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4年盛夏,张爱萍在甘肃酒泉基地结束视察,走进服务社时,桌上的饭菜还冒着热气,门外却坐着几名满身尘土的年轻战士。
这几个战士的样子,很快引起了他的注意。
他们没有像普通官兵那样直接进屋,也没有到处走动,而是挨着墙根坐着,有人低头擦汗,有人把斜挎包放在脚边,神情疲惫,目光却不时朝服务社里面扫去。
戈壁滩的太阳很毒。那天没有多少风,热气从地面一层层往上涌,站在空地上,鞋底都像要被烤软。
张爱萍没有急着进屋,反而多看了几眼。
这些人穿着军装,却不像基地机关和试验单位的工作人员。衣服颜色发白,肩章有磨损,裤脚沾着沙土,身上的挎包也不是日常办公用的物件。
这种包,装不了多少东西,通常是远距离执勤时携带干粮和饮水用的。
有意思的是,基地里的许多执勤点相隔很远,最近的也有几十里。战士若要到服务社领取补给,往往只能依靠双腿,带着空包出发,再背着物资返回。
在荒凉的戈壁上走几十里,绝不是普通意义上的赶路。白天要顶烈日,夜间又可能骤然降温,中途没有像样的水源,也没有随时可以歇脚的地方。
张爱萍显然意识到了这一点。
他走进服务社后,工作人员赶紧迎上来,说饭菜已经准备好,请首长先休息。屋里摆着馒头、汤和几样简单菜肴,条件谈不上丰盛,却比门外强得多。
张爱萍坐了下来,筷子却迟迟没有拿起。
透过窗户,他看见那几名战士仍在外面等候。他们似乎不敢贸然进来,只是偶尔抬头,向屋内望上一眼,随后便迅速把目光移开。
那不是单纯的好奇。
戈壁上的官兵都知道,到了饭点,食堂的饭菜按人数分配。临时来的人员若没有提前登记,能不能吃上饭,要看当天的供应情况。
可那些战士已经走了很远。
张爱萍问身边工作人员:“外面的人,为什么不进来吃饭?”
对方迟疑了一下,解释说他们是各执勤点来领取物资的战士,今天来得晚了,饭菜已经分完,只能等后勤另行安排。
这句话说得很平静,仿佛只是一个普通的工作差错。
张爱萍却放下了筷子。
他清楚,基层的困难往往就藏在这种“等一等”里。机关人员等一等,可能只是晚些吃饭;执勤点的战士等一等,却可能要空着肚子再走几十里。
屋内一时没人说话。
张爱萍端起桌上的馒头,推门走到外面。几个战士见首长出来,立刻站直敬礼,动作仍然规整,只是脸上的疲惫更加明显。
他把馒头递过去,说:“走了这么远,先吃饭。”
战士们互相看了看,没有人立即伸手。一个年纪较小的战士低声回答:“报告首长,我们不饿。”
“不饿?”张爱萍看着他,把馒头塞到他手里,“吃,这是命令。”
话不多。
几个年轻人这才接过馒头。起初还顾忌礼节,后来实在控制不住,吃得很快。张爱萍站在旁边提醒:“慢一点,别噎着,不够再拿。”
一盘馒头很快见了底。
这一幕让服务社里的工作人员都沉默下来。问题已经不再是几名战士有没有赶上饭点,而是基地的后勤制度,究竟有没有把最偏远、最辛苦的执勤人员计算进去。
张爱萍回到屋内,饭菜已经凉了。他没有责问工作人员,而是直接让人通知基地负责人到场。
不久,基地司令赶来报告。张爱萍问他是否知道门外战士的情况,对方回答,他们是执勤点来领取补给的人员,因为抵达较晚,食堂没有多余饭菜。
张爱萍的语气沉了下来:“他们从几十里外走来,为什么首长有饭,他们没有?”
负责人试图解释供应紧张,又说原本给首长准备的饭菜不能随便挪动。张爱萍当即打断:“我晚来还能吃饭,他们走远路反而没饭,这个道理说得通吗?”
屋里的气氛顿时紧张起来。
他批评的并不是一顿饭,而是管理者对基层情况的漠视。试验基地承担着国家重要任务,许多官兵常年分散在荒滩、山沟和警戒线上。若补给只按照机关和中心区域安排,最远处的人就会被制度遗忘。
张爱萍随后召集后勤、服务社和各执勤单位负责人,逐项询问物资供应、人员登记、饭菜留存和交通保障情况。要求各执勤点提前报送需求,服务社必须为临时到达的官兵保留基本食品和饮水,不能再以“来晚了”为由让人空手返回。
这些安排看起来琐碎,却直接关系到战士能不能吃饱、能不能安全完成往返。
会后,张爱萍又安排车辆,把几名战士和领取的物资送回执勤点。临上车前,他叮嘱他们,遇到困难要及时报告,不能因为怕麻烦就忍着。
车子驶离服务社时,几个战士仍把背包抱在怀里。那里面装着补给,也装着一条新定下来的规矩:基地的保障,必须跟着任务走,不能只停留在办公室和服务社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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