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雨夜敲门

我这一辈子,脾气硬,骨头也硬。爹走得早,娘一手把我拉扯大,没少教我做人要实诚,要懂感恩。十七岁那年,我顶了爹的缺进了大队的农技站,跟着老把式学修农具、管种子。日子是苦的,但心里有奔头。我认一个死理:人家敬我一尺,我必还人一丈。这性子跟着我几十年,没少让我吃亏,可也让我在这世上,活得心安理得。

公社的喇叭刚响过,天就压下来了。那云黑得像锅底,沉甸甸地坠在脑门上,一丝风也没有,闷得人胸口发慌。

我正在农技站归拢那堆从各村收回来的旧犁头,听见外头有人扯着嗓子喊:"卫东!卫东!赵家坳的柴油机歇火了,明儿一早还要灌浆呢!"

是隔壁公社跑运输的老周,路过替人捎的话。

我撂下手里的活计,抬头看了看天。空气里那股子土腥味儿越来越重,是雨脚子要到了。柴油机可不是小事,赵家坳那片稻田地势高,全靠那台机子抽水。要是耽误了灌浆,下半年几百口人的口粮都要打折扣。

没顾上吃晌午饭,我抄起工具箱,把那根新配的曲轴用油布裹了又裹,塞进帆布挎包,蹬上自行车就往赵家坳赶。

后座上绑着两根新换的皮带,车把上挂着一壶机油。这些东西在农技站攒了小半个月,就等着各大队来领。赵家坳那台柴油机是老古董了,去年冬天大修过一次,当时我就说曲轴磨损严重撑不过今夏,赵德厚队长拍着胸脯说秋后一定换新的,结果一拖就拖到了现在。

"老赵这个人啊,啥都好,就是手紧。"我蹬着车,心里头嘀咕。赵德厚是赵家坳的队长,为人厚道肯干,就是过日子太抠搜。为这根曲轴,我跟他掰扯了不下三回,他总说"再撑撑,再撑撑"。

路是土路,坑坑洼洼。走到半道,豆大的雨点就砸下来了。一颗颗硬邦邦的,砸在脸上生疼,带着尘土被激起时那股呛人的味道。

我猫着腰,把身子伏低,拼命蹬车。雨水顺着脖领子往里灌,凉得人打激灵,可心里头急,后背竟然还沁出一层薄汗。帆布挎包被我护在胸前,那是曲轴,是赵家坳几百亩稻田的命根子。

路边的白杨树被风刮得东倒西歪,叶子翻着白肚皮哗哗作响。远处的山梁子已经看不真切了,天地之间只剩下白茫茫一片水雾。我眯着眼,凭着记忆往前赶。这条路上个月刚垫过沙石,这会儿全被雨水泡软了,自行车轱辘陷进去就打滑。

"娘的。"我低骂一声,跳下车来推着走。黄胶鞋早就灌满了泥水,踩一脚"噗嗤"一声响。雨太大了,雨衣根本不顶事,浑身上下跟从河里捞出来似的。

到了赵家坳村口,天已经擦黑了。雨却没有要停的意思,反而越下越密,织成一张白茫茫的网。村里的土路已经成了烂泥塘,自行车轱辘彻底转不动。我只好扛起车子,深一脚浅一脚地往队部走。

村里静悄悄的。这种天气,家家户户都拴着门,烟囱里冒着湿漉漉的炊烟。路过几户人家,能听见里头传来说话声和碗筷响动,还有狗在院子里汪汪叫。

队部到了。黑灯瞎火,门上一把铁锁。我拍了两下门板,又喊了几声"有人吗",回应我的只有雨声。

心里头那股火气"噌"就上来了。赵德厚,这个老抠门,上个月我跟他说了多少遍曲轴撑不住了,他非说还能用。这回好了,关键时候掉链子。

我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在队部门檐下蹲下来。屋檐倒是能遮住一小片雨,但风一刮,雨水照样斜着飘进来,打在身上凉飕飕的。

工具箱搁在地上,我解开帆布挎包看了一眼,油布裹着的曲轴完好无损。可柴油机歇火的原因不一定就是曲轴,万一是别的毛病,我这趟就白跑了。

正想着,隔壁院子的门"吱呀"响了一声。

我转过头去。隔壁是赵德厚家的院子,土墙不高,能看见院里那棵老枣树的枝丫伸出墙外。门口站着一个女人,手里端着一盏煤油灯,灯光昏黄,映出她瘦削的身形。

是林秀兰,赵德厚家的,赵家坳的副队长。

她也看见了我,愣了一下,然后撑着门框往外探了探身子:"谁?"

