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龙江肇源县的冬天,风刮在脸上像刀子。

这片黑土地在二十世纪四十年代养活了无数闯关东的人家,也把贫穷刻进了很多人的骨头里。 田凤山就出生在这里,时间是一九四零年十月。 家里孩子多,粮食不够吃,苞米面是稀罕物,更多的时候靠野菜和粗粮对付。

田凤山的父亲是个老实巴交的庄稼人,母亲常年有病。 家里穷得叮当响,但父母认准了一个理:得让孩子念书。

为了凑学费,家里把能卖的东西都翻出来了。 鸡下的蛋舍不得吃,攒着拿去换本子和铅笔。 田凤山也争气,天不亮就爬起来背书,冬天手冻得裂口子,拿笔都拿不稳,还咬着牙写。

一九六一年,他考上了西安第二炮兵技术学院。 一个黑龙江农村的穷小子,考进军工院校,在当时算得上一件轰动乡里的大事。 村里人敲锣打鼓送他,说这娃将来有出息。

一九六四年毕业后,田凤山被分配回黑龙江,成了一名乡村教师。 他讲课认真,脾气直,没多久就被调到公社机关。 从公社干部干起,一步一步往上走,十几年里从公社党委书记做到县委副书记。

一九八三年,他当上肇州县县长,后来又接任县委书记。 那时候的田凤山,在地方上有个外号叫“田黑脸”。 不是说他皮肤黑,是说他办事较真,不给亲戚朋友留情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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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妻子的亲弟弟从农村跑来找他,想安排个正式工作。 田凤山没让进门,当着机关干部的面把人训了一顿。 小舅子哭着走了,这事传出去以后,当地人都说田书记铁面无私,连自己人都不帮。

他亲弟弟在乡镇当普通干部,想调到省城。 田凤山不仅在家庭聚会上拒绝,还放出话:谁要是打他的旗号出去办事,就别再进家门。

这些故事在黑龙江官场流传很广。 老领导夸他,下属怕他,老百姓觉得这干部靠谱。 田凤山自己也一直维持着这种形象。 他常年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夹克,下乡调研和农民一起坐炕头,啃苞米茬子。 食堂想加个肉菜,他能板起脸批评半天。

从外表看,这是个从黑土地里长出来的清官。

但人心这东西,经不起权力的浸泡。

田凤山在黑龙江官场爬得不算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从肇州县到牡丹江市,再从牡丹江市委书记到副省长、省长,他用了三十年。

一九九五年,田凤山正式当选黑龙江省省长。 那一年,他五十五岁。

一个农村出身的干部,走到封疆大吏的位置上,手里握着的权力有多大,外人很难想象。 黑龙江全省的土地、项目、资金、人事,都要经过他的手。 那些年正值中国经济转型期,东北老工业基地问题重重,国企改革、下岗安置、招商引资,每一件事背后都是巨大的利益流动。

权力越大,围上来的人越多。

第一个撕开田凤山防线的人,叫马德。

马德是田凤山的老部下。 田凤山在牡丹江工作时,马德在海林县当干部。 海林是牡丹江下辖的一个县,两人算是上下级关系。 马德这个人,脑子活,会来事,对田凤山的脾气摸得很透。

田凤山当上省长后,马德每次到哈尔滨开会或者办事,都要去田凤山家里坐坐。 带的东西不贵重,东北的椴树蜜、山里的榛蘑、两包茶叶。 田凤山觉得这老部下念旧情,也懂分寸,不反感。

