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我叫林晚。那巴掌扇过来的时候我正蹲在地上捡碎瓷片,左脸颊火辣辣地烧起来,眼前黑了一瞬。陈浩的手还举在半空,他爸躺在客厅地板上哎哟喊疼,他妈尖叫着"你打她干什么"。碎瓷片扎进我掌心,血珠子顺着指缝往下淌。我慢慢站起来,把手里那把瓷片碎片搁在茶几上,然后掏出手机,当着陈浩的面按了关机。他喊"你去哪",我已经拉开了防盗门。门关上那瞬间,我听见他妈在背后说了句"让她走,看她能去哪"。我走进电梯,电梯门合拢前,最后一眼看见陈浩站在门口,手还举着。
第1章 碎瓷片扎进掌心
晚上七点二十三分,湛江赤坎区老供电局宿舍楼三单元四楼。我正把最后一道菜端上桌——清炒芥蓝,蚝油搁多了点,颜色偏深。陈浩他爸陈国强从卫生间出来,拖鞋在地砖上蹭了一下,整个人往后仰,后脑勺磕在门框上,然后横着摔下去,右胳膊砸碎了鞋柜上那只青花瓷花瓶。
碎瓷片炸了一地。
我扔下菜碟冲过去,蹲下来想扶他。陈国强七十三岁,高血压,去年做过心脏支架。他侧躺在地上,右手小臂上划了一道口子,血往外渗。他哎哟哎哟地喊,左手捂着后脑勺。我伸手去拉他胳膊,他挥手挡开了。
"别碰我!"老爷子嗓门大,中气足,不像摔坏了哪里。
陈浩从厨房冲出来的时候手里还攥着锅铲。他先看他爸,再看地上那摊瓷片,最后目光落在我蹲着的位置。锅铲哐当掉在地上。
"怎么回事?"
"爸滑倒了,我扶他——"
"你让他摔倒的?"
"我没——"
陈浩没等我说话。他跨过地上的碎瓷片,一把拽住我胳膊把我拎起来。我站起来的时候膝盖蹭到碎瓷碴子,裤子磨破了。他扬起右手,五指张开,一巴掌甩在我左脸上。
那声音响得厨房里他妈王秀兰都跑出来了。我耳朵里嗡的一声,整个人往右边偏了两步,后腰撞上餐桌边沿。桌上的菜碟晃了晃,那盘芥蓝差点翻了。
"陈浩你干什么!"他妈尖叫起来。
陈浩没理他妈,蹲下去扶他爸。陈国强被扶起来坐到沙发上,后脑勺肿了个包,胳膊上的血蹭了他儿子一身。王秀兰冲过来拿纸巾按住公公伤口,嘴里念叨"天老爷这是造了什么孽"。
我站在原地,左脸肿起来,嘴里一股铁锈味。低头看见右手掌心扎了一块碎瓷片,绿豆大小,嵌进肉里,周围一圈血慢慢地渗。我把瓷片拔出来,搁在茶几玻璃面上,瓷片底面沾着血丝,在灯光下微微反光。
陈浩把他爸扶进卧室安顿好出来,看见茶几上那块带血的瓷片,步子顿了一下。他走到我面前,嘴唇动了动,手抬起来想碰我脸。我偏头躲开了。
"林晚——"
"陈浩,"我嗓子干得发涩,说话的时候左脸颊扯着疼,"你爸摔了,我离他两米远。碎瓷片是鞋柜上那个花瓶,今天下午你妈擦柜子挪了位置没放稳。你看见我推他了?"
他没回答。他身后王秀兰从卧室走出来,手里攥着染血的纸巾,声音不大不小飘过来:"你爸说他想去卫生间,林晚正好从卫生间出来,门一开一撞——"
"妈,"我转过头看她,"我五点半进厨房之后没出来过。爸摔的时候我端菜出来。卫生间在厨房对面,中间隔了整个客厅。您说我开门撞他?"
王秀兰嘴巴张了张,手里那团纸巾捏成一团。她看了看儿子,又看看我,转身回卧室了。
陈浩站在客厅中间,碎瓷片在他脚下铺了半个圈。他盯着茶几上那块带血的瓷片看,看了很久。然后他伸手想拉我手,说"我看看你手——"
我往后退了一步。左手攥着手机,屏幕还亮着,是我妈下午发的那条微信:"晚晚周末回不回家吃饭"。我点了关机键。
"陈浩,你刚才扇我那一巴掌,是替你爸扇的,还是替你自己扇的?"
他嘴唇白了。"我急眼了。我听见他喊疼,看见地上全是碎瓷片——"
"你看见我推他了?"
"……没看见。"
"你问了我一句没有?"
他不说话了。客厅吊扇在头顶慢慢转着,风卷着碎瓷片边缘的灰尘飘起来。我转身走回卧室,从衣柜底层拽出行李箱,拉链拉开,随手往里塞了几件衣服。陈浩跟进来站在门口,看见我往箱子里塞衣服,脸色变了。
"林晚,你要去哪?"
