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岁小伙娶22岁印尼女人,新婚夜女子说:我只有3个要求

婚礼是在村口临时搭的棚子里办的,红布扯了两条,塑料花摆了四盆,桌上的菜是村里老刘掌勺,鸡鱼肘子全有,但都不太热乎了。张建军穿着一身租来的深色西服,领带打得有些歪,他站在棚子门口,手里攥着一把喜糖,见人就发,脸上的笑绷得紧,像是怕一松劲儿就掉下来。

宾客不多,拢共六桌,还空了两桌。来的大多是张建军的工友,还有几个他喊叔喊伯的邻居,女方的亲戚一个没有,这本来也没什么好奇怪的——新娘是印尼人,家在隔着一片海的爪哇岛乡下,签证办下来的时候,婚礼日期已经定了,她家人来不及赶过来。

新娘叫苏拉蒂,印尼名字写出来是一长串,张建军也念不全,平时就喊她“苏苏”。苏苏坐在棚子最里头那张桌子旁,穿着一件从镇上婚纱店租来的白色礼服,料子有点透,她里面加了件吊带。她低着头,手指绕着垂下来的头发,不怎么说话。有人过去给她递糖,她就抬起头笑一下,露出两颗虎牙。

张建军今年三十三,在县城旁边的工业园里做电焊工,干了七八年,手上有茧,脸晒得黑,笑起来眼角的纹路比实际年龄显老。他没结过婚,之前相过三次亲,头两个嫌他穷,第三个嫌他个子矮,后来他就不怎么想这事了。直到去年厂里来了个做外贸的单子,老板临时拉他去帮着搬货,他认识了带印尼工人过来的中介老周。老周听说他没对象,拍着大腿说:“我手头有个印尼姑娘,人老实,活儿勤快,你要不要见见?”

张建军当时没当真,但老周第二天就把苏苏带到了厂门口。苏苏那时候穿着一条碎花裙子,脚上是一双沾了泥点的白球鞋,头发用橡皮筋扎了个马尾,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头装着几个橘子。老周说,苏苏之前在广东的电子厂干了两年,签证快到期了,想找个踏实人嫁了,好留下来。

张建军看着她,苏苏也看着他,两个人站在厂门口的梧桐树下,谁都没先开口。后来苏苏把塑料袋递过去,用磕磕绊绊的中文说:“你吃。”张建军接过橘子,剥了一个,分给她一半。苏苏接过来,咬了一口,笑了。

那个笑让张建军心里动了一下。他后来跟老周说,人还行。老周就忙活起来,办手续、做材料、跑印尼那边的大使馆,折腾了大半年,花了张建军攒下的四万多块。钱出去的时候张建军心疼,但苏苏有天晚上给他发语音,说:“建军哥,我以后好好跟你过日子。”那条语音他听了三遍,后来就不心疼了。

婚礼这天中午十二点十八分,鞭炮噼里啪啦响了半分钟,张建军领着苏苏给来的长辈敬茶。他爹张德厚坐在最中间,身上穿了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脸上挂着笑,但笑得有点僵。张建军的娘走得早,他爹一个人把他拉扯大,如今看他娶了媳妇,本该高兴,可这媳妇是个外国人,连句囫囵话都说不利索,他心里头总归有些别扭。

敬茶的时候,张德厚接过杯子,喝了口茶,从兜里摸出个红包递给苏苏,嘴里说:“好好过日子。”就这四个字,多的没了。

苏苏接过红包,弯腰鞠了个躬,嘴里用生硬的中文说:“谢谢爸。”张德厚嗯了一声,嘴角扯了扯,算是回应。

喜酒喝到下午两点多,工友们起哄,让张建军抱着新娘入洞房。张建军摆摆手,说“别闹别闹”,但最后还是弯下腰,把苏苏打横抱了起来。苏苏轻,张建军抱着她往棚子后面那排平房走,工友们在后头吹口哨,有人喊“建军今夜别出工啊”。张建军没回头,耳朵根子却红了。

平房是张建军三年前翻修的,两间正屋带一个小厨房,院子里用砖砌了个花坛,里头种的葱和辣椒。西边那间是卧室,床是新的,被罩是大红色的,上头印着双喜,是张建军自己去镇上挑的。

他把苏苏放到床上,弯腰把门关上,转过身来的时候,苏苏坐在床沿,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指甲盖里还留着一点没洗干净的泥——她在院子里帮着择了一上午的菜。

张建军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伸手想搂她肩膀,苏苏却往旁边挪了挪,抬起头看着他,眼睛挺亮,里头像是憋着什么话。

“建军哥,”苏苏开口,中文慢,一个字一个字往外交,“我只有三个要求。”

张建军的手停在半空,愣了一瞬,随即放下来搁在自己膝盖上。他心里头咯噔了一下,面上没显,嘴上说:“你说。”

苏苏吸了口气,手指绞着婚纱裙摆上的蕾丝边,声音不大,但咬字清楚:“第一个,每个月给我妈打三百块。第二个,让我出去打工。第三个——”

她停下来,看了眼张建军,又低下头去,声音更低了:“第三个,两年内先不要小孩。”

屋子里安静了。外头棚子那边还能听见工友们的说笑声,有人喊“建军,别舍不得出来”,隔着院子传过来,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张建军坐在那儿,后背贴着床架子,手上本来松着的拳头慢慢攥紧又松开。他脑子里转了好几圈。三百块,人民币,换成印尼盾大概六十多万,对他妈来说应该够用了。打工的事,他原本想着结了婚让苏苏在家待着,收拾收拾屋子做做饭就行,可她要是想出去,也拦不住。至于小孩……他三十三了,村里跟他同岁的娃娃都上小学了,他爹前两天还念叨“趁我还能动,赶紧生一个”。但苏苏才二十二,嫁过来离了家,举目无亲的,害怕生孩子也正常。

张建军没立刻答应,只是抬手挠了挠后脑勺,说:“你先跟我说说,咋想到这几个事?”