一九九五年冬天,哈尔滨大雪封路。 马德提着个黑色公文包上门。 那段时间省里正在酝酿地市领导调整,马德在海林待了不少年头,想往上挪一挪。 他看中了更重要的岗位。

马德在田凤山家聊了半个多小时,走的时候把公文包放在门口鞋柜下层。 田凤山问带了什么,马德笑着说只是几份规划材料,让老领导有空把关。

马德走了以后,田凤山打开包。

里面没有规划材料,整整齐齐码着十捆百元大钞,一共十万元。

一九九五年的十万元,不是小数目。 哈尔滨的普通工人一个月工资四五百块,这笔钱足够在市中心买两套大房子。 田凤山盯着那些钱,手按在包上,站了很久。

他可以选择交上去,可以选择把马德骂回来。 但他没有动。

那天晚上,他把钱锁进了书房的保险柜。

这十万元成了第一块倒下的骨牌。 不久后,省里研究干部调整,田凤山在会上说了马德的好话。 马德顺利调任绥化地区行署专员,后来又当上绥化市委书记。

田凤山也终于尝到了权力的甜头。

那种甜,比黑土地上的任何收成都要诱人。

有了第一次,后面的事情就顺理成章了。

黑龙江的大大小小商人,嗅觉比任何人都敏锐。 他们知道省长的大门朝哪开,也知道这门要拿什么钥匙才打得开。

来自安徽的商人莫某,是其中一个。

莫某在黑龙江承接工程项目,但资金链出了大问题。 有一笔数额巨大的工程结算款和配套扶持资金,卡在省里各部门好几个月,谁也不敢签字放行。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莫某找到了田凤山。

第一次见面,莫某提了两盒茶叶。 茶叶盒下面,是五十万元现金。

田凤山没多说什么。 他坐在办公桌后面,眼皮都没抬,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莫某心领神会,放下东西就走了。

几天后,省财政厅和建设厅的负责人接到了省长办公室的批示。 要求特事特办,支持民营企业。 短短两周,第一笔巨款打进了莫某的公司账户。

莫某尝到了甜头。 过了几个月,为了把剩下的钱全部拿到手,他又去了田凤山家里,如法炮制,再送五十万。 逢年过节,再来五十万。

前后三次,一百五十万现金。

这在当年是个天文数字。 而这些钱换来的,是田凤山笔下一个个绿色通道。 违规批地、套取财政资金、无抵押贷款,只要送够了钱,什么都好商量。

田凤山在公开场合的表现,与私下形成鲜明对比。

他坐在省纪委全体大会的主席台上,拍着桌子说,谁要敢伸手,发现一个查处一个,绝不姑息。 台下掌声雷动。

没有一个人能想到,这位拍桌子反腐的省长,前一天晚上刚把几十万现金藏进家里的暗格。

一边演戏,一边收钱,田凤山把这种双面人生过了好几年。

二零零零年三月,田凤山离开黑龙江,调任北京。

新职务是国土资源部部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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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位置的分量,比黑龙江省省长更重。 土地、矿产、海洋,全国所有的自然资源都在这个部门的管辖范围内。 那时候中国正处在城市化加速的起点,土地财政刚刚起步,矿产开发如火如荼。 国土资源部的权力,比外人想象的要大得多。

找上门来的人更多了,级别也更高了。 田凤山的受贿手法依然不变:只收现金,不走账户,一对一交接,不要中间人。 他觉得自己做得天衣无缝,只要不留下文字和转账记录,就不会有事。

但他忘了一件事。

马德还在绥化当市委书记。

而且马德正在被调查。

二零零二年春天,绥化官场发生了一场大地震。

马德因涉嫌严重经济犯罪被中央纪委立案审查。 这个案子牵连极广,当地数百名干部被卷入。 专案组进驻绥化后,很快查清马德在任期间大肆卖官,收受大量贿赂。 马德为了保命,开始交代问题。

他不仅交代了自己收钱的事,还交代了自己送钱的事。

送给谁,送了多少,什么时间,什么地点,怎么送的,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其中包括一九九五年冬天送给田凤山的那十万元现金。 公文包的样子,钞票的捆法,放在哪个位置,细节分毫不差。

这些供词被迅速上报。

与此同时,远在北京的田凤山,已经感觉到了不对劲。

黑龙江不断传来消息,他的老部下、老同事一个接一个被带走。 田凤山表面上照常工作,主持会议、批阅文件、出席活动,甚至还在廉政会议上讲话。 但他整夜整夜睡不着觉,头发在短短几个月里全白了。

他开始做两手准备。

一边打听消息,一边暗中安排退路。

二零零三年十月,风声更紧了。

田凤山得知,专案组已经找了黑龙江多名商人谈话,其中就包括那个送了他一百五十万的莫某。 他知道事情瞒不住了。

他决定走。

走之前,他做了准备。 托人办了一张假身份证,名字不叫田凤山。 还准备了虚假的出境的证明材料,以及几张境外不记名银行本票。 他计划借考察调研的名义南下,再从南边出境。