我没抬头,把充电线绕了几圈塞进箱子侧袋。抽屉里那本结婚证我抽出来看了看,又放回去了。梳妆台上那对情侣杯——我一只陈浩一只,陈浩那只杯沿有个缺口,是去年吵架时候他摔的——我把自己的那只装进箱子,杯子底碰了碰拉杆。
"林晚!"他声音高了,伸手按住我箱子盖。
我抬头看他。灯光从他身后打过来,他的脸在阴影里,表情看不清,但那只按在箱盖上的手在抖。
"松手。"
"你不能走。外面天都黑了。"
"松手。"
"林晚——"
我一脚踢开箱子盖,他的手指被箱盖弹了一下缩回去。我拉上拉链,把箱子立起来,拖出卧室。路过客厅的时候王秀兰从公公卧室探头出来,看见我拖着行李箱,喊了一声"你这是干什么"。我没答她。陈浩追出来在客厅中间拦住我,挡在防盗门前。
"你要去哪你说。我送你。"
"不用。"
"你手机也关了,你妈找你怎么办?"
"陈浩你让开。"
"我不让。"
我拖着箱子往左移了一步,他跟着往左。我往右,他往右。客厅地板上那片碎瓷还没扫,我们俩的脚踩在瓷片上咔咔响。我忽然蹲下来,从地上捡起一块碎瓷片——不大,指甲盖大小,边缘锋利——举起来对着他。
"让开。"
他看见我手里的瓷片,瞳孔缩了一下。他往旁边让了半步。我拉开门,行李箱轱辘碾过门槛,轱辘声在楼道里响起来。防盗门关上的瞬间,我听见王秀兰在屋里说了句:"让她走,看她能去哪。"
门锁咔嗒落进去。我站在楼道里,四楼声控灯亮了一瞬又灭了。我跺了两下脚,灯重新亮了。行李箱轱辘磕着台阶往下滚,一级一级,磕了三十六下到一楼。
出了单元门,五月的夜风扑在脸上,温热的,带着巷口烧烤摊的烟火气。我摸出手机按开机键,屏幕亮了,十几个未接来电,陈浩的、我妈的、婆婆的。我划开设置,点了"飞行模式",然后把手机揣回兜里,拖着箱子往巷子口走。路灯把我和行李箱的影子拉长又缩短,经过那棵老榕树的时候,树上的蝉叫得正凶。
第2章 苏敏的奶茶店
我沿着海滨路走了二十分钟。行李箱轮子在柏油路上滚得咕噜咕噜响,路过一家水果摊,老板娘正在收摊,看了我一眼没说话。路过南桥市场,卤味摊的灯还亮着,香气飘过来,我胃里空落落的,晚饭一口没吃。
走到"七点甜"奶茶店门口的时候,玻璃门里头灯还亮着。苏敏正蹲在柜台底下收拾奶茶粉罐子,马尾辫歪到一边,嘴上叼着根吸管。我推开玻璃门,风铃叮当响。苏敏抬头看见我,吸管从嘴上掉下来。
"卧槽。"她站起来,目光落在我左脸那块红肿上,"你脸怎么了?"
"陈浩打的。"
苏敏手里的奶茶罐子哐当搁在台面上。"他妈的——"她绕出柜台,凑近看我脸。她手指碰了碰我颧骨,我嘶了一声。"肿成这样。你坐这别动。"她转身进操作间翻出一袋冰,拿毛巾裹了递给我。"敷着。行李箱先搁这,你今晚住我那。"
我坐在奶茶店靠窗的卡座上,冰袋敷着左脸,凉意慢慢渗透皮肤,肿涨感退了一些。苏敏给我倒了杯温水,又切了块蛋糕搁在碟子里推过来。"吃点东西。你跟陈浩到底怎么回事?"
"他爸摔了。他以为我推的。"
"你推了?"
"我端菜出来的时候他爸已经躺地上了。碎瓷片是鞋柜上的花瓶,他妈挪了位置没放稳。"
苏敏眼睛眯起来。"那陈浩凭什么打你?"
"他急眼了。"
"急眼就能扇老婆?"苏敏一把扯掉我脸上的冰袋,捏着我下巴把我脸扭向灯光,"林晚你看看这印子,五个手指头清清楚楚。他练过散打,手掌宽,这一巴掌没留劲。你跟他结婚五年他打过你几回?"
我拿回冰袋重新敷上。"头一回。"
"头一回就扇成这样,下一回呢?"
窗外有辆电动车经过,车灯扫过玻璃门,光影一闪。我低头吃了一口蛋糕,奶油甜腻,堵在喉咙里咽不下去。
苏敏拉了一把椅子坐我对面。"你关机了?"
"开了飞行模式。"
"你妈呢?"
"她不知道。"我掏出手机,关了飞行模式,屏幕上跳出几十条微信。陈浩发的:"你去哪了""回来吧""我错了""林晚你回我一句"。王秀兰发了一条:"你闹够了就回来,你爸气得血压又高了。"我妈发了三条,第一条问"周末回不回来",第二条问"怎么没回消息",第三条语音,我点开听:"晚晚你接电话,陈浩打给我说你离家出走了,怎么回事?"
