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赵长山,今年六十三,在县水泥厂干了大半辈子。退休前,我天天盼着退休,觉得退了休,就能松快松快。可真退了休,我才发现,新的愁绪像野草一样,呼呼地往上长。我愁什么?愁老了怎么办。我愁钱不够花,愁身体走下坡,愁儿女离得远,愁哪天躺在床上动不了,连口水都没人端。那些日子,我常常夜里睡不着,睁着眼看天花板。我媳妇周桂英说我,你才六十出头,怎么活得像七老八十?我叹口气,说,你不懂。我这一辈子,啥也没攒下,就攒了一身病。我哪敢老啊。桂英不说话了。她懂。我们这一代人,都是从苦水里泡大的。越泡,越知道日子的沉。

我的老伙计孙德旺,跟我一个车间。他比我早退休两年。我们常在厂区后面的小公园里下棋。他比我更愁。他儿子在省城买了房,每月月供八千多。为了给儿子凑首付,孙德旺把棺材本都掏了出去。他跟我说,长山,我要是倒下了,不拖累儿子,就是对他最大的好。我听着,心里发酸。我何尝不是?我闺女嫁到了邻县,日子过得紧。我帮不上她,也不能给她添乱。我们这群退了休的老头,常常坐在一起,说着说着就叹气。好像老了,就欠了这世界的账。好像活着,就是为了还儿女的债。好像自己多活一天,就多一天罪过。我那时候,真是这么想的。直到去年,我经历了几件事,才慢慢醒过来。原来,人活到七十岁,已经是一场大赢。我们把后半生的每一天,都过成了包袱。可其实,能平平安安走到七十,就已经是赢家了。这话,不是我说的。是一个走了的人,用命告诉我的。

去年春天,我的工友刘国栋走了。六十七岁。头天还跟我在公园里下棋,输了两盘,说明天再来。结果第二天一早,他媳妇哭着给我打电话,说老刘夜里心梗,没抢救过来。我赶到他家,人已经停在了堂屋里。他媳妇瘫在地上,哭得直不起腰。我站在门口,两条腿像灌了铅。刘国栋比我大四岁,一辈子在厂里烧锅炉。他身体好,嗓门大,每次下棋都嚷嚷。就这么一个人,说没就没了。他走前一个月,还跟我念叨,说,等天暖和了,咱去北京看看。他活了一辈子,没去过北京。现在,再也去不成了。我站在他灵前,心里像被挖了一块。我忽然想,我们还整天愁老了怎么办。可老刘呢?他还没来得及老,就走了。他还没等到七十,就输了。我们这些活着的人,凭什么天天喊苦喊累?我们还有明天,还有太阳。这就是赢。可惜,我当时没想这么透。我只是难过,难过着难过着,就忘了。

后来,是我外甥的事,又给我敲了一记钟。我外甥叫周强,才四十二岁。在镇上跑运输。去年夏天,他去外省拉货,高速上出了车祸。送到医院,人已经没了。我姐哭得死去活来。我赶过去帮忙处理后事。周强还年轻,儿子刚上初中。他这一走,家里天都塌了。我站在殡仪馆外面,看着烟囱里的烟,袅袅地往上飘。我姐拉着我的手,说,长山,你说,我这以后可怎么办啊。我张了张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我姐七十了。她没工作,没文化,老伴儿也走了。现在儿子又没了。她怎么办?她难道不比我们愁?可她还得活着。她还有孙子。我看着她那张被泪泡肿的脸,心里像灌了铅。那时候,我忽然觉着,自己那些愁,算什么呢?我至少还活着。我至少能自己走路,自己吃饭。我外甥呢?他连生病的资格都没有。他直接没了。我回到家,跟桂英说,以后别老说老了怎么办。她问我,怎么了?我说,能活着,就不错了。她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可夜里,我听见她在被窝里哭。我知道,她明白。

