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三岁守寡,村里人都说我是克夫命。
那个雨夜,光棍刘二翻墙进来,我竟没喊人。
锅里正煮着饺子,我给他盛了一碗。
他蹲在灶台边,浑身湿透,像条无家可归的野狗。
我没想到,这个被全村人嫌弃的男人,会在我最难的时候,一声不吭地替我把三亩稻子全收了。
更没想到,他会在一个晴天,把一叠皱巴巴的钱塞给我,说:“给孩子交学费。”
那年我三十三,男人走了刚满周年。日子像村口那口老井,井绳磨出的槽一天比一天深,可还得一天一天地摇。
腊月里冷得邪乎,窗户纸被风鼓得呜呜响。天一擦黑,我就把院门插了,堂屋门也顶了根枣木杠子。屋里没生火,冷得待不住人,我把俩孩子打发进里屋被窝里,自己点着灶火,想包点饺子。面是前几日二嫂给捎来的荞麦面,黑乎乎的,可好歹是口热乎吃食。馅是白菜帮子剁的,连点油星都舍不得搁。
外头的雨点子一落下来,我就觉出不对。那不是雨,是雪粒子,砸在瓦片上沙沙响,后半夜怕是要冻成冰壳子。我一边擀皮一边听外头,风里裹着啥动静,像是墙头那边传来的。我停了手,竖着耳朵。又是“咕咚”一声,这回真切了,是有人从院墙上翻了下来,脚滑了一跤,压在墙根那堆柴火上。
我抄起案板边的擀面杖,摸到堂屋门后头,从门缝往外瞅。院子里黑,只有灶房漏出一点黄光,斜斜地照在墙根底下。一个人影正从地上爬起来,踉跄了一下,伸手扶住墙。我看见他光着脚,鞋提在手里,浑身让雨浇得透透的,单薄的衣裳贴在身上,能看见肩膀一耸一耸地抖。他往堂屋走了两步,又停住,在原地转了半圈,像在寻个能避雨的地方。
是刘二。我认得他走路那副样子,一脚深一脚浅,像总也踩不实地面。他是我们村的光棍,爹娘早没了,就住在村东头一间土坯房里。村里人说他小时候得过什么病,脑子落下了病根,说话不利索,人也木讷。大人小孩都拿他寻开心,他从来不恼,嘿嘿一笑,就蹲到墙根晒太阳。早些年还能给人打点短工,混口饭吃,后来人家嫌他吃得多干得少,慢慢就没人肯用了。他在村里跟个影子似的,谁也想不起来。
我的心在腔子里咚咚跳了两下,手里的擀面杖却没举起来。按理说,我一个寡妇人家,深更半夜有人翻墙进院,该大喊大叫,把左邻右舍都惊起来。可不知怎的,我就是喊不出来。他站在那儿,离堂屋门不过五六步远,雨雪把头发全打湿了,一缕一缕贴在额头上,脸上白煞煞的,一点血色也没有。他看着我这边,又像是啥也没看见,眼神空落落的。
我慢慢把门闩拉开一条缝。冷风呼地灌进来,带进来一股土腥气和雨水的味道。
“刘二。”我叫了一声,声音比风还低。
他身子一震,像才回过神来,看见我,嘴巴张了张,没发出声。他后退了一步,踩在雪水里,脚趾头缩了缩。我看见他脚背上一条条青筋凸着,冻得发紫。
“进来。”我说。说出这俩字的时候,我自己都愣了一下。我也不知道我为啥要叫他进来,可能是他站在那里,像条被雨淋透的野狗,再淋下去,这条命就得丢在我家院子里。
他犹豫了一下,又打了个哆嗦,这才慢慢腾腾地挪过来。到了门口,他又停住,低头看自己的脚,在门槛外边那点干地上蹭了蹭。我转身进了灶房,听见身后门轻轻响了一声,像他用了很大的力气才把门掩上。
锅里水已经开了,饺子在锅里翻着跟头。荞麦面黑,煮出来更黑,一个个像小铅蛋子。我找了个豁口碗,盛了满满一碗,又往汤里倒了点酱油,热汤变成了酱色,多少能添点滋味。我端着碗出来,看见他蹲在堂屋门内的墙根底下,跟个小偷似的,缩成一团,身上往下滴着水,地上洇湿了一小片。
“过来坐。”我把碗搁在桌上。
他抬起头看我,眼神里有那么一瞬亮了一下,像灶膛里快灭的火又扑闪了一下。他还是没动,就那么蹲着。我走过去,把碗端到他跟前,硬塞进他手里。他手冰凉,碰着我的手指,激得我打了个寒颤。他接过碗,没说话,低头就吃。饺子还烫嘴,他吸溜着,吃得又急又猛,像三天没吃东西了。我搬了把凳子坐下,看他吃。他吃相难看,汤汤水水顺着下巴往下淌,可我也没嫌他。一个人饿成这样,还顾什么吃相。
里屋的门吱呀响了一声,我扭过头,看见儿子阿福探出半个脑袋,眯缝着眼叫了声“妈”。我赶紧过去,把他推回去:“睡你的。”
回到堂屋,刘二已经把碗吃空了,连汤都喝得干干净净。他拿着空碗,低着头,手指在碗沿上抠着,像要把那点油花子都刮下来。
“还吃不?”我问他。
他摇摇头,又点点头。我叹了口气,把锅里剩下的都盛给了他。这一回他吃得慢多了,一口一口嚼,像是要把每一点滋味都记下来。
吃完了,他还不走,就那么在凳子上坐着,脑袋耷拉着。我站在灶房门口,看着外头,雪粒子已经变成了鹅毛大雪,一片一片往下压,地上很快就白了一层。这种天气,让他回去,他那间土坯房怕是比野地里还冷。
“今晚就在这凑合一夜。”我指着灶房那一角,那里堆着干草,“明天雪停了再走。”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闪,像是感激,又像是不信。他慢慢站起来,走到灶房角落,把自己埋进干草堆里,只露出半张脸。我找了条破褥子扔给他,他接住了,裹在身上。
一夜无话。我躺在床上,听着灶房里传来的呼吸声,时短时长,像风箱漏气。我没睡着,可也没害怕。说起来也怪,屋里多了个男人,我倒比一个人时还安心些。外头风刮得邪乎,可心里头没那么空了。
第二天天蒙蒙亮,雪停了。我起来一看,灶房里没人了,破褥子整整齐齐叠好放在锅台上,干草也拢了回去,像没人来过。只有灶膛里留着一层新灰,还微微热着。我开了院门,台阶上一层白雪,上面有一串脚印,往东去了,一步深一步浅,走得歪歪扭扭,可也没摔。
雪地上留着的那串脚印,我一连看了好几天,直到太阳出来,把雪全化了,那印子才慢慢没了。可有些东西,化是化不掉的,像灶台上那只豁口碗,像褥子上那股淡淡的土腥味,都留在了那间灶房里,也留在了我心里。
我原以为那件事就这么过去了,像冬天里一场偶然的雪,化了就没了。可刘二这个人,从此像是从村子的阴影里走了出来,时不时出现在我的日子边上。
头一回是我去井边挑水。那时候井台结了厚厚一层冰,我挑着两桶水往回走,脚下一滑,人没摔着,一只桶摔出去,水全泼了。我站在那儿,看着空桶发呆。一抬头,就看见刘二蹲在对面的墙根底下,像是老早就蹲在那儿。他见我望他,站起来,朝我走过来,从我手里把扁担接了过去。
“我来。”他说。这好像是我头一回听他清清楚楚地说出两个字。他挑着空桶又回了井台,打满两桶水,挑到我家门口。我跟在后头,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他冲我摆摆手,又把扁担横在自己肩上,转身走了。后来隔三差五,我水缸里的水总是满的。有时候我特意起个大早去看,就看见他从井台上下来,挑着水,走得稳当了些。
过了些日子,村里人就有些风言风语了。头一个来的是我二嫂。二嫂是个快嘴的人,眼睛也尖。那天她来我家串门,正看见刘二从我家院里出来,低着头,脚步匆匆。她当场没说什么,坐下喝了半碗水,才压低了嗓子问我:“你跟那个刘二,是不是有事?”
