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那把锄头铁尖上还沾着黄泥,我攥着木把站在邻居家堂屋门口喊了两声"叔"没人应。堂屋门虚掩着,我推开一条缝刚把锄头顺进去,身后木门咔嗒一声关严实了。刘红英背靠着门板,两手反扣在门栓上,下巴一抬:"正找你呢,西坡那块撂荒地你帮我犁了,正好,我这块地也该松松。犁完地,再跟我说说退婚的事。"她身上那件碎花布衫领口磨出毛边,可眼睛亮得像夏夜星子。
第1章 西坡
1985年立秋刚过,西坡那片玉米秆子一人多高,叶子干黄得卷了边,风一吹哗啦啦响。我扛着锄头从自家地头回来,裤腿卷到膝盖,脚上那双解放鞋沾满泥巴,鞋带松了半截拖着地。
那把锄头不是我的。
半个月前我家西墙根那段排水沟塌了,连下三天雨泥水灌进院子。我爹陈守义蹲在门槛上抽了半袋旱烟,把烟袋锅往鞋底一磕:"去,找你刘叔借把锄头,他家那把铁头宽。"
刘叔就是刘红英她爹刘德贵,住我家隔壁,两家隔一道一人高的土墙,墙上爬满丝瓜藤。我翻墙过去借的锄头,他家那把铁头确实宽,一锄下去能刨半尺深。挖了三天排水沟,沟挖好了锄头却没还,搁在我家屋檐底下搁了十来天。
那天下午我爹催我还锄头:"借人家东西十天了不还,你刘叔嘴上不说心里怎么想?快去。"
我扛着锄头往隔壁走。刘家的院门敞着,院子里的老槐树底下晒了一地玉米粒,金灿灿的铺了半院子。一只芦花鸡在玉米粒边上啄食,见我进来扑棱着翅膀跑了。
"刘叔?刘叔在家不?"我把锄头杵在地上,站在院子中间喊了两声。
堂屋门虚掩着,里头没人应。往常这时候刘德贵都在家,他前两年腰伤了干不了重活,在家编筐子卖。我往前走两步,推开堂屋那扇对开的木门,把锄头顺进门槛里头。
身后传来木门关合的声音,咔嗒一声,门栓从里面插上了。
我猛地转过身。
刘红英站在门板后面,背靠着门,两只手反扣在门栓上。她穿着一件碎花布衫,领口磨出了毛边,底下一条灰裤子,裤脚挽到脚踝,光脚穿着一双塑料凉鞋。她下巴微微抬着,一双杏核眼直直盯着我,眼珠黑亮黑亮的,像两粒泡在水里的黑石子。
"正找你呢。"她说。
我喉咙发紧:"红英,你这是干什么?把门开开。"
她没动,反而把门栓扣得更紧了些。她抬了抬下巴朝我手里努了努:"锄头还完了?还完了说正事。"
"啥正事?"我攥着锄头柄,手心出了汗。
她嘴角弯了一下,那笑淡淡的,带着点说不清的东西:"西坡那块撂荒地,我爸开不了,你帮我犁了。犁完地,再跟我说说退婚的事。"
堂屋里光线暗,只有门缝里漏进来一道细长的光。那道光正好打在刘红英脸上,把她右边脸颊照亮了,左边的隐在阴影里。她站在那道光的边界上,半边脸亮半边脸暗,嘴唇抿成一条线,看着我的眼睛没有躲闪。
"红英,"我往后退了半步,脚跟碰到堂屋那张八仙桌的桌腿,"退婚的事……是两家长辈商量的——"
"我不是问你长辈,"她打断我,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楚,"我是问你,你是不是嫌我家穷。"
屋外院子里那只芦花鸡咕咕叫了两声,玉米粒被啄得刷刷响。堂屋后面灶房里传来水烧开的咕嘟声,大概是谁走的时候忘了熄火。
"不是穷。"我说。
"那是嫌我没念过书?"
"也不是。"
她往前迈了一步,碎花布衫的衣摆扫过门板,带起一小股穿堂风。那道光从她脸上移到了肩膀上,把她碎花布衫上那朵褪了色的红花照亮了。
"那你为什么要退?"
我张了张嘴,嗓子眼里像塞了一团棉花。八仙桌上搁着一把老式茶壶,壶身上画着两只喜鹊,喜鹊嘴对着嘴,中间是一朵红梅。那把茶壶用了多少年了,壶嘴缺了一小块,露出底下白瓷的茬。
"红英,我跟你说不清楚。"
"那就去地里说。"她把门栓拔开,拉开门,午后的阳光刷地灌进来,晃得我眯了眼。她站在门口的光里,侧身让出一条路,"锄头扛上,跟我走。"
我拎着锄头站在堂屋门口,明晃晃的太阳底下,院子里的玉米粒被晒得反光,芦花鸡不知躲哪儿去了。刘红英已经走出院门,回头看了我一眼,那双黑亮的眼睛在光里泛着琥珀色的暖。
我扛起锄头跟了上去。
西坡那块地离村子二里地,要走一段田埂路。路两边是高粱地,红彤彤的高粱穗沉甸甸地垂着,有麻雀落在穗子上啄食,见了人扑棱棱飞起来。刘红英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碎花布衫的后背洇了一片汗渍,颜色深了一块。
我跟在后面,锄头搁在肩膀上,铁尖朝后,木柄上的泥干了之后裂出细纹。这把锄头是她家的,我借了十天,天天用,木柄上磨出一层油光。
"你啥时候去跟我爸说的退婚?"她没回头。
"三天前。"
"我爹当天晚上就跟我妈说了,我妈哭了一宿。"她步子没停,声音平平的,像在说别人家的事,"第二天早饭的时候我爹拍桌子,说我妈没把闺女教好,让人家退婚了脸上无光。"
"红英——"
"你爹娘当年跟我们家定的婚,交换了庚帖,写了婚书。咱们村谁不知道我刘红英是你陈家的未过门媳妇?"她站住了,转过身来,整个人站在高粱地中间的小路上,两边的高粱穗在她头顶汇拢,把天遮了大半,"你现在退婚,让村里人怎么看我?"
我攥着锄头柄的指节发白:"不是你的问题。"
"那是谁的问题?"
"是我。"
她盯着我看了三秒钟,然后转过身继续往前走。这回她步子快了些,碎花布衫的后摆拍打着灰裤子的裤腿,塑料凉鞋踩在田埂的干泥上,鞋底蹭起的尘土在阳光里飘散。
西坡那块地终于到了。
说是地,其实就是一片斜坡上的荒茬子,去年种了黄豆没收干净,豆茬子干巴巴地立在地里,中间夹着野草和蒺藜。地边上一棵歪脖子榆树,树底下长满了狗尾巴草,毛茸茸的穗子在风里晃。
刘红英站在地头,双手叉腰看了一圈,转头对我说:"这块地分给我家三年了,一直荒着。我爸腰不行,我哥在城里上班回不来,我妈身体也不好。你帮我犁了,犁完了我们扯平。"
"扯平什么?"