苏苏抬起头,嘴角抿着,像是在组织词。她说得慢,但能听出来是认真学过的:“我妈一个人,我走了没人管。我不打工,钱不够。我……我还小,怕带孩子,不会带。”

张建军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三百块,行。打工,你想去就去,但别去太远的厂子,就在咱县里找。小孩的事……两年就两年。”

他说完,偏过头去看苏苏,苏苏眼眶有点泛红,嘴上没说话,却伸手过来握住了他的手。苏苏的手小,指头细,手心有点糙,是干活留下的。张建军反过来把她的手包在手心里,重重握了一下。

那一夜,两个人没怎么说话。张建军去厨房烧了壶热水,给苏苏倒了杯,又去院子里把晾着的毛巾收进来。苏苏换了身家常衣裳,把婚纱叠好装回袋子里。然后两个人并排躺在那张大红被罩的床上,关了灯,窗外头的月光透过窗帘缝洒进来,落在地上一道白。

张建军半夜醒了一次,侧头看苏苏,她缩在被子一角,背对着他,呼吸匀称。他想起一年前在厂门口分橘子的事,那时候苏苏跟他说“你吃”,他接过来了,那时候他没想过这个姑娘会成为他的媳妇,也没想过她在新婚夜里会跟他提三个条件。

但他不后悔。

婚后的头几天,日子过得还算顺当。苏苏起得早,天蒙蒙亮就起来烧水扫院子,张建军醒来的时候,灶台上的粥已经熬好了,旁边还搁着一碟咸菜、两个煮鸡蛋。张建军坐在厨房的小桌边喝粥,看着苏苏在院子里拿扫帚一下一下扫落叶,动作轻,扫过去的落叶聚成一小堆,再拿簸箕敛了倒进墙角的筐里。

张建军喊她:“苏苏,别忙了,过来吃饭。”苏苏应一声,把扫帚靠墙搁好,进屋在他对面坐下,端起碗喝粥,喝得快,几口就见了底,又去盛了一碗。

张建军看着她,问:“你在中国待了几年了?”

苏苏竖起三根手指:“三年。先在广东,后来老周带我来这边。”

“广东那边怎么样?”

“厂里人多,宿舍也挤,吃的不好。”苏苏皱了皱鼻子,“菜太油了。”

张建军笑了:“咱家菜清淡,你吃不惯就自己炒。”

苏苏嗯了一声,低头喝粥,嘴角却弯了一下。

吃过早饭,张建军去厂里上工,苏苏把碗洗了,把屋子归置了一遍,然后坐在院子里的小板凳上,拿手机给家里打了个电话。她用的是微信,视频打过去,那头接得很快,屏幕上出现一个中年女人的脸,皮肤黑,头发盘在脑后,额头上有深深的皱纹。女人一看见苏苏,眼眶就红了,嘴里叽里咕噜说了一串印尼话,声音又快又急。

苏苏也说了几句,把手机举起来,给妈看院子、看厨房、看那间卧室,指指床上大红的被罩,笑了笑。视频那头的妈抹了把眼睛,嘴里还是说个没停。苏苏听着,点着头,最后说了一句什么,那头安静下来,妈也点了点头。苏苏挂了电话,坐在院子里发了会儿呆,听见隔壁王婶在墙那边咳嗽了一声。

王婶端着盆出来倒水,隔着墙头看见苏苏,招呼了一声:“建军媳妇,吃饭了没?”

苏苏站起来,冲王婶笑:“吃了,婶子。”

王婶打量了她两眼,又看看院子里扫得干干净净的地面,嘴上说了句“勤快”,端着盆回去了。

张建军晚上下班回来,带了半只烤鸭,是厂门口流动摊上买的,用塑料袋装着,还冒着热气。苏苏已经把晚饭做好了,炒了个青菜,打了个番茄蛋汤,电饭煲里的米饭蒸得软硬正好。两个人坐在厨房的小桌边,张建军把烤鸭撕开,把肉多的那半递到苏苏面前。

苏苏拿筷子夹了一块,蘸了酱,卷在薄饼里吃了,吃的时候眯了下眼睛,腮帮子鼓着,像只藏食的松鼠。张建军看着她吃,自己也咬了一口饼,含糊着说:“今天王婶来串门了?”

苏苏摇头:“没进来,就在墙那边喊了我一声。”

“她没跟你说啥吧?”

“就说我勤快。”

张建军点头:“王婶人还行,就是嘴碎,她要是跟你说啥闲话,你别往心里去。”

苏苏咽下嘴里的东西,抬头看他:“她说我什么?”

张建军摆手:“没说你,我是提前跟你说,村里这些婶子就这样,爱唠东家长西家短。”

苏苏不太懂,但点了点头,又夹了块烤鸭。

饭后两个人一起收拾碗筷,张建军洗碗,苏苏拿抹布擦桌子。收拾完了,苏苏从屋里拿出一个小本子,封皮是卡通图案的,里头夹着一张折好的纸。她坐到床上,把纸铺开,上面是打印好的中文字,方方正正的,旁边用圆珠笔标了拼音。

“我今天学了十个词,”苏苏抬眼看张建军,“你听听对不对。”

张建军在她旁边坐下来,凑过去看,纸上写的是“洗碗、扫院子、电饭煲、酱油、葱、姜、蒜、辣椒、盐、糖”。苏苏挨个念了一遍,念到“辣椒”的时候舌头打了个结,念成了“啦椒”,自己先笑了,捂着嘴弯了腰。

张建军也笑了,说:“是辣椒,辣——椒。”

苏苏跟着学:“辣——椒。”这次对了,她又念了一遍,然后拿起笔在纸上画了个圈,嘴里念叨:“记住了。”

张建军看着她的侧脸,灯下她的睫毛挺长,垂下来在脸上投了一小片影子,鼻梁不高,嘴唇有点干。他心里头软了一下,凑过去说:“明天我教你念长一点的句子。”

苏苏点头,把小本子合上,扭头冲他笑了一下,虎牙露出来。

日子就这么过了半个月。苏苏每天在家做家务、学中文,偶尔跟着王婶去村口的小超市买菜。王婶带了她两回,后来苏苏就自己去了。超市老板娘姓刘,四十来岁,人爽利,见苏苏进来就招呼:“建军媳妇,今天买啥?”苏苏提着篮子,一样一样挑,碰到不认识的字就拿手机出来翻字典,老板娘看着,也不催她,还指着货架上的标签说:“这个是生抽,那个是老抽,你记住了。”

苏苏点头,把酱油放进篮子,又拿了一袋盐、一袋白糖,走到收银台结账。老板娘算了算,说:“十三块六。”苏苏递过去一张二十的,老板娘找了她六块四,她把零钱捋平整装进兜里,提着东西回家。

路上碰见两个村里的大妈坐在树荫底下择豆角,看见苏苏走过来,一个说:“这就是建军那个印尼媳妇?”另一个上下打量了一眼:“个子倒是不矮。”头一个又说:“听说花了四万多呢,老张这儿子,攒俩钱全砸进去了。”另一个抿嘴笑了声:“人家愿意呗,总比打光棍强。”

苏苏听不太懂她们说的全部,但“四万多”听清楚了,“打光棍”也知道是啥意思。她没停步,低着头走过去,走到家门口才把步子放慢,推开院门的时候,看见张建军蹲在院子里修他那辆电动车,工具摊了一地。

张建军抬头看见她回来,手在裤子上擦了擦,站起来接过她手里的袋子:“买了啥?”