我正纳鞋底,头也没抬:“能有啥事。前儿他帮我把水缸挑满了,我留他吃了个馍。”
“你可当心。”二嫂把身子往我这边凑了凑,“你一个寡妇,名声比命都金贵。他算个什么东西?村里人躲还躲不及呢。你跟他搅在一起,唾沫星子都能把你淹死。”
我停下手里的针线,看了二嫂一眼。她说的这些话,我不是没想过。可我想的是另一回事。我男人在的时候,对我不算坏,可也说不上多好。他爱喝酒,一喝多了就打人,我胳膊上有两道疤,都是他酒后抡过来的。他走了,我哭了一场,可哭的是什么,我自己也说不清。如今这个刘二,脑子虽说不灵光,可他从没对我凶过。那天晚上他蹲在雨地里,冻成那个样子,也没敢迈过我家门槛一步。
“他不是你说的那种人。”我说。
二嫂撇撇嘴:“你呀,就是这么个犟脾气。算了算了,我这也是为你好。”
她走了,留下那句话在我耳朵边上嗡嗡响。二嫂是为我好,这我知道。可她不知道的是,有些好,比刀子还割人。
真正让我/日子难起来的,是开春后的事。我男人走前,欠了村里的农药钱没还。那店主姓钱,叫钱有财,是个精打细算的人。过了年就上门来要债,一分不少。我手里实在没余钱,央他宽限到秋收。他皮笑肉不笑地说:“行啊,那就秋上,连本带利,不多要你的。”我咬咬牙应了。
好容易熬到开春,该下地了。我家三亩水田,说多不多,说少不少,往年都是我男人拾掇。他身子壮,犁田、插秧、挑担,一个人全包了。如今剩我一个女人家,又拖着俩孩子,实在顾不上。我寻思着找人帮工,可村里劳力本来就少,家家都忙,再说我是个寡妇,谁愿意来沾这个晦气。
头几天,我自己去田里翻了半天泥,累得腰都直不起来,可那地像铁板一块,我根本弄不动。我坐在田埂上,看着那一片水泡子发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就是不肯掉下来。我要是哭了,这日子更没法过。
到了第二天早上,我背着锄头又往田里走。走到半路,就看见我家田里好像有人。我紧赶几步,到了地头,看见刘二正赤着膊,在水田里一步一捱地翻泥。他干活的样子笨,一锄下去,泥水溅了满脸,再一拔,锄头差点脱手。可他在干,就那么一寸一寸地往前挪。我站在田埂上,看着他的背影,嘴唇动了动,叫了声:“刘二。”
他转过身来,看见我,咧嘴笑了一下。那笑容傻乎乎的,可又很真。他抹了把脸上的泥水,冲我摆摆手,意思是让我别下来。我没听他的,脱了鞋就往田里走。他急了,跑过来拦我,脚下一滑,栽在水里,弄了个浑身透湿。我伸手去拉他,他抓着我的手,借力站了起来。那是我头一回正正经经地碰他的手,粗粝得跟树皮一样,可热乎乎的。
“我不累。”他说,“你歇着。”
就这三个字,我站在水田中央,眼泪到底还是下来了。那些日子憋在心里的委屈、害怕、难处,像开了闸的洪水,怎么都止不住。他也不问我为啥哭,就站在一旁等着,手里还攥着那把锄头,像个犯了错的孩子。
打那天起,他天天去我家田里,从早忙到晚。我给他送饭,他就坐在田埂上吃,吃完了接着干。村里人路过,免不了指指点点,有的话说得好听些,说刘二总算有个正经事干了;有的话就难听了,说我跟个傻子勾搭上了,真不要脸。这些话传到我耳朵里,我一句话没回,该干啥干啥。我心里清楚,我要是跟那些闲言碎语较真,正好遂了他们的意。
可刘二好像也听进去了一些。有一天黄昏,他收工回来,走到我家院门口,没进来,站在门外头说:“我……我不来了。”
我正往晾衣绳上搭衣裳,手顿了一下,问他:“为啥?”
他低着头,脚在地上蹭来蹭去,半天才憋出一句:“人家说你不好。”
“你信了?”
他猛地抬起头,使劲摇头:“不是,我怕你……受委屈。”
我把最后一件衣裳晾上,拍了拍手,走到门口,看着他。他比我高出一个头,可站在那里,缩着肩膀,像随时准备挨骂。
“刘二,你听着。”我说,“嘴长在人家身上,他们想说啥,我管不了。可你要是不来了,我这三亩地怎么办?你帮人帮到一半就撂挑子,像话吗?”
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头那点亮又回来了。他咧开嘴笑了笑,用力点了下头:“那我明天还来。”
后来几天,我发现他来得更早,天不亮就到田里了。我猜他是为了躲开村里人的眼睛。我给他送早饭,他还往回缩,把草帽压得低低的。我也不管他,把饭往田埂上一搁,转身就走。走出十几步,回头看他正狼吞虎咽,嘴角沾着饭粒。那时候天刚亮,田里起了一层薄雾,他蹲在田埂上,整个人像从雾里钻出来的。我看了好一会儿,才转身回了家。
插完秧,得灌水。我家那三亩田,靠的是上游渠水。可渠水要经过钱有财家的田,他新开了个鱼塘,把水截了。旁人去放水,他都好说,唯独我家,他拿话堵我:“先把债清了,再谈水的事。”
我站在渠边,看着那水哗哗地往他家鱼塘里流,我家田里的秧苗开始打蔫,急得嘴上起泡。刘二蹲在地头,望着那沟,跟平时一样不说话。过了好一会儿,他站起来,朝着上游去了。我没拦住他,也不知道他去干啥。等天擦黑他才回来,满身泥水,脸上还有两道血印子。我吓了一跳,问他出啥事了。他没说话,从怀里掏出个用荷叶包着的东西递给我。我打开一看,是条半大的草鱼,还在动呢。
“他塘里的水,咱们用不了。”他喘着粗气,“我给你去河里提。”
他反反复复就去河边打水,一桶一桶地往田里倒。我算了算,那三亩地要灌满,少说也得几百桶。他硬是一桶一桶地提,从早到晚,肩膀磨得红肿发亮,像两个发了的面团。我拦他,他不听,第二天还是去。后来我也去,他提大桶我提小桶,两个人像蚂蚁搬家似的,把河水和自己的力气,一点一点填进那片田里。
那天晚上,我给他敷肩膀,看见那两道血印子已经结了痂。我问他:“是不是钱有财打的?”