"你退婚欠我的,"她弯腰拔了一棵狗尾巴草,拿在手里甩了两下,"地犁完,咱俩两清。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
我站在她旁边,看着她侧脸。太阳从西边斜照过来,把她额前的碎发镀了一层金色。她捏着那根狗尾巴草,草穗子在她手指间转来转去,毛茸茸的影子投在她手背上。
"行。"我把锄头从肩上卸下来,往手心里吐了口唾沫,搓了两下,攥紧锄把,"我帮你犁。"
她退后两步,退到歪脖子榆树底下,靠树站了。双手抱在胸前,那根狗尾巴草夹在手指间,下巴冲地中间一扬:"开始吧。"
我举起锄头,朝着那块荒了三年没人耕的撂荒地,第一锄头砸了下去。铁尖劈开干硬的土壳,溅出几粒碎土坷垃,有一粒弹到我手腕上,麻麻的疼。
第2章 庚帖
西坡那块地将近一亩。我用了两天半才翻完。
第一天翻了一下午,翻了三分地。锄头铁尖碰到地底下的石头,火星子直冒,震得我虎口发麻。刘红英在榆树底下坐了一下午,拿树枝在地上画字,画了又擦,擦了又画。
天黑收工的时候我直起腰,后背的衣服湿透了贴在脊梁骨上,腰酸得跟要断了似的。刘红英从树底下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走到我身边看了一眼翻过的地。
"太浅,"她说,"犁深点,不然长不了庄稼。"
我喘着粗气,拿袖子擦脸上的汗:"你种什么?"
"红薯。我妈说红薯好活,不用怎么管。"她蹲下来抓了一把翻出来的新土,在手里搓了搓,凑近鼻子闻了一下,"还行,土不酸。"
我看着她蹲在地里的侧影,晚霞把她的碎花布衫染成了橘红色。她搓完土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转身往村子方向走。
"走吧,明天接着干。"
第二天我起了个大早,趁天凉快接着翻。这回我使了狠劲,锄头举过头顶再抡下来,铁尖深深扎进土里,往前一撬,翻出一块大土坷垃,拿锄背敲碎了。地一点一点往外扩,新翻的泥土散发着潮湿的气味,混着草根被斩断后那股青涩的腥味。
中午刘红英来了,提着一个搪瓷缸子,里头装着凉白开,另一只手拿着两个杂面馍馍。她把东西搁在树底下,自己站到地边看着我干。
"歇会儿吧,吃了再干。"
我把锄头往地上一杵,走到树底下端起搪瓷缸子灌了两大口凉白开。水顺着下巴流下来,滴在胸前的汗衫上,洇开一片深色。拿杂面馍馍咬了一口,硬,但嚼着嚼着有股甜味。
"你爹知道了?"我嚼着馍问她。
"知道。"她蹲在树根上,拿树枝在土里划拉,"他让问你,地翻完了你打算怎么办。"
"翻完了再说。"
"我爹说,你要是真有难处,婚可以晚两年结,地你还是帮我翻了。退了婚外人会说闲话,刘家丢不起这个人。"
我啃馍的动作慢下来,把剩下那半个馍搁在搪瓷缸子盖上。榆树的叶子在头顶沙沙响,有知了扯着嗓子叫。
"红英,"我把馍咽下去,"退婚的事,不是因为我嫌你家穷。"
她手里的树枝停住了,抬头看我。
"是我家的事。"我低下头,看着自己满是泥巴的手指头,"我爹半年前查出来肝不好,去县医院看了,大夫说治不了根,只能养着。家里的钱花得差不多了,我还有个弟弟要念书。娶媳妇……我娶不起。"
刘红英手里的树枝在土里戳了好几下,戳出几个小坑。她低着头,碎花布衫的领口敞着,露出锁骨下面一小片晒成麦色的皮肤。
"你爹的病,咋不跟我们说?"
"我爹不让说。他说刘叔要是知道了,肯定要接济,他丢不起那个人。"
她沉默了很长时间。知了叫了一阵歇了一阵,又接着叫。西坡上那棵歪脖子榆树的影子从东边挪到了西边,我们的影子从西边挪到了东边。
"就因为这个?"她终于抬起头,看着我的眼睛,"因为你爹病了,家里没钱,你就要退婚?"
"我不想耽误你。你今年十九了,再拖两年就二十一,村里二十一出嫁的姑娘都算晚的——"
"谁让你给我算这个了?"她猛地站起来,手里的树枝扔在地上,"陈建军,你听好了,你爹的病不是你一个人的事。你爹是我未来的公公,他病了,我刘红英不该知道?我该从别人嘴里听说你陈家穷得娶不起媳妇了才退婚?"
我坐在树根上仰着脸看她。太阳从她背后照过来,把她整个人镶了一道金边,碎花布衫的边角在风里轻轻飘。
"你在这坐着,"她拍了拍裤腿上的土,"我去找你爹。"
"红英!"
她走出两步回头:"你翻你的地,翻不完别收工。"
她走了。碎花布衫的背影穿过高粱地中间那条小路,消失在红彤彤的高粱穗后面。我又坐了一会儿,把那半个杂面馍啃了,搪瓷缸子里的凉白开一口气灌完,然后站起来重新抄起锄头。
那天下午我翻完了剩下那半块地。天擦黑的时候,一亩撂荒地全翻出来了,新土松松散散地铺了满坡,在夕阳底下泛着赭红色的光。我把锄头上的泥在草皮上蹭干净,扛着锄头往回走,路过歪脖子榆树的时候看见树底下多了个东西。
搪瓷缸子不见了。树根上搁着一双塑料凉鞋,刘红英穿的那双,鞋底上还沾着新鲜的红泥土。
我弯腰把凉鞋捡起来,鞋带扣里塞了一小片纸。我把纸抽出来展开,上面是歪歪扭扭的一行字,铅笔写的:"婚不退。明天我来栽红薯秧。"
字不好看,但一笔一划都很用力,有几个地方把纸戳破了。
我把纸条叠好塞进裤兜,凉鞋夹在胳膊底下,扛着锄头往村子走。天完全黑了,露水开始打下来,草尖上湿漉漉的。高粱穗在夜色里变成一团一团的黑影,风吹过去沙沙地响。
到家的时候我爹坐在院子里的竹椅上,手里摇着蒲扇。刘红英今天下午来过,他一眼就说了。
"红英那丫头,来了二话不说,去西屋把我那包茶叶找出来泡了一壶。坐了俩钟头,跟我说退婚的事她知道了,她不退。还说让我安心养病,地里活她管,家里活她也管。"
我爹摇着蒲扇,在黑暗里看不清表情,但声音听着比前几天有精神:"她说我要是再提退婚,她就一天三趟上门给我泡茶,泡到我改口为止。"
我蹲在水缸旁边舀水洗脸,冰凉的水泼在脸上,整个人激灵了一下。西屋的灯亮着,我娘在里头纳鞋底,针穿过厚布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又轻又稳。
裤兜里那张纸条贴着大腿皮肤,被汗濡湿了一小块。我把脸埋在湿毛巾里,闷了好半天才抬起来。
第二天一早我去西坡,刘红英已经在地头了。她换了一双新凉鞋,脚边搁着两筐红薯秧子,绿油油的叶子沾着露水。她看见我来,站起来拍了拍手上泥,下巴朝地里一扬。
"你挖坑,我栽秧,一垄一垄来。"
她手把红薯秧一棵一棵插进新翻的土里,手指压实了根部的土,浇上一瓢水。她干活利索,腰一直一弯的节奏均匀,碎花布衫的后背又洇出了汗渍,可她不歇,一直干到日头升到头顶才直起腰。
"红英,"我蹲在垄沟里挖坑,"你昨晚跟我爹说啥了?"