“酱油、盐、糖。”苏苏说,把袋子递给他,又加了一句:“路上有两个婶子说话。”

张建军哦了一声:“说啥了?”

苏苏想了想,学着那两人的语气说:“四万多,打光棍。”

张建军的手顿了一下,把袋子拎进厨房,出来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声音比刚才低了点:“她们就爱瞎说,你别理。”说着又蹲下去拧电动车上的螺丝,拧了两下,把扳手往地上一扔,铁器磕在水泥地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苏苏看着他的后脑勺,走过去蹲在他旁边,伸手把扳手捡起来递给他。张建军接过来,抬眼看她,苏苏说:“没事,我不生气。”

张建军看着她的眼睛,姑娘眼里头清亮亮的,确实没有不高兴。他嗓子眼里堵了一下,想说点啥,又觉得说什么都多余,最后只是伸手把她后脑勺上翘起来的一缕头发压下去,指头蹭过她耳朵,微微有点热。

苏苏笑了笑,起身去厨房做饭了。

到了月底,张建军发了工资,四千八百块,比上个月多了两百,加了两个夜班挣的。他晚上回来,从工资里点了三百块现金,用橡皮筋扎好,递给苏苏:“给你妈的。”

苏苏接过去,捏了捏那沓钱,说:“谢谢。”然后拿手机给家里打了个视频。这次那头接得慢了,响了七八声才通,画面晃了好几下才稳下来,苏苏妈的脸出现在屏幕上,这次没哭,笑呵呵的,看着精神不错。

苏苏把三百块举到镜头前面,说了几句话,妈在那头点头,嘴里反复说着一句。苏苏跟张建军翻译:“我妈说谢谢女婿。”

张建军凑到镜头前,冲丈母娘挥了挥手,苏苏妈乐得眼角的纹路都挤到一起,冲屏幕竖起大拇指。

挂了电话,苏苏把那三百块夹进一个信封里,搁在枕头底下,说:“明天去镇上邮局寄。”张建军说行,又问:“三百够不够?不够再加点。”

苏苏摇头:“够了,我妈一个人花不了多少。”

张建军哦了一声,坐在床上脱袜子,脱了一只,抬头问苏苏:“你之前说想出去打工,想好去哪了吗?”

苏苏把信封压平整,说:“刘姐说超市里缺人,问我去不去。”

“刘姐?超市那个老板娘?”

“嗯。她说一个月给两千二,上半天班,早上七点到中午一点。”

张建军想了想:“半天班也行,不累,你还能回来做饭。”他说完顿了一下,“不过你要是想去厂里,钱多一点,我也不拦你。”

苏苏摇头:“超市近,走路十分钟,我不去厂里了。”

张建军没再多说,把另一只袜子也脱下来,卷成一团扔进床尾的脏衣篓里,说了句“那随你”。

苏苏第二天就去了超市上班。刘姐给她办了入职,发了一件红色的马甲工作服,上头印着超市的名字,还给她配了个小围裙,装零钱用的。苏苏穿上马甲,在镜子前转了转,刘姐在旁边笑:“精神。”苏苏也笑,把围裙系好,站到了收银台后面。

刚开始那几天,收银台操作不太熟,扫码枪老是扫不准,有回排队的顾客等急了,嘴里嘟囔了一句“动作快点”,苏苏脸一下子红了,手上更慌,差点把零钱掉地上。刘姐听见动静从后面出来,冲那顾客说了句“新手,多担待”,又手把手教苏苏怎么拿扫码枪角度最准。

苏苏学得快,一周下来就利索了,算账找零都不含糊,还会跟顾客说“谢谢光临”。村里人来买东西,看见她在收银台,有些会多看她两眼,有些人会说“建军媳妇能干”,苏苏就笑着点头,手上麻利地扫着条形码。

张建军有时候下班路过超市,会隔着玻璃门往里看一眼。苏苏穿着红马甲站在收银台后头,头发扎成了马尾,低头算账的时候眉头微微蹙着,找完钱抬头冲顾客笑一下。张建军看几秒,也不进去,骑着电动车就回家做饭去了。等苏苏一点下班回来,饭已经在桌上摆好了。

这天晚上吃过饭,苏苏教张建军说印尼话。她指着桌子说“meja”,指着椅子说“kursi”,指着碗说“mangkok”。张建军跟着学,舌头捋不直,把“mangkok”念成了“芒果”,苏苏笑得前仰后合,捂着肚子蹲在地上,眼泪都快出来了。

张建军自己也乐,伸手拉她起来:“别笑了别笑了,我嘴笨。”

苏苏站起来,脸上还带着笑,说:“你聪明,多练就会了。”她又指着灯泡说“lampu”,张建军跟着念了遍,这次准了。苏苏点头:“对了。”

两个人闹了一阵,苏苏去洗澡,张建军坐在床上翻手机。他刷到朋友圈里有人发了个视频,讲跨国婚姻的事,底下评论吵得热闹,有人说“娶外国媳妇的都是国内找不着的”,有人说“文化差异早晚得离”。张建军看了一阵,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躺在枕头上盯着天花板。

苏苏洗完澡进来,头发湿漉漉的,拿毛巾擦着。她爬上床,挨着张建军躺下,见他不说话,用胳膊肘碰了碰他:“想什么?”

张建军偏过头看她:“苏苏,你跟我过,后悔不?”