他嗯了一声。
我手停了一下,又接着给他擦。药是二嫂家借来的红药水,抹上去一片刺眼的红。他疼得直吸气,可一声没吭。
“以后别去惹他。”我说。
“他欺负你。”他闷闷地说。
我叹了口气。这个傻人,自己的事情糊里糊涂,可到了我这儿,倒门儿清。
稻子抽穗那会儿,我已经习惯了每天在地头看见他。有时候他来得早,就坐在田埂上等我,手边放着一把野花,也不知从哪儿摘的。看见我来了,就把花递过来,也不说话。我接过来,故意说:“又糟蹋谁家的花呢。”他嘿嘿一笑,挠挠后脑勺。
那段日子,是我守寡以后最平稳的一段光景。白天忙地里,晚上回来,俩孩子在灯下写作业,我在旁边缝缝补补。有时候刘二也来,蹲在院子里,帮我劈柴、修凳子。他干活不精细,可实在,修出来的凳子看着糙,坐上去却稳当。阿福和阿秀起先怕他,后来熟了,一口一个“刘二叔”地叫。他听了,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从口袋里掏出几颗糖球,是他从村里小卖部赊的。
我以为日子能一直这么过下去,平平安安的,庄稼收了,孩子长大,别的,我也不多想。
可这世上,哪有什么一直平平安安的日子呢。
稻子熟之前那些日子,村里出了件不大不小的事。钱有财家的鱼塘叫人放了水,一塘鱼跑了大半。那天早上,他拎着把鱼叉,站在塘边骂了半条街,说要是查出来是谁干的,非扒了他的皮不可。我在地里听见了,心里咯噔一下,回头去找刘二。他正蹲在田头拔草,脸上安安静静的,像啥事没有。我走到他跟前,问他:“是不是你干的?”
他抬头看我,眼神有点躲闪。
“说!”
“嗯。”他承认了,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他把你的水截了,我也让他没鱼。”
我又气又急:“你傻不傻!他那人能善罢甘休?你这不是给自己找事吗!”
他把草一根一根整整齐齐地码在手边,嘟囔道:“我不怕。”
正说着,钱有财已经带着他两个本家兄弟往这边来了。他看见刘二,眼睛一瞪:“我寻思着就是你个傻子干的!你给我过来!”
我赶紧站起身挡在刘二前面。钱有财打量了我一眼,脸上挂着意味深长的笑:“哎哟,这不是周家媳妇吗?你俩这是……合伙过日子了?行啊,既然人找着了,怎么赔,你们说!”
我当时就跟他顶上了。我说:“你空口无凭,红口白牙的,凭啥说是他放的水?”钱有财叉着腰:“不是他还能有谁?这全村谁不知道你跟这傻子……”
他话没说完,刘二从地上蹦起来,像头发了疯的牛,照着钱有财当胸就是一拳。那一拳力气大得惊人,钱有财一个趔趄坐进了泥水里。他两个兄弟赶紧上前,三个人把刘二按在地上打。我冲上去拉,被推了一把,摔在田埂上。刘二被打得满脸是血,可嘴闭得死紧,一声不吭。
后来是村长路过,才把人拉开。钱有财扯着嗓子说要报官,村长连哄带吓,说这事拿不出证据,闹大了谁也没便宜占,好说歹说才给压下去了。刘二从泥里爬起来,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左眼肿得睁不开,嘴角裂着口子。他摇摇晃晃地走到我面前,伸出手要拉我起来。我看着他那张脸,眼泪又要往外冒。
“你傻不傻……”我带着哭腔说。
他扶着我站起来,嘿嘿笑了笑,牙齿上沾着血:“他们……他们先骂你。”
那天晚上,我没让他走。我烧了水,给他擦洗伤口。他坐在灶房里的小凳上,破褂子脱下来,身上一片一片的青紫,都是旧伤叠新伤。我拿热毛巾给他敷背,他身子一抖一抖的,喉咙里憋着声儿。我数了数,他后背上少说也有七八处伤,有淤青,有擦破,还有结了痂的口子。
“这是怎么弄的?”我指着其中一道。
“搬石头,砸的。”
“这个呢?”
“劈柴,斧头滑了。”
他像在说别人的事,语气轻描淡写的。我擦到腋下一处新伤,血水把毛巾都染红了。那道口子不深,可也够他疼的。他咬着后槽牙,眉头挤成一团,愣是一声不吭。我给他上了点药,家里没有纱布,就撕了条干净的旧布裹上。
“以后别犯浑了。”我说,“为我,不值当。”
他身子动了动,转过身来看我。灶膛里的火映着他半张脸,另半张隐在阴影里,看不太清表情。他说:“就为你了。值。”
那晚的风很轻,从灶房的小窗吹进来,把灶膛里的火苗吹得摇摇晃晃。我和他就那么坐着,谁也没再开口。我给他盛了碗热汤,他慢慢喝着,一口一口,像那晚的饺子一样,吃得格外珍惜。
稻子熟了,满田金黄。那个秋天,是我这辈子见过最好的秋天。刘二帮我割稻子,我捆,他挑。他挑起两大捆稻子走在窄窄的田埂上,脚步居然很稳。我跟在后头,看着他宽厚的背影,心里头有种说不出来的踏实。那些日子,他的话多了一些,虽然还是简短,但偶尔会主动说上两句。有一回他指着一只从我头顶飞过的鸟,说:“那是布谷鸟,它一叫,天就该凉了。”我笑了:“你懂得还挺多。”他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听我娘说的。”
卖粮那天,刘二帮我扛着粮袋去过秤。钱有财也在粮站,看见我们,阴阳怪气地笑了一声。刘二没理他,把粮食码得整整齐齐。结算的时候,钱有财走到我跟前,伸着手:“周家嫂子,你那药钱,该结了吧?连本带利,这个数。”他伸出五根手指头。
我一惊:“不是说好了吗?这么多!”
“那都猴年马月的事了。这大半年,利息得算上。怎么,想赖账?”
我手心里的卖粮钱还没焐热,就要全给了他。我想争,可嘴笨,又知道这种人在村里根基深,闹起来还是自己吃亏。我慢慢数着钱,准备递过去。这时候刘二从旁边过来,按住我的手,冲钱有财摇摇头。
钱有财笑了:“怎么,傻子要出头?”