"嫂子,是我。"我站起来,冻得牙关有点打颤,"农技站的小周,周卫东。赵队长呢?"

"德厚去县里开会了,你没听说?"她端着灯往前走了两步,灯光照见我一身的泥水,眉头一下子皱起来,"哎呀,你这是……从农技站过来的?这么大雨!"

"柴油机歇火了。"我指了指队部的方向,"我带了曲轴来,想看看能不能换上。"

林秀兰"哦"了一声,神色里头闪过一丝明白。她是赵德厚的媳妇儿,又是副队长,队里的情况她门清。柴油机那台老家伙什么德性,她不可能不知道。

"你先别忙活那个了。"她侧开身子,"进来把衣裳换了,喝口热水。雨这么大,你浑身都湿透了。"

我犹豫了一下。赵德厚不在家,我一个大小伙子进人家屋里,总归不太好。

"嫂子,我没事,我先去看看机器……"

"机器机器,你看你那手都冻紫了!"林秀兰的语气不容商量,"德厚不在,我就做不了主了?进来!"

话说到这份上,我再推辞反倒显得别扭。扛着自行车进了院子,支在枣树底下,又拎着工具箱进了屋。

堂屋里收拾得干干净净,正当中一张八仙桌,上头盖着蓝花布。墙角码着几袋粮食,靠门边的条凳上放着一盆刚洗好的衣裳。

林秀兰把煤油灯搁在桌上,转身进了里屋,出来时手里攥着条干毛巾和一件灰布褂子:"先擦擦,把湿衣裳换下来。褂子是德厚的,你穿着可能短些,先将就。"

我接过毛巾擦了把脸,冷水浇了半天的脸皮终于有了点知觉。褂子确实短了,袖口露出来一截手腕,但好歹是干的,裹在身上暖和了不少。

林秀兰又去灶间忙活,锅碗瓢盆一阵响。不一会儿端出来一碗姜汤,冒着热气,辣丝丝的味儿直往鼻子里钻。

"喝了吧。"她把碗推到我面前,"雨这么大,万一受了寒,落下病根。"

我双手捧着碗,烫得指尖发麻,但舍不得放下。那股暖意从手心一直往心口窜。

林秀兰在旁边条凳上坐下,拿了块干布擦那盏煤油灯的玻璃罩子。灯光照着她的脸,三十出头的年纪,眉眼清秀,就是憔悴了些,眼角有几道细细的纹路。

"德厚临走前还念叨呢,说柴油机的事他心里有数。"她叹了口气,"他心里有啥数?那机器去年冬天就不好使了,我跟他说了好几回,让他找你来看看,他就是舍不得花钱换零件。"

"嫂子,换曲轴的钱队里是批了的。"我放下碗,"上个月农技站打报告,公社也同意拨款,就是赵队长一直没来领。"

林秀兰苦笑了一下,没接话。擦了会儿灯罩子,她又起身去灶间。外头的雨更大了,砸在屋顶的瓦片上,"啪嗒啪嗒"连成一片,听久了耳朵里全是那个动静。

灶间飘过来一股饭香。我这才想起来,晌午到现在还没吃东西,肚子"咕噜"叫了一声,声音在安静的堂屋里格外响亮。

我臊得脸皮发烫。林秀兰在灶间那头听见了,没回头,声音隔着门帘传过来:"正好我多下了半碗米,一起吃吧。"

"嫂子,我不饿……"

"不饿什么不饿。"她端着两碗饭出来,一碟咸菜疙瘩,一小碗炖茄子,"饿着肚子啥也干不成。吃吧,吃完了再说机器的事。"