苏苏擦头发的手停了,想了想,说:“不后悔。你对我好。”

“我哪里好了?”张建军问。

苏苏侧过身,一只手撑着脑袋,认真地看着他:“你给我妈打钱,让我打工,不生小孩。你说话算数。”

张建军被她这么一看,反倒不好意思了,把头扭回去,看着天花板说:“这不是应该的么。”

“不是应该的,”苏苏说,“我以前的工友,嫁给中国男的,婆家不让她出门,钱也不让寄,天天骂她。她跑了。”

张建军听了,沉默了一会儿,说:“那你放心,我不骂你,你想跑也不拦你。”

苏苏把他的脸扳过来,看着他眼睛说:“我不跑。”

那晚张建军睡得不踏实,半夜醒了两次。第一次醒,听见外头下起了雨,雨点子打在院里的葱叶子上,沙沙的。第二次醒,是苏苏在梦里说了句什么,印尼话,张建军听不懂,但听着那语气像是在喊人。他把胳膊从被子里抽出来,轻轻搭在苏苏肩膀上,苏苏翻了个身,往他这边靠了靠,又睡沉了。

第二天早上起来,雨还在下,淅淅沥沥的不大,但天灰蒙蒙的。张建军吃完饭去厂里,路过村口的时候看见王婶跟几个大妈站在屋檐底下避雨唠嗑,他按了下车铃,从她们旁边骑过去,后头传来一句声音压得很低的话:“你说那印尼媳妇,在超市收钱,能收明白不?”另一个说:“人刘姐用她,肯定有她的道理。”

张建军没回头,电动车加了把电,蹚着路上的积水过去了。

苏苏那天上班的时候,来了个买烟的中年男人,是隔壁村的,姓赵,以前给厂里送过货,张建军认识他。老赵买了条烟,扫码付钱的时候看见苏苏胸前的工作牌,上面写着“苏拉蒂”,他咦了一声:“你是建军媳妇?”

苏苏抬头看他:“对。”

老赵上下打量了一遍,笑着说:“建军这小子行啊,媳妇这么年轻,还会收钱了。”他付完账,把烟夹在胳肢窝下面,走了两步又回头,“你俩咋认识的?老周牵的线?”

苏苏点头。老赵啧了一声,嘴里念叨了句“老周这买卖做得精”,出超市门去了。苏苏没太听懂他最后那句,但觉得那语气不太让人舒服。等下班回家吃饭的时候,她跟张建军提了一嘴:“有个买烟的,姓赵,说老周做买卖精。”

张建军筷子停了一下,夹了块土豆放进嘴里嚼了,才说:“老赵这人就这样,嘴上没把门的,你别理他。”

苏苏哦了一声,低头扒饭。扒了两口又抬头:“老周是不是赚你钱了?”

张建军把筷子搁下,看了她一眼,想了想,跟她说实话:“中介费是收了些,但该花的钱也都花了,办手续、翻译、跑印尼那边使馆,都是有数的。你就别操这心了,钱挣回来就是花的。”

苏苏抿了抿嘴,没再问,但吃完饭收拾碗的时候,她洗碗洗得比平时慢,水流冲在盘子上哗哗响,她看着泡沫发了好一会儿呆。

日子过了快两个月,天气转凉了,院子里的葱开始发蔫,辣椒倒是红了几个。苏苏每天上班、做饭、学中文,周末跟着张建军去镇上赶集。张建军骑电动车带着她,后座上绑了个塑料筐,苏苏坐在后头,双手搂着他的腰,风把她的头发吹到后面去,一根也没刮到张建军脸上。

赶集的时候,苏苏喜欢逛卖衣服的摊子,但从来只看不买。她蹲在摊前翻那些花花绿绿的T恤,看看价签又放回去。张建军在后面跟着,有回看中一件碎花衬衫,问了价,二十五块,他掏出钱要买,苏苏拉住他胳膊,摇头说:“不要,我有衣服穿。”

张建军说:“你有啥衣服?来回就那两件。”

苏苏还是摇头:“不买,攒钱。”

张建军知道她说的攒钱是给娘家攒,也没强求,把二十五块塞回兜里,拉了她的手去菜市场那边买菜。苏苏被他拉着手,挣了一下没挣开,也就由着他了。菜市场人多,张建军在前面开路,一手拎着买好的菜,一手攥着苏苏的手,走几步回头看她一眼,怕她被人群挤散了。

中午两个人在集上吃了碗面,面摊是露天的,塑料棚子底下摆了几张折叠桌。张建军要了两碗牛肉面,苏苏的那碗多加了个荷包蛋。两个人坐在桌边吸溜面条,苏苏吃到一半,突然抬头说:“建军哥,我想学骑电动车。”

张建军嘴里含着面,含糊着说:“行啊,回去教你。”

吃过面,又转了一圈,买了两斤苹果、一捆大葱,张建军骑电动车带苏苏回家。到了村口那条水泥路上,他刹住车,双脚撑地,扭头说:“现在教你,你来骑,我坐后头看着。”

苏苏有点紧张,但还是从前座下来,换了位置。她手抓着车把,张建军坐在后头,两脚从两边伸下去够着地,给她当平衡。“慢慢拧把手,别拧太狠,对——稳着点。”

电动车缓缓往前走了,苏苏身子绷得紧紧的,眼睛死盯着前面的路。张建军在后头说:“放松,肩膀放松,看远点,别光看车轮子。”

苏苏深吸了口气,肩膀松了一点,车速也匀了。骑出去大概五十米,拐了个弯,她刹住车,回头看张建军,脸因为紧张涨红了,但眼睛里亮晶晶的:“我骑了!”

张建军从后座上下来,站到她面前,伸手把她被风吹乱的碎发拢到耳后,说:“骑得挺好,以后上班你自己骑车去,省得走路了。”

苏苏使劲点头,咧开嘴笑得露出了虎牙。

那天晚上苏苏给妈打电话,说学会了骑电动车。妈在视频那头看她眉飞色舞的样子,也笑了。苏苏挂电话的时候,看见张建军坐在床边翻他的电焊工证,嘴里哼着小调。她走过去挨着他坐下,脑袋靠在他肩膀上。

张建军偏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把手里的证搁到床头柜上,伸胳膊把她搂住了。两个人就这么靠了一会儿,外头院子里不知道谁家的猫叫了一声,又安静下来。

但日子不可能一直顺风顺水。

张建军的爹张德厚,月初的时候来了一趟。他住在县城另一头的老房子里,平时不怎么过来,这次来是带着事的。张德厚进了院子,背着手转了一圈,看了厨房,看了卧室,最后在院子里那几棵发蔫的葱旁边站住了。

“建军,”他叫他儿子,“你过来。”

张建军从屋里出来,手里还拿着个抹布,刚才在擦桌子。他走到他爹跟前:“爸,咋了?”

张德厚看了看厨房方向,苏苏正在里头切菜,案板声笃笃的。他压低声音说:“你俩结婚也俩月了,怀上了没?”

张建军手上的抹布拧了一下:“还没呢,急啥。”

“你三十三了!”张德厚的嗓子压不住,高了一点,“你爹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你都上小学了。这媳妇娶回来是干啥的?光做饭收银?”

