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4年1月31日晚9时,一位北方农村老太太被人杀死在天津市静海县(现为天津市静海区)家中。她叫赵王氏,八十五岁高龄,身材干瘦矮小,穿一件破旧的家做大襟青布棉袄,一双人为的畸形小脚是妇女们被摧残历史的见证。灰白色的头发稀疏零乱,露出紫铜色头皮。她孤身一人,是静海县府君庙黄家营的一位五保户。在壮劳力充实的农户也只能勉强糊口的年月,五保还能保出富足来吗?她住着祖辈沿袭下来的破旧得令人生畏的两间土坯房。
她是在和罪犯厮打纠缠中,被罪犯从炕上拖至地下,被人用钝器打击头部致昏后又搬回到炕上的。房梁上吊着一只灯泡,灯泡离地面两米来高,灯泡已被打碎,灯绳被拽断。凶残的罪犯用灯绳勒缠在老太太的脖颈上,老太太是被勒窒息死亡的。
一个由市公安局五处(刑事案件侦查处的称谓)王副处长率领的大案队,包括一名队长和数名技术侦查员、多名刑侦人员,再加上静海县公安局郭局长、主管副局长,多名县局刑警队队员,不下十五六名的专案队伍不分昼夜地工作了近十天,把府君庙黄家营村翻了个底朝天,也没有发现一件有用的线索。无奈之下,根据现场提取的案犯指纹,决定采集全村的成年人指纹进行比对,就连到大港油田做搬运工的人都没放过。
工夫可谓下得不小,到头却是一场惘然。现场留下一根178厘米长、4厘米见方的木棍,是赵王氏家平日用来顶门用的顶门杠,上面粘有毛发和血迹。很显然,这是案犯就地取材,使用过的凶器。地面上有用这根顶门杠戳击时留下的多处凹形痕迹。
一位穷得叮当响、老得迎风掉渣的老太太没能自行耗到灯干油尽、寿终正寝,而是死于非命。可悲,可叹!
仇杀?纯属胡扯!奸杀,更是不着边际!图财害命?就凭床上那床破被?灶上那口旧锅?墙旮旯那半口袋粮食?况且,它们依然还在!
侦查员们聚集在生产队办公室里,望着那根木棍,议论一阵,抽一阵烟。队长还有治保主任已经搜肠刮肚地把有关赵王氏的身世、情况做了详尽到无法再详尽的说明。
老太太没有直系亲属,也没有往来过密的亲戚。有几房远亲基本没什么来往,逢年过节来看看,帮助老太太拾掇拾掇屋子,纯属道义驱使。老太太一辈子谈不上得罪过谁,更不要说仇人。队干部们出于传统美德没有忘记和抛弃她。逢年过节队里给她补助一二十元钱。说是救济,其实是救急。平日里也有好心人不断给她送口吃的。怜老惜幼之心,是我们民族的传统美德。
侦查员们无法从中找出杀人动机,也就无法确定侦查方向,只有闷闷地吸烟。办公室里烟雾缭绕,死气沉沉,大眼瞪小眼。
一连十几天过去了,该做的都做了,依然是一筹莫展。收兵回营,显然是不成的。
县局郭局长中等个头,长方脸,浓眉大眼,人不仅长得英俊,心路也很精明。加之他是刑侦出身,侦破过不少案件,难免流露出一些傲气。按照分工,重大杀人案件是五处主管案件,十余天过去了,不见眉目。郭局长夹枪带棒、话中带刺地嘱咐静海县公安局的同志们:“好好向五处的老大哥们学习,看人家是怎么破案的!”