她往坑里插了棵秧,头也不抬:"我说陈家别想甩了我。"
"就这?"
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太阳晒得她脸通红,额头上一层细密的汗珠。她伸手用手背抹了一把,鼻尖上蹭了一道泥,自己浑然不觉。
"还说了。"她又低头栽秧,声音低了些,"我说陈建军这个人,我看上了。穷不怕,病不怕,就怕他自己先把自己吓倒了。"
我握着锄头蹲在田垄上,看着她的侧脸,鼻子一阵发酸。旁边的歪脖子榆树上落了一只灰喜鹊,翘着尾巴叫了两声,扑棱棱飞走了。
第3章 秋雨
西坡那块红薯地在入秋前栽完了。刘红英每天早上来浇水,傍晚来拔草,把一亩地伺候得跟绣花一样仔细。红薯秧子活了之后疯长,藤蔓爬满了垄沟,叶子又肥又绿,把赭红色的泥土盖得严严实实。
我爹的病入秋之后稳了些,不再喊疼了,能吃能睡,只是人瘦得厉害。刘红英隔三差五过来,来了不空手,要么带几个自家院里的柿子,要么带一罐腌好的萝卜条。有一次她端着一碗鸡汤来的,说自家杀了只老母鸡,我妈炖的,分一碗给我爹补身子。
我爹坐在竹椅上接那碗鸡汤的时候手有些抖,端到嘴边喝了一口,放下碗看了刘红英一眼,跟我说:"建军,你去把西屋那口柜子打开,最底下那个红布包袱拿出来。"
我进了西屋,在樟木柜子最底层摸到一个红布包袱,沉甸甸的。拿出来拆开,里头是一个红漆木盒子,盒盖上雕着并蒂莲。打开盒子,里面是一张红纸写的庚帖和一份婚书,婚书上面墨迹已经淡了,但"陈建军""刘红英""永结百年"那些字还清清楚楚。
我把盒子捧到院子里递给我爹。我爹把盒子放在膝盖上,拿粗糙的手掌摸了摸那张婚书,抬头对刘红英说:"这婚书是你爹亲笔写的,庚帖是你娘送来的。东西我保管了三年,今天该换个地方放了。"
他把盒子递给刘红英。刘红英站在竹椅前面,碎花布衫的下摆被风吹起来,她伸手接过那个红漆盒子,低头看了看上面雕的并蒂莲,又打开看了看里面的婚书。
"叔,"她声音有点哑,"这盒子你先保管着,等您身体好了,请两家人吃顿饭,您当着大家的面交给我。"
我爹看着她的眼神变了变,那双因生病而凹陷进去的眼睛里头有什么东西亮了。他点了点头,把盒子重新盖好,搁回膝盖上,手指在盒盖上又摸了摸。
刘红英走的时候我在院门口送她。天黑透了,巷子里没有灯,只有月亮在云层后面透着一点灰白的光。她站在门口回身看我,夜色里看不太清她的表情,但我能感觉到她在笑。
"你爹精神好多了。"她说。
"嗯,今儿喝了你端来的鸡汤,饭都多吃了半碗。"
"那你明天还去西坡不?红薯地该锄一遍了,长了草就抢肥。"
"去。"
她转身走了,碎花布衫的背影在月光底下变成一个模糊的灰影子,拐过巷子口不见了。我靠着院门站了一会儿,夜风吹过来带着凉意,露水开始泛了,草叶上一片湿漉漉的。
过了中秋下了场秋雨,不大,细细密密地飘了三天。雨停之后我去西坡看红薯地,垄沟里积了浅浅一层水,红薯藤蔓喝饱了水精神得很,叶子绿得发黑。刘红英蹲在地头用树枝掏排水沟,把积水引出去。
"你这地里头种了多久了?"我跳下田埂帮她掏沟。
"二十三天。"她头也不抬,"再过俩月就能收了。到时候给你家送一筐,蒸着吃烤着吃都行。"
"你这是给我家种的?"
她抬头白了我一眼:"给谁家种?地是你的锄头翻的,秧是我家出的,收成两家分。"
"那就五五分。"
"你还要跟我算账?"她站起来,手上全是湿泥,往我面前一伸,"行,你要算,那你也得算算退婚那笔账。我刘红英被你陈建军退了婚又没退成,这件事你怎么赔?"