“爸,”张建军也压低了声音,但语气硬了些,“我跟苏苏说好了,两年之内先不要孩子,她小,怕带不好。”

张德厚的脸一下子沉了:“两年?两年她都二十四了,你呢?三十五了!到时候你爹我还在不在都不一定!”

张建军皱了皱眉:“你身子骨硬朗着呢,别胡说。”

张德厚哼了一声,又看了眼厨房方向:“她说不生就不生?你是男人,你说了不算?”他说完这句,转身背着手出了院门,走的时候连招呼都没跟苏苏打。

张建军站在院子里,看着门口的方向发了会儿呆。厨房里笃笃的切菜声停了,苏苏探出半个身子,手里还攥着菜刀,问:“爸走了?”

张建军回过神:“嗯,走了。”

苏苏看了他一眼,没多问,缩回厨房继续切菜。但她心里明白,老爷子说的话她隔着厨房窗户听见了几句,虽然没全听懂,但“两年”“小孩”这两个词她听清楚了。

晚饭吃得比平时安静。苏苏把炒好的菜端上来,两个人坐对面,筷子碰碗的声音格外明显。张建军吃了几口,把筷子搁在碗沿上,说:“苏苏,我爸来就是看看,你别多想。”

苏苏嗯了一声,夹了块鸡蛋放进嘴里嚼了,咽下去才说:“他想要小孩。”

张建军吸了口气:“我跟他说了,咱们说好的两年。”

苏苏放下筷子,看着张建军,认真地说:“建军哥,我不是不生。我就是……就是怕。我在这里没有家里人,出了事没人帮我。等我再熟一点,再跟你生。”

张建军伸手过去,握住她的手。苏苏的手凉,指尖有点糙,他把她的手包在自己手心里捂了一会儿,说:“不急,两年就两年,我说了算。”

苏苏的手指在他掌心里动了动,反过来捏了他一下。

可张德厚没那么好打发。过了两天,他又来了,这回是中午来的,苏苏在超市上班不在家,张建军今天休班,正在院子里修水管。张德厚进门,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头装了俩苹果,搁在厨房台面上。

“爸,你咋又来了?”张建军从地上站起来,手上全是管子上蹭的铁锈。

张德厚坐下,自己倒了杯水,喝了口才说:“我打听了一下,你那个媳妇,她家里是不是靠你养着呢?”

“给她妈打点钱,每个月三百,咋了?”

“三百?”张德厚把杯子往桌上一墩,“她嫁过来,钱往娘家拿,还不生孩子,你还让她出去上那个破班——建军,你这是娶媳妇还是供菩萨呢?”

张建军把手在水龙头底下冲了冲,铁锈水顺着指缝流下去,他甩了甩手,转过身:“爸,三百块钱能干啥?她妈一个人在印尼,孤零零的,我不帮一把谁帮?”

“帮?帮也得有个度。你一个月挣多少?四千多,给她妈三百,她自个儿挣的两千二她自己攒着,你这家里开销都你出,到头来你剩几个?”

张建军没吭声。他心里算过这笔账,每月工资四千八,给丈母娘三百,家里水电吃喝千把块,剩下的他存着,确实没剩多少。但以前光棍的时候也是这么过,没觉得紧巴。不过爹这么一说,他心里还是沉了一下。

“爸,”张建军把湿手在裤子上擦了擦,“我的日子我心里有数,您别操心了。”

张德厚站起来,看了他好一会儿,最后叹了口气:“你心里有数?我看你是让人家姑娘拿住了。”他说完没再坐,拎着那个空塑料袋走了,走到门口回头撂了一句:“等你三十五了还没儿子,你再看有没有数。”

张建军站在院子里,水管还在往外渗水,滴滴答答打湿了一小片水泥地。他蹲下去重新拧那个接头,拧了几下,没拧死,水还是渗。他索性扔了扳手,坐在门槛上点了根烟。

烟抽到一半,苏苏下班回来了,推着电动车进院子,看见他坐在门槛上抽烟,愣了一下。张建军平时不抽烟,偶尔跟工友吃饭才来一根。苏苏把车支好,走到他跟前,低头看他:“咋了?”

张建军把烟掐了,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没事,水管漏水,弄了半天没弄好。”

苏苏看了看地上的水渍,又看了看他的脸,没拆穿他,说了句“吃完饭我帮你扶着”,就进屋做饭去了。

日子照旧往下走。苏苏在超市越干越顺手,刘姐给她涨了两百块工资,还让她学着理货。她每天上午收银,下午去仓库理货,学会了看进销存报表,用手机拍照记价格。刘姐有时候忙不过来,让她帮着跟送货的厂家对单子,她对得仔细,一箱一箱数,少了立马报,厂家的人都跟她熟了,叫她“小苏”。

张建军的厂里接了个大活,给城北一个新楼盘焊栏杆,工期紧,连着加了半个月班。他每天早出晚归,早上走的时候苏苏还没起来,晚上回来的时候苏苏已经睡了。两个人一礼拜说不上几句话,饭桌上摆着苏苏给他留的菜,用保鲜膜盖着,他在灶上热了吃,吃完洗碗洗锅,轻手轻脚不吵她。

有回他凌晨一点多到家,苏苏醒了,听见动静开了灯,从床上坐起来揉着眼睛:“你回来了,吃饭没有?”

张建军在门口换鞋:“吃了,厂里管了顿盒饭。”

苏苏下床,去厨房倒了杯热水端给他,张建军接过来,一口气喝了半杯,暖意从胃里漾开,整个人松了些。他在床边坐下,苏苏靠着枕头看他,说:“你瘦了。”

张建军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有吗?”

“有。”苏苏伸手,指尖碰了碰他的脸颊,“下巴都尖了。”

张建军抓住她的手,攥了一下:“过阵子忙完就好了。你在超市咋样?”