我把手机扣在桌面上。"苏敏,你家沙发能睡吗?"
"能,睡多久都行。"
"借我充电器。"
她站起来去操作间翻充电器,翻出来一个白色插头一个数据线,线头缠成一团。"你这回打算怎么办?离婚?"
我没接话。冰袋开始化了,水珠顺着毛巾边缘滴在桌板上,洇了一小圈。窗外有猫叫,一声接一声,悠长绵软。苏敏把充电器插上,把我手机接过去充电。屏幕亮起来又暗下去,陈浩的消息还在一条接一条往外蹦。
"你先住下。"苏敏把钥匙搁在桌上,"明天再说。你脸明天会更肿,二十四小时冰敷,后天才能热敷。回头我拿瓶红花油给你,淤血要揉开。"
我看着她,喉咙里那团东西哽了哽。"苏敏。"
"嗯?"
"以前我妈说,嫁人不能嫁急脾气的。我没听。"
苏敏把那块蛋糕往我面前推了推。"现在听也不晚。把蛋糕吃完,待会儿带你去我家。我老公出差了,就咱俩,你想骂就骂想哭就哭。"
我低头把那块蛋糕一口一口吃完了。奶油沾在嘴角,苏敏递了张纸巾过来。我擦了嘴,站起来帮她关了操作间的灯。店门锁上的时候风铃又响了一声,那声音细细的,在五月末的夜里散开又聚拢。
第3章 客厅地板上那摊水
苏敏家在霞山区一个老小区里,两室一厅,月租两千二。她老公在珠海上工地,一年回来四回。她把次卧腾出来给我,床单是新换的,印着小碎花。我洗完脸对着镜子看左脸,颧骨那块紫了一片,边缘发青,肿起来一指高。我拿苏敏的红花油揉了几分钟,疼得眼泪往外冒。
躺下来之后手机一直在震。陈浩打了十七个电话,微信发了三十多条。我没看全,扫了扫最后几条:"爸说他没看清谁撞的,可能是他自己滑的""妈说她挪花瓶的时候确实没放稳""林晚你接电话好不好,我求你了"。最后一条是语音,我没点开,转了文字,上面写着:"你手受伤了,要去打破伤风。"
我把手机扣在枕头底下。天花板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纹,从灯座延伸到墙角,像一张歪着嘴的脸。我盯着那道裂纹看了很久,眼皮慢慢沉了。
第二天早上醒来脸肿得更厉害,左眼挤成一条缝。苏敏端了碗白粥进房间,看见我的脸骂了句脏话。"今天别出门了,在家歇着。我给你买消炎药去。"她把粥搁在床头柜上,又看了一眼我手机。"你老公又打了十几个电话。你妈也打了两个。"
我嗯了一声,拿起手机给我妈回了条微信:"妈我在苏敏家,没事,晚点跟你说。"我妈秒回了一个"好"字,没追问。
苏敏走了之后,我坐在床上喝粥。窗外有小孩在楼下追逐打闹,尖笑声一阵一阵飘上来。我拿手机翻了翻微信,陈浩的消息停在今早六点十七分,他说"爸今天早上说头有点晕,我带他去医院了"。我没回。
第二天脸消肿了一些,但颧骨那块淤血发紫发黑,像被人拿印章盖了个戳。苏敏下班回来买了一袋子药,碘伏、消炎药、新一盒红花油。"你手给我看看。"我摊开右手,掌心那道瓷片划的口子结痂了,一圈暗红色的痂嵌在掌纹里。"没发炎,明天就好。你脸这个淤青得一个多星期才能消。"
晚上吃饭的时候苏敏忽然搁下筷子。"林晚,你婆婆今天上我店里来了。"
我夹菜的手一顿。"她找你?"
"她没认出是我店。她跟隔壁水果摊老板娘聊天,我隔着玻璃听见了。她说'我那儿媳妇这回闹大了,离家出走不回来,电话也不接,把我儿子急得跟什么似的。你说她一个外地人,能上哪去'。"
"她不知道我在你这?"
"不知道。"苏敏夹了块排骨放我碗里,"不过她说了一句话——她说'摔他爸那事确实怪不着她,可谁让她当时就在旁边呢'。"
我嚼排骨的牙齿停了一瞬。骨头在嘴里硌了一下,我吐出来搁在碟子里。"她就是觉得,不管谁对谁错,我挨一下打是应该的。谁让我是媳妇。"
苏敏看着我,筷子搁在碗沿上。"林晚,你打算什么时候回去?"
"不知道。"
"你妈那边——"
"明天回去看看我妈。"
第4章 我妈包的白菜饺子
第三天我回了霞山我妈家。老房子在一条窄巷子里,两排三层高的旧楼夹着一条水泥路,墙角爬满青苔。我妈在门口择韭菜,看见我进来先笑了一下,然后目光落在我左脸上,笑僵住了。
"谁打的?"
"陈浩。"
我妈站起来,手里的韭菜掉了一地。她冲进厨房拿了把菜刀出来,举着往门口走。我一把拉住她胳膊。"妈你干什么!"
