻子,听着窗外操场上传来的晚点名口号声,心里从没有这么踏实过。

第十章

父亲出院那天是个周末,高建新专门请了假去军区总院接。父亲高德明拄着一根拐杖,精神头比几个月前好了太多,看见高建新穿着军装出现在病房门口,老人家的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憋出一句:“好小子,瘦了。”

“爸,我这是结实了。”高建新走过去扶住父亲胳膊,“走,咱们回家。”

母亲在旁边收拾东西,一边收拾一边抹眼泪,嘴里还念叨着:“总算好了,总算是好了。”高建新一手扶着父亲,一手接过母亲手里的包,三个人慢慢走出医院大楼。阳光照下来,父亲眯着眼睛抬头看天,长长地出了口气。

回到家属院的时候,赵小燕已经做好了饭。一桌子菜,有高德明爱吃的红烧肉,有高雨桐嚷嚷了好几天的糖醋排骨,还有高建新最喜欢的凉拌黄瓜。一家人围坐在饭桌前,高德明端起茶杯,手还有点颤,说:“建新,爸敬你一杯。这些年你在部队不容易,爸心里都清楚。”

高建新赶紧端起茶杯:“爸,是我该敬您。这些年您和妈把家里撑着,让我在外面安心干。”

“一家人的事,说什么撑不撑的。”高德明喝了口茶,又放下,“你现在提干了,有了自己的房子,一家人也团聚了,爸心里这口气算是松下来了。”

“爸,您好好养着,以后日子还长着呢。”高建新说。

饭桌上热闹起来,高雨桐给她爷爷表演在幼儿园学的儿歌,高雨泽拿着勺子敲碗伴奏,敲得叮叮当当响。赵小燕在旁边一边笑一边制止:“雨泽别敲了!碗要破了!”

高建新看着眼前这一幕,忽然鼻子有点酸。这十一年在部队里流血流汗,他没掉过一滴泪,但此刻看着一桌子热腾腾的饭菜,看着父母脸上的皱纹、妻子忙碌的身影、孩子们的笑脸,他觉得自己眼角发热。

他悄悄用袖子擦了一下,低头扒了一大口饭。

第十一章

新分队正式挂牌成立那天,师部搞了一个简短的仪式。操场上红旗招展,二十名队员穿着新配发的数字化侦察分队作训服,站成一排。马千里站在台子上讲了话,大意是“数字化侦察是未来战争的方向,咱们师要在这个领域走在前列”。张志同宣读了分队编制和干部任命。高建新站在队列最前面,胸口戴着一朵大红花,听着政委念自己的名字,恍如隔世。

仪式结束后,马千里把他叫到一边,递给他一个信封:“这是新一季度的训练计划,军区批的。你自己看着安排,不用事事请示。”

高建新打开信封扫了一眼,训练计划比他自己预想的还要紧凑:野外驻训、实兵对抗、跨区演练……每个月都有硬任务。

“师长,这强度不小啊。”

“强度大才能练出真本事。”马千里拍了拍他肩膀,“你当连长的时候就擅长搞训练,现在平台更大了,好好干。”

“是。”高建新敬了个礼。

马千里走了两步又回头,咧嘴笑了笑:“对了,去年抗洪那个地方,今年又来汛期预警了。你们分队的新装备到时候得顶上去。”

“明白。”

高建新把训练计划折好放进兜里,转身走回队列。周大勇凑过来:“师长跟你说啥了?是不是又要加任务?”

“汛期预警,今年可能要上抗洪一线。”

“那敢情好。”周大勇搓了搓手,“新装备正好拉出去练练,总不能光在操场上摆弄。”

“你想得美。”高建新白了他一眼,“赶紧回去组织学习训练计划,下午四点开会。”

第十二章

汛期比预想的来得早。七月中旬,连续几场暴雨之后,师部所在地区的河段水位逼近警戒线。军区下达了预置命令,高建新带着数字化侦察分队作为先遣力量,开赴一百二十公里外的防汛重点区域。