“好。刘姐说下个月让我当小组长,多两百。”

张建军笑了一下:“我媳妇出息了。”

苏苏也笑了,靠过来把脑袋抵在他肩膀上,头发上有股超市里带出来的混合气味,水果、洗涤剂、熟食,杂在一起,说不上好闻,但张建军不嫌弃,他低下头,鼻子蹭了蹭她发顶,说了句“睡吧”,把灯关了。

黑暗里苏苏翻了个身,搂住他的腰,脸埋在他胸口,呼吸渐渐匀了。张建军没立刻睡,他睁着眼看头顶黑蒙蒙的天花板,在想他爹白天给他发了条微信,问“中秋节回不回来吃饭”,他没回。

中秋那天,张建军还是回了老房子。他带着苏苏一起去的,苏苏特意买了盒月饼,又去水果摊挑了两串葡萄、几个石榴,装了个袋子提着。张德厚开门的时候,脸上没什么笑模样,但也没给脸色看,接过月饼袋子搁在桌上,说了句“来了就坐吧”。

屋里就张德厚一个人,桌上摆着四个菜,红烧鱼、炒鸡块、炖豆腐、凉拌黄瓜,还有一瓶没开的二锅头。张建军看了他爹一眼:“爸,你做这么多菜干啥,就咱仨。”

张德厚拆开二锅头的包装,拧开盖子,给自己倒了一杯:“过节嘛,多弄几个菜。”又拿了个杯子给张建军倒,“你也喝一杯。”

张建军没推,端起杯子抿了一口。苏苏坐在旁边,不太自在,手里攥着那串葡萄的梗,不知道该搁哪。张德厚看了她一眼,指指茶几:“放那儿吧。”苏苏赶紧把水果放过去,坐回来的时候椅子往后挪了一点,靠张建军近了点。

饭桌上气氛不冷不热。张德厚喝了酒,话多了一点,但没再提生孩子的事,只说厂里的活、家里的水管、隔壁老李家的狗下了一窝崽。张建军应着,夹了块鱼肉放到苏苏碗里,苏苏小声说了句“谢谢”,低头吃。

吃到一半,张德厚突然放下筷子,看着苏苏,问了一句:“你会做印尼菜不?”

苏苏愣了下,点头:“会一点。”

“改天做一回,我尝尝。”

苏苏应了声“行”,脸上笑了一下,紧张劲儿缓了些。张建军在桌子底下握了握她的手,手心有点出汗。

吃完饭,苏苏抢着去洗碗,张德厚和张建军坐在客厅里,电视开着,放着中秋晚会,没人认真看。张德厚又喝了口酒,说:“你这媳妇还行,就是这国籍,以后小孩上户口麻烦。”

“爸,”张建军把电视声音调小了一点,“户口的事我问过了,能上,手续多点而已。”

张德厚嗯了一声,没再说啥。

临走的时候,张德厚从屋里拿出一件新毛衣,灰色的,叠得整整齐齐,递给苏苏:“天冷了,你穿上。”苏苏接过来,攥在手里,说了声“谢谢爸”。张德厚摆摆手,把门关上了。

回平房的路上,苏苏坐在电动车后头,手里攥着那件毛衣,脸贴着张建军的后背。夜风凉了,吹得她耳朵发红,但毛衣攥在手里,厚厚的一团,暖着手心。她开口说:“爸人挺好的。”

张建军在前面骑车,风把他的声音吹得有点散:“他就是嘴硬,心里软。”

苏苏把头往他背上又贴了贴:“我知道。”

中秋过后,天一天比一天冷。苏苏给妈寄了件羽绒服过去,三百块钱买的,她把发票拍给张建军看,张建军回了个大拇指,说“再给你妈打点钱,天冷了多买点吃的”。苏苏说不用,上个月的三百已经寄了,这个月还没到日子。

但有些事,躲是躲不过去的。

十月下旬的一个礼拜天,张建军歇班,苏苏超市也调休,两个人说好去县城里逛逛,顺便给家里添台小太阳取暖器。电动车骑到半路,张建军的手机响了,他靠边停车接起来,是王婶打的,声音急:“建军,你快回来,你爹在路口摔了一跤,让卫生所拉走了!”

张建军脸色变了,挂掉电话拧转车头就往回赶。苏苏坐在后面,搂着他的腰,感觉到他肩膀绷得石头一样硬。

张德厚是在村东头那个斜坡上摔的,下过雨路滑,他骑自行车去镇上买药,下坡没刹住,连人带车翻进了路边的沟里。卫生所的大夫检查了一下,说右胳膊骨折了,还有点脑震荡,建议送县医院。张建军赶到医院的时候,他爹刚拍完CT,躺在急诊观察室的床上,右胳膊打了石膏,脸上蹭破了一块皮,嘴角也有血痂。

张建军站在床边,看着平时挺硬朗的老头现在缩在白色的床单底下,左手上还扎着吊针,心里头堵得厉害。他喊了声“爸”,张德厚睁开眼,看见是他,嘴巴动了动,声音沙哑:“你来了。”

“别说话了,好好躺着。”张建军在床边坐下,拿棉签蘸了点水,给他爹润嘴唇。

苏苏站在门口,没进来。她看着病床上的张德厚,想起中秋那天递毛衣给她的老头,那个嘴硬心软的说“你穿上”的声音。她攥着门框站了一会儿,去护士站问了一下住院要办什么手续,回来的时候手里拿了张单子,里头列了要买的东西——脸盆、毛巾、拖鞋、暖壶。

“建军哥,”她站在门口小声喊,“我去买这些东西。”

张建军扭头看她,点了点头:“钱在包里,自己拿。”

苏苏拿了钱,小跑着下了楼。她不太熟县医院周围的路,拿着手机导航找了好久,才在一家小超市里买齐了东西。回来的时候,她路过医院食堂,看见有卖粥的,又买了一碗小米粥,加了点白糖,装在塑料碗里拎了上来。

张德厚已经醒了,靠在床头,右胳膊打着石膏,左手接过那碗粥的时候抖了一下,苏苏赶紧伸手扶住碗底。“爸,慢点喝。”她说。

张德厚看着她,没说话,低头一口一口喝粥。粥很烫,他喝得慢,苏苏就站在旁边扶着碗底,一直等他喝完。

张建军站在窗边看着他俩,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他爹平时对苏苏算不上热络,苏苏对他爹也是客客气气带着拘谨,可这一刻,一个端粥一个喝粥,倒让他觉得这个家真正连起来了。

张德厚住了五天院,张建军请了三天假,又托王婶帮忙照看了两天。苏苏每天下了班就骑电动车去医院,给张德厚送饭,换洗的衣服带回去洗了再送来。她话不多,但手脚麻利,病房里其他人看着,都以为是她亲闺女。

张德厚出院那天,张建军去办手续,苏苏在病房里帮老爷子收拾东西。张德厚坐在床沿,右手还吊着绷带,左手慢慢把叠好的衣服放进袋子里。苏苏蹲下去系鞋带的时候,张德厚突然开口:“小苏。”

苏苏抬起头。

“你跟建军那个……两年的事,”张德厚清了清嗓子,“我不催了。你们自己看着办。”

苏苏愣了一瞬,随即笑了,眼睛弯起来:“谢谢爸。”

张德厚别过脸去,左手把最后一件衣服塞进袋子,嘴硬着说了句“谢啥,你们过得好就行”。

从医院回来的路上,苏苏骑电动车,张建军坐后座,后头还载着他爹。张德厚坐在中间,左手抓着张建军的衣摆,三条人一辆车,从县城的水泥路慢悠悠骑回村里。风比前几天更冷了,刮在脸上有点疼,但太阳好,晒在背上暖洋洋的。

那天晚上吃过饭,苏苏照例拿出小本子学中文。她现在能念长句子了,本子上抄了一段话,是张建军帮她找的,一篇写普通夫妻日常的短文。苏苏念:“早上起来,丈夫去上班,妻子在家做饭。中午妻子去超市买菜,晚上两个人一起吃饭,看电视。”

她念完,抬头看张建军:“我念得好不好?”