"我去砍了他。"
"妈——"我把她手里的菜刀夺下来,刀背碰了我自己手背一下,不重,但凉得激灵。"他爸摔了,他急眼了。"
"急眼了他就打你?他陈浩算什么东西!当初来我家提亲的时候怎么说的?'阿姨您放心,我脾气好,绝不会让林晚受委屈。'"我妈学陈浩那腔调学得惟妙惟肖,眼眶却红了。"五年了,我闺女让人打成这样了,我还坐这择韭菜?"
我把我妈按回小板凳上。她坐在那,肩膀抖了两下,拿围裙擦了擦眼睛。我蹲在旁边,把地上那几根韭菜捡起来搁回篮子里。"妈,我没事。苏敏那住着呢,这几天不回去。"
"不回去好。住到什么时候都行。"她站起来拉着我进屋,翻出冰箱里冻着的白菜猪肉馅饺子,煮了一大碗。我坐在餐桌前吃饺子,她坐对面看着我,目光一直没离开我左脸。
"晚晚,"她开口问,"你跟他过不下去了?"
我嚼着饺子,白菜馅鲜甜,猪肉剁得细。"妈,他那一巴掌打过来的时候,我脑子里闪了好多东西。我们结婚五年,他妈怼我他不吭声,他爸嫌我工资低他不接话,家里大小事他听他妈的多过听我的。我一直想着忍忍就过去了。但那天摔碎瓷片的声音特别响,我蹲下去捡的时候在想——这五年我捡了多少碎东西?"
我妈没接话。她站起来又给我盛了碗饺子汤,搁在我手边。"你爸走了之后,我一个人把你带大。我那时候也想,忍忍就过去了。但有些事不能忍。你爸在的时候,我从没让别人打过我。"
我端起饺子汤喝了一口,烫,舌尖缩了一下。窗户外面有邻居在放粤剧,咿咿呀呀的,隔了几堵墙传进来,音调拖得蜿蜒。我妈的手搁在桌上,指关节粗大,指甲缝里还嵌着择韭菜的泥。我伸手握住她手,掌心贴着掌心。
"妈,我再想想。"
"想多久都行。"
从我妈那出来的时候天快黑了。巷子口那盏旧路灯亮起来,昏黄的一团,照着我拖行李箱的影子往回拉。走到公交站台的时候手机响了,陈浩打的。我接了。
"林晚!"他声音劈了,"你在哪?"
"苏敏家。"
"我去接你。"
"不用。"
"爸今天出院了,医生说就是皮外伤,没大事。林晚——"他喘了一口气,"你回来吧。我错了。那天是我急疯了,我——"
"陈浩。"我打断他,"你打我那一巴掌的时候,你在想什么?"
电话那头沉默了。公交车来了,车门呲一声打开,我拎着箱子上去,刷了卡坐在最后一排靠窗位置。车启动了,窗外的街灯一盏一盏往后退。
"我在想爸摔了,地上都是血——"
"你想的是我害的。"
"不是——"
"你连想都没想,手就上来了。陈浩,你心里头那根弦,绷了五年。今天断了。"
他沉默了很久。公交车报站的声音响起来,电子女声字正腔圆。我听见他在电话那头吸气,像憋了很久的什么东西松了一下。"林晚,我改。你别走了,我改。"
"你上回说改是什么时候?"
他又沉默了。
"去年十月,你妈说我做饭不好吃,你坐在旁边一声不吭。晚上我跟你发脾气,你说'我妈年纪大了你让让她'。你那时候也说了改。"
"林晚——"
"我先挂了。一诺周末你要是想接就接去。"
我挂了电话,把手机揣回兜里。公交车拐了个弯,驶上海滨大道,右边就是海。夜色里的海面黑沉沉的,只有远处码头有几盏灯,一点一点亮着。
第5章 他找上门
第五天,陈浩找到苏敏店门口。我正好在店里帮苏敏擦桌子,听见风铃响,抬头看见他站在门口。
他瘦了一圈,下巴上冒出一片青胡茬,穿了件灰T恤,领口松垮垮的。他看见我,先看我脸,目光在我左颧骨停了三秒,然后挪开。
"林晚。"他喊。
苏敏站在柜台后面,手里攥着奶茶杯,没说话。
"你来干什么?"我把抹布搁在桌上。
"接你回家。"
"不回去。"
他往前走了两步,站在餐桌另一边,中间隔着一张桌板。"爸的事我问清楚了。那天妈挪花瓶的时候确实没搁稳,后来她自己也承认了。爸说他当时脚底打滑,跟谁都没关系。"
"所以呢?"
"所以我错了。"他双手撑在桌面上,指关节泛白,"林晚,跟我回去。我保证以后——"
"你那天也是这么说的。"
"那天是那天。这回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我看着他,他眼睛里全是红血丝,头发乱着,那件灰T恤上有块油渍,大概是吃饭溅的。"陈浩,你站在那说'我错了',然后呢?我回去之后还是那个样子。你妈继续挑我毛病,你爸继续嫌我工资低,你还是夹在中间一声不吭。那一巴掌你扇完了,你觉得道个歉就行了,对吧?"