泥巴水顺着她手指尖往下滴,滴在红薯叶子上,滚成圆溜溜的水珠子。我站在她面前,四目相对,她嘴角弯着,眼睛里头有水光,不知道是刚才掏沟溅上去的,还是别的什么。
我伸出手把她那只沾满泥巴的手握住了。泥巴冰凉凉的,可她掌心的温度透过那层湿泥传过来,热乎乎的。
"地犁了,秧栽了,人也在这。"我说,"怎么赔你说了算。"
她的手在我掌心里挣了一下,没挣开,于是就不挣了。她低头看了看我俩握在一起的手,两只手上全是泥,在太阳底下亮晶晶的。
"行了,松开吧,"她说,声音低低的,"让人看见多不好。"
"这地头就咱俩。"
"那也不能攥着不放。"她把手抽出来,甩了甩上的泥,转身接着掏排水沟去了。可她弯腰掏沟的时候,我看见她嘴角翘得老高,藏都藏不住。
那天下午我们把排水沟掏通了,积水流出去之后红薯地干爽了一大片。收工的时候刘红英把那两筐红薯秧剩下的空筐子摞起来,夹在胳膊底下,又回头看了看那片地。
"过两个月来挖红薯,"她说,"你带上你爹,我带上我妈,两家一块儿挖。"
"行。"
她走出几步又回头:"陈建军,你以后不许再提退婚那两个字。"
"不提了。"
"一个都不行。"
"一个字都不提。"
她满意了,转过身走了。碎花布衫的后摆在风里画了半个圈,拍在灰裤子上啪嗒一声轻响。天边晚霞烧了大半边,把西坡那片红薯地染成了一片暖暖的橘红色。我站在地头看她走远,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掌心里还留着她手指的触感,凉凉的泥,热热的温度。
第4章 挖红薯
十月底红薯该收了。那天下了一场薄霜,早上起来地上一层白毛毛,太阳一出来就化了。我跟刘红英约好了晌午去西坡挖红薯,我爹和我娘也去,刘叔和他老伴也去。两家六口人加上刘红英她哥刘红兵从城里赶回来,一共七口,浩浩荡荡扛着锄头筐子往西坡走。
刘德贵走在最前面,腰上还缠着护腰带,可步子挺快。走到地头他蹲下来扒开红薯藤看了看底下的土,裂缝从土里往外鼓,露出来几块紫红色的红薯皮。
"好家伙,"他抬头冲刘红英笑,"丫头,你种的红薯比咱家菜地的都壮实。"
刘红英蹲在她爹旁边,用手把土扒开一点,露出一个红薯的脑袋,圆滚滚的,紫红皮,她轻轻一拔,连着一串小薯带出来,抖了抖土,举起来给大伙看:"头一个,给我叔。"
她把红薯递到我爹手里。我爹接过来掂了掂,少说有一斤半。他摸着那个红薯粗糙的皮,干瘦的脸上浮起笑纹:"红英,这个留着蒸,你叔牙口不好,吃软的。"
"成,一筐软的都给您留着。"
那天挖了整整一下午。锄头下去,一窝一窝的红薯翻出来,大的小的叠在一起,沾着湿润的黄土,露出紫红或浅黄的皮。刘红英跟她哥抬筐,一筐一筐往地头运,新翻的泥土味儿混着红薯折断藤蔓后流出的白色汁液味,甜丝丝的。
我爹坐在地头的树底下剥红薯吃,刘红英洗净了一个给他,他掰开咬了一口,脆生生的,嚼着嚼着点了两下头。
"甜。"他说。
刘红英蹲在他旁边,拿手背蹭了蹭脸上的泥,笑得两只眼睛弯成月牙:"叔,明年我再多种点,给您晒红薯干。"
"好,好。"我爹又咬了一口,那口红薯在他嘴里嚼了很久才咽下去。他看着我蹲在地里挖红薯的侧影,又看了看蹲在旁边的刘红英,忽然开口喊我:"建军,你过来。"
我扔了锄头走过去,蹲在我爹面前。他把手里剩下的半截红薯递给我,我接过来咬了一口,确实甜,肉是浅黄色的,细腻绵软。
"建军,"我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楚,"红英,你俩都听着。"
刘红英站起来,碎花布衫上沾了土,头发上别着半片枯叶。她站到我旁边,肩膀挨着我肩膀,隔着布衫能感觉到她皮肤的温度。
"婚不退了,"我爹说,"年前把事办了。我这身子骨也不知道能撑到啥时候,趁我还在,看着你俩成家。"
我娘在旁边抹眼睛,刘叔蹲在筐子边上不说话,手里的烟袋锅子烧着一明一灭。刘红英没哭,她站在我旁边,手伸过来在我后腰上轻轻捏了一下,又缩回去了。
"爸,"我说,"日子定了你就告诉我们,该准备的准备。"
我爹点头,把手里最后一块红薯塞进嘴里嚼了咽下去,冲刘红英招招手。刘红英弯腰凑过去,我爹把手伸进棉袄内兜里,掏出那个红漆木盒子,在膝盖上打开盖。
"红英,这盒子今天给你。"
刘红英伸手接过来,红漆木盒子在她掌心里稳稳当当。她打开盖子看了看里面的庚帖和婚书,又看了看我爹那张瘦得脱了形的脸。
"叔,"她端着盒子说,"以后您就是我爸。"
我爹愣了一瞬,然后那双凹陷的眼睛里涌出水光。他别过头去看着地里一堆一堆的红薯,干瘦的后背在灰棉袄底下微微起伏了两下。
那天傍晚我们用驴车把红薯运回家,满满当当拉了四筐。刘红英分了两筐给我家,剩下的两筐拉回刘家。我爹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两筐红薯,指挥我娘"挑几个大的蒸上",又冲隔壁喊"红英,过来吃红薯"。
隔壁院子里传来刘红英的声音:"来了!我把泥洗洗就来!"
我爹靠在院墙上,看着隔壁院子墙头上探出来的丝瓜藤,干裂的嘴唇弯出一个月牙形的弧度。秋风吹过来,墙上的丝瓜叶子哗啦啦响,有几片黄叶打着旋儿落下来,飘进我家院子里。
第5章 腊月
腊月初六,两家吃了定亲饭。我娘做了八个菜,刘婶端来一盆红烧肉,两家人围在我家堂屋的八仙桌上,挤得胳膊碰胳膊。我爹精神不错,喝了两盅米酒,脸泛了红,拉着刘德贵的手说了半宿的话。两个老头从当年一起在生产队干活说到分田到户,从大集体说到包产到组,一桌子菜热了三回。
定亲那天刘红英换了一件新衣裳,大红色的棉袄,袖口滚了黑边,是刘婶在镇上扯的布找裁缝做的。她坐在我右手边,头发扎成一条辫子垂在胸前,辫梢上系了一截红头绳。
"建军,"饭桌上我爹端着酒盅站起来,"你敬红英一杯。"
我端起自己的酒盅站起来。刘红英也站起来,端着半盅米酒,碎花布衫换成了红棉袄之后她整个人亮堂了一圈,脸被酒气熏得粉扑扑的。
"红英,"我端着酒盅看着她,"从今往后你是我媳妇。"
她举起酒盅碰了我的,叮的一声脆响。她仰头把米酒喝了,放下酒盅的时候抿了抿嘴,说"这酒有点甜"。
刘婶在旁边拿胳膊肘拐刘叔:"你看咱闺女,喝酒倒挺利索。"
刘叔闷声笑,他腰不好坐久了就疼,可今天硬撑着从开席坐到散席。散席的时候两家人在院子里站着,腊月的风冷飕飕的刮,可谁也没急着进屋。我爹站在院门口送刘叔一家出门,月光照在他灰棉袄的背上,那脊背比夏天时候又弯了些。
正月里两家商量婚期,最后定在三月十六。日子是找人看过的,黄道吉日,宜嫁娶。我爹那阵子精神头特别好,每天早早起来在院子里踱步子,我娘说他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嘴里念叨着办酒席的事。
刘红英正月里来我家更勤了,来帮忙准备婚事。新房的墙是我跟她一块儿刷的,白石灰调了水,一刷子一刷子抹上去,石灰水溅到头发上,干了之后硬邦邦的一层白壳。她拿毛巾帮我擦头发,边擦边笑:"跟白毛老头似的。"
"你也是。"我指了指她鼻尖上白了一小块,她用手背蹭了一下,蹭了一脸白。
新房刷完墙,我们打了张新床,买了新被面,大红色的缎子面,绣着鸳鸯戏水。刘红英把被面抖开铺在床上的时候,坐在床边摸了半天那两只鸳鸯,不说话,手指沿着绣线走了好几圈。
"咋了?"我蹲在地上钉床腿。
"没咋,"她声音闷闷的,"就是想,这床真新。"
"新床新被面新媳妇——"
"谁是你新媳妇。"她把被面拢起来叠好,脸冲着墙不看我,可耳朵尖红透了。
二月底,我爹又不好了。这回比之前都严重,吃不下东西,人躺在床上起不来。刘红英天天过来帮忙照顾,端水喂药擦身子,后来干脆把铺盖卷搬过来住在我家西屋,跟我娘轮流守夜。
三月初十那天晚上,我爹把我叫到床前。他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眼窝深陷,嘴唇干裂起皮,但眼神还算清亮。
"建军,"他攥着我的手,那只手轻飘飘的没什么力气,"十六号婚期不能改,听见没有?"
