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蒋丰
提起日本的“春画”，我们许多中国读者脑海里首先浮现出来的“印象词”、也可以叫做“概念词”，大概是“色情画”三个字。
当然，有这种印象，也并不奇怪。毕竟，无论是在现代法律语境还是大众传播语境中，日本的春画最容易被归入情色艺术的范畴。尤其是江户时代葛饰北斋、喜多川歌麿等浮世绘大师留下的部分作品，因为描绘男女情爱场景而广为人知，也常常成为人们谈论日本文化时带有猎奇色彩的话题。
可是，当我翻开日本美术史学者白仓敬彦的《江户的春画》（讲谈社出版，2005年7月第一版）时，却发现作者最想做的事情恰恰不是介绍春画，而是替春画“平反”。
在序言中，白仓敬彦提出一个耐人寻味的观点：如果只是把春画看成刺激欲望的图像，那么我们既误解了春画，也误解了江户时代。
作者提醒读者，春画之所以长期遭受误读，一个重要原因在于现代人习惯用今天的价值观去审视过去。
按照现代人的理解，性，往往属于私人领域，带有隐秘性和禁忌色彩。但在江户时代，性并没有被完全封闭在私人空间之内。它成为了一个“套装”，既是婚姻的一部分，也是人生经验的一部分，更是都市文化的一部分。因此，春画所呈现的内容，远远超过了现代意义上的色情。
白仓敬彦特别指出，春画中那些常常被现代人视为“夸张”的描绘，其实并不完全是为了刺激感官。例如，人们最容易注意到的，就是春画里被刻意放大的身体器官。
作者认为，这种夸张与其说是生理写实，不如说是一种视觉表达。它类似于戏剧舞台上的浓妆重彩，也类似于漫画中的夸张手法，目的在于强化主题、突出情感，而不是追求真实比例。
这样一来，我们就需要改变体重任职：江户画师关注的并不是解剖学，而是情绪和故事。这一点在书中讨论人物表情时体现得尤为明显。
白仓敬彦注意到，与许多人想象不同，春画中的人物并不总是沉浸在激情之中。很多作品里，男女双方的表情甚至显得平静、温和，带有某种日常生活的气息。这种感觉十分有趣。它让人意识到，春画所描绘的并不只是身体，而是人与人之间的关系。
正因为如此，作者重新把春画放回到江户社会整体之中进行观察。在他的笔下，春画既是美术作品，也是社会史资料。从服饰可以看到时代风尚；从家具可以看到生活水平；从居室布置可以观察城市中产阶层的审美趣味；从男女关系可以理解江户人的婚恋观念；甚至连人物手中的小物件、墙上的挂画、窗外的景色，都可能成为研究当时社会生活的重要线索。
这种视角让我想到，我们今天阅读《清明上河图》，关注的早已不仅仅是绘画本身，而是画卷所保存下来的时代信息。
江户时代的春画其实也具有类似价值。它记录的不是战争与政治，而是普通人的日常世界。
这本书还有一个观点让我印象深刻。作者认为，春画的真正价值并不在于展示欲望，而在于展示人性。因此，本书后半部分并没有停留在男女情爱层面，而是进一步讨论江户人的风俗观念、都市娱乐、游里文化以及流行时尚。
特别是在分析“夜遇”、“游女”等主题时，作者不断提醒读者，画面背后隐藏的其实是当时社会对于爱情、婚姻、金钱和身份的复杂认知。这些内容，远比简单的情色刺激更有研究意义。
事实上，如果仅仅想依靠色情内容推广会流传，春画恐怕早已经被历史淘汰了。真正让它保存至今的，是它所承载的时代记忆。白仓敬彦在书中发出感慨，春画不仅是艺术品，也是理解江户人精神世界的重要窗口。
我读完全书后，也越来越认同这一判断。今天的人们谈论江户时代，往往想到武士、将军、町人、浮世绘和歌舞伎。
而春画则让我们看到另一面。那里没有刀光剑影，没有权力斗争，却有普通人的欢笑、欲望、烦恼与情感。这些东西未必伟大，却最接近真实的人生。
也正因为如此，《江户的春画》最值得阅读的地方，并不在于它谈论了什么禁忌，而在于它告诉读者：被误解三百年的，也许从来不是春画，而是读者观察历史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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