刘二不说话,从自己怀里掏出一叠东西,用一块蓝布包着,一层一层打开。里面全是钱,零的整的,有毛票有硬币,摞得整整齐齐。他当着钱有财的面,一张一张数出来,数到最后,正好够那个数。他把钱递过去,眼睛看着钱有财:“给你。以后,别找她。”
钱有财接过钱,有些意外地翻了翻,又看看刘二,轻蔑地哼了一声,扭头走了。
我站在那儿,看着他手里那块空了的蓝布,问:“你哪来这么多钱?”
他笑了笑,没说话。那块蓝布是他娘留给他的,平时揣在贴身的衣兜里。那点钱,是他给人打短工、下河摸鱼、上山挖药,一分一毛攒下来的。攒了多久,我没法知道。可我知道,他一个光棍,连件像样的棉袄都舍不得买,冬天里就穿一件露着棉花瓤子的破袄。
“你傻不傻……”我已经不知道第几回说这三个字了。
他小心地把蓝布叠好,重新揣进怀里,又转过身来,从另一个口袋里摸出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纸票子,塞进我手心。
“这是干啥?”我低头一看,是一张五十块的票子。
“阿福上学。”他说,“给他交学费。”
我攥着那五十块钱,手指头微微发颤。阿福明年该上初中了,学费一直在攒,可这一季卖粮的钱全还了债,眼看着又要闹饥荒。这五十块,是他把所有的钱给了钱有财之后,又硬挤出来的。我扭头看着他的侧脸,麦粒大小的汗珠还挂在鬓角上,干裂的嘴唇紧抿着。
“刘二。”我叫他。
他嗯了一声,没回头。
“你为啥对我这么好?”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说:“你……你那天晚上,给我吃饺子。”
我愣了。就那么一碗黑乎乎的荞麦面饺子?他记到了现在?
“那饺子……不好吃。”我说。
他摇摇头:“好吃。我娘走后,就没人给我包过饺子。”
他说完,弯下腰去捡地上散落的几颗稻粒,一颗一颗,认认真真地放进粮袋的缝里。我站在他身后,秋天的阳光明晃晃地铺下来,把他的影子投在晒场上,又瘦又长。
那天回家的路上,我们一前一后走着。他挑着空扁担,我挎着空袋子。风吹过来,带着稻子被碾过的香气。走到村口那棵老槐树下,我忽然停下来,叫了他一声。
他回身看着我。
“你以后,别走了吧。”
他愣了一下,眼睛睁大了些,像是在分辨我说的话是不是玩笑。片刻之后,他喉结滚了滚,从嗓子里挤出几个字:“你说啥?”
“我说,你以后别回你那破房了,就住我这儿。”我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落地有声。我活了三十多年,从来没跟哪个男人说过这样的话。就是跟我那死鬼男人,也是经人说媒,稀里糊涂就嫁了。这一回,是我自己把话说出来的。说完之后,胸口怦怦跳,像揣了只兔子。
他站在那儿,手里的扁担咣当一声掉在地上。他慢慢蹲下去,捡起来,又站起来,转身继续往前走。我看着他走了十几步,才停下,回头,冲我喊了一声:“我回去拿衣裳!”
那声音粗粗哑哑的,却比丰收的稻子还明亮。
那个黄昏,他扛着扁担走远了,又跑回来。我站在村口等他,夕阳把老槐树的影子拉得老长,也把我和他的影子叠在了一起。
回到家,我关了院门,给俩孩子做了晚饭。阿福和阿秀听说刘二要住下来,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没说话。阿福大了些,懂事了,饭后他悄悄把我拉到一旁,问:“妈,刘二叔以后就住咱家了吗?”
“你愿意不?”我反问他。
阿福想了想,点点头:“刘二叔是好人。他给我买糖球吃。”
阿秀也跑过来,拽着我的衣角说:“刘二叔会抓蚂蚱,抓得可准了。”
我笑了,笑着笑着又有点想哭。我把俩孩子拢在怀里,心里默念:只要熬过了这个冬天,往后就是春天。
刘二当晚就搬了过来。他全部的家当就一个蛇皮袋子,里面两件破衣裳,一双解放鞋,还有那块洗得看不清颜色的蓝布包,包着他娘留给他的一面小镜子。他把镜子摆在我家窗台上,正对着院子里的石榴树。我问他为啥摆那儿,他说:“我娘说,镜子照到哪里,福气就在哪里。”我笑了,没当真。后来我才知道,他摆镜子那晚,对着镜子说了一夜的话,说的啥,天亮就忘了。
日子就这么过起来了。他勤快得让人心疼。田里的活抢着干,家里的事也伸手。挑水、劈柴、扫院子、喂鸡、修屋顶,一样一样都上手。他话还是不多,整天闷头干活,可只要我喊一声“吃饭了”,他跑得比谁都快。阿福阿秀也跟他不生分,晚上做完作业,就缠着他讲故事。他哪会讲什么故事,翻来覆去就那几段,什么“从前有座山”,什么“俺娘说”。可孩子们爱听,咯咯笑得前仰后合。我坐在灯下做针线,听着他们的笑闹声,心里头软得像融了雪的春泥。
没多久,村里人都知道了。闲话像长了翅膀,扑棱棱飞遍了整个村子。有人说我命硬,克死了男人又勾搭傻子;有人说刘二癞蛤蟆吃了天鹅肉;还有人说我准是看上了刘二那点苦力,拿他当牛使。这些话,有的是我亲耳听见的,有的是二嫂来学的。二嫂现在也不说我了,只撇着嘴说:“你呀,就是能扛。换了旁人,唾沫星子早压塌了脊梁骨。”
我笑了笑:“唾沫星子又砸不死人,怕它干啥。”
话是这么说,可有些事还是绕不过去。那年冬天,我婆婆从邻村来。她是个精瘦的老太太,眼睛却利得很。一进院门,看见刘二正在劈柴,脸就拉了下来。她把我叫进屋里,劈头就问:“你跟那个刘二,怎么回事?”
我给她倒了碗水,慢慢说:“娘,你看见了,就是这么回事。我想跟他过。”
她一拍桌子:“糊涂!你知不知道他是啥人?方圆几十里谁不知道他是个半傻子!你跟他过,能过出什么好来?你让阿福阿秀往后怎么做人?”