"爸——"
"不能改。"他攥紧了些,"我答应红英的,十六号就是十六号。到时候我要是起不来,你就把我抬到堂屋坐着,我亲眼看着你俩拜堂。"
"爸你说啥呢,你能起来。"
他摇头,嘴角浮出一个极淡的笑:"你爹这辈子没享过啥福,就享了半年的福——红英端来的那碗鸡汤,真香。"
我把脸埋在他手背上,喉咙里堵得发不出声。窗外三月的风暖起来了,吹得窗纸呼嗒呼嗒响。隔壁西屋亮着灯,刘红英正跟我娘在灯下叠红盖头,两个人的影子投在窗户纸上,一高一低,挨得很近。
第6章 三月十六
三月十六那天,天没亮就醒了。外头下着毛毛雨,细得像雾,落在院里的青砖地上洇出一片深色。我爹那天早上居然自己坐起来了,我娘给他穿了那件压箱底的藏青新棉袄,他坐在床上让我娘刮了胡子,梳了头发,看着镜子里自己那张瘦脸,笑了笑。
"像个人样了。"
我娘背过身去擦眼泪,没让他看见。
上午刘家那边来人送嫁妆,两口樟木箱子,一床新被褥,一对暖水瓶,洗脸盆搪瓷缸子齐全了。刘红英没过来,按规矩新娘子出嫁前不能见新郎。可我站在院门口看着雨丝里的巷子,总觉得她下一刻就会穿着碎花布衫从那头跑过来,冲我喊"陈建军,你帮我把筐子抬过来"。
鞭炮是午时放的,噼里啪啦震得院墙上的丝瓜藤都抖。刘家那边也放了炮,两边对着响,巷子里弥漫着硫磺的呛味。我穿着新做的黑布褂子站在堂屋门口,手心里全是汗,腿肚子有点发软,比我翻一亩地还紧张。
我爹真的被抬到堂屋了。他自己坚持要坐太师椅,我娘和我弟把他架起来挪到椅子上,他在椅子上坐稳之后,两只手搭在扶手上,腰板挺了挺,把脸转向大门口。
刘红英是上午十点过来的。按规矩她该坐轿子,村里没这条件,就让她哥刘红兵背着她从巷子那头走过来。她穿着一身大红嫁衣,头上盖着红盖头,红盖头的边角在风里飘着,露出一截白生生的下巴。
刘红兵把她背进我家院门,在堂屋门口放下来。她双脚落地的时候,我听见她吸了口气,身子在红嫁衣里微微挺直了。
拜堂的时候我爹坐在太师椅上。我扶着刘红英站在他面前,礼宾喊"一拜天地",我们跪下去;"二拜高堂",我们转向我爹跪下去。我爹坐在椅子里,两手搭在扶手上,嘴角微微弯着,浑浊的眼睛看着我俩磕下去的头,一动不动。
"夫妻对拜——"
我和刘红英面对面跪下来。红盖头底下她的脸看不清楚,但我看见她攥着红绸带的手指在微微发抖,指节攥得发白。她弯下腰对我拜下去的时候,红盖头从她额头滑开一小截,露出她光洁的额头和低垂的睫毛,睫毛尖上有亮晶晶的湿意。
礼成。鞭炮又响了一轮,邻里亲戚涌上来道贺。我扶着刘红英站起来的时候,她整个人往我这边靠了靠,隔着红盖头小声说了句"腿麻了"。我攥住她的手,她的掌心也是汗湿的,潮乎乎的暖。
喜宴开在院子里,借了七八张桌子,请了村里的厨子来掌勺。猪头肉、红烧鱼、炖鸡、四喜丸子,摆了满满当当一院子。我端着酒盅一桌一桌敬酒,等敬完一圈回到主桌,看见我爹还坐在太师椅上,面前那碗饭一口没动。
"爸,你吃点东西。"
他摇了摇头,伸手朝刘红英招了招。刘红英掀着红盖头一角走过来,蹲在我爹椅子旁边。
"红英,"我爹的声音很轻,轻得我凑近了才听见,"从今往后你是我陈家的闺女了。建军要是欺负你,你来找我。"
刘红英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一滴一滴砸在她大红嫁衣的袖子上,洇出深色的圆点。她伸手握住我爹搁在扶手上的手,那双手干枯得像秋天的树枝。
"爸,"她叫这一声比平时都响,"你好好养着,等秋天西坡的红薯收了,我蒸一锅给你送来。"
我爹笑了,嘴角弯着,眼角弯着,整个瘦得脱了相的脸上浮起一层淡淡的光。他没说"好",只是冲刘红英点了点头。
那天散席的时候天快黑了,雨早就停了,西边露出来一线橘红色的晚霞。亲戚们都走了,院子里杯盘狼藉,我跟我弟在收拾桌椅,刘红英扶着我爹回屋躺下。
我搬着凳子走进堂屋的时候,看见我爹躺在里间的床上,刘红英坐在床边给他喂水。她身上还穿着大红嫁衣,盖头摘了搁在床头,头发有些散,几缕碎发贴在额角。她端着搪瓷缸子,一手托着我爹的后脑勺,一手把缸子沿凑到他嘴边,极慢极慢地喂。
我爹喝了两口水,闭着眼躺回去,嘴唇动了动,我听不清他说的什么。刘红英凑近了听,然后点了点头,把他枕边的被子往上拉了拉,掖好被角。
她转过身看见我站在门口,冲我摆了摆手,示意我出去。我退到堂屋外面,坐在院子里的台阶上,春夜的凉风从巷子里灌进来,带着雨后泥土的湿味。
过了一会儿刘红英出来了,在我旁边坐下。大红嫁衣的裙摆铺在台阶上,红得像一团火。她靠着我的肩膀,头歪过来抵在我肩窝里,长长的呼出一口气。
"咱爸说,"她轻声开口,"说让我好好跟你过日子。说西坡那块地你翻得好,红薯也种得好,说我跟着你饿不着。"
我伸手搂住她的肩膀,红嫁衣的料子滑溜溜的凉,可底下她的身子是暖的。
"他还说啥了?"