十月中旬,田凤山让秘书订了飞往广州的机票。 他只带了一个黑色手提包,没有随行人员。

在首都机场,他压低帽檐,匆匆穿过安检。 上了飞机,他坐在头等舱里,闭着眼,手死死抓着包的背带。

三个多小时后,飞机在广州白云机场降落。

舱门打开,田凤山拎着包走出来。

廊桥通道已经被清空,两名穿深色夹克的男子一左一右站在前方。 他们亮出证件,要求田凤山跟他们走。

田凤山的手一松,包掉在地上。

办案人员捡起包,拉开拉链。 在底层暗夹里,摸出一个厚厚的牛皮纸信封。

信封里,是一张红塑料封皮的小本子。 上面贴着田凤山的照片,但名字不是田凤山。

那是一个化名。

现场的人看到这张假身份证,全都明白了。 这位国土资源部的部长,根本不是来广州考察的。

他是准备跑。

田凤山脸色惨白,瘫倒在廊桥扶手上。

当天下午,他被专案组押上返回北京的航班

二零零三年十月二十八日,第十届全国人大常委会第五次会议决定,免去田凤山的国土资源部部长职务。

消息公布后,黑龙江的干部群众一片哗然。

那个当年在大会上拍桌子反腐、连亲戚要编制都不给的人,居然是个贪官。

回到北京后,审查连夜展开。

一开始,田凤山还抱有幻想,反复说自己一生谨慎,从没违规。 办案人员没有多说什么,直接把证据拍在桌上。

马德的供词,莫某的交代,账目清单,一笔一笔,清清楚楚。

田凤山彻底崩溃了。

他把脸埋进双手里,嚎啕大哭。

随着调查深入,田凤山的腐败全貌被彻底揭开。

经查明,一九九五年至二零零三年间,田凤山利用担任黑龙江省省长、国土资源部部长等职务上的便利,为他人在项目审批、工程承揽、职务提拔、获取财政资金和贷款等方面谋取利益,先后收受贿赂折合人民币四百三十六万余元。

四百三十六万,放在今天看或许不算特别惊人。 但在二十年前,这是一个足以让数千个下岗工人维持基本生计的数字。

田凤山把这些钱都吞了下去。

审查期间,他写下厚厚一沓悔过书。 他说自己出身贫寒,年轻时确实想做一个好干部。 但随着位置越来越高,看到那些老板挥金如土,心态慢慢失衡了。

他一边在台上讲反腐,一边在暗处收钱。 他以为只要不存银行、只收现金,就不会被发现。 这种扭曲的想法,把他推向了深渊。

二零零四年九月,中央纪委对田凤山严重违纪违法问题进行全面审查,决定给予开除党籍、开除公职处分,并将其涉嫌犯罪问题移送司法机关。

二零零五年十一月,北京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公开开庭审理田凤山受贿案。

法庭上的田凤山,穿着看守所的马甲,头发花白,身形佝偻。 很难想象这个人曾经主政一方,掌管全国的土地资源。

公诉人宣读起诉书,一项项受贿事实被公之于众。 田凤山对指控没有异议,当庭表示认罪。

在最后陈述时,他声音颤抖,几度哽咽。 他说对不起党的培养,对不起黑土地上的人民,愿意接受法律制裁。

二零零五年十二月二十七日,北京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作出一审判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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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凤山犯受贿罪,判处无期徒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并处没收个人全部财产。 扣押在案的受贿赃款赃物全部上缴国库。

田凤山没有上诉。

判决生效后,他被送进秦城监狱服刑。

从肇源县的穷孩子,到黑龙江省省长,再到国土资源部部长,最后成为秦城监狱里的无期徒刑囚犯。

田凤山用自己的人生,画出了一条让人唏嘘的弧线。

他曾经是那个在公社食堂批评加肉菜的清官,是那个把亲弟弟挡在门外的铁面书记,是那个在大会上拍桌子反腐的省长。

但他也是那个在玄关盯着十万元现金站了五分钟的人,是那个手指在办公桌上敲两下就收下五十万的人,是那个在飞机落地时带着假身份证准备出逃的人。

表面的清廉,终究没有挡住骨子里的贪欲。

黑龙江肇源的老家,村口的风还在吹。

那些关于田凤山早年清贫刻苦的故事,还在老人嘴里流传。 但故事的主角,已经回不去了。

秦城监狱的高墙内,这个曾经风光无限的正部级官员,只能在漫长的刑期里,度过他剩下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