真正让我彻底想开的,是今年正月。我过了六十三岁生日。按理说,六十三不算大寿。可桂英非要张罗。她做了一桌子菜,把闺女女婿都叫了回来。我坐在堂屋里,看着一屋子人,心里暖烘烘的。我闺女给我倒了杯酒,说,爸,祝您长命百岁。我笑了。我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我忽然想,我这一辈子,虽然没大富大贵,可我活到了六十三。我的工友老刘,没活到。我的外甥,没活到。我们厂里,那些当年跟我一块儿进厂的小伙子,如今还剩下几个?我数了数,走了的,病着的,瘫了的,占了一多半。我还能坐在这儿,跟家人吃顿饭,喝杯酒。这不就是福吗?那天晚上,我送了闺女一家到村口。看着他们上了车,灯影里越走越远。我站在冷风里,抬头看天。天上星星很亮。我忽然觉得,能平平安安活到七十岁,就已经是赢家了。至于七十以后怎么过,那是赢了以后的奖赏。我不该把它当成负担。我该把它当成老天爷多给的日子。过一天,赚一天。

过了生日,我像换了个人。我不再愁眉苦脸。我每天早晨去公园打太极拳。以前我打拳,是为了不生病。现在打拳,是为了能多打几年。我还跟几个老伙计报了个老年旅行团。我们去了山东,看了泰山。站在山顶上,风吹着,我觉着自己特别年轻。我还在楼下的空地上,种了几垄菜。每天浇水,看着它们发芽。桂英说,你比上班还忙。我笑,说,忙点好。忙点,心就不乱了。我不再跟人攀比退休金,不再羡慕人家儿女升官发财。我比的是,谁还活着,谁还能走,谁还能笑。我觉着,这才像过日子。我有时碰上孙德旺,他还是愁。我劝他,说,别愁了。你儿子那月供,他年轻,能扛。你愁,他也得还。你不愁,他也得还。你把自己愁趴下了,他才真叫难。孙德旺听了,点点头。他比以前强了,也开始跟我去公园溜达。我们两个人,走在林荫道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他说,长山,你说咱还能活多少年?我说,不知道。可我知道,咱已经赢了一半。他笑了。那笑容,像阳光照在石头上,有了点暖意。

我娘今年八十九了。她身体不行了,去年摔了一跤,卧床不起。我姐照顾她。我每月回去几趟。她躺在床上,眼睛还是亮的。她拉着我的手,说,长山,娘不怕死。我怕的是,拖累你们。我握着她干枯的手,说,娘,您别这么说。您能活到这个岁数,是我的福。她摇摇头,说,你不懂。我懂。我懂她的意思。她活得太久了。她看着身边的老姐妹一个个走了,看着儿女也白了头。她觉得活着,是别人的负担。可我不这么想。我觉着,她能活到八十九,是老天爷给她的长寿。也是给我们的一个家。有她在,我们这些孩子,就还有个去处。哪怕那去处再破,也是根。所以我不愁老了。我愁的,是娘走以后,我还能不能像现在这样,觉得日子有奔头。我想,能的。因为我也在变老。我也在替我的孩子,守着根。

昨天,我在小区门口,看见一个老头。他七十多了,推着个旧轮椅。轮椅上坐着他老伴儿,头发全白了,嘴角流着口水。他一边推,一边跟她说,今儿天好,咱多走两圈。他老伴儿含含糊糊地应着。我站在那儿,看了好一会儿。我想,这老头,不容易。可他不愁。他脸上的皱纹,像老树的年轮,刻着一道道的日子。我忽然想,等我到了七十,我要是还能推着桂英出来晒太阳,那该多好。哪怕她不会说话,哪怕我得一天给她擦三回嘴。那也是一种赢。因为,我们还在。这一辈子,风风雨雨,都过来了。最后这段路,能一起走,比什么都强。

我现在,每天都活得特别简单。早起,喝水,出门。看见太阳,就笑。看见下雨,就躲。我不再想那些没影的事。什么老了怎么办,什么钱不够花,什么儿女不孝。越想越累。我今年六十三,离七十,还有七年。这七年,我要好好活。我要活到七十,活到八十,活到活不动为止。我不怕老了。因为我知道,能平安活到七十岁,就已经是赢家了。赢家,不该愁眉苦脸。赢家,要笑。要迎着风,挺着腰,把剩下的每一天,都过成锦上添花。这,才不辜负这条命。桂英今天包饺子。我站在灶房门口,闻着那香味,心里特别踏实。我想,这不就是日子吗?能站着,能闻着,能吃着。这,就是顶好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