“娘,”我说,“我男人走了以后,这个家垮了。是刘二帮着我把地种上的,是刘二帮我还了债,是刘二把阿福的学费都给我了。他是没本事,脑子也不活络,可他对我好,对孩子好。这就行了。”
我婆婆嘴张了张,半天没说出话来。最后她叹了口气,说:“你自打嫁到我们周家,就没享过一天福。算了,你的事我管不了,你自己掂量吧。”她走的时候,在院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刘二一眼。刘二正抱着劈好的柴往棚里码,脸冻得通红,见我看他,咧开嘴笑了一下。
我婆婆摇摇头,走了。
那年除夕,我家头一回没缺胳膊少腿地过了个年。刘二买了红纸,裁成对子,让我写。我哪会写毛笔字,硬着头皮写了“年年有余”“岁岁平安”八个字,歪歪扭扭。他倒是认真,把对子端端正正贴在大门两侧,还退后两步,歪着头端详。阿福阿秀在院子里放鞭炮,刘二用一根长竹竿挑着,离得远远的,嘴里喊“点啦点啦”,可火柴伸了半天也没点着。我站在廊下笑得直不起腰。
年夜饭吃的是猪肉白菜馅饺子。面是我和的,馅是他剁的。他剁馅的时候特别仔细,把白菜挤得干干的,猪肉切得碎碎的,还偷偷在馅里多搁了点油。煮出来的饺子个个白胖胖的,冒着热气。我们一家四口围坐在堂屋的方桌旁,灯不甚亮,可每个人脸上都暖洋洋的。刘二不会说吉祥话,就是埋头吃,吃了一个又一个。阿福说:“刘二叔,你吃慢点,还有呢。”他抬起头,笑呵呵地说:“好吃。这饺子,比我娘包的还好吃。”
我鼻子一酸,忙低下头往他碗里又拨了几个。
那顿年夜饭,没有酒,没有肉山鱼海,可我们吃得比谁都满足。窗外的雪一片一片落下来,落在石榴树上,落在窗台上那面小镜子上。镜子里映着堂屋里的灯火,一跳一跳的,像一颗暖暖的心。
开春以后,阿福上了初中,住校。家里少了一口人,陡然冷清了不少。阿秀也上了小学,天天跟村里的孩子们结伴去镇上。刘二说我“享福的日子快到了”,可我知道,供两个孩子读书,还得勒紧裤腰带。我种菜卖菜,刘二除了种地,又去镇上给一家粮行扛包。一天扛几百个麻袋,晚上回来,肩膀肿得老高。我给他用热毛巾敷,他说不用,顺手抄起扁担又要去挑水。
“你歇着!”我夺下扁担。
他无奈地笑笑:“我闲不住。”
“闲不住就躺着。”我指指里屋。
他乖乖进去了,可等我去灶房烧水回来,看见他又在院子里拾掇农具。我真是拿他一点办法都没有,这人,一刻也停不下来。不过,看着他在院子里忙忙碌碌,我这心里就踏实。这日子虽然清苦,可总算有了个家的样子。有时候我甚至觉得,那个雨夜的饺子,是我这辈子做得最对的一件事。
我不知道的是,命运这回事,总喜欢在人最热乎的时候泼凉水。
阿福出事那天,我正往地里送粪。二嫂家的孩子气喘吁吁地跑到地头喊我,说我儿子让学校老师带去了县医院,好像是打篮球摔断了腿。我脑子嗡的一声,手里的粪瓢咣当掉在地上。我撒腿就往镇上跑,跑到半路,腿软得站不住,一屁股坐在了路边的石头上。正赶上刘二从粮行下工回来,瞧见我,赶紧过来扶我。
“阿福,阿福摔了腿……”我语无伦次。
刘二二话没说,拉着我就往县医院赶。从我们村到县医院,得走二十多里山路,再搭一段过路车。他拉着我的手,走得飞快,我几乎是一路小跑才跟得上。到了医院,阿福已经打上了石膏,躺在床上冲我们笑:“妈,我没事,就是摔了一下,医生说过俩月就好了。”
我看着他那条裹得像个大萝卜的腿,眼泪刷就下来了。刘二拍了拍我的肩膀,又去问医生。医生说孩子正是长身体的时候,骨折不严重,养养就好,只是往后大半年不能跑跳。我这才稍稍放了心。
可住院得花钱。学校老师帮忙先垫了一部分,剩下的还得我们自己凑。我翻遍了所有的口袋,加上卖菜攒下的那点,还是差一截。刘二站在医院走廊里,看着墙上的收费单,半晌没说话。我拉了拉他的袖子:“要不……把圈里那两头猪先卖了吧。”那两头猪是开春养的,说好年底卖了给阿福攒下学期的学费。刘二摇摇头:“猪太小,卖不上价。”他顿了顿,说:“我去想办法。”
他转身就往外走。我追了几步,问他去哪儿。他冲我摆摆手:“你在这陪着阿福,我去去就回。”
他这一去,两天两夜没回来。我打他常去干活的地方问,都说没见人。我守着阿福,心里七上八下。第三天早上,他推开了病房的门。我差点没认出来——他整个人瘦了一圈,眼睛凹了下去,嘴唇干得裂着血口子,肩上扛着一条麻袋,沉甸甸的。他见了我,咧嘴笑了笑,把麻袋往地上一放。打开一看,里面是半袋子板栗,还有一小包野山药。
“隔壁县收板栗,我连夜去了。”他喘着气说,“山里刚摘的,我帮他们打板栗,工钱不够,他们给了些果子。我拿到镇上去卖,卖了这些钱。”他说着,从怀里掏出个布包,递给我。我打开一数,整整齐齐的毛票,足有三百多块。
“你这两天……就吃这个?”我看着他干裂的嘴唇和疲惫的脸,心疼得说不出话来。
他憨憨地笑了笑:“山里野果子多。”
我把他拉到床边坐下,逼他喝了一碗医院食堂的稀粥。他端着碗,手有点抖,喝了几口就放下了,说:“留着给阿福吃。”我气得扭头就出了病房,在走廊上站了好一会儿,把涌上来的眼泪又逼了回去。
阿福出院那天,刘二背着他走了二十里山路。我跟在后面,看着他俩的背影,听见阿福趴在刘二背上说:“刘二叔,你肩膀真硬。”刘二笑呵呵地说:“你比你爹轻多了。”我脚步顿了一下,随即跟上去。我们三个,就这么一步一步走回了家。
那以后,刘二在粮行扛包更卖力了。有时候傍晚回来,连饭都顾不上吃,倒头就睡。我半夜起来,看见他连被子都不盖,蜷在炕沿上,手里还攥着一只没脱的胶鞋。我给他盖被子,他就惊醒了,迷迷糊糊地看着我,叫了声:“阿福妈。”
“是我。”我轻声说。
他翻了个身,又沉沉睡去。
日子在忙碌和贫困中一天天过去。阿福的腿慢慢好了起来,阿秀也懂事了许多,放学回来就帮我喂鸡、扫院子。刘二还是那个刘二,不爱说话,只干活。可我发现他变了些。有时候我坐在院子里纳鞋底,他会搬个小凳坐在我旁边,也不说话,就看着天边,或者低头搓几根草绳。有时候我哼几句不着调的歌,他就咧开嘴笑。那种安静里,有一种从前没有过的东西。我琢磨来琢磨去,想那东西大约是“安稳”。我们谁都没有再提从前那些难处,也没有大张旗鼓地说要怎样。可每天晚上,一家四口围坐在一张桌旁吃饭,就知道日子在往前走。
入夏以后,雨水多。有一晚又是雷雨交加,风把院门吹得哐当响。我从梦中惊醒,习惯性地去摸旁边,被窝是空的。我一惊,坐起来,就看见堂屋里有一点微弱的灯光。我披衣出去,看见刘二坐在门口,手里攥着那面小镜子,对着外头的雨出神。
“怎么还不睡?”我问他。
他回头看我,笑了笑:“听雨。”
我在他旁边坐下。雷声一阵比一阵响,雨点打得瓦片噼里啪啦。他忽然说:“那晚,也是这么大的雨。”
我知道他说的是我们“认识”的那个晚上。那个雪粒子像雨一样落下来的晚上。我笑了笑,说:“你胆儿挺大,寡妇家的墙也敢翻。”
他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我……我饿得头晕,闻见你家院子里有味儿……是饺子味。”
我忍不住笑了:“狗鼻子。”
他也笑了,笑得傻乎乎的。过一会儿,他说:“我那时候以为,我这辈子就那样了。在村里走来走去,谁也看不见我,连狗都不冲我吠。”
“现在呢?”