"我没那么想。"
"那你告诉我,我回去之后,你妈再说我,你怎么做?"
他张了张嘴。"我……我跟她说。"
"说什么?"
"说你别说了。"
苏敏在柜台后面噗嗤笑了一声,很快收住了。
我看着陈浩那张脸。认识他七年,结婚五年,这张脸从二十四岁熬到三十一岁,眼角多了细纹,下巴上那道疤是他大学打篮球留下的。曾经我觉得这张脸看着踏实,现在他站在那,手足无措地搓着手指,跟做错事等老师批评的小学生一样。
"陈浩,你先回去。我住苏敏这再待几天。你让我想想。"
"想几天?"
"想清楚了告诉你。"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风铃又响了一次,他推门出去的时候肩膀塌着,整个人矮了几公分。苏敏绕出柜台,递给我一杯热奶茶。"他瘦了。"她说。
"关我什么事。"
"真不关?"
我接过奶茶,吸管戳进去喝了一口。珍珠嚼在嘴里,软糯糯的,甜味从舌尖往喉咙里滑。"苏敏,我之前跟他谈恋爱的时候,他脾气挺好。结婚前三年也行。去年开始变的。"
"因为什么?"
"他爸做手术。那年花了八万,他跟他姐一人出了四万。他姐出了钱之后不怎么管了,就他天天跑医院。他妈也来了,三个人住一个屋檐底下,他妈盯我盯得紧。他觉得我对他爸妈不够用心。"
"你用心了吗?"
"手术那两个月我天天做饭送医院,请假陪了五天。后来公司项目赶工期,我连着加了半个月班,他爸出院那天我都不知道。他晚上回来问我'爸出院你怎么不去接',我说我加班,他说'工作比你爸重要?'"
苏敏在我对面坐下,手指转着杯子。"所以从那时候开始,你在他眼里就不对了。"
"对。他爸摔那天,他冲出来看见我蹲在他爸旁边,他脑子里那根弦一下子就回到去年。他爸躺那、我在旁边、他认定是我没照顾好。那一巴掌扇的不是我,是他攒了一年的怨气。"
我把奶茶杯搁在桌上,杯底磕了磕桌面。"苏敏,我现在想的不是离不离婚。我在想我为什么要忍这五年。"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奶茶杯沿上,折射出一小圈光晕。苏敏伸手捏了捏我手指。"那就别忍了。你公司那边请了几天假?"
"一个星期。明天该上班了。"
"脸能见人?"
"戴个口罩。"
第6章 公司茶水间的闲话
第六天回公司上班。湛江创意园C座三楼,我坐在工位上打开电脑,屏幕亮起来的一瞬间邮箱弹出七十五封未读邮件。我不在的这几天,项目没停。
隔壁工位的小周看了我好几眼。我戴着口罩,左脸那块青紫被遮了大半,但颧骨还是鼓着。她小声问:"林姐,你脸怎么了?"
"撞门框上了。"
她明显不信,但没再问。
中午在茶水间热饭的时候,听见两个同事在角落里说话。一个说"林晚脸肿成那样肯定不是撞门框",另一个说"听说是她老公打的"。我没走进去,站在门外等她们说完。微波炉叮了一声,我推门进去,她们俩收了声,低头各自看手机。
我热了饭坐在窗边吃。窗外能看到湛江港的吊机,一排红色铁架子杵在蓝天下。手机震了一下,苏敏发的:"陈浩今天又来了,站在店门口看了一会儿没进来。走了。"
我回了个"嗯"。
下午三点陈浩发了一条消息,很长,估计打了半天字。我看了前面几行:"林晚,我昨天晚上想了一夜。从去年我爸生病开始,我就没好好跟你讲过话。妈说你我听着,爸嫌你我听着。我觉得夹在中间难受,就往外推你。那一巴掌不光是急眼,是我攒太久的东西全冲你倒了。你怪我怪得对。"
我往下翻。后半段写的是:"你住苏敏那,房租我出。你什么时候想回来都行。不想回来也行。你给我个地址,我把你的东西送过去一些。你手破了要打破伤风,我下午去药店买了针剂,放苏敏店里了。"
我把消息看完,锁屏,继续吃饭。盒饭里的西红柿炒蛋凉了,蛋腥味有点重,我扒了两口放下了。
下班的时候苏敏发消息说陈浩确实送了药过来,一盒破伤风针剂、一管烫伤膏、一卷纱布,装在纸袋子里搁在柜台上了。苏敏附了张照片,纸袋上贴了张便利贴,写"林晚收",字迹潦草,是他写的。
我到家之后苏敏把纸袋递给我。我打开看了看,针剂是正规药店的,生产日期上个月。便利贴背面还有一行小字:"对不起。手快点好。"
我把针剂收进包里。苏敏靠在厨房门框上嗑瓜子,瓜子壳啪嗒啪嗒掉进垃圾桶。"打算什么时候理他?"
"等他真正想明白。"
"他写了那么多,还不明白?"