王副处长听着不是滋味,脸红一阵白一阵地苦笑。经研究,决定给总负责重大案件的贾三立副处长打个电话,请他来“会会诊”。
贾三立接到电话,驱车直奔府君庙黄家营。他走下车,“嘭”地将车门关上。他用力很猛,憋着一肚子火,脸阴沉沉的,像天空阴云密布。大家默不作声地将他迎进屋。队长忙从来送水的小社员刘云喜手中接过壶给贾处长斟上。
“怎么回事?”半天他才老大不高兴地问。他的目光审视着在场的每一个人。
面对他发火,谁也没吭声。因为面对这起杀人案,谁也拿不出办法来,眼睁睁没理。
“听说你们搞全村按指纹。胡闹!违反政策!不像话!”
“不是没有办法嘛!”不知谁咕哝了一句。
贾三立瞪了那人一眼,鼻子里重重地哼了一声。见没人能说出是怎么回事,贾三立便翻阅起现场勘查材料。中间穿插提了一些问题:
“被害人被打伤几处?”
“五处,都在头部。”
“伤害程度?”
“皮肉创,没有骨折,更谈不上塌陷。”
“一处也没有?”
“一处也没有。”
“致命伤……”
“勒脖颈,窒息死亡。”
“走,到现场去看看!”
贾三立个头高,步幅大,人们在他身后紧追紧赶。
赵王氏家的院门只有门框,没有门,进进出出很方便。案犯可以大摇大摆地进来,也可以偷偷摸摸地出去,畅通无阻。推开两扇虚掩的、满目疮痍的屋门,一股难闻的气味迎面扑来。虽然是大白天,由于天空浓云密布,加上窗上糊着黑糊糊的纸,屋内光线极差。贾三立进屋后瞪着两眼站了一会儿,让眼睛适应一下,又让人把门窗全部敞开,才总算看清了屋内的情景:
右面一扇门后是锅灶,灶旁还堆放着烧剩下的玉米秸秆。锅上盖着高粱秆扎的锅盖,上面放着一把边口残缺的葫芦制的水瓢。左扇门后放了半袋玉米,还有一瓦罐玉米面。迎面顺墙放着一把原木原色、裂纹纵横的长条木凳。墙上挂着几束玉米穗和几串干豆角,还有几团乱麻绳。这一切都是原来的样子,不曾被人动过。
“把里屋的窗户也打开。”随着贾三立的一声吩咐,一名侦查员忙钻进里屋去开窗户。另一名侦查员撩开挂在门口的棉门帘。贾三立不得不低着头弯着腰跨步走进里屋。右边是一铺土坯通炕,迎门靠墙是一个躺柜。柜上乱七八糟地堆放着一些纸盒、玻璃瓶,还有一个权当梳妆盒的白碴木盒。炕对面有张古旧方桌,两旁各放一把式样古老的黑黢黢的木椅。
炕上有技术员勘查现场时依照赵王氏躺过的位置画的粉笔印。从所画的印迹轮廓,能判断出赵王氏是一位极瘦弱的老太太。
“你们说案犯是从炕上把老太太拖到地上打死的,有这个必要吗?在炕上打死还不是一样!”
“可是,痕迹告诉我们是这样的!”
“痕迹告诉你们是案犯主动往下拖她的吗?”
“这……”
“你们说找不到杀人动机,怎么会呢?”贾三立不满地说。
“眼睁睁……”别人不敢说话,王副处长冒出半句话被贾三立堵了回去:“眼睛都是一对对瞎窟窿!”贾三立不顾情面,挖苦说。他走到迎面躺柜前,小心翼翼地摆弄起那些玻璃瓶子、纸盒。最引起他注意和警觉的是那个梳妆盒,像通常一样,里面放着梳子、篦子。所不同的是,赵王氏的梳妆盒里还放着一些有用和没用的票据,还有几张毛票和几枚硬币。贾三立没回身,问了一句:“队长来了吗?”
大案队长以为叫自己,赶忙答道:“我在这儿。”
贾三立伸手把他拨拉开:“一边去!我问生产队长来了吗?”
生产队长趋步上前。“我来了,您有什么吩咐?”
“我想问你几个问题——老太太平时的生活是怎么安排的?”
