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陈卫东,今年五十。三个月前,一纸调令,把我从省城下派到清平县当县长。这地方我熟,又陌生。熟,是因为二十年前,我就是从这儿考出去的。陌生,是因为这二十年,我只回来过两次,一次迁户口,一次给我爹上坟。如今坐在县政府的办公室里,推开窗,能看见对面灰扑扑的县委老楼。楼下有排平房,拐过去是食堂。这些天,新班子连轴转,我几乎顿顿在食堂对付。米饭,两菜一汤,有时加个鸡腿。打菜的窗口,白雾腾腾。我端了饭,找个角落坐下。我不爱坐主位,下面的人总爱在那儿敬茶敬话。我宁愿跟小科员挤一桌,听他们抱怨房价,说孩子上学。这让我觉着脚还踩在地面上。

那天中午,会议散得晚。我走进食堂,已经没什么人了。窗口后面,一个系着蓝布围裙的女人正低头擦台子。她五十来岁,头发盘在帽子里,只露出几根花白的鬓角。我递过餐盘,说,还有饭吗?她抬头。就是这一下,我手里的餐盘差点没端住。她的眼睛,还是那双眼睛。细长,安静,左眼角下面有颗小痣。二十年了,我做过多少梦。梦里的她,还是三十岁的模样,站在老镇政府食堂的窗口,笑着往我碗里多舀一勺肉。而此刻,她就站在我面前。老了。可我还是一眼认了出来。张桂兰。我张了张嘴,喉咙里像被人塞了把棉絮。她看见我,也愣住了。可只是一瞬间。她低下头,拿勺子在菜盆里搅了搅,说,陈县长,今天有土豆炖牛肉。她的声音很稳,像在叫一个普通干部。我的耳朵里嗡嗡的。我把餐盘伸过去。她给我舀了菜,又打了一碗汤。然后,她转身去洗抹布,再没看我。

我端着饭,坐在空荡荡的食堂里。饭菜什么味,我一点没尝出来。我脑子里,全是二十年前的事。

那年我刚三十,在清平县最偏远的山阴乡政府当文书。家里穷,我爹死得早,我娘又有哮喘。我一个月的工资,大半寄回家。自己顿顿吃食堂最便宜的馒头白菜。有时连白菜都打不起,就端碗免费的面汤,泡上自己带的干馍。就是那时候,我认识了张桂兰。她在乡政府食堂当临时工。丈夫在煤窑上出了事,死了。她一个人带着五岁的儿子,在乡政府后头的两间破房里。她比我大五岁。可在这乡政府里,我们是两个最没根基的人。她也不爱说话。可每回我打饭,她总趁没人,给我碗里多扣一勺菜。我有时给她钱,她不要。她说,陈文书,你比我难。我那时穷得叮当响,可心气高。我觉着丢人。有一回,我把钱硬塞进她围裙兜里。她没拦,只是晚上下班,在宿舍门口等我,把钱又塞了回来。她说,你要真觉着过不去,就教我认字。我想给我儿子写个名字。我答应了。从那以后,每天晚饭后,她就来我宿舍,我教她认字。她学得慢,可认真。她写字时,头埋得很低,铅笔在纸上沙沙响。我坐在她对面,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填满了。那间屋子,昏黄的灯泡,她身上淡淡的油烟味。那是我在清平县最温暖的记忆。

后来,我开始备考省里的公务员。我白天工作,晚上复习。张桂兰知道后,从不多打扰。她只是每天给我打饭,总把唯一的荤菜拨到我碗里。我说,你呢?她说,我吃过了。我知道她没吃。我看见过她蹲在后厨,就着一碗热水,啃半张凉饼。我考了两年,没中。我灰心,想回老家。张桂兰陪我坐在乡政府门口的台阶上。她说,陈卫东,你跟我不同。你有文化,你能走出去。我要是你,就再考一年。我看着她。她的眼睛在夜色里亮晶晶的。我说,桂兰,等我走了,我回来看你。她笑了,说,别回来。这地方,没啥好。我当时不懂。后来才明白,她是不想我回头。第三年,我考上了。临走那天,她给我做了顿饺子。白菜馅,没放肉。我吃得满头大汗。她坐在对面,看着我。我说,桂兰,等我安顿下来,就给你写信。她点头。我走到乡政府门口,回头。她站在食堂门口,系着那条蓝布围裙,手在围裙上搓了又搓。她没哭。我也没哭。我以为,我们很快就会再见。可我一走,就是二十年。

我去了省城,进了机关。开始还给她写过几封信。寄到乡政府食堂。前两个月,她回了两封。信很短,说儿子上学了,说食堂换人了。再后来,我工作调动,换了地址。我给她写信,却再没收到回音。我托人打听,说我走后第二年,她就不在乡政府干了。她带着儿子,去了别处。再后来,我结了婚,有了家。日子忙起来,也就慢慢把这事放下了。可每年冬天,我总会梦见那间漏风的宿舍,梦见她低头写字的样子。醒过来,心里就空一块。我对我媳妇,对家庭,都问心无愧。可对张桂兰,我欠着。那点恩情,像根细刺,扎在肉里,不拔,不疼。一碰,就钻心。