他想了想,说:“现在……我觉着,我是个人了。”
这话说得我心口一酸。我伸手拍了拍他的手背,又缩了回来。外头的雨渐渐小了,檐下的滴水声变得稀稀落落。我忽然问他:“刘二,你后悔不?”
他扭头看着我,眼神很认真:“后悔啥?”
“跟我搅在一起。村里人说闲话,钱有财那种人还盯着你,你挨打受罪,挣的钱都填了我这个无底洞……”
他打断我,语气难得地重:“不后悔。你就是我的福气。”他举起那面小镜子,镜面在闪电中一亮,像把一道光收进了屋里。“我娘说过,一个人这辈子,能遇到一个肯给你吃饺子的人,就是福气到了。”
我再也忍不住了,把头靠在他肩上。他的肩很硬,很瘦,但很暖。我们就那么坐着,听雨慢慢停了,天边透出一点灰白。
第二天,我在灶房做饭。刘二从外面进来,手里提着一只野兔,说是山上下套子套的。我把它剥了皮,红烧了一锅,给全家添荤腥。阿福阿秀放学回来,看见桌上肉,高兴得直蹦。刘二坐在一旁笑,像个得了夸奖的孩子。我给他夹了块最大的肉,他趁我不注意,又夹给了阿福。他以为我没看见。
秋天过去,冬天又来。这一年,我三十四了。刘二过了年,也就四十。村里人已经不怎么议论我们了,甚至有人在背后说,我周家这算是因祸得福。我不在意别人怎么说。我在意的是,刘二那件穿了不知道多少年的破棉袄,再也撑不住了。我托二嫂从镇上捎来一块厚实的藏青布,又买了些新棉花,跟村里的几个婶子一起,花了好几个晚上,给他做了件新棉袄。做完那天,正赶上头场雪。我把棉袄拿给他,他像不认识似的,翻来覆去地看,手都不敢往新面上摸。
“穿上试试。”我说。
他听话地套上,站到窗前那面小镜子前,左照右照,像个过年穿新衣的娃娃。我站在他身后,从镜子里看着我们俩。我穿着旧袄子,他穿着新棉袄,我比他矮半个头,正好站在他影子边上。窗外雪花纷纷扬扬,落在石榴树的枯枝上,白茫茫一片。我发现镜子里的我,眼角有了细细的皱纹,可嘴角是往上扬的。
那年腊月二十九,是个大晴天。刘二说要去趟镇上,给阿福阿秀买点年货。我让他路上当心。他走后半个钟头,钱有财又找上门来。这一回,他不是来要债的,是来传话的。他靠在门框上,皮笑肉不笑地说:“周家嫂子,你那个刘二,今天在镇上出大事了,把人给打了。镇派出所的人正等着你去呢。”
我心头一紧,忙问怎么回事。钱有财幸灾乐祸地说:“我听说他偷人家粮行的钱,让人抓住了,还动手打人。这人啊,就是改不了根儿。亏你还当个宝。”
我脑袋里轰的一声。我冲出家门,往镇上跑。一路上,我的腿像踩着棉花,心里乱成一团麻。我不信刘二会偷东西。可钱有财说得有鼻子有眼,我又怕万一……万一他真是为了家里急用钱,一时糊涂……
到了粮行门口,已经围了不少人。我挤进去,看见刘二站在中间,嘴角有血,手被两个人反扭着。粮行老板姓方,是个矮胖子,正嚷嚷着要送他进局子。我冲到刘二跟前,问他到底怎么回事。他看见我,像做错了事的孩子一样低下头,嘴里嘟囔:“我……我没偷。”
方老板哼了一声,从柜台上拿起一个破旧的钱包,说:“这钱包是我搁在抽屉里的,今天下午就不见了。有人看见他到过柜台后头。钱是少了五十,这钱包是在他身上找出来的。”
我愣住了,转过头看刘二。他咬着嘴唇,半晌才说:“钱包是我捡的。在门口地上。我想还给他,可……可他上来就打我。”
我一听就明白了。刘二去粮行结工钱,方老板不认账,说他干了半年只给三成。两人争执起来,方老板借题发挥,往他头上扣屎盆子。我抬起头,看着方老板,尽量让声音平稳:“方老板,你说他偷钱,除了有人看见他往柜台后头走,还有别的证据吗?钱包是在他身上找到的,可他说是捡的。你丢了五十,他捡了五十,一样多吗?”
方老板脸上肥肉抖了抖:“这钱包里的钱已经拿出来了,谁知道是不是五十!反正他鬼鬼祟祟的,不是偷是什么!”
我环顾四周,看见粮行门口有几个常来干活的工人。我走过去问其中一个年纪大的:“大叔,我家刘二平时在这干活,手脚干净不干净,您说句公道话。”
那大叔犹豫了一下,看了看方老板的脸色,还是开了口:“他……他干活卖力,从来不往兜里揣东西。”
另一个人也小声附和:“是,他连地上的米粒都捡起来放回袋里。”
方老板脸色变了,还想说什么。我打断他:“方老板,您一口咬定他偷了钱,那咱们去派出所说清楚。偷没偷,一查就明白。他今天来你这儿是结工钱的,你先把工钱结了,该多少是多少。这账算清了,咱们再说钱包的事。”
方老板被我噎住了。他算盘打得响,知道真闹到派出所去,就冲他克扣工钱这一条,也够他喝一壶。他脸色变了又变,最后恶狠狠地一挥手:“行,算你们狠!工钱给他,钱包的事我也不追究了。以后别让我再看见他!”
他数了几张票子摔在柜台上。我让刘二过去拿。刘二看看我,又看看方老板,慢慢地走过去,把钱拿起来,一张一张数清楚,才折好放进胸口的口袋里。走出粮行,看热闹的人渐渐散了。刘二跟在我后面,一步一趋。我猛地转身,盯着他:“你跟我说实话,那钱包到底怎么到你这儿的?”