"他写的那些都是'我错了',但他没写'你回来之后怎么过'。苏敏,他那封信像是在写检讨,不是写日子。"
苏敏把瓜子壳拍了拍,走过来坐我旁边。"那你觉得呢?日子该怎么过?"
我靠在沙发靠背上,盯着天花板。她家天花板干净,没有裂缝。"分开住。他自己弄明白,他那个家是他跟他爸妈的家,还是他跟我跟孩子的家。"
"你们还没孩子。"
"对。所以我还能选。"
第7章 他搬出来了
第十二天,陈浩给我发了一段视频。视频里是他跟他妈说话,他举着手机对着他妈,他坐在沙发上,她站在旁边。视频不长,两分半钟。
他问他妈:"妈,林晚嫁进咱家五年,你对她怎么样?"
王秀兰低头择着豆角,头没抬:"我还能咋样?她一个外地人,嫁过来我就当自己闺女——"
"妈你别说这些。你就说,她嫁过来以后,你夸过她一句没有?"
王秀兰手里的豆角断了。她沉默了一会儿,说:"你爹住院那两个月,她天天往医院送饭,送完就赶回去上班——"
"你跟她说过谢谢吗?"
"……没说过。"
"她做的饭,你说过好吃吗?"
"……她以前做的确实不好吃。"
"现在呢?"
"现在还行。"
陈浩把手机转回自己脸上。镜头里他的眼睛红着,鼻头也红。"林晚,你看。我从出生到现在头一回跟我妈这么说话。以前我不敢。我怕她哭,怕她说我不孝。我那天打完你我就后悔了,但我拉不下脸去找你。这十来天我天天晚上睡不着,翻来覆去想从结婚到现在这些事。你说得对,我是夹在中间,哪个都没顾好。"
视频最后他说:"我把东西搬出来了。我自己租了个房子,在开发区那边,一室一厅,月租一千二。你什么时候想回来,咱们住咱们的。不跟他们住一块。"
我看完视频,没回。把手机放茶几上,去卫生间洗了把脸。镜子里的脸好多了,青紫褪成淡黄,边缘慢慢散开。那块淤血像被水冲淡的墨渍,颜色越来越薄。
苏敏探头进来问:"看完了?"
"看完了。"
"你哭没?"
"没哭。"
"那你怎么想的?"
我拿毛巾擦干脸上的水,毛巾挂回架子上。"他搬出来了。这事他办得对。"
"然后呢?"
"然后看他下个月怎么做。住出去了不等于换个人。"
苏敏靠在门框上,手里捏着根没点的烟,在指间转来转去。"他今天又往我店里送了东西。一盆绿萝,搁前台上了,说给你养着。卡片写'以后不砸东西了,种东西'。"
我愣了一下。那盆绿萝我见过照片,苏敏发朋友圈了,一盆小盆栽,叶子油亮亮的,盆底贴着"绿萝"标签。我拿出手机翻了翻陈浩发的那段视频,拉到结尾,他最后说了句:"林晚,我种了一盆花给你。我以后摔什么都不会摔你了。"
那一瞬间鼻子酸了一下,但没掉泪。我把视频存了,退出微信。
第8章 他妈来了
第十五天,王秀兰来了苏敏店里。下午三点多,店里没什么客人,我正帮苏敏贴新菜单的价签。玻璃门推开风铃响,我抬头看见王秀兰站在门口,穿了件深紫色短袖,手里拎着个保温袋。
苏敏看了我一眼,我没说话。王秀兰走到我面前,把保温袋搁在桌上,袋口敞着,里面是一罐汤,盖子上还贴着保鲜膜,热气凝成水珠挂在膜上。
"林晚。"她喊了我一声,比平时低了半个调。
"妈。"
"我给你煲了汤。排骨莲藕的,你以前说好喝。"她站着没坐,手指在保温袋提手上绞了又松开。"陈浩搬出去住了。你知道了?"
"知道。"
"他让我跟你说,他租那个房子地址给你了,你愿意去看就去,不愿意也不强求。"她顿了一下,声音更低了,"他说他要自己过,让我别管了。我养了他三十一年,头一回被他这么说。"
苏敏识趣地躲进操作间,拉上了半截帘子。店里就剩我跟王秀兰,隔着一张桌板站着。空调呼呼吹着冷风,吹得她鬓角那几根碎头发轻轻颤。
"妈,"我开口,"陈浩搬出去,您怎么想的?"
她嘴唇抿了抿。"我想让他回来。家里有他爸、有我,他一个人住外面像什么样子。"
"那他回来之后呢?"
"……跟以前一样。"
"那我呢?"我看着她的脸,她眼底有层浑浊的泪光,但嘴角绷着。"我回去,跟以前一样?"
她沉默了。手指绞得越来越紧,保温袋的提手勒出她的指印。窗外有车按喇叭,短促的一声过去了。
"林晚,"她声音哑了,"我知道你怪我。那天那个花瓶是我没放稳,你公公摔了我心里怕,你站在那我一慌就——"她抬起头看我,"我当时不该说那句话。"
"哪句?"
