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6年冬,台北一处寓所,已经年近七旬的孟小冬病情突然加重。哮喘反复发作,喉部也出现严重不适,身边人几次劝她住院,她却始终没有答应。这个决定,让照料她的人既着急,又无可奈何。
孟小冬的性格,早在少年时代便已显露出来。她不是靠传闻立足梨园,而是凭一副天生适合老生的嗓子,以及多年苦练挣来的名声。1907年,她出生于上海梨园世家,家中几代人都以京剧为业。
父亲因病无法继续登台后,孟小冬便被家人送去学戏。她年纪很小就开始吊嗓、练功,四岁左右便登台亮相。别人还在学说话,她已经要记唱腔、练身段,日复一日,没有多少孩子气可言。
她主攻老生。那时,女演员唱老生并不常见,更难的是要唱出苍劲、沉着的男性声腔。孟小冬一开口,声音清亮而有力度,吐字稳,气息足,观众很快记住了这个英气十足的女孩子。
十一岁左右,她开始正式演出,后来随戏班奔走于各地。跑码头并不轻松,住处、饮食和演出条件都很简陋。可孟小冬没有因为年少成名便停下脚步,反而把更多时间用在基本功上。
上海成名之后,她没有满足于一票难求的生活。1925年,十八岁的孟小冬离开上海前往北平,继续寻找名师。她先后向陈秀华等人求教,后来拜余叔岩为师,成为余叔岩门下少有的女弟子。
余叔岩对弟子的要求极严。孟小冬要学的不只是几段唱腔,还要理解余派老生的气口、尺寸和韵味。所谓“余派”,并非把声音唱得像老师就算入门,而是要把每个字的分量、每处停顿的分寸都掌握清楚。
1926年,她在北平登台,与梅兰芳同场演出。那次合作使她的名声迅速扩大。北平名角云集,想在这里站稳脚跟并不容易,孟小冬却以硬功夫赢得票界认可,“冬皇”的称呼也逐渐流传开来。
她和梅兰芳的关系,后来成了世人最爱谈论的一段往事。两人曾有感情,也曾共同生活,但这段关系并没有给孟小冬带来安稳。婚姻中的家庭矛盾、身份处境以及事业取舍,最终使两人渐行渐远。
孟小冬曾对身边人说过:“要么不唱,唱就不能比人差;要么不嫁,嫁就要嫁得好。”这句话未必是某次正式场合的完整原话,却很符合她一贯的脾气:戏要唱到极处,婚姻也不能靠委屈自己维持。
与梅兰芳分开后,她在天津复出演出,证明自己并未因离开梅家而失去舞台。遗憾的是,情感上的打击和长期积累的疲惫,还是让她逐渐减少公开演出。她不愿把晚年变成靠旧日名声维持的巡演生涯。
后来,上海名流杜月笙与她的关系重新发展。杜月笙早年便是京剧票友,对孟小冬的艺术十分欣赏。两人相处时,杜月笙对她颇为尊重。1949年前后,两人在香港正式结为夫妻,但婚姻生活并未持续太久。
1951年,杜月笙在香港病逝。孟小冬失去伴侣后,离开杜家旧居,生活变得十分清静。她没有子女,性情又孤僻,亲近的人并不多。那段日子里,她常常闭门不出,身体和精神状态都明显下降。
真正把她从消沉中拉出来的,仍然是京剧。琴师王瑞芝曾劝她:“不登台,也可以吊嗓子,气顺了,人就精神。”孟小冬听了进去。只要谈到唱腔和传习,她便重新恢复了往日的严厉和专注。
她后来收徒并不看重名气,更重视基本功。钱培荣曾跟随她学习余派唱腔,因为事务繁忙,孟小冬还为他单独录制唱段,方便他反复揣摩。她对学生的要求很直接:“戏没练熟,不能上台。”没有商量余地。
一些学生在她门下学成后,逐渐成为京剧界的重要演员。孟小冬本人虽然很少再登台,却把多年积累的经验传了下去。她不再以演员身份活跃,却用授艺的方式延续余派老生的脉络。
晚年的她也曾留下影像资料。有人邀请她拍摄相关电影或留下演唱记录,她对登台较为谨慎,对影像保存却并不完全排斥。那几段资料之所以珍贵,不在于场面多大,而在于其中保留了她晚年依然清楚的唱法和审美判断。
1975年,亲友为她操办生日聚会。席间的孟小冬精神尚可,谈话也有条理。可宴会之后,身体状况逐渐变差。姚玉兰曾劝她提前安排身后事,她却淡淡说道:“没有儿女,也没有多少财产,立什么遗嘱?”
这话听起来冷峻,实际上也反映了她晚年的生活处境。她不喜欢麻烦别人,更不愿因病情成为亲友的负担。身边人提出送医,她常以休息、吃药应付过去。对她而言,医院意味着承认身体已经失去控制,这是她难以接受的事情。
到了1976年冬天,喉部堵塞和呼吸困难加重,照料她的人再三劝说,她才同意请医生到家中诊治。但此时病势已经很重,家庭护理很难扭转局面。1977年5月,孟小冬在台北病逝,终年69岁。
她去世后,亲友为其办理后事,许多梨园人士前往致意。张大千所题“魂归天上,誉满人间”的挽联,后来被广泛传诵。对孟小冬而言,梅兰芳和杜月笙的名字固然伴随一生,但真正支撑她走过几十年的,始终是那副老生嗓子,以及她不肯敷衍的唱戏规矩。
1978年,弟子及亲友在台湾设立孟小冬国剧奖学基金会,继续资助京剧传习。那些录音、影像和口传心授的唱法,也由学生带到更远的地方。孟小冬没有留下儿女,却留下了一批在她门下受过严格训练的京剧演员。她的晚年很少出现在聚光灯下,最后一次被人记住,却仍与她一生最看重的两件事有关:唱腔,以及体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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