车载终端在泥泞的公路上颠簸,高建新坐在指挥车里,盯着屏幕上的实时水位数据——这是通过卫星遥感和地面传感器融合生成的动态水位图,比老式的电话报数快了不止一个数量级。

“队长,三号监测点水位距离警戒线只有四十公分了。”陈立军坐在操作台前汇报。

“通知前沿小组,每半小时上报一次实景照片。”高建新说,“周副队长带两个人在堤坝上做现场勘查,每隔一百米插一个标尺杆,数据实时回传。”

“收到。”周大勇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出来。

那天夜里,雨又下大了。高建新坐在指挥车里,看着屏幕上的水位线一点点逼近警戒值,雨点砸在车顶棚上,嘭嘭嘭响得像擂鼓。凌晨两点多,三号监测点的水位突破了警戒线,高建新立刻上报了指挥部。

天亮的时候,雨总算小了一些,但河面已经漫到了堤坝半腰。高建新带着几个骨干穿着救生衣上了堤,用新装备的手持终端拍摄现场画面,实时回传到后方指挥部。数字化系统的数据融合功能发挥了关键作用——指挥部可以同时看到水位变化曲线、现场实景图像、以及卫星云图预测,为抗洪决策提供了比往年精确得多的依据。

连续奋战了三天三夜,洪峰顺利过境,堤坝保住了。高建新带着分队撤回营区的时候,每个人脸上都挂着泥,但眼睛里有光。周大勇坐在车上,一边用毛巾擦脸上的泥一边说:“队长,咱们这装备,真管用。去年堵管涌的时候,全靠人跳下去摸,今年看屏幕就知道哪儿危险了。”

“科技强军不是喊口号。”高建新靠在座椅上,累得话都不想多说。

回到师部之后,防汛指挥部专门发了一封表扬信,提到数字化侦察分队“为防汛决策提供了精确高效的信息支撑”。高建新把表扬信收好,夹在那个红本子里,第七页便签条的后面。

第十三章

日子一天天往前过。高雨桐上了师部附近的小学,每天背着书包自己走路上学放学,赵小燕找了份在营区超市收银的零工,时间不长不短,正好能兼顾接送孩子和照顾老人。高德明的身体一天比一天好,拐杖已经换成了手杖,每天傍晚在营区里散步能走好几圈。

马明在一次干部调整中被调到了另一个部门,不再在师部机关任职。高建新跟他最后一次碰面是在办公楼走廊里,两人迎面走过,马明点了点头,高建新也点了点头,什么话都没说,就这样过去了。

刘大勇还在后勤部当助理员,高建新有次去领物资的时候遇见过他。刘大勇瘦了不少,话也少了,低头干活,偶尔抬头跟人说话也是客客气气的。高建新领完物资走出来的时候,听见身后有人喊了他一声,回头一看是刘大勇。

“建新,”刘大勇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上次那件事……谢谢你。”

高建新知道他说的是设备丢失案中,他在报告里写明“李树成个人行为,后勤部其他同志未参与”的事。

“刘助理,过去的事就别提了。”高建新说,“好好干。”

刘大勇点了点头,转身走回办公室,脚步比从前慢了许多。

第十四章

年底,师里搞年终总结。数字化侦察分队被评为“先进分队”,高建新个人也立了一个三等功。表彰大会上,马千里亲自给他戴奖章,戴完之后拍了拍他的脸:“明年争取再上一个台阶。”

张志同在旁边补充了一句:“你父亲身体好多了吧?上次在医院碰见他散步,走得挺稳的。”

“好多了,谢谢政委关心。”

晚上回到家,赵小燕做了一桌子菜,高德明开了瓶珍藏很久的枸杞酒,非要跟儿子喝两杯。高建新陪着父亲喝了两小杯,觉得那酒又甜又辣,喝下去胃里暖烘烘的。

“建新啊,”高德明端着酒杯,脸上红红的,“爸这辈子最骄傲的事,就是送你当了兵。”

“爸,您别这么说,我会骄傲的。”高建新笑着端起杯子。

“骄傲就骄傲,你有这个资本。”高德明把杯中酒喝完,“明儿我还去营区散步,你忙你的,不用管我。”

