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财政部长贝森特把即将推出的对伊措施称为“史上最严厉制裁”,同时要求北京配合。他还把盟友和其他国家推到选择题前。特朗普则威胁,凡是给伊朗提供“救命稻草”的国家,都将承受严重经济后果。中国由此被置于“同美国站在一起”或被当作制裁对象的压力之下。
美方已经宣布的是制裁方向和威胁范围,更强方案的具体对象、豁免条件与执法尺度尚未公布。贝森特面对“是否制裁中国”的追问,也只表示有些对话适合私下进行。贝森特此次喊话的实质,是把对伊朗的经济施压扩展为一场针对第三国选择的服从测试。美国要压缩伊朗收入,只盯住伊朗境内资产远远不够。
伊朗已在长期封锁中形成影子船队、海上换装、原产地改签和非美元结算网络。只要境外炼厂继续接货,银行仍能转移资金,伊朗石油就能以折价方式进入市场。制裁能否收紧,取决于美国能否让买方、承运方、保险机构和结算银行共同退出。
中国因此成了无法绕开的对象。中国购买了伊朗海运石油的八成以上。这一比例说明了伊朗出口对中国市场的依赖,可从德黑兰的财政收入看,中国炼厂每接收一批货,美国切断伊朗石油现金流的目标就会被削弱一分。华盛顿要求北京配合,也就从一般外交表态进入了具体利益冲突。
顺着美国已经采取的行动看,施压链条早已延伸到中国企业。美国财政部先后制裁中国独立炼厂、山东港口运营方以及为伊朗运输石油的船舶和中介机构,又向金融机构发出风险警示,宣称可对继续提供重大交易支持的外国银行实施次级制裁。美国财政部还证实,两家中国银行曾收到警告信,涉及伊朗资金流动。新方案尚未揭晓,现成工具却已经摆在桌面上。
次级制裁的力量来自美元体系。美国只需告诉一家银行或企业,继续与伊朗交易,便可能失去美元清算、美国往来账户、融资渠道或美国市场。企业面对的选择也随之改变,衡量重点转向伊朗业务的收益能否覆盖被排除出美国金融体系的损失。大多数跨国银行承受不起这种代价,华盛顿由此把本国规则转化为境外商业主体的合规压力。
这也解释了贝森特为何由财政部门出面定调。军事行动能够摧毁设施,却难以持续阻断每一笔石油交易。霍尔木兹海峡通行受限后,军力投入还会抬高保险、航运和能源成本。海峡正常时期承载约全球五分之一的石油液体消费量,亚洲吸收其中大部分。
美国自身对海湾原油的依赖较低,油价与通胀的政治代价却无法隔离。贝森特把经济压力描述成避免大规模军事行动的手段,正是希望用金融封锁替代更昂贵的战场升级。
压缩伊朗出口与压低国际油价之间存在内在冲突。制裁执行得越严,市场能够获得的伊朗折价原油越少。海峡通行又没有稳定恢复,替代供应和绕行能力有限,交易商自然会增加风险溢价。
贝森特认为市场误读了美国意图,市场计价的却是实际供应缺口与政策不确定性。美国想同时实现伊朗收入锐减、海峡恢复通航、油价回落和本国军事投入下降,任何一项受阻,另外几项目标都会受到牵连。
更大的困难来自目标本身。贝森特公开声称要“瓦解这个政权”,这已经超出促使伊朗修改某项政策的有限制裁。伊朗经济确实十分脆弱,但经济受损与政权垮台之间仍有很长距离。伊朗在近半个世纪的制裁中积累了配给、走私、资本管制和安全动员经验,压力越接近生存层面,统治集团越会优先把成本转移给居民和私营部门。
制裁可以降低伊朗维持战争与地区活动的能力,却没有证据保证经济痛苦会自动转化为美国期待的政治结果。强度上升甚至可能压缩谈判空间。伊朗若相信美国追求的是政权终结,任何让步都可能被理解为下一轮追加条件的开端。届时,德黑兰更有动力保存石油通道、导弹能力与海峡威慑,美国希望通过经济压力减少军事风险,反而可能遇到更强的非对称抵抗。