我接过碗,说了声"谢谢嫂子"。饭是糙米掺了点红薯丝,嚼着有点粗,可热乎乎的,就着咸菜吃下去,胃里踏实多了。

林秀兰坐在对面,端着自己那碗饭,却没怎么动筷子,时不时扭头看一眼窗户外头。雨点打在窗纸上,洇出一片片深色的水渍。

"这雨下得太急了。"她喃喃道,"河滩上那几亩豆子,不知道能扛住不能。"

我明白她操心什么。赵家坳村东头有片河滩地,种的都是黄豆,地势低。这种暴雨下上半夜,河水一涨,那片地就得淹。

"嫂子,豆子地咋样了?"

"中午我去看过,沟渠是通的。"她收回目光,扒了一口饭,"就怕半夜水势上来,来不及排。"

吃过饭,我帮着收了碗筷。外头雨势稍缓了些,但仍然不小。我惦记着那台柴油机,跟林秀兰说:"嫂子,我去队部看看。"

她递过来一盏马灯,还有一把半旧的油布伞:"伞撑着,别淋了。队部钥匙在门框上头,德厚走的时候搁那儿的。"

我接过伞,推门出去。院子里全是水,一脚踩下去没过了脚脖子。枣树底下那辆自行车泡在水里,链条都锈红了。

队部就在隔壁,几步路的事。我从门框上摸到钥匙,开了锁推门进去。队部里堆着农具、化肥,角落里那台柴油机蒙着油布,安安静静趴在那里。

我掀开油布,蹲下来检查。手电筒的光扫过机身,积了厚厚一层灰。我先看机油标尺,油面正常,就是颜色发黑,该换了。再看燃油管路,没有泄漏。最后拆开飞轮盖,问题一下就找着了——曲轴轴承磨损严重,间隙过大,运转时飞轮晃动导致皮带打滑,机器就歇了火。

跟我预想的一样。

工具箱打开,我把新曲轴拿出来比了比,尺寸正好。但这活儿一个人干不了,曲轴安装需要有人配合着稳住飞轮,我一个人手忙脚乱的。

得找个人搭把手。

我收拾好东西,锁了队部的门,撑着伞又回了林秀兰家。

她还在堂屋里等着,面前的煤油灯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见我回来,她起身问:"咋样?能修不?"

"能修。"我把工具箱搁在门边,"曲轴我带来了,换上就行。就是一个人干不了,得有人帮我扶着飞轮。"

林秀兰想了想:"那明天……"

"明天来不及。"我说,"这种天气,明早要是雨不停,河水涨上来,地里的活就全耽误了。柴油机今晚修好,明早就能抽水。"

她沉默了片刻。外头的雨声忽然又大了起来,哗啦啦的,像是老天爷把一盆水直接扣在了屋顶上。

"那行。"她站起来,去灶间拿了块抹布,"我跟你去。"

"嫂子,你……"

"咋了?"她回头看我,"我比你多干了五年农活,飞轮我还是扶得住的。"

我张了张嘴,没再说什么。

两人穿上雨衣,我打着伞,她提着马灯,一前一后出了门。雨夜漆黑,马灯的光只照得出面前三五步远。她走在前头,我走在后头,脚下是泥泞的路,一步一滑。

队部的门再次打开,马灯搁在柴火堆上,昏黄的光照着那台老旧的柴油机。我蹲下开始拆螺丝,林秀兰在旁边蹲着帮我递工具,她话不多,但手很稳,我要什么她就递什么,配合得挺默契。

拆卸飞轮的时候,她用双手死死抵住轮沿,臂膀上的肌肉绷得紧紧的。灯影里,她咬着下嘴唇,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雨水从屋檐上哗哗淌下来,打在门外的石板上。

"使劲!"我喊了一声,手里扳手猛地一拧,飞轮松动了。

林秀兰往后一仰,差点坐在地上。我赶紧伸手扶了她一把,手掌碰到她胳膊,冰凉凉的,但因为用力,肌肉还在微微发抖。

"嫂子,你没事吧?"

"没事。"她甩了甩手,笑了笑,"还真挺费劲。"

后半夜的雨声里,柴油机拆散