高雨桐在旁边一本正经地接话:“爷爷,明天我陪您散步,我放学早。”

“好,好,我孙女陪我散步。”高德明笑得眼睛都眯起来。

高建新看着这一家人,心里头满满当当的。他想起了去年那个晚上,师长塞给他红本子的时候,他以为自己的人生要拐到另一条路上去了。现在回头看,那条路还在,只是被一个红本子拧了回来。

第十五章

春天又来了。营区里那排老杨树发了新芽,嫩绿嫩绿的,风一吹哗啦啦响。

这天下午,高建新在器材库门口检查设备,忽然听见岗哨那边有人喊:“高队长,有人找!”

他抬头一看,父亲高德明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夹克,拄着手杖,慢慢走过来。后面跟着母亲,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桶,赵小燕牵着高雨桐和高雨泽走在最后。

“爸,妈,你们怎么来了?”高建新赶紧迎上去。

“你妈炖了排骨汤,给你送一桶。”高德明指了指保温桶,“训练辛苦,补补。”

高建新接过保温桶,沉甸甸的,还烫手。他蹲下来摸了摸女儿的脑袋,又抱起儿子亲了一口,然后站起来看着眼前这一大家子人。

“建新,”高德明忽然说,“你去忙你的,我们就在这儿坐坐,晒晒太阳。”

器材库门口有一排长椅,是去年新装的,高建新带人训练之余常在这儿休息。他扶着父母在长椅上坐下,赵小燕领着两个孩子坐在旁边,阳光暖洋洋地照下来,把那排老杨树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细。

高建新站在器材库门口,手里还提着那个烫手的保温桶,看着长椅上的一家人,忽然想起马千里那天晚上说的话——“别让这身军装白穿。”

他现在能说了:这身军装,他没白穿。

远处传来训练场上的口号声,一二三四,还是那么响亮。他把保温桶放进器材库里,转身朝训练场走去,步子平稳而坚定。

后来呢?后来也没那么多轰轰烈烈了。高建新一直带着他的数字化侦察分队,参加了一次跨区联合演习、两次抗洪抢险、三次实兵对抗。每一次新装备都在实战中检验、磨合、升级,分队从一个新组建的摸索团队,成长为全师有口皆碑的尖刀力量。

高雨桐考上了市里最好的初中,高雨泽也开始上幼儿园了。赵小燕的超市收银工作做得顺手,还在营区里交了好几个军嫂朋友。高德明每天坚持散步,手腕不抖了,手杖也换成了一根普通拐棍。母亲学会了用智能手机,每天晚上跟老家的亲戚视频聊天。

那个红本子一直放在高建新宿舍书桌的抽屉里,和立功奖章、训练计划、防汛表扬信放在一起。有时候夜里训练回来,高建新会打开抽屉看一眼,红本子的封面上“优秀预提干部考察实录”几个烫金小字已经有些磨损了,但每次看到,他都觉得心里踏实。

有些夜晚,他坐在书桌前,会想起那天晚上师长塞本子的情景。走廊里灯绿莹莹的,马千里的手掌又厚又糙,拍在他手背上跟板砖似的。他想,如果那天晚上他没有去作战室收拾东西,如果师长没有叫住他,如果那个红本子晚一天到他手上——他的人生可能就是另一番光景了。

但世界上没有那么多如果。他高建新这辈子最幸运的事,就是在那个夜晚,有个人把一个红本子塞进了他手里,把他从转业的路上拽了回来。

军号又响了,该出操了。高建新合上抽屉,起身穿好作训服,推门走进了那片喊声震天的晨光里。

(全文完)

声明:故事虚拟演绎请勿当真!

亲爱的读者朋友们,高建新的故事到这儿就讲完啦!看完这个跌宕起伏的军旅故事,你们有没有想起自己生命中那个“红本子”一样的转折点呢?欢迎在评论区跟我唠唠,是你高考查分那天的惊喜?还是面试通过那瞬间的激动?又或者是某个深夜谁塞给你的一句话、一张纸条?点赞最高的三条评论,我会一一回复互动哦!咱们评论区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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