张建军靠在床头翻手机,听到她问,放下手机认真点头:“好,越来越好了。”

苏苏合上本子,爬到他身边,说:“我今天在超市,刘姐跟我说,有个顾客问她,我是不是越南人。”

“你怎么说的?”

“我说我是印尼人。刘姐说那顾客还问,我跟你是不是在越南认识的。”苏苏学着刘姐的语气,把话复述了一遍,嘴角忍着笑。

张建军笑了:“这都哪跟哪,咱俩在国内认识的,老周牵的线,跟越南啥关系。”

苏苏也笑,笑完安静下来,靠在他肩膀上,想了一会儿说:“建军哥,我来中国三年了,以前在广东,没人问我这些。来了这里,好多人问。有时候我觉得自己是个怪物。”

张建军伸胳膊把她搂紧了些:“你不是怪物。你是苏苏,我媳妇。”

苏苏嗯了一声,没有再说话。

十一月底,苏苏的工友丽姐结婚,请她去喝喜酒。丽姐是广东人,也在超市上班,嫁了个跑货车的司机,两个人租住在县城边上。婚礼办得不大,在一个小酒楼里,摆了十几桌。苏苏去了,张建军陪她一起。

酒桌上闹腾,新郎那帮开货车的兄弟吆喝着灌酒,丽姐的新娘装被蛋糕糊了一脸,笑着骂了几句。苏苏坐在桌边看,手里攥着张建军给她的红包,还没递出去。她看着丽姐在台上被新郎背着转圈,台下的人拍手叫好,突然扭头对张建军说:“咱俩结婚的时候,没有这样。”

张建军端起桌上的茶喝了口:“咱家那边不兴闹,再说了,咱是棚子里办的,没这么热闹。”

苏苏说:“我不想要这么闹,我就是想,咱俩啥时候能补一张照片。结婚那天没拍合影。”

张建军放下杯子想了想:“行,下周日咱们去县城照相馆拍一张,挂床头。”

苏苏笑了,凑过去在他脸上亲了一下。张建军耳根子红了,推了她一把:“这么多人呢。”

苏苏坐回去,嘴角翘着,心情明显好了。

但丽姐婚礼过后没几天,苏苏接到一个电话,是老周打来的。苏苏的手机存了他的号,但老周从来没主动找过她。电话那头老周声音听着挺客气,问她在这边过得怎么样,张建军对她好不好,苏苏都说好。老周话锋一转,说:“小苏啊,有个事跟你说一下,你之前签证是结婚签的,办了居留证吧?那个居留证是有期限的,你得记得去续签,别过期了,不然麻烦。”

苏苏心一沉:“什么时候到期?”

“明年三月,你到时候让建军陪你跑一趟公安局出入境那块,带齐材料就行。要是他自己办不清楚,你找我,我认识中介。”

挂了电话,苏苏坐在院子门口发了好久的呆。她记得办结婚的时候老周说过这事,但当时一堆流程走下来,她没往心里去。现在想起来,这期限一到,要是续不上,她就得回去。

张建军下班回来,看见她坐在门口,脸埋在膝盖里。他走过去蹲下,问:“咋了?”

苏苏抬起头,把手机递给他看通话记录:“老周说,我签证明年三月到期。”

张建军接过手机看了下,又递回去,把手搭在她肩膀上:“到期了就续,别怕,到时候我陪你去办。”

“要是办不下来呢?”

“能办下来,你是我老婆,合法结婚的,手续齐全就行。”

苏苏看着他,眼睛里头有亮光,像是刚才憋回去的眼泪。她点了点头,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好。你吃饭,我去热菜。”

那天晚上张建军把手机里存的居留证照片翻出来看了又看,又上网查了续签需要的材料,拿笔记在本子上。苏苏在旁边看着他写,给他递了支笔芯。

十二月初下了场雪,不大,薄薄一层,把院子里的葱和辣椒全盖住了。苏苏早上起来扫雪,张建军在门口铲出一条路来。两个人呵着白气,一个扫一个铲,动作配合得很默契,谁都没说话,但偶尔肩膀碰一下,互相看一眼,又接着干活。

扫完雪,张建军进屋烧了壶热水泡了两杯茶,两个人坐在厨房里对着窗户看外头。苏苏捧着茶杯,手指被冻得发红,搁在杯壁上暖着。她忽然说了句:“建军哥,明年我签证续上了,我想回去一趟。”

张建军喝茶的动作停了:“回印尼?”

“嗯,回去看看我妈。我出来三年没回去了。”

张建军想了想:“行,到时候我跟你一起回去。我也该见见丈母娘。”

苏苏偏头看他,眼睛亮了一下:“真的?”

“真的。攒点钱,办个护照,到时候跟你回去住几天。”

苏苏放下杯子,整个人转过来,两只手捧着张建军的手,攥得紧紧的,嘴里用印尼话说了句什么,声音有点抖。张建军没听懂,但他从她眼睛里看懂了,那三个字跟她平时教他的“terima kasih”(谢谢)不一样,更长,也更软。

“这是啥话?”他问。

苏苏吸了吸鼻子,松开手又端起茶杯:“你猜。”

张建军看着她笑,没再追问。

年底的时候,张建军厂里发了年终奖,三千块。他把钱存进了那张专门存护照费用的卡里。苏苏超市那边也发了年终,两千,她拿了五百出来给张建军,说交家用。张建军不要,她又塞回他兜里,扭头去厨房做饭了。

张建军站在屋里把那五百块拿出来看了看,又叠好揣回去。他心里头踏实,说不清为什么踏实,就觉得日子虽然紧巴,但两个人拧着一股绳往一处使劲,这比啥都强。

腊月二十三过小年,苏苏跟张建军一起包饺子。苏苏擀皮,张建军包,他包得快但形状不好看,苏苏包得慢但个顶个圆润。两个人包了满满两大盖帘,冻在院子里,预备着过年吃。

包完饺子洗手的时候,苏苏突然开口:“建军哥,你爸的胳膊好利索了没?”