现在,这根刺,就在我眼前。我坐不住了。我放下筷子,往窗口走。她还在忙活。我走到她跟前,低声说,桂兰。她停了一下,没抬头。我说,你什么时候来县里的?过得好不好?她还是不抬头,只说,陈县长,后厨还忙着。我站着没动。我说,你认识我。她终于抬起头。她的眼睛很平静,像一潭深水。她说,陈县长,全县人都认识你。我胸口像被人捶了一拳。她不再说话,端着一摞盘子往后面走。我追了两步,又停下。食堂里,几个晚来的干部在看我。我稳了稳神,转身走了。

那之后,我天天在食堂找她。她有时在,有时不在。我打听到,她叫张桂兰,去年刚到县府食堂,是临时工。她男人早死了,儿子在县里一家修理厂当机修工。她租住在城东的平房区。我还听说,她儿子叫张海洋。听到这个名字,我眼睛一热。她到底给儿子写成了名字。还是我当年教的那几个字。我想找她谈。可每次靠近,她都像个影子一样躲开。她不给我机会。我甚至去了她租的平房。门锁着。邻居说,张大姐在食堂,晚上九点才回。我站在那扇旧木门前,站了很久。门上贴着一张褪色的福字。风吹起来,一角哗哗响。

后来,我让食堂主任把她叫来办公室。她来了。站在我面前,穿着那身蓝布工装,头发已经花白了。我给她倒茶。她不接。我说,桂兰,你坐。她摇头,说,陈县长,我还要回去洗菜。我火了。我拍了下桌子,说,你别一口一个陈县长!我是陈卫东!当年在乡政府,你每天给我多打一勺菜,你忘了?她抬头看我。她的嘴唇动了动,像要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低下头,说,那都多少年前的事了。县里不比乡里,你刚来,别让人说闲话。我一下就哑了。她转身走了。我坐在办公室里,半晌没动。我忽然明白,她不是在躲我。她是在护我。跟二十年前一样。我每一步,她都替我算着。她怕她一个食堂女工,跟新来的县长扯上关系,给我惹麻烦。她这一辈子,都在为我让路。

又过了几天,我让司机把车停在县政府后门。等食堂下班,我截住了她。她看见我,愣了一下。我说,张桂兰,我不惊动谁。你就陪我走走。她犹豫了一下,跟着我。我们沿着后街,一直走到城墙根。天已经黑了。老城墙下,有卖烤红薯的,飘着香。我买了两个,递给她一个。她接过,没吃。我说,当年你总把肉省给我。我后来每次吃肉,都想起你。她笑了笑,说,陈卫东,你那时候,瘦得跟个竹竿一样。我说,桂兰,你后来怎么不给我回信了?她抬头看了看天,说,那几年,我自己也难。我儿子上学,我到处打零工。我居无定所,信也不知寄哪儿。再后来,想着你在大城市,日子好了。我就不打扰了。我鼻子一酸。我说,你该找我的。她摇头,说,找你干啥?让你一个省干部,来管一个食堂做饭的?我说,你是我恩人。她笑了。那笑容,像月光落在旧墙上。她说,陈卫东,你别把我想得太好。我当年帮你,也是觉着,你这人,不该在那个穷地方埋没了。我没啥文化,可我会看人。我果然没看错。我看着她,眼泪差点下来。我说,桂兰,你现在苦不苦?她说,不苦。我儿子大了,能挣钱了。我在食堂,一个月一千八,够花。我说,那怎么行?你身体不好。她说,我才五十多,哪就不好了?你别瞎操心。她说话还是那样,慢慢的,温温的。可每句都像在我心上打转。

第二天,我让秘书去了解县府食堂临时工的情况。全县像张桂兰这样的临时工,食堂、门卫、保洁,有几十个。工资低,没保险。我决定从她这里,开一个口子。我召集了几个部门负责人,定了几条:全县党政机关、事业单位的临聘人员,签订合同,补缴社保,工资不得低于两千一。有人提醒我,财政紧。我说,财政再紧,不能紧到这些人的饭碗里。他们不是编外人员,他们是底下的手。没有手,你们这些当头的,喝凉水都喝不上。会散了,没人再说话。我坐在办公室里,心里稍微松了点。我想,我欠张桂兰的,还不清。可我能做的,也就这些了。我让食堂主任转告张桂兰,以后她每个月,能多拿几百块。她托主任回了一句话:陈县长,你是好官。我听了,笑了笑。只有我知道,这个好官,是当年一碗不要钱的菜,喂出来的。

半个月后,食堂里贴出了公告。临时工们围在墙边看。我路过时,看见张桂兰站在人群后头,脸上挂着笑。那笑,跟我二十年前离开时,她站在食堂门口的笑,一模一样。我忽然想,这世上的恩情,有些能还,有些还不了。张桂兰给我的,不是那几勺肉,是让我在最冷的年月,觉着还有人不图我什么,只想我活得好点。这比什么官位都重。我如今坐在这间办公室里,每天签文件,开会,见人。可每到中午,我还是会去食堂打饭。她看见我,照例低头打菜。有时,她会在我的餐盘边,多放一个洗净的苹果。我不说谢。她也不说。我们隔着那扇热气腾腾的窗子,像隔着二十年。可我知道,有些东西,从没断过。那是一个人的良心。也是另一个人的。我常常想,这世上的官员,无论走多远,都不该忘记自己吃过的第一碗饭。那碗饭里,有最朴素的人情,最深的恩义。我不过一个普通干部,没什么大能耐。可我至少能守着这一点。守着那个在食堂里,为你多舀一勺菜的人。她是我此生的故人。也是我此生的明月。我抬头,窗外的天很蓝。我低下头,继续批文件。文件很多,可我心里,从没像现在这样清亮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