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阵河风,差点要了三个人的命。
抗战中后期,冀鲁豫、冀中一带的武工队员,常常不是成排成连地打仗,而是三五个人一组,穿一身百姓衣裳,腰里别短枪,钻进敌占区。
最险的地方,不一定是炮楼。
有时就是一个渡口。
河岸上,船还没离滩。两个日本兵先上去,几个伪军跟在后头,枪背在肩上。大堤上走下来的三个“赶路人”,脚步不能停,眼神也不能乱。
停一下,就露怯。
退回去,更坏。
那三个人只好照常下堤,像寻常百姓一样往船边走。白布褂子贴在身上,汗水顺着脊梁往下淌。领头的武工队员把手压在腰侧,那里藏着一支短枪。
偏偏这时,河面起风了。
褂子下摆被掀开一角,枪把露了出来。
他心里一沉。
船上一个高个子伪军看见了。那人背着长枪,脸色却不大自然,眼睛往日本兵那边扫了一下,又收回来。
两个人隔着半步。
高个子伪军没有喊。
他伸手碰了碰武工队员的手背,压低嗓子说了一句:“伙计,你家伙露出来了。”
这句话听着像提醒,落在耳朵里却像一声枪响。
武工队员没有马上摸枪。
船板窄,水在脚下晃。两个日本兵正站在船头说话,伪军挤在中间,船工握着篙子等人坐稳。只要有人喊一声,三个人连拔枪的余地都未必有。
他把褂子往下一按。
没有说话。
抗战里的武工队,最怕的不是短兵相接,而是这种半明半暗的场面。敌人就在眼前,自己又不能先乱。打,船上有日本兵;不打,枪已经露了。
可武工队能钻进敌占区,靠的也不只是枪。
一九四二年前后,华北敌后斗争很紧。日伪军搞“扫荡”“蚕食”,据点、公路、封锁沟把根据地切得零碎。冀中、冀鲁豫这些平原地带,没有大山可藏,队伍常常要化整为零,白天像百姓,夜里才是兵。
武工队就是这样出来的。
他们袭据点,割电线,摸岗哨,也撒传单、喊话、做伪军工作。很多伪军不是铁杆汉奸,有人怕死,有人混饭,有人家在本地,心里明白日本人靠不住。
这就是船上那一瞬间的缝。
高个子伪军若真想立功,只要把枪口一抬,日本兵立刻会回头。可他没有。他只是低声提醒,把命门递给了对方,又把自己的嘴闭上了。
武工队员很快稳住了。
他抬头看了看船上的人,脸上没有慌。他从上衣口袋里掏出烟,先递给身边几个伪军,又往日本兵那边让了让。手指夹着烟,动作不能快,也不能抖。
烟,是缓一口气。
他随口说,他们是八区区公所的人,过河到对岸张庄、李楼一带催粮款。
这话有用。
在敌占区,伪政权催粮、派款、查户口,是常事。几个伪军听了,神色松下来,嘴里跟着应和:自己人,自己人。
船离岸了。
篙子一点,船身慢慢横过水面。风还在吹,水声贴着船板响。武工队员站在船中间,手没有再离开褂子下摆。
他知道,危险还没过去。
日本兵若回头多看一眼,若伪军里有一个人想邀功,若船工手一抖把船停住,这一河水就会变成战场。
但船还是到了对岸。
三个人下船,没有跑,也没有回头。他们沿着河堤走出一段,才拐进土路,脚步一下快起来。身后的船又撑回河心,日本兵和伪军的影子渐渐小了。
那支露出的短枪,最终没有响。
这件事最让人后背发凉的地方,不是武工队员胆子大,而是敌后斗争里,界线并不总写在脸上。
穿百姓衣裳的,可能是武工队。
背伪军长枪的,也可能在某一刻把声音压低,给抗日人员留一条活路。
当然,铁杆汉奸和日伪爪牙必须打击。抗日根据地的锄奸、防谍、瓦解伪军,从来是两手并用。可在渡口那条船上,真正决定生死的,不是一场枪战,而是一句低声提醒。
“你家伙露出来了。”
船靠岸后,武工队员把烟盒塞回口袋,褂子下摆重新盖住枪把。他们没有停留,沿着去张庄、李楼方向的小路往前走。
土路上只有三个人的脚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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