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1年11月19日,济南党家庄的开山上,一架邮政飞机撞进了山崖,机身起火。机上那位唯一的乘客,是三十五岁的徐志摩。
消息传到浙江海宁,传到袁花镇查家那座叫"赫山房"的老宅里时,七岁的查良镛正在书房里翻书。他还太小,小到对这位大自己二十七岁的表兄,印象更多是父亲查枢卿挂在嘴边的那句"你大了也去剑桥念书,念个学位"。父母总拿这位表哥来激励他,说他表兄如何了得,如何名满天下。孩子嘛,被拿来比较,心里难免有点不自在,加上长辈们私下里对徐志摩抛妻再娶的那些风月事颇有微词,所以这位表兄在他心里,更多是大人世界里一个响亮但遥远的名字。
可亲缘摆在那里,礼数不能不到。
查家接到讣告,面临一个微妙的问题。查良镛的母亲徐禄,是徐志摩父亲徐申如的堂妹,也就是说,徐申如是查良镛的舅舅。而查良镛的父亲查枢卿,辈分又比徐志摩高一辈。这下麻烦了——查枢卿要是亲自去吊唁,论辈分他是长辈,可徐家有钱有势,这么一去,外人看来倒像是查家在巴结。不去吧,又于礼不合。
查家想了个折中的办法:派家里年纪最小的查良镛去。一来孩子小,辈分那层尴尬自然就消了;二来徐家总不至于跟个孩子计较。
第二年春天,徐志摩的灵柩从济南运回海宁硖石安葬。查良镛跟着家里的长工,乘船沿着水路,来到了硖石镇上那座赫赫有名的徐家大院。
他踏进徐家大门的那一刻,一个七岁孩子的世界观受到了冲击。
徐家不是普通的富。徐申如老先生是硖石商会会长,手里握着酱园、钱庄、丝绸庄,在硖石当地号称"徐半城",是实打实的硖石首富。徐志摩的葬礼,徐家办得极尽体面,灵堂里烛火摇曳,宾客络绎不绝,蔡元培等文坛名流都亲临硖石参加葬礼。
查良镛在灵位前规规矩矩跪下磕头。按礼数,徐申如朝他郑重一揖答谢,徐志摩的儿子则跪在地上磕头回礼。一个七岁的孩子,被这样一番郑重其事地对待,心里既新鲜又有些惶然。
接下来的那一幕,深深烙进了他的记忆。
丧礼过后开席,徐家竟然给这个查家派来的小小孩童,单独开了一桌酒席。他一个人坐在一张大圆桌前,桌上摆满了热腾腾的佳肴,菜肴的规格和别的宾客毫无二致。两个男仆分立两侧,一个斟酒,一个布菜。查良镛不会喝酒,只敢象征性地抿一口,杯子转眼又被斟满。
那是他这辈子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一个人独享一整桌酒席。
后来他在日记里写下当时的感受:"我一生之中只有这一次经验,是一个人独自坐一张大桌子吃酒席,大概皇帝吃饭就是这样子吧!"
吃完饭,徐申如亲自把他送到大门外,吩咐用徐家自己的大船——在江南水乡,自家有船就如同别人家有汽车一样,是实打实财力象征——连船夫带男仆,一路把他送回二十七里外的袁花镇查家,还向查良镛的父母呈上礼物道谢。
查良镛回到家,撂下一句话:"徐家真是大户人家!"
这句话,从一个七岁孩子的嘴里说出来,稚气,却又精准得惊人。
很多年后,当查良镛已经成为名满天下的金庸,回想起这一次徐家之行,他用了更沉稳的语气总结:"我妈妈是他的姑母,他父亲比我妈妈年纪大很多,是我的老舅舅。我的父亲是他的长辈,但是他家里有钱有势。"末了,他补了一句:"我和徐志摩的干系,到此为止。"
一句"到此为止",说得轻巧,却藏着那个七岁孩子在徐家大船上悟出的道理:这世上的体面,是要靠真金白银撑起来的。徐家能让一个来吊丧的孩童独享一桌酒席,能让男仆斟酒布菜,能用自家大船送客二十七里水路,这不是做作,是几代人攒下的底气,是"大户人家"四个字最朴素的注脚。
有意思的是,查家其实也不是小门小户。海宁查家,"一门十进士,兄弟三翰林",康熙亲口夸过"唐宋以来巨族,江南有数人家",到金庸父亲查枢卿这一辈,仍有良田三千六百多亩,镇上还有钱庄、米行、酱园。可查家是书香门第,讲究的是"诗礼传家";徐家是商贾巨富,信奉的是"银钱铺路"。两种体面,两种气派。
七岁的查良镛或许还不懂这些门道,但他那双眼睛,把徐家的一切都看在了眼里:灵堂的烛火、宾客的阵容、那一桌热气腾腾的酒席、男仆斟酒的动作、大船破浪而行时溅起的水花。所有这些画面,连同"大户人家"这四个字,一起被他存进了记忆的最深处。
几十年后,当金庸提笔写《书剑恩仇录》,写《天龙八部》,写那些钟鸣鼎食的武林世家、那些谈笑间挥金如土的江湖豪客时,他笔下的大户气象,那份从容,那份排场,那份刻在骨子里的体面——很难说,没有当年那个七岁孩童在徐家大船上领略过的风光。
徐志摩走了,带走了一个时代诗人最后的浪漫。而他那个不怎么起眼的小表弟,在徐家的酒席前坐了一个时辰,吃掉了一辈子都忘不掉的一桌菜。历史的吊诡之处往往在于:真正记住这场葬礼排场的,不是那些文坛巨擘,而是一个七岁的孩子。也正是这个孩子,日后用笔下的江湖,让"大户人家"这四个字,在另一种语境里,活了一回又一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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