“党有政策。她是五保户,按照毛主席关心群众生活的教导,队里对她照顾,到时送米送面……”
“逢年过节,补助些钱吗?”
“补……春节前给她补了二十元救济款,还有一丈三尺布票。”
“年货呢?”
“给她足足弄了一份:鸡,鱼,肉……”
“这么说补助的钱她花不着。”
“老太太是个过细日子的人,从不乱花钱。”
“救济款和布票是队里派人送来的,还是她到队里领的?”
“她从队部门口过。是我把她叫进队部,顺便领回来的。”
“她取钱时有人看见或事后有人知道吗?”
“这?我记得当时只有我和会计在。”
“她领钱后,当时把钱放在什么地方了?”
“开始她在手里攥着。她走出队部屋门时,我在身后嘱咐了她一句:把钱放好,别丢了!我见她哆哆嗦嗦地撩开衣襟往口袋里放。”
“钱呢?你们勘查时,从衣袋里发现钱了吗?”
“任嘛儿没有!”
“找,找那二十元钱,还有布票!”
大家七手八脚地忙乱起来:炕席下,被褥下,瓶瓶罐罐,翻了个底朝天,连点影子都没有。
“问题很可能出在这二十元钱和一丈三尺布票上!”贾三立摸着下巴说,“图财害命,这就是杀人动机。”
“为二十元钱,还有那点布票?”王副处长不理解,从口气上流露出对贾三立的推断不认可,不服气。
“你看不上那二十块钱,有人看得上。这就是案件的特殊情况所在:案犯事先知道赵王氏领了二十元救济金,而且熟悉老太太存放钱物的地方。案犯偷偷从这个梳妆盒里把钱和布票拿到手,悄悄溜出屋时,不料被正在睡觉的老太太发现。老太太没来得及起身就顺手抓住了那个人的衣服。那人肯定和老太太非常熟,怕被认出来,急着挣脱逃跑,无奈老太太很固执,死死拽着他衣服不撒手。这样,连拖带拽,老太太被拖下炕。案犯无法摆脱,顺手抄起了那根棍子,猛击老太太的头部……还用棍子戳,戳不准,戳在地上。你们勘查材料里说地上有棍子戳出的痕迹,就是这么来的。”贾三立说着,抬头看看吊在炕沿上方的那个破灯口。
“知道她领救济款的只有我和会计。难道我们会为二十元钱丧尽天良,抢她的钱,还把她打死?”队长显然沉不住气了,忙为自己辩解。
贾三立瞧了瞧体壮如牛的队长,神秘地笑了笑说:“你不要着急,没人怀疑你伤天害理。”
“可是,会计也不会干!”队长又为会计辩解。
“那可不一定,如果他是个少年,而且缺条胳膊的话。”贾三立说。
“这怎么会呢!我们队的会计是个比我还棒的小伙子。”
“案犯是个少年,而且是个残疾人,少只胳膊。”贾三立断言说。
“唏,笑话。”王副处长冷笑一声,“一只胳膊,怎么把老太太搬上炕?一只胳膊就肯定是一只手,怎么把绳子勒缠在老太太脖子上?还系了个死扣!”
贾三立不屑地瞅了王副处长一眼,拿起那根顶门杠,用一只手攥住,把一端夹在腋下,举在空中往下砸。当顶门杠下落到一定高度时,因夹在腋下的一端被绊住,顶门杠下落速度减慢且无力。
演示到此,贾三立环视了大家一眼,最后把目光停在不服气的王副处长脸上,说:“一位八十五岁的老太太,头部多处遭棍击,却没有一处骨碎骨折形成,这不符合常情,因为老年人骨质中石膏质沉积多,稍遇撞击,就难免碎裂。可是没有这种情况发生,说明案犯操棍力量不大,再加操棍姿势——杠杆作用,支点受到胳肢窝的限制,所以我判断是一个独臂人干的!”
