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这人有个毛病——翻到好的字,会停下来,然后什么也不干,就盯着看。
前两天翻到文徵明一幅行草,叫《新秋》,绢本立轴。字不多,一首七律,五十多个字。但我看了好久。
"江天七月火西流,残暑萧然一雨收。手把芙蓉惊欲暮,身如蒲柳不禁秋。凉风作意侵团扇,斜日多情近小楼。有约南湖将艇子,晚香吹满白蘋州。"
读完,心里头有个地方,松了一下。
七月的暑气还在,但一场雨下来,秋天已经在路上了。手里拿着荷花,却惊觉夏天就要过去了。身子骨像蒲柳一样,扛不住秋凉了。凉风吹着团扇,夕阳斜照着小楼。约好了南湖划船去,晚风把白蘋花的香吹满了整个水洲。
文徵明写这幅字的时候,八十多岁了。你读这首诗,能感觉到什么?——一个老人,看着夏天将尽,秋天要来,心里头有淡淡的惆怅,但不着急,不慌。他就那么看着,感受着,然后提笔写下来。
"身如蒲柳不禁秋。"——这句最戳我。
蒲柳就是水边那种柳树,看着柔柔弱弱,风一吹就弯。我读了,想笑又想叹气。笑的是,文徵明这老头儿,活到八十多岁了,名满天下,居然也会觉得自己"不禁秋"。叹气的是,他这句话里头有一种坦然——我就是老了,怎么了?我就是扛不住了,咋了?
那种坦然,太珍贵了。
我练字二十年,年轻时候最怕"认输"。写不好一个笔画,非得写到位才行。临不像一本帖,天天跟自己较劲儿。那会儿写字是一件特别"硬"的事。手是硬的,心也是硬的。总觉得写字就得"刚",就得"有力",就得让看的人觉得"这人有功夫"。
后来慢慢发现——不对。
文徵明告诉你,行草也可以写得这么"软",这么从容。你看他的线条,不像傅山那样缠绕奔放、大开大合,也不像王铎那样涨墨飞白、气势压人。他的线条是温润的、内敛的,带着一种"不跟你较劲"的松弛感。
但你仔细看,那线条里头是有骨头的。就像他这个人——温文尔雅,但一辈子没低过头。科举考了九次没中,他也没垮;五十多岁才入仕,干了几年觉得没意思,辞官回家,一写就是三十多年。
"凉风作意侵团扇,斜日多情近小楼。"——凉风有意,夕阳有情。一个"侵"字,一个"近"字,看着是被动的,但他写得满不在乎。凉风来了就来了,斜日近了就近了。我不对抗,我也不躲避。我就坐在这小楼上,看着它们来。
这大概就是文徵明式的"硬"——不在外面跟人较劲,在里头跟自己和解了。
我想起前年秋天,有一个练字的朋友找我聊天。他练了七八年了,技术很好,但他跟我说:"沂湖,我最近写字写不下去了,觉得每写一笔都像在跟人打架。"
我说:"那你别打了呗。歇两天,换本柔一点的帖临临。文徵明行草你试试?"
后来他告诉我,临了半个月《赤壁赋》,突然就通了。说不上哪里通了,就是手松了,心也松了。
他大概是从文徵明那里,借了点"从容"来。
书法这东西,年轻时是"练笔",一笔一画死磕工整;年岁稍长,变成"练气",整篇贯气,讲究章法;再往后,慢慢就成了"练心"。看你还能不能坐下来安安静静地写一写,看你还能不能接受自己不完美、字不完美,看你还能不能"从容地软"一下。
文徵明八十多岁写"身如蒲柳不禁秋",他坦然得很。我也快人到中年了,慢慢理解那种坦然。有些东西,确实扛不动了,那就扛不动吧。字写得不"硬",不代表没骨头。像他那幅《新秋》,读着温润,品着有力。那就是——心里有了底,便不急着向你证明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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