"'让她走,看她能去哪。'"
我看着她,她眼睛里那层泪光终于碎了,一滴顺着眼角滑下来。她拿手背蹭了一把,手背上老年斑一块一块的,皮肤皱巴巴。"我那天是怕。怕你爸摔坏了,怕陈浩怪我没放稳花瓶,一嘴就说出去了。后来你走了,陈浩好几天没理我。他跟我说'妈你要是那天拦一下,林晚不会走'。"
她把手从保温袋上拿下来,搁在桌面上,手掌摊开。那双手粗,指关节肿大,指甲剪得秃秃的。"我跟你婆婆处不好。我年轻时候你奶奶也嫌我。我熬过来了,就觉得你也该熬。后来陈浩跟我吵,他说'妈你受过的苦凭什么让林晚再受一遍'。我一下子——"她哽了哽,"我一下子觉得我跟他奶奶一样了。"
我站在原地,喉咙里堵着一团。排骨莲藕汤的热气从保温袋口冒出来,那股香味飘进鼻腔,熟悉。以前刚嫁进门的时候,王秀兰确实经常煲这个汤。后来她嫌我做饭不好吃,就不怎么做了。
"汤你喝。"王秀兰站起来,手在裤子上擦了擦。"我走了。你……你看着办吧。"
她转身往门口走,步子不快,深紫色短袖后背汗湿了一小片。她推开门的时候风铃响,她偏过头说了一句"你脸好点了吧",没等我回答就走出去了。
我站在桌边,看着那罐汤。苏敏从操作间探出头来,表情复杂。"你婆婆哭了?"
"哭了。"
"稀罕。"
我坐下来打开保温袋,揭开保鲜膜。汤还烫着,莲藕炖得粉糯,排骨脱骨。苏敏递了只碗过来,我舀了一碗喝了一口,咸淡正好。
"她以前对你好过?"苏敏问。
"头一年还行。后来变了。"
"现在又变了?"
我端着汤碗没说话。热汤从喉咙滑进胃里,暖意慢慢散开。窗外的凤凰木落了满地的红花,扫街的大爷正拿竹扫帚一下一下归拢,红花瓣堆成一小丘。
第9章 一室一厅
第十八天,我去了陈浩租的那个房子。湛江开发区,一个半新不旧的小区,楼底下有家肠粉店,早上六点开到下午两点。他租在一楼,防盗门掉漆,门牌号103。
我敲门。门开了。
陈浩站在门口,穿着拖鞋,头发刚洗过还没干透,搭在额前。他看见我先愣了一下,然后往旁边让了让。"进来。"
一室一厅,实用面积三十几平。客厅里一张布沙发、一个折叠茶几、一台旧电视。墙角搁着行李箱,旁边有盆绿萝,放在塑料小凳子上,叶子绿油油的。厨房在过道边,只容一个人转身,灶台上搁着一袋挂面、半瓶酱油、一颗蔫了的大白菜。
我站在客厅中间看了一圈。陈浩站在我旁边,搓着手,跟第一次去我家见我妈时候一样紧张。"地方小。电视是旧的,房东留的。沙发也是旧的——"
"你睡哪?"
他指了指客厅角落那张折叠床。床板支着,铺了一床薄褥子。"卧室给你留着。我睡客厅。"
我转头看他。他眼窝陷进去一圈,脸比以前更瘦了,颧骨凸着。他穿那件灰T恤,袖口磨毛了边,裤子膝盖那里鼓了个包。"你钱够花?"
"够。房租一千二,吃饭自己做。省着点一个月能存两千。"
"你妈那边——"
"我跟我妈说好了。周末回去看她,平时各过各的。"他顿了顿,走到那盆绿萝前,把花盆转了个方向让叶子对着光。"林晚,这房子签了一年。你什么时候愿意搬回来,随时。不搬也行,我自己住着。"
窗外有阳光照进来,正好落在那盆绿萝上。新抽的叶片嫩绿色,薄薄的透光。我走过去伸手碰了碰其中一片叶子,指尖凉丝丝的。陈浩站在我旁边,呼吸轻了,怕惊着什么似的。
"陈浩。"我喊他。
"嗯。"
"你租房之前跟你妈说的那些话——你录视频那次——你知道那些话我听了什么感觉?"
他抿了抿嘴。"你跟我说过好几回的事,我头一回办了。"
"对。你办了。可你不能指望我因为你办了这一件事就全翻篇。"我转过身看着他,"你那一巴掌打在我脸上,三天才消肿。那个印子退了一个多星期才消干净。身体上的印子能消,心里的——你得给我时间。"
他点了头。"多久都行。"
"我不住这。我回苏敏那住。每周末可以过来吃顿饭,你练练做饭。"
"……我做饭不好吃。"
"练。"
他笑了。那笑容很小,嘴角翘了一下就收了,但眼睛里有光。他转身去厨房,拧开水龙头洗那棵蔫白菜,水哗哗响着。阳光照进狭小的厨房,在水花里折出一小段彩虹,贴在墙砖上晃了晃就没了。
"我下午包饺子。"他背对着我说,"你吃了再走。"
"你包饺子?"