他眼睛红红的,使劲摇头:“真是捡的。我看里头有钱,想追出去,可没追上。回来想放在柜台上,他就抓住了我。”
我信他。我知道他不会偷。可我还是生气:“你为什么不一开始就说清楚?为什么让人打你都不吭声?”
他低头搓着手指,声音像从地底冒出来的:“我怕……怕连累你。他说要报官,我要是进了局子,你咋办?阿福阿秀咋办?”
我的眼泪涌了上来,上去就捶了他胸口两下。他站着不动,任我打。打完了,我又抱住他。他身子僵了一下,慢慢抬起胳膊,也抱住了我。我们站在镇子外头的土路上,风从河面吹过来,凉飕飕的。可他的怀里很暖。
“回家吧。”我松开他,擦了擦眼泪。
“回。”他憨憨地笑了,露出一口沾了血的牙。
那天晚上,我们吃上了那个冬天最丰盛的一顿饭。刘二去镇上买的年货都还在,腊肉、粉条、白糖,还有给阿福买了一支钢笔,给阿秀买了一条红头绳。阿福阿秀拿着各自的新年礼物,宝贝得跟什么似的。我坐在灯下,看着这仨人笑闹,心里那最后一点阴云也散了。
除夕夜,我又包了饺子。这回是纯白面的,猪肉白菜馅,馅里油放得足,咬一口满嘴香。刘二坐在我旁边,看我在面案上忙活。阿福阿秀在院里放小烟花,五颜六色的光从窗户纸透进来,一闪一闪的。
“像过年了。”刘二说。
“就是过年。”我白了他一眼。
他笑了,低头帮我按面皮。他按的皮,中间厚边上薄,比机器压的还匀称。我夸奖他,他就越发来劲,袖子撸得老高。
下饺子的时候,我让他去叫孩子们回来。他把头探出门口喊:“吃饺子啦——”那声音洪亮亮的,震得屋檐上的雪都簌簌往下落。阿福阿秀嗷嗷叫着跑进来,屋里一下子灌满了冷风,也灌满了热腾腾的生气。
我们围坐在桌边吃饺子。刘二夹起第一个,蘸了点醋,整个塞进嘴里。我笑他:“烫不烫?”他张着嘴哈气,还不忘点头:“香。”那样子把阿福阿秀逗得大笑。我夹起一个饺子,在碗里吹了吹,突然想起了两年前那个雨夜。那个黑乎乎的荞麦面饺子。那个浑身湿透蹲在墙根的男人。那时候我怎么会想到,日子会变成今天这样。
窗外的雪很安静。石榴树在雪里站着,窗台上那面小镜子映出屋内的人影,四个脑袋凑在一起,热气腾腾的饺子在灯光下冒着小股小股的白烟。
刘二吃完最后一口,放下筷子,忽然正了正身子,看看我,又看看俩孩子。他咳了一声,脸有点红。
“我……我想说件事。”他说。
我们都看着他。他憋了半天,才从怀里又掏出那块蓝布包。这次打开,里面没有钱,只有一枚小小的铜戒指。戒指的样式很老,錾着细细的花纹,已经磨得有些模糊。
“这是我娘留给我的。”他声音有些颤,“她让我给……给以后的媳妇儿。”
他把戒指推到我面前。我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阿福阿秀也安静下来,看着我们。
“你要是不嫌弃……”他说得结结巴巴,“我……我们,把证领了吧。我想跟你们,当一家人。”
我没有说话。我拿起了那枚戒指,套在左手的无名指上。不大不小,正好。我扭过手,对着灯光看了看,那圈细细的花纹在光里泛着温润的铜色,比金子还好看。
“好。”我说。
刘二笑了。那笑像化雪后的第一轮太阳,明灿灿的,晃得人眼眶发热。
阿福阿秀鼓起掌来。阿秀跳下凳子,非要看我的戒指。阿福则像个小大人似的问:“那以后我们是叫刘二叔,还是叫爸爸呀?”刘二愣了一下,眼睛有点红,小声说:“叫啥都行。”阿福想了想,一本正经地说:“叫爸爸吧。你早就是我爸爸了。”
刘二低下头,用力地点了一点。再抬头时,笑着把阿福和阿秀都拉进怀里。我坐在对面,看着他们三个抱成一团,窗外的雪越下越密,像要把这世上所有的冷都挡在门外。
过完年,我们去镇上领了结婚证。红本本递到我手上的时候,刘二把我们的名字都看了一遍又一遍,手指头在字上划过,一笔一划,像在给田里插秧。工作人员说恭喜,他就一个劲儿地鞠躬,鞠了好几个。我拽着他出门,他还在傻笑,说:“这是我第一次签字。我会写你的名字了。”我凑过去一看,那个登记表上,我的名字在他手里写得歪歪扭扭,可每一个笔画都用力得透过了纸背。
后来,刘二学会了写阿福和阿秀的名字。家里一张草纸上,密密麻麻全是字。他趴在小桌上练字时,阿秀就在一旁当小老师,有模有样地教他。我坐在门口洗衣服,听他们俩一个念一个写,时不时笑一阵。阳光从屋檐上斜下来,照在院子里晾的衣裳上,滴滴答答落着水珠。
日子没有大富大贵,可也不再是熬了。地里的庄稼年景好时能卖个价钱,刘二在粮行的那段虽说不愉快,可后来他自己在镇上支了个菜摊,我种菜他卖菜,生意虽小,却比给人扛包强。他人实诚,从不缺斤短两,镇上的老街坊都爱买他的菜。有一回他回来跟我说,今天挣了二十块,比我预想的多了一倍。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晶晶的,像个考了满分的孩子。我给他把中午带的干粮换成了热饭,还煎了个荷包蛋。
阿福考上了县一中,是我们那一片孩子里头一个。开学的头一天,刘二非得去送。他背上阿福的铺盖卷,又扛了一袋子米,往学校走。我跟在后头,看着他俩的背影,听见阿福叽叽喳喳说着学校的事,刘二偶尔应两声。到校门口,他把东西卸下来,又从贴身的口袋里掏出几张叠得整整齐齐的钱,塞进阿福手里。
“别省着。好好吃饭。”他说。
阿福眼眶红红的,点了点头,叫了声“爸”。刘二嘿嘿笑着,挠了挠后脑勺。我在后面看着这一幕,心里暖烘烘的。我们把他送进宿舍,给他铺好床。刘二铺床比我还仔细,被角压得整整齐齐,连枕头都拍得鼓鼓的。宿管老师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对阿福说:“你爸手真巧。”阿福挺起胸脯,很大声地说:“那是。”
从学校出来,太阳还很高。刘二说要去看看阿福的教室。我们沿着林荫道慢慢走,他的手时不时碰着我的手。碰一下,缩一点;再碰一下,又靠过来。最后我索性抓住了他的手。他愣了一下,紧紧握住。那手依然粗糙,可已经很温暖。我们谁也没有说话,就那么走着。路两旁的梧桐树投下浓密的影子,风一吹,光斑落了一地,像碎金。
走到学校后门的时候,我们看见一个卖糖炒栗子的摊位。刘二说:“给你买点?”我说:“给孩子留点吧。”他笑:“买两份,给阿福留着,这份是给你的。”他挑了个小袋,让老板称了一斤。热乎乎的栗子捧在手里,香气扑鼻。我剥了一个,塞进他嘴里。他嚼着,笑着说:“甜。”
我抬头看看天,秋高气爽的,蓝得像块新洗的布。我想起我男人刚走那会儿,我连这样的天都不敢抬头看,觉得日子到头了。可如今,我竟又活过来了,还活得这么有奔头。命运这回事,真说不清楚。它会在你最冷的时候,给你下一场雪,把你冻得半死;也会在雪停之后,让一个人傻乎乎地翻过墙头,来吃你一碗热饺子。
那天晚上,阿福从学校打电话回来,说舍友都羡慕他带的大米和铺盖。我听见电话那头几个男孩子的笑闹声,阿福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得意劲儿。刘二坐在旁边的小凳上,竖着耳朵听,脸上笑开了花。阿秀趴在桌子上写作业,时不时抬头冲我做个鬼脸。窗户开着,秋风吹进来,吹得那面小镜子在窗台上轻轻磕了磕,发出细碎的响声。
夜深了,孩子们都睡了。我和刘二坐在院子里。他搓着一根草绳,我纳鞋底。月亮从石榴树后头升起来,又大又圆,照得院子里白生生的。他突然停下手里的活,看着我说:“我想起个事。”
“啥?”