再来看中国为什么不会接受美方设定的二选一。中方长期反对缺乏国际法依据、未经联合国安理会授权的单边制裁,也反对一国把国内法强加给第三国。中国驻美使馆回应称,制裁和施压无助于解决问题,应通过政治外交途径处理争端。这一立场涉及的不仅是伊朗,还关系到中国是否承认美国拥有决定中国企业可以同谁交易的权力。北京一旦在公开胁迫下整体配合,今后类似要求便可能被复制到更多国家和产业。
中国有充分理由推动霍尔木兹海峡恢复安全通航,因为海湾能源供应和海运价格直接影响中国经济。推动停火、保障航道、参与斡旋,与加入美国以政权垮台为目标的制裁体系并无必然联系。贝森特引用中国对海湾能源的依赖,试图把中国的通航利益解释成服从美国方案的理由。北京完全可以支持航道开放,同时拒绝美国的域外管辖。
拒绝服从也不代表中国企业可以忽略风险。大型商业银行深度连接美元市场,跨国企业拥有美国资产和客户,它们通常会主动压缩高风险业务。独立炼厂、区域性贸易商和非美元结算渠道承担美国风险的能力更强,伊朗石油贸易可能进一步向这些主体集中。
于是,国家立场与企业选择会出现层次差异。中方继续反对单边制裁,部分企业则根据自身暴露程度调整交易,这种分化会让美国取得局部效果,却很难形成对伊朗贸易的彻底封锁。
并且,华盛顿自身同样承受着制裁升级的上限。中国拥有庞大的市场、完整的制造业供应链,并在稀土等美国高度关注的领域掌握重要供给能力。美国若制裁边缘炼厂和小型中介,外溢成本相对可控。若把措施扩大到中国主要银行、能源央企或大范围金融交易,后果将进入中美经贸关系、全球支付体系和供应链稳定层面。
美国的盟友也很难被永久装进“站在一起”或“成为仇敌”的框架。部分国家会加强银行审查,减少伊朗业务,以免触碰美国金融红线。还有一些国家承担调停、转口或能源供应职能,需要保留与德黑兰的沟通。
要求所有国家切断机场、企业、金融机构乃至政府实体与伊朗的联系,执行范围越宽,误伤正常贸易和人道供应的概率越高。强迫各国公开选边,还会推动更多交易转入隐蔽渠道,增加制裁监管成本。
最终承担直接代价的也不一定先是伊朗决策层。石油收入减少会压低财政能力,货币贬值和进口困难则会更快落到普通居民身上。影子船队扩张还会增加老旧油轮事故、无保险航行和海上污染风险。美国能够冻结账户、制裁船舶、威胁银行,却无法仅凭这些工具安排伊朗国内的政治变化,也无法保证能源市场按照其设想反应。
这轮施压能取得多大效果,取决于美国能否让第三国认为配合的收益高于抵制的成本。而中国恰恰使这一条件最难成立。
中国不会为了维护伊朗而无限承担金融损失,也不会在公开威胁下把自身对外经贸权交给美国裁定。更可能出现的局面,是美国继续针对具体炼厂、船舶和结算节点升级执法,中国在外交上反对非法单边制裁,在商业层面对风险进行分层处理,并继续推动停火与航道恢复。
贝森特给世界出的选择题,能够迫使一批企业退场,却不足以让中国整体加入美国的对伊经济战。美国把中国列为必须配合的对象,恰好暴露了制裁方案的依赖条件。没有中国市场的配合,封锁伊朗石油收入很难闭合。把中国直接推向敌对位置,又会使美国承担远高于制裁伊朗本身的经济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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