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毛主席手书的唐人崔颢诗作《黄鹤楼》。
崔颢(约704—754),汴州(今河南开封)人,开元十一年(723)考中进士,少年得志,但一生仕途并不通达,最高只做到司勋员外郎,后世称“崔司勋”。笔记里说他“有俊才,无士行”——爱赌爱酒,挑媳妇专看容貌,稍有不合便休弃,前后换过几任,所以早年背了“有文无行”的名声。
青年时期,他写过大量闺情艳诗,辞藻绮丽。最出名的有一桩轶事:文坛前辈李邕(曾任北海太守)久闻他的诗名,特意收拾馆舍邀请他相见。崔颢登门,献上的第一首诗便是《王家少妇》,开篇即“十五嫁王昌”。李邕看过后十分不悦,呵斥“小儿无礼”,转身入内不肯接待。这件事出自 《唐国史补》 《唐才子传》,让崔颢早年名声大损。
中年之后,崔颢奔赴边塞游历,亲眼见识边疆烽火,诗风彻底脱胎换骨,不再沉溺儿女闺情,转而写戍边疾苦、大漠风光,风骨凛然。正是人生阅历的沉淀,为他后来写下《黄鹤楼》打下根基。
《黄鹤楼》确切写作年月没有直接记载,学界一般推断是崔颢中年漫游江南、仕途失意,游历武昌蛇山黄鹤楼时期所作,约在开元后期(728年前后至740年之间)。黄鹤楼流传着仙人乘鹤离去的古老传说。崔颢站在黄鹄矶头,脚下长江滚滚,远处汉阳树木清晰在望,江中鹦鹉洲芳草萋萋。身为漂泊在外的中原游子,怀古之思、羁旅乡愁一齐涌上心头,挥笔写下:
昔人已乘黄鹤去,此地空余黄鹤楼。
黄鹤一去不复返,白云千载空悠悠。
日暮乡关何处是?烟波江上使人愁。
唐、宋时期的选本以及敦煌写卷中,此诗首句大多作“昔人已乘白云去”;金元起出现“黄鹤”异文,经明人选本、清金圣叹力挺、沈德潜 《唐诗别裁》到《唐诗三百首》一路坐实,才改成“昔人已乘黄鹤去”,形成后世最通行读本,造成前四句三次出现“黄鹤”的奇特效果。两种版本各有理趣,今天课本、大众读物普遍用“昔人已乘黄鹤去”。
从格律上看,这篇名义是七律,前四句却不拘泥对仗平仄,近乎古体歌行。以古笔写律诗,气势一气贯注,不以格律束缚情感,反而成就千古奇篇。
这里顺便介绍一下“李白搁笔”的传说。元人《唐才子传》记载李白登黄鹤楼读到崔诗,敛手叹服而去;后世附会出“眼前有景道不得,崔颢题诗在上头”二句,实源自宋代禅僧偈语,并非李白原话。但李白确实到过黄鹤楼、确受崔诗影响,后来他写的《登金陵凤凰台》《鹦鹉洲》章法立意明显借鉴《黄鹤楼》,这是文学史上实在的脉络。武汉黄鹤楼旁“搁笔亭”是后人依传说所修,非唐代旧迹。《唐诗三百首》将崔颢此诗放在七律卷首,严羽 《沧浪诗话》推为“唐人七律第一”,千百年来家喻户晓。
毛主席对崔颢 《黄鹤楼》非常熟悉。1927年春,大革命失败前夕,他因农运问题在武汉,阴雨天登黄鹤楼旧址,填下《菩萨蛮·黄鹤楼》:
茫茫九派流中国,沉沉一线穿南北。
烟雨莽苍苍,龟蛇锁大江。
黄鹤知何去?剩有游人处。
把酒酹滔滔,心潮逐浪高!
词中“黄鹤知何去?剩有游人处”直接化用崔颢“昔人已乘黄鹤去,此地空余黄鹤楼”的仙话与苍茫感,却把游子乡愁翻成革命者在乱世江头的心潮。毛主席后来自注:“一九二七年,大革命失败的前夕,心情苍凉,一时不知如何是好,这是那年的春季。”
毛主席先后手书过百余首唐宋旧诗,崔颢这首《黄鹤楼》也在其列。传世有一幅淡墨行草手迹,书法研究者多断为1960年前后所写,誉为“淡墨的成功之作”:用笔迅疾,下笔准确,除起首“昔”字略滞墨外,通幅如蛟龙出水、游丝牵连,既生动活泼又沉着痛快;三个“黄鹤”写法各异,若飞若藏;末联“日暮乡关何处是,烟波江上使人愁”最见沉郁。幅中“鹦鹉洲”写成“鹦鹉州”,是毛主席随手以“州”代“洲”的书写习惯,前人墨迹中亦常见,不必视为错字。
崔颢把仙人、白云、江树、芳草、日暮烟波揉成一声游子长叹;李白敛手,严羽捧场;毛主席站到同一片江头,把“乡关之愁”翻成“心潮逐浪高”。一首八句诗,活过一千二百年,靠的不是典丽,是每层读者都能把自己的江山心事填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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