"还说了。"她把脸往我肩窝里埋了埋,"他说那碗鸡汤是他这辈子喝过最香的东西。"
院里那棵老槐树的枝丫上挂着一盏白炽灯,昏暗的灯光照在台阶上,把两个挨在一起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刘红英身上有鞭炮的硝烟味,有喜宴上蹭到的油烟气,还有她头发上那股皂角的清爽味道,混在一起,是三月十六那个晚上的味道。
那天夜里十一点多,我爹走了。走得安安静静的,在睡梦里走的,脸上还带着白天拜堂时的那点笑意。我娘说他最后翻了个身面朝墙,呼噜了两声就没动静了。
我坐在他床边,看着他瘦得变了形的侧脸,他枕边还搁着那个红漆木盒子,盒盖打开着,里头庚帖婚书都在,旁边多了一张红纸,上面是我跟刘红英的结婚证。他白天让人把结婚证放进盒子里的,说"跟庚帖搁一块儿"。
刘红英站在我身后,大红嫁衣还没换。她伸手按在我肩上,五指微微收拢,像在按住什么即将散开的东西。
院子里又起了风,墙上的丝瓜藤在黑暗里沙沙响。西坡那块红薯地还在等着秋天,我爹看不见了,可地里的土是他儿子翻的,秧是他儿媳妇栽的。有些东西从土里长出来,收了一茬又一茬,人走了,地还在。
第7章 秋又秋
九月末,西坡的红薯又该收了。我跟刘红英扛着锄头筐子往西坡走,她走前面我走后面,穿的还是碎花布衫,不过是新做的,蓝底白花,是她自己从镇上扯的布,刘婶踩着缝纫机做的。头发用黑皮筋扎着,走路的时候辫子一甩一甩的。
"建军,你走快些,天黑前得挖完半垄。"
"急啥,地又不会跑。"
她回头瞪我:"跑是不会跑,霜打下来红薯就不好了。"
西坡那块地比去年又多了两垄,刘红英今年春天多开了几陇,全种了红薯。她说"反正地闲着也是闲着,多种点,冬天吃不完晒红薯干卖"。她现在是家里顶事的,我爹走了之后家里里外外都是她张罗,我娘逢人就说"红英这孩子比儿子都顶用"。
到了地头她把筐子往地上一搁,两手叉腰看了一圈。红薯藤蔓密匝匝的铺了满地,叶子被秋天的太阳晒得微微发黄,底下的土鼓起来好几道裂缝,露出里面紫红色的皮。
"今年比去年壮实。"她蹲下来扒开藤蔓看了又看,抬头冲我笑,"你信不信一垄能挖两筐?"
"信。"我把锄头举起来,"你说挖几筐就几筐。"
那年红薯收了三筐半,比去年多出一筐半。刘红英坐在地头一个一个收拾红薯,把沾泥的用手抹干净了码进筐里,大的搁一堆,小的搁一堆,碰破皮的单放一边说"破了皮不经放,先蒸了吃"。
她干活的时候哼着歌,调子走得不远,来来回回就那么几句,是村里广播喇叭里放过的什么歌,她记不全词,就把调子哼得软绵绵的。
"红英,你唱啥?"
"没唱。"她手里的活不停,耳朵尖却红了。
我蹲在她对面帮她收拾红薯,两个人面对面坐在秋日午后的太阳底下,红薯沾着新土的潮气堆在脚边,有蚂蚁在筐子边上爬来爬去。远处有拖拉机突突突的响声从别的田里传过来,天上一行大雁排成人字往南飞,嘎嘎地叫着。
她忽然停下来,手里攥着一个圆滚滚的红薯,举到眼前看了一会儿。
"你说咱爸要是还在,看见今年这么多红薯该多高兴。"
我把手里的红薯放进筐里:"他知道。他肯定知道。"
她低头把手里的红薯轻轻放进筐里,拍了拍手上的土,站起来往地头那棵歪脖子榆树走去。她走到树底下站住了,弯腰看了看树根旁边那丛狗尾巴草。
我也站起来走过去,站在她旁边。树根旁边多了一块小石头,拳头大小,灰白色的,上面刻了两个字。字刻得歪歪扭扭,是我半年前跟刘红英一起刻的,用钉子尖一笔一笔凿出来的两个字——"红英"下面刻了"建军"。石头底下压了一小截红头绳,是去年腊月定亲时她辫子上那根,褪了色,但还红着。
"明年夏天咱把这棵树底下的草清了,种两棵花。"刘红英蹲下去把红头绳重新压好,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种什么花?"
"石榴吧,石榴好活,结了果子红红的,喜庆。"
"成,明年开春就种。"
她转过身冲我笑,秋日的阳光从西边照过来,把她整个人镀成暖融融的金色。碎花布衫的领口被风掀起来一角,露出锁骨上那颗小小的黑痣。她脸上有细细的晒斑,鼻头被秋风吹得有些红了,但眼睛还是那么亮,跟一年前那把锄头后面那双眼睛一模一样的亮。
"走了,"她弯腰拎起一个筐子,"回家蒸红薯去。今年这个头,蒸一锅就够一顿。"
我把另一个筐子扛上肩膀,跟在她后面沿着田埂往回走。高粱地收了,只剩下短短的茬子立在地里,视野开阔了不少。从西坡望过去,能看见村里升起来的炊烟,一柱一柱的,在傍晚的淡蓝色空气里笔直地升上去,到半空才被风吹散。
刘红英走在前面,筐子搁在腰侧,一只手扶着筐沿,另一只手摆着。碎花布衫的后背又被汗浸湿了,可她步子轻快,塑料凉鞋踩在田埂的干土上,一步一步踩得结结实实。
"红英。"
"嗯?"她没回头,步子慢了一点点。
"没啥,就叫你一声。"
她步子又快了,可嘴角弯起来了。我跟在后面看见了,她的侧脸在夕阳的余晖里勾出一道柔和的弧线,嘴角翘上去的那一点弧度,跟一年前在西坡地头说"这把锄头你拿着"时的表情一模一样。
第8章 白墙
那年冬天下了两场大雪,西坡的红薯地盖了厚厚一层白。刘红英把收的红薯晒了一部分红薯干,切片摊在竹筛子上搁在屋檐底下,太阳好的时候拿出去晒,冻了又收进屋。红薯干晒好了装进布袋子里,一袋给刘叔家送去,一袋留着自家吃,还有一袋她说"过年给城里我哥送去"。
腊月里村里有人家盖新房,请了泥瓦匠来砌墙。我家西墙那截老墙去年秋天刘红英就念叨着要修,说墙根的土砖糟了,一碰就掉渣。腊月二十她跟我商量:"开春找人把西墙推了重新砌,砖头我问过了,镇上窑厂红砖五分钱一块,砌一面墙要不了多少。"
"钱够不?"