“我头一回见你,不是那个晚上。”他眼睛望向月亮,“是更早。你刚嫁到村里那年,在河边洗衣服。我路过,你抬头看了我一眼,笑了一下。”
我愣住了。我刚嫁过来那年,才十九。那时候我家男人还在,我还没经受过那些后来的难。我完全想不起来曾经在河边对他笑过。
“就那一眼,你就记住了?”我问他。
他点点头:“后来我每次走到河边,都走慢点。有时候能看见你,有时候看不见。再后来……你男人爱打你,我知道。我好几次想,我要是有本事,就把你救出来。可我没本事。”
他低下头,继续搓草绳。月光照在他的侧脸上,把那些沟壑都照得柔和了。
“那个雨夜,”他接着说,“我其实不是饿得不行了。我是……听见你男人不在了,你一个人带着俩孩子,怕你被人欺负。我在你家墙外头转了好些天,那天晚上实在冷,才翻进来的。”
我手里的针停住了。原来他翻墙,不是偶然。这个看上去憨傻的人,心里藏着这么多。他知道村里人怎么说我,知道我夜里睡不踏实,他知道我那些说不出口的害怕。他用他自己的方式,守了我好多年。
我放下针线,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他抬起眼看我,月光落在我们中间,像一条银色的河。
“刘二。”我说,“你一点都不傻。”
他笑了笑:“也傻。可对你,不傻。”
我抱住他的头,他贴在我怀里。他的手慢慢环上我的腰,抱得很紧。那晚的月光特别好,把两个影子映在地上,叠成一个人。
后来,我们的故事在村里被人说起时,总带着点传奇的味道。有人说,刘二是走了大运;有人说,是周家媳妇心善,养了条忠犬;还有人说,这俩人上辈子就注定了。我不去解释,也不去辩白。日子是自己的,别人怎么说,随他。
我只知道,从那以后,我们家再也没缺过热水,没断过炊火。田里的事有人管,孩子的学费有人挣,夜里有人陪着我听雨。我的脾气好了很多,阿福阿秀也一天比一天开朗。
几年后的一个秋天,阿福考上了省城的大学。我们摆了几桌酒,请村里人吃饭。钱有财也来了。他这几年在镇上开了个批发部,混得还行。他端着酒杯过来,给刘二敬酒。刘二站起来,跟他碰了一下杯。钱有财说:“刘二,当年的事……对不住了啊。”刘二摆摆手:“过去的事,不说了。”钱有财一口干了,拍了拍刘二的肩膀,走了。
二嫂坐在我旁边,看着不远处在人群中笑呵呵的刘二,说:“你当初选他,我还说你来着。现在看,你比我有眼光。”我笑了笑,没言语。二嫂又凑过来小声问:“你跟我说句实话,你跟他,到底图啥?”
我望着刘二。他正给阿福的碗里夹菜,动作还是那样,小心翼翼的,像在对待什么珍宝。我说:“图个踏实。”
是真的踏实。日子还是那个日子,可心里有了着落。像树扎了根,不管风多大,总归倒不了。
席散人尽,月亮又升起来了。我和刘二走在回家的路上。阿福和阿秀跑在前头,笑声像铃铛一样洒了一路。刘二走在我旁边,忽然说:“你今晚真好看。”我拍了他一下:“都四十多岁的人了,好看个啥。”他认真地说:“你最好看。”
我笑了。风吹过来,带着秋天庄稼成熟的气息。我看见前头阿福停下来等我们,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这孩子,已经比他爸还高了。他喊:“妈,爸,快点走!”那声“爸”叫得又脆又自然,像叫了好多年。
我加快了脚步。刘二跟上来,把手伸向我。我握住了。他的手掌依旧粗糙,可我不怕了。这双手,陪着我从最冷的日子里走过来的。从一碗荞麦面饺子开始,走到今天满院秋风,稻谷满仓。
到家后,我照例去灶房看看火。锅还是那口锅,灶还是那个灶。只是墙壁刷白了些,窗上贴了阿秀剪的窗花。角落里,那晚刘二蹲过的地方,现在摆着一口腌菜缸。我走过去,轻轻拍了拍缸沿。
窗台上的小镜子还在,映着灶膛里跳动的火苗。我看着镜子里的人,眼角有皱纹了,可眼睛是活的,亮亮的。镜子边上,是刘二不知从哪里摘来的一小串红果,插在个缺了口的粗碗里。那碗,正好是那晚我给他盛饺子的那个。
我忽然想,这人世间的福气,大约就是这么回事。你永远不知道,哪个雨夜,谁会翻进你的院子。可你总得开一扇门,点一盏灯,端一碗热乎的吃食。也许命运的回馈会晚一些,但它从来不落空。
门外响起脚步声。刘二端着一盆洗脚水进来,放在我面前,又搬了个小凳坐在对面。他脱了鞋,把脚伸进盆里,抬头看我:“来,一块泡。”
我笑着脱了鞋,把脚放进去。水很烫,烫得人心里都热乎乎的。两双脚在盆里挤来挤去,像两条笨拙的鱼。阿福在屋里喊:“妈,你来看看阿秀做的题!”我应了一声,没动。我先给刘二擦了擦脚。
“你傻不傻。”我轻声说。
他抬起头,笑着回我:“不傻。就你。”
(全文完)
创作声明:本文虚构创作,所有人物、情节、地点均为剧情需要,仅作情感娱乐阅读,勿模仿,请理性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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