大家像听故事一样敛声屏气的听着,有的颔首称许,也有的默默摇头不太认可。县局郭局长不动声色。
王副处长带领众人不分昼夜在村里滚了十余天,毫无头绪。怎么着?贾三立一来,分析出个缺胳膊的残疾人?不服,不可信!他摇着头说:“一只胳膊,怎么把老太太搬上炕?”
贾三立针对王副处长的问题说:“把一个不足35公斤的干瘦老太太搬上炕,费不了多大劲……”说着,一只手作从地上提物状,一条腿往炕上拱。“这不很容易解决的事吗!”
“一只手,那老太太脖子上的绳扣怎么系的?”王副处长的问题一个接一个。
贾三立对这个问题像是早有准备,他让一名侦查员找来一根绳子,顺手拿过一个替代物,权当是老太太的脖颈。用牙咬住绳子一端,一只手拽住绳子另一端往替代物上缠,最后栓了一个扣。贾三立抖动着用牙咬住过的那段绳子头对技术员说:“你拍照的现场照片我反复看过,勒在老太太脖子上的绳子扣一头长,一头短。长的一头是用牙咬住的一头,嘴离脖子远形成的。”点头的不再点头,摇头的不再摇头,在场的人都听愣了神。
“村里有这样一个人吗,缺一条胳膊的?”贾三立问队长。
“有。就是刚才在队部给我们送水的人。”
“他平日里嘴馋手懒对不对?”
“可不,学,不愿上;活,不愿干。”
“他常去队部吗?”
“有时送送水。我们也支使他干些杂活。”
“他很可能知道赵王氏领救济金的事。”
“太有可能了。这种事又不保密。”
“对他重点审查!”
大家对贾处长的分析判断无不佩服,但还是有点想不明白。
大家随他在屋里院里又查看了一遍,终于有人忍不住问:“贾副处长,您能不能谈谈您判断案犯是个少年的依据是什么?”
“案犯没拿走粮食、衣物等生活用品,甚至连那些东西动都没动,看也没看,说明案犯是个不当家、不主事,只是手中缺钱花,可是嘴又馋的顽劣少年。”
大家无话可说了。这时,侦查队伍观点统一起来了,一起去审查那位独臂少年。
刘云喜,十六岁,村里唯一的独臂少年。当初,考虑他年岁小,又是个残疾人,根本没把他纳入视线,也没必要提取他的指纹。
“这小子别看岁数小,坏心眼可不少,爱贪小便宜。”队长评价说。
“赵奶奶家他去过。队长你怎么忘了,春节前两天他还到赵奶奶家偷过吃的。”会计提醒说。
没有人能证明发案时刘云喜在什么地方。
也有人说风凉话:“公安局真有意思:逮不着大人逮小孩,找不出囫囵个儿的,找缺胳膊少腿的!”
风凉话归风凉话,刘云喜时常穿在身上的绿褂子和劳动布裤子发案后没人见他再穿过。
传讯和搜查是同时进行的。很快找到了刘云喜藏起来的绿褂子和劳动布裤子,上面沾满了赵王氏的血迹。
刘云喜坐在审讯人员面前,梗着脖子,脑袋歪向一边。那只空袖筒毫无生气地耷拉在身子一侧。
他小小年纪,抢劫杀人,胆大包天。罪行一旦暴露,也和成年罪犯一样,懂得顽抗。他陵睁着眼,连瞅都不瞅审讯人员一眼。他装聋作哑,缄口不语,薄薄的嘴唇抿得很紧很死。
“把鞋脱下来!”审讯人员命令他。
他身子微微抖了一下,但没动身。
一位侦查员上前扒下他的鞋,鞋窠里藏着被他踩得皱皱巴巴的二十元钱,还有一丈三尺布票。
等刘云喜情绪稳定下来,负责审讯的侦查员让他重复一下作案过程。结果和贾三立推断演示的作案过程分毫不差。
不久后,独臂少年受到了法律的严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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