她掏出个布钱包,里头叠着几张票子,十块五块的数了数:"够。我今年卖红薯干挣了八十,加上你夏天在砖厂干活挣的一百二,够了。"
初春二月,墙开始砌了。刘红英找了邻村一个老泥瓦匠,工钱说好了,包一顿午饭。她跟我一块儿和水泥,铁锹翻着黄沙和水泥的混合物,翻得手腕发酸。她坚持要自己干,说"瓦匠师傅砌墙,咱俩打下手,能省一天工钱"。
新墙砌了四天。第四天下午最后几块砖砌完,瓦匠师傅用泥板把墙面的水泥抹平了,撤了脚手架,退后几步看了看:"齐了,晾两天就干透了。"
刘红英站在新砌的墙前面,仰着脸看了好半天。新墙是红砖砌的,水泥勾缝,比老墙高了半尺,厚实得多。她伸手摸了摸砖面,手指沿着水泥缝走了一遍,像在摸一件新做的衣裳。
"比老墙好看。"她说。
"那是,新砖嘛。"
她转过头看我,鼻子尖上沾了一小块水泥灰,自己不知道:"明年在墙根底下种一排丝瓜,让藤爬满了,夏天挡太阳。"
"还种丝瓜?"
"种。你家院墙上那窝丝瓜是我娘当年种的,年年开花年年结。"她把手上的水泥灰拍了拍,从口袋里掏出一条手帕擦了擦脸,擦完了发现手帕上蹭了一团灰,自己笑了。
墙砌好那天晚上我们坐在新墙根底下吃饭,两张板凳一张矮桌,桌上搁着一碗炒土豆丝和一盆疙瘩汤。晚风从新墙顶上吹过来,不带一丝尘土味,清清爽爽的。刘红英端着疙瘩汤碗喝了一口,抬头看了一眼新墙顶上露出来的那片天空,星星刚冒出来,稀稀疏疏几颗。
"建军,"她用筷子敲了敲碗沿,"你说咱以后日子会不会越来越好?"
"会。"
"你咋知道?"
我往嘴里扒了口土豆丝嚼了咽下去:"地你种得好,墙你砌得好,日子你过得比谁都认真,能不好?"
她把碗端起来遮住半张脸,可遮不住弯成月牙的眼睛。碗沿底下漏出一句话,含含糊糊的:"你就会哄人。"
"我没哄你。"
她放下碗,脸上还带着笑,可表情认真了些。她伸手过来握住我的手腕,拇指在我腕骨上轻轻按了一下。
"那咱好好过。"她说。
"好好过。"
新墙在月光底下泛着淡淡的灰白色,墙根下面的泥土还没干透,散发着水泥和潮湿的泥土混在一起的气味。隔壁刘家院子里传来刘叔的咳嗽声,他腰又不好了一阵子,刘红英白天刚过去给送了一包红薯干。咳嗽声穿过新墙传过来,比老墙在的时候清晰了不少,可这堵墙比老墙结实多了,怎么听都不觉得隔。
第9章 风雨
八八年夏天,那一带发了大水。
雨连着下了七天七夜,村前那条平时旱季能踩石头过去的河涨成了黄汤翻滚的大河,河面宽了三倍不止。西坡那块地靠河近,最先被淹。刘红英穿着雨衣站在村口往西边望了一天一夜,雨衣帽檐上的水哗哗往下淌,她整张脸都泡在雨水里,嘴唇冻得发紫。
"地没了,"第三天她回来的时候浑身湿透了,站在堂屋门口脱雨衣,手抖得解不开扣子,"全淹了,红薯秧子冲走了大半。"
我接住她脱下来的雨衣,雨水从雨衣上淌下来,在地上聚了一摊。她整个人往我身上一靠,额头抵着我胸口,不说话。我搂着她站在堂屋门口,外头的雨还在下,噼里啪啦打在瓦片上,院子里已经积了半尺深的水,新墙根底下的砖都泡在水里。
"地没了再开,"我拍着她的背,"等雨停了,翻一翻照样种。"
她在我胸口闷了很久才抬起头,脸上不知道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嘴唇一抖一抖的:"我心疼那些红薯秧子。你知道我今年多用心,一垄一垄压的藤。"
"我知道。"
"那是我俩一块儿种的。"她又把脸埋回去,声音闷在雨衣的橡胶味里,"你把地翻得多好,一垄一垄直得像线画的。"
我搂着她没松手,雨打在院墙上啪啪响。隔壁刘家院子里传来刘叔喊"红英你回来没有"的声音,穿过雨幕传过来,又被雨声盖住了。
大水退了之后西坡那块地惨不忍睹,红薯藤全没了,垄沟冲平了,地上盖了一层黄泥浆。刘红英站在地头发了好一阵呆,然后抄起铁锹开始清泥。
"红英,"我追过去从她手里拿铁锹,"你歇着,我来。"
她攥着铁锹把没松手,抬头看我。她晒黑了不少,脸上有了细纹,眼睛底下有没睡好的青色,可那双眼睛还是亮,亮得像一把浸了水的黑石子。
"一起。"
那天我俩在西坡干了一整天,把淤泥一锹一锹清出地头,把冲塌的垄沟重新垒起来。新翻的土是湿的,黑褐色,踩上去陷到脚踝。刘红英累了就直起腰捶捶后背,看一眼天,再弯下去接着干。
收工的时候天快黑了,西边的云层破开一道缝,露出底下快要落山的太阳,金红金红的。西坡那块地清了大半,虽然沟壑纵横看着破败,但土翻过了,等太阳晒几天又能种。
刘红英把铁锹靠在歪脖子榆树上,蹲在地头拿手捧了一捧新翻的土,凑到鼻子跟前闻了闻。
"还行,"她把土撒回去,"不酸,种啥都行。"
我蹲在她旁边,她转过头来看我。夕阳的余晖打在她半边脸上,那半边脸上的泥点子亮晶晶的,睫毛上有干了的泥灰,一眨眼簌簌往下掉。
"红英,今年种啥?"
