济南一座城，挂着山东省主席、第二绥靖区司令官、全省保安司令几块牌子，可王耀武真正能调动的兵，并没有牌子上那么多。
一九四六年，他坐进济南经二路邮政大楼改成的司令部，桌上摊开的不是一张完整山东地图，而是一张被切开的山东地图。
济南归他。
胶东、青岛那边，丁治磐另有青岛警备司令部。
潍县、烟台、威海一线，李弥第八军又是蒋介石眼里的嫡系机动力量。
这还没完。
山东外头，还有徐州那只手。
王耀武是黄埔三期，资历不算最老，可抗战里打出来的名声很硬。罗店、万家岭、上高、常德、雪峰山，这些仗把他从第五十一师师长一路推到第四方面军司令官。
一九四五年五月，他当上国民党中央执行委员。
这一步，很多黄埔一期也没走到。
可抗战一结束，名声反倒成了包袱。蒋介石要他回山东，做第二绥靖区司令官，后来又兼山东省政府主席。外人看，这是封疆大吏。
王耀武心里清楚。
山东不是老家那么简单，山东是华东战场的火炉口。
打日本人，他打过。再去同华东野战军打，他知道另一回事摆在面前：陈毅、粟裕的部队在山东根扎得深，地方动员也强。国民党军队内部派系多，军令又常常绕弯。
他不敢把话说满。
王耀武曾想带自己的老底子去山东，七十四军、一百军这些部队，是他最熟的家当。可蒋介石最怕将领有自己的“山头”。
这句话没说在明面上。
刀已经落在暗处。
山东的第一块牌子，是王耀武的第二绥靖区。
这个牌子最大，管得也最苦。济南、省府、保安、军政，他都沾边。可到了真打仗，能不能调得动兵，又是另一回事。
一九四七年二月，莱芜。
李仙洲集团南下，华东野战军主力却悄悄北上。二十日至二十三日，战场一下收口，第二绥靖区前方指挥部、第四十六军军部、第七十三军军部和七个整旅被围住。
三天。
六万左右。
王耀武后来急得骂出那句传得很广的话：“五万多人，三天就被消灭光，就是放五万头猪，叫共产党抓，三天也抓不完。”
这话粗，却把他的处境说透了。
他不是没看见危险，是看见了也拦不住。
莱芜之后，孟良崮又来了。
整编第七十四师是国民党军“五大主力”之一，也是王耀武起家的老部队。一九四七年五月，张灵甫率部陷在孟良崮，华东野战军围上去，外线援军迟迟打不开口子。
山上枪炮声一停，王耀武手里最硬的一根骨头断了。
济南司令部里，地图还在墙上。
红蓝铅笔画过的线，已经救不回那支老部队。
第二块牌子，在青岛。
青岛警备司令部名义上守青岛，实际把胶东一角从王耀武手里切开。丁治磐任第二绥靖区副司令官兼青岛警备司令，后来青岛方向又升格为第十一绥靖区，驻青岛、城阳、即墨一带。
级别抬上去了。
王耀武更难开口。
蒋介石给出的理由也说得过去：青岛有特殊地位，涉外事务多，驻军复杂，需要专门机构。可王耀武听得明白，专门机构一立，山东军权就不是一根线了。
济南一张令，到了青岛要打折。
第三块，不叫绥靖区，却更硬。
李弥第八军。
第八军不是“五大主力”，但也是中央军骨干。抗战滇西反攻，松山一仗打得极惨，第八军由此有了硬仗名声。李弥这个人又会站队，遇到陈诚土木系伸手，他敢把话递到蒋介石那里。
蒋介石喜欢这种“忠”。
于是李弥到了山东，手里还有荣誉第一师。到一九四七年底，第八军扩成整编第八军，下辖整编第八师、整编荣誉第一师，分量更重。
王耀武要调他，就像隔着一层玻璃拿东西。
看得见。
拿不稳。
山东的怪，就怪在这里：王耀武名义上管山东，山东却被切成几块。济南第二绥靖区是一块，青岛警备司令部和后来的第十一绥靖区是一块，李弥第八军又是一块。
还有一只手，从徐州伸过来。
一九四七年初，蒋介石和陈诚制订鲁南会战计划，要南北夹击山东解放区。鲁南、莱芜、孟良崮这些大战，背后都有徐州方向的统一调度和南京最高层的意志。
山东前线打得越急，后方电令越多。
王耀武像坐在一间挂满电话的屋子里，铃声从济南、青岛、徐州、南京一起响。哪一个都不能不接，哪一个接完都可能误事。
这就是“垂帘听政”。
帘子不在济南，在徐州，也在南京。
到一九四八年九月，济南战役打响。华东野战军攻城打援分工，许世友、谭震林指挥攻城，粟裕掌握全局。城内国民党军十万余人固守，吴化文部两万余人起义，西线缺口一下裂开。
蒋介石要王耀武守。
王耀武想突围。
最后只剩硬守。
九月二十四日，济南城破。九月二十八日，王耀武在山东寿光境内被俘。那个曾经身兼山东省主席、第二绥靖区司令官、山东省保安司令的人，离开济南时，身边已经没有那张被切开的山东地图。
山东三个口子，各吹各的风。
王耀武坐在中间，听了一夜又一夜电话。
门外炮声一响，几块牌子全成了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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