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张婧

提到苏东坡,你会想到什么?是豪放派词人、书法大家,是东坡肉,还是那句“一蓑烟雨任平生”?用他自己的话说,真实的苏东坡是“自笑平生为口忙”。“忙”字贯穿了东坡的一生,他从来都是闲不住的:一双手,写就千古文章,也会栽花藏石;一张嘴,尝遍世间滋味,也因直言招来牢狱之灾。这一生,他走到哪里,便折腾到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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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风波:东坡小史》

向阳 著

湖南文艺出版社

但凡为官落脚,苏东坡总能把居所打理得生机盎然。

在凤翔任职时,他凿池养鱼、栽荷造桥,亲手栽种花木三十余株,甚至不惜拿出一斗好酒,换回一丛牡丹,号称“枝枝大如斗”,他还为此写下二十多首咏花小诗。

晚年营造惠州白鹤居,新居尚未完工,他便早早托友人搜罗各类果树:柑、橘、荔枝、杨梅……列了一串,末了又体贴补上一句:不必全部配齐,但一定要挑选大小适中、带完整土团护根的幼苗。

栽树之外,收集奇石砚台也是他延续半生的爱好。贬居黄州时,他常拿面饼换取孩童从江底捞来的怪石,日积月累,攒下两百九十八枚,盛在古铜盆里用清水供养。而从好友米芾那里借来的紫金砚,他更是爱不释手,甚至嘱咐儿子要把这方砚台随自己下葬。不过儿子并未遵从,还是将砚归还了米芾,米芾为此悻悻记道:“苏子瞻携吾紫金研去,嘱其子入棺,吾今得之,不以敛。”千年前的吐槽流传到今天,居然成了一幅名帖,真是叫人哭笑不得。

手闲不住的人,嘴也闲不住。苏东坡一生的盛名与祸端,大半就源于他不肯藏拙的文字。他不光说,还要写;不光写,还要写到别人不敢写的份上。

凤翔太守筑凌虚台,请他写记留念。换作寻常文人,免不了称颂政绩,苏东坡却说:秦、汉、隋、唐那些极尽宏伟的皇家宫苑,如今只剩残垣荒田,区区一座观景台,又有什么值得夸耀的?这话实在是一点也不给太守面子,却又是顺乎人情事理,远超常人的习俗之见。

评判历史人物,他也从不盲从定论。贾谊三十出头就郁郁而终,大部分人都是惋惜汉文帝不识人才,苏东坡偏不,他认为贾谊“志大而量小,才有余而识不足”,一身才学,唯独缺了隐忍等候的气度,一时得不到重用便终日悲戚,终究是不懂得如何与逆境共处。这话说得狠,但仔细想,这也是苏东坡在半生沉浮里反复思考的命题。

苏东坡这辈子就一个“忙”字。但忙了一辈子,他最终学会的,恰恰是不忙。

惠州松风亭的一段小事,最能道明他的心性。一日登山途中,他腿脚疲乏,望着远在树梢之上的亭子,忽然顿悟:“此间有甚么歇不得处?”那一刻“如挂钩之鱼,忽得解脱”。原来歇息不需要走到终点,半路也可以。

晚年他被贬去遥远的儋州,可以说是到了人生的至暗时刻,他反而惊喜地发现:所谓大陆,也不过是漂浮在浩瀚汪洋中的岛屿罢了,天下之人,谁又不是岛民呢?

“胜固欣然,败亦可喜。”一辈子折腾不休,辗转多地饱尝起落,他终于在漂泊之中,寻得内心的安稳。

还是回到苏东坡那句自嘲吧,“自笑平生为口忙”,栽树藏石、烹制美食,撰文评史、针砭时事,自省悟道、消解困顿。忙过一生,他终究与起伏的命运和解。

想看清这个一刻也不肯安分的苏东坡,不妨翻开这本《定风波:东坡小史》。这是一本以地理为引的东坡小传,从眉山到开封,从杭州到儋州,我们跟随苏东坡一路漂泊的脚步,看到他贯穿一生的热忱。作者走过12座苏东坡曾驻足停留的城池,从散落各地的诗文、碑帖、往来书信中打捞尘封旧事。书中还配有大量苏轼的传世字画,图文互证,可以更直观地感受到苏东坡的魅力。

我们不必隔着千年时光远远仰望一个完美文豪,褪去滤镜,他更像一位能并肩闲谈的老友,贪甜爱石、直言率真,欢喜与困顿交织,有烟火,亦有风骨。

正如书名自带的深意:命运的风波从未停歇,但一个人总可以在自己的方寸之地,活出辽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