“好差不多了,前几天去复查,说愈合得不错,就是天冷别使大力气。”

苏苏擦了手,说:“过年把爸接过来吃年夜饭吧。”

张建军扭头看她,苏苏的脸被灶火映得有点红,表情很认真。他点了下头,说了句“行”。

除夕那天,张建军把张德厚接了过来。老头胳膊上还吊着绷带,但气色比住院那阵子好多了,穿上了苏苏给他买的那件羽绒服,暗蓝色的,是苏苏在网上挑的。张德厚嘴上说“颜色太老气”,但穿了好几天没换。

年夜饭是三个人一起做的。苏苏主厨,张建军打下手,张德厚坐在厨房门口的椅子上剥蒜。老太太不在早,三个男人女人凑在灶台前忙活,锅铲叮当响,油烟升起来,带着炒肉的香气。张德厚剥了几瓣蒜,站起来走到灶台边,看着苏苏颠勺的动作,说了一句:“这手艺比我强。”

苏苏回头冲他笑了一下,手上没停,把炒好的辣子鸡盛出来,油亮亮的,红辣椒绿葱花配着,看着就有食欲。

晚上三个人坐在客厅看电视,春晚正放着,主持人穿着大红衣裳说吉祥话。桌子上摆了七八个菜,中间是一盘饺子,苏苏调的醋碟里搁了点蒜末,张建军倒了两杯酒,给了张德厚一杯,自己一杯,苏苏喝饮料。

举杯的时候,张德厚左手举着杯子,看着张建军和苏苏,张了张嘴,像是要说啥,最后只说了句:“一家人,好好的就行。”

张建军跟他爹碰了杯,转头又跟苏苏碰了一下。苏苏的饮料杯子跟他的酒杯碰在一起,发出清亮的一声响。她喝了口饮料,扭头看着窗外,外头有人家在放鞭炮,远远的一串响,隔着院子传进来,闷闷的,但听着热闹。

张建军顺着她的视线往外看了一眼,院子里的红灯笼是他下午挂上去的,风一吹晃悠悠的,光映在窗玻璃上,红了一片。

他回过头,看见苏苏也在看他。两个人在春晚的背景音里对视了那么几秒,谁都没说话,但苏苏伸手过来,在桌子底下握住了他的手。张建军反手扣住她的手指,两个人十指交握,搁在桌沿下边,像藏了个秘密。

张德厚没注意,他正盯着电视里的小品,脸上挂着笑,左手夹了个饺子蘸醋,吃得香。

外面的鞭炮声一阵接一阵,电视里的笑声也一阵接一阵,屋子里暖烘烘的,煎炒烹炸的气味还没散干净,混合着酒味、醋味、饺子馅的味道,混成一团热气,拢在三个人中间。

张建军看着旁边低着头的苏苏,她正拿筷子挑碗里的饺子,小心地咬了一口,没沾到醋碟,嘴角沾了点酱油。他抽了张纸巾递过去,苏苏接过来擦了擦嘴,抬脸冲他笑,虎牙又露了出来。

窗外又炸开一簇烟花,亮光映在窗玻璃上,一闪而过。屋里灯光明亮,映着桌上的残羹,映着三个人的脸。

张建军收回目光,低头又夹了个饺子放进嘴里。猪肉白菜馅的,是苏苏调的,咸淡正好。

他嚼着嚼着,忽然想起一年多前在厂门口,那个穿碎花裙子的姑娘递给他半瓣橘子,说“你吃”。

那时候他没想过后来会怎么样,现在坐在团圆饭桌上,他忽然觉得,日子就这么过下去,也挺好。

年后开了春,三月份,张建军请了两天假,陪苏苏去办了居留证续签。材料提前准备好了,跑了两趟出入境大厅,最后东西递上去,窗口的工作人员说等通知,一般没问题。苏苏从大厅出来,站在台阶上长长吐了口气,像是心里的石头落了地。

张建军站在她旁边,把手里的档案袋夹在胳肢窝底下,说:“我说了能办吧。”

苏苏扭头看他,眼睛弯成月牙:“建军哥最厉害。”

张建军被她这么一夸,耳朵又红了,伸手揽了她肩膀往停车场走:“走,去县城新开那家馆子吃顿饭,庆祝一下。”

两个人骑电动车去的,在馆子里点了两个菜一碗汤,吃了个肚圆。回来的路上,春天的风暖了,吹在脸上不扎人了,路边的杨树冒了新芽,嫩绿嫩绿的。

苏苏坐在后头搂着张建军的腰,脸贴在他背上,说:“建军哥,我下个月发工资,想给我妈多寄五百。”

“行,随你。”

“然后我想买一件新外套,上次赶集看上的那件。”

“买。”

苏苏在他背后笑了,笑声被风吹散了,但张建军听见了,他嘴角也翘起来,电动车加了把电,沿着春天的乡道稳稳往前开。

那天晚上回家,苏苏把新办好的居留证复印件夹进她那个卡通封面的小本子里,跟学中文的纸放在一起。她坐在床上翻了翻小本子,看见第一页用圆珠笔写的日期,是婚礼那天。她想了想,在后面又写了一行字:“二零二四年三月,续签成功。建军哥陪我去的。”

张建军端着洗脚水进来,看见她在写东西,问她:“写啥呢?”

苏苏合上本子:“记日子。”

张建军把洗脚盆搁在地上,脱了鞋把脚伸进去,烫得缩了一下:“你这本子都记啥了?”

苏苏想了想,歪着头说:“记你对我好的事。”

张建军愣了一下,脚在热水里泡着没再缩。他看着苏苏把本子放回枕头底下,拍了拍枕头,然后爬过来,跟他一起把脚伸进盆里。盆不大,四只脚挤在一起,水溅出来一点,洇湿了床边一小块地。

苏苏说:“等我老了,拿出来看,就不会忘了。”

张建军看着她,灯光底下她的脸被热气熏得微微泛红,头发松松散散披在肩上,身上穿着他去年给她买的那件碎花棉睡衣,有点旧了,但干净。

他伸手,把盆里的水撩了一点到她脚背上,水温温的。

“忘不了。”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