"菜市场买的皮。馅自己拌的,昨晚看视频学的。"
我靠在厨房门框上,看他笨手笨脚地切白菜,菜刀使不上劲,白菜块切得大小不一。他回头看了一眼我,说"你别笑"。我没笑,但嘴角翘起来了。那一下没压住,弯弯的,在阳光里化了。
第10章 绿萝开了花?
周六下午,我照例去103吃饭。陈浩做饭的水平从"勉强能吃"进步到"还行"。那天他做了番茄炒蛋、清炒菜心、蒸了一条鲈鱼。鱼蒸老了,但汤汁调的还行,我吃了半条。
吃完饭他收拾碗筷,我在客厅看那盆绿萝。绿萝长得比上礼拜好了,抽了两片新叶,藤蔓长了一截,搭在花盆边缘往下垂。花盆底下压着一张纸,我抽出来看,是张手写的单子——"周一到周五下班后:打扫、洗衣服、看菜谱。周六:林晚来吃饭。周日:回家看爸妈。"
字迹工整,每个字都一笔一划,跟他以前签字潦草的样子完全两样。
"你写的?"我举着纸问他。
他从厨房探头出来看了一眼,表情有点尴尬。"列个计划。怕自己又犯懒。"
我把纸叠好放回花盆底下。绿萝的叶子在午后的阳光里油亮亮的,新叶边缘带一点浅浅的黄边。我伸手拨了拨藤蔓,指尖勾到一条细藤,轻轻绕了一圈。
"陈浩。"
"嗯?"
"这个月工资发了?"
"发了。房租交了,剩下的存了定期。"
"存了多少?"
"三千二。"
我把手收回来,靠在沙发靠背上。窗外有蝉鸣,一声长一声短,夏天的热浪从窗缝里渗进来。"你存够一年房租,我考虑搬过来。"
他站在厨房门口,手里的抹布还在滴水。水珠滴在地砖上,啪嗒、啪嗒。"一年?"
"嫌长?"
"不嫌。"他把抹布拧了拧挂回水槽,"一年后这房子到期了,我续租。租个大一点的。"
"不用大的。"我站起来,走到门口换鞋,"我现在住苏敏那挺好。你先把你的日子过利索了。一年后我看你房子干不干净、灶台有没有油垢、床单换没换。"
他站在客厅中间,表情认真得有点笨。"你到时候检查。"
"检查不合格就不搬。"
"合格呢?"
我拉开防盗门,五月的最后一天,下午的阳光白花花地铺在地上,门口那棵芒果树投了一地碎影。我回头看他一眼。"合格再说。"
防盗门在身后关上。我站在门外,听见陈浩在里面轻轻说了句"好",声音不大,但隔着一扇门还是传出来了。我沿着楼道往外走,经过那棵芒果树,树底下落了两颗青芒果,拳头大小,还没熟透。我蹲下来捡了一颗,凉凉的,攥在手心里。
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手机响了,我妈打的。"晚晚,陈浩今天早上给我送了一袋米来,说是单位发的。他还跟我坐了一会儿,说他租了房子、自己学着做饭。他让我问你——他手机号换了,新号发你微信了。"
我挂了电话,翻微信。确实有一条新消息,陈浩发的:"林晚,我换了个号,以前那个是你给我选的号,我想换掉重新开始。新号存一下。"
我把新号码存了,备注名打了三个字,然后又删了,重新打"陈浩"。
晚上回到苏敏家,她正敷面膜,脸上白乎乎一片,只露两只眼睛。"今天去103了?"
"去了。"
"吃得咋样?"
"鱼蒸老了。"
"那他呢?"
我坐在沙发上,从包里掏出那颗青芒果搁在茶几上。"他说要续租,租个大点的。"
苏敏隔着面膜翻了个白眼。"一年后你搬不搬?"
"再说。"
"你还爱他?"
我把那颗青芒果在茶几上滚了滚,芒果碰了碰苏敏的奶茶杯,停在杯子旁边。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圆圆的,照着对面楼的阳台栏杆,一道一道影子排过去。
"我跟陈浩结婚那天,他喝多了拉着我手说'林晚我以后什么都听你的'。后来他什么都听他妈的。现在他搬出来了,学做饭,自己洗碗,把工资存定期。他没有变成以前说的那个人,但他在往那边走。"
苏敏把面膜揭了,扔进垃圾桶。"那你呢?"
我攥着那颗青芒果,果皮凉凉地贴着掌心。"我先把自己过好。我以前老想着当个好媳妇。后来发现好媳妇的标准在别人嘴里。现在我想着自己高兴。"
苏敏走过来拍了拍我肩膀。"林晚,你终于明白了。"
我笑了。那颗青芒果握在手里,硬邦邦的,等着慢慢熟。窗外的月亮挪了一个拳头的距离,夜色静悄悄的,楼下有虫鸣,细细密密地响着。我靠在沙发上,把芒果搁在鼻尖底下闻了闻,有一丝丝清甜的涩味,还没散开。
创作声明:本故事纯属虚构。有些巴掌扇醒的不是脸,是那个一直不敢醒的自己。评论区聊聊你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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