"还种红薯。"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冲我伸出手来拉我,"去年没种完,今年接着种。早晚有一天西坡这块地让我种成全村最好的红薯地。"
我攥住她的手站起来,她手心里全是干泥和汗,粗糙的掌纹硌着我手心。我俩并排站在那块翻了一半的地头上,头顶的云缝越开越大,金红色的光铺下来,把整片地都染了颜色。远处传来村里谁家的狗叫,一声接一声的,在傍晚的空气里传得很远。
回去的路上她走前面,碎花布衫换了一件粉底白花的,后背又洇了汗渍。她步子还是快,但走两步就回头看我一眼,看我跟上没有。
"建军,走快点。"
"来了。"
"明天早上来把剩下那半块清了,后天晒一天,大后天就能下种。"
"你说了算。"
她终于不回头了,步子更快了些。粉底白花的布衫在暮色里像一朵移动的花,沿着田埂往村子方向飘去。我扛着铁锹跟在后头,铁锹上沾的泥一点点干在铁面上,往下掉碎渣。
第10章 一年一年
九零年西坡那块红薯地终于不淹了。村里在河上游修了堤坝,断了涝灾的根。刘红英那年春天在西坡种了足足两亩红薯,雇了村里三头牛犁的地,垄沟起得又宽又深,新土翻出来黑油油的。
她是西坡那片地上最勤快的人。天不亮就去,天黑了才回。夏天晒脱了两层皮,胳膊上晒出黑白分明的界线,脖子后面起了水泡,自己拿针挑破了抹点清凉油接着干。秋天收红薯的时候她站在地头数筐子,数了三遍,跟我说:"建军,今年收了一百六十筐。"
我蹲在地头削红薯皮,削了一筐又一筐。她每年都留一批最好的红薯晒干,送给刘叔家、我娘,还有城里她哥一家。剩下的拉到镇上去卖,五毛一斤,一年能卖两三百块钱。
九二年我弟弟考上中专了,去省城念书。学费是刘红英拿的红薯干钱凑的,她又跟刘叔借了两百,凑足了三百八。我弟走的那天她追到村口,往他书包里塞了一袋红薯干,说"在城里吃不到家里的,带着想家的时候吃"。
九三年西坡那棵歪脖子榆树底下真的种了石榴。两棵,刘红英从镇上苗圃买回来的,筷子粗细的苗,栽下去的时候土坑挖了半尺深,她用手把根须捋顺了埋进去,浇透了水。第二年就开花了,橘红色的小花,稀稀疏疏几朵,在绿叶底下藏着。刘红英每天傍晚去看那两棵石榴树,蹲在旁边拔草浇水,一蹲就是半天。
那两棵石榴树越长越大,到九五年的时候已经一人多高了,花开得满树都是,秋天结的果子虽然不大,但红通通的挂了一树。刘红英摘了一个最大的送到刘叔家,刘叔掰开来,石榴籽玛瑙似的红了一掌心,他拈了两粒放进嘴里,嚼了嚼说"甜"。
九六年西坡那块地种了第五年红薯,土越种越肥,收成一年好过一年。刘红英不用再背着筐子去镇上卖了,镇上有几家小饭馆固定来收她的红薯,出价六毛一斤。她拿着卖红薯的钱在村里第一家盖了新房,红砖大瓦的三间房,院子用水泥打了地坪,比原来宽敞了一倍。
搬家那天她从老屋把那个红漆木盒子捧出来,放在新房堂屋正中间的八仙桌上。盒子里的庚帖婚书都还在,压在最下面。上面多了一张日历纸,是八五年立秋那天的日历,纸上用铅笔记着一行字:"建军来还锄头,我把门关了。"
我站在八仙桌旁边看见了那张日历纸,纸边已经发黄,铅笔记的字有些模糊了。刘红英把盒子盖好,放在八仙桌正中间,退后两步看了看,说"放这儿正好"。
"红英,"我指着那张日历纸,"你留着这个干啥?"
她把盒子往桌中间又推了推,转过身冲我笑。她今年三十一了,眼角有了鱼尾纹,手上全是干农活的粗茧,皮肤晒成了麦色,可那双眼睛还是亮,跟八五年那把锄头后面那双眼睛一模一样。
"留个念想,"她说,"那年你要是把门推开走了,今天这房子、这地、这石榴树,统统没有。"
我伸手把她拉过来,她靠在我肩膀上,我俩站在新房堂屋的八仙桌前,午后的阳光从新窗户照进来,把红漆木盒子照得泛光。盒子盖上的并蒂莲雕花在光里格外清晰,花瓣的纹路一条一条的,像刀刻上去的第一笔就没打算磨掉。
外面院子里那棵从西坡移过来的石榴树今年结了一树果子,压弯了枝头。刘红英说等石榴熟透了摘下来,给城里的侄女寄几个过去。她又说西坡那块地今年歇一年,换种点别的,轮着种养养地力。她还说等明年开春在老房子地基上种两棵柿子树,柿子树好活,结了果红澄澄的,比什么都好看。
她说什么我就应什么。她说犁地我就扛锄头,她说栽秧我就蹲垄沟,她说盖房我就和水泥搬砖头。日子就是这样一年一年过来的,从八五年那把锄头开始,到九六年的三间红砖房,中间隔了十一个秋天,一茬又一茬的红薯从西坡那片地里长出来,养活了两个人,又养大了一个家。
去年秋天我儿子陈小军刚上小学,放学回来书包一扔就跑去西坡,蹲在地头找蚂蚱。刘红英追在后头喊"别踩红薯垄",小军在地里撒丫子跑,嘴里喊着"妈你看我抓了只大的"。刘红英站在地头叉着腰喊他,喊了两声自己也笑了,弯腰从地里拔了根草叶子叼在嘴里,眯着眼看儿子在地里撒欢。
我扛着锄头从地那头过来,一家三口站在西坡的红薯地里,夕阳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叠在一起。那棵歪脖子榆树还在,树底下的石榴树开了花,橘红色的碎花在晚风里轻轻晃。远处河堤上有人在放牛,牛铃铛叮叮当当的声音顺着风飘过来,跟知了声掺在一块儿。
刘红英把嘴里的草叶子拿下来,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地里的儿子,嘴角弯了弯。
"陈建军,"她说,"你看这地,多好。"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西坡那一大片红薯地郁郁葱葱的,绿油油的藤蔓铺满了整面坡,在夕阳底下泛着暖融融的光。田埂边上的狗尾巴草毛茸茸的穗子在风里摇了摇,土缝里钻出来几朵不知名的小黄花,碎碎的,星星点点的点缀在绿叶子中间。
"是好。"我说。
她把草叶子重新叼回嘴里,眯着眼看了一会儿,转身往家走了。粉底白花的布衫后摆扫过垄沟边的草尖,鞋底的泥印子一个一个落在田埂上,像盖了图章。
我扛着锄头跟在她后面,小军在中间跑,手里攥着那只蚂蚱,蚂蚱的腿在他手指间蹬来蹬去。一家三口的影子顺着田埂一路往村子方向移动,太阳在身后一点一点往下沉,天边的云烧成了漫天的橘红色,又从橘红慢慢变成紫灰,最后融进了暮蓝里。
西坡那片红薯地在暮色里安静下来。风停了,叶子不摇了,只有新翻的泥土味儿还浮在空气里,湿漉漉的,沉甸甸的,像一把攥住了就舍不得松开的温度。
那一年是九六年。距那把锄头靠在刘家堂屋门槛上的那个下午,正好十一年。刘红英关上的那扇门再也没打开过——因为门里的人一直没走。
创作声明
本故事纯属虚构。所有人物、情节、对话均为作者创作,如有雷同纯属巧合。人生就像一块撂荒地,有人肯弯腰替你翻一锄,荒土底下也能长出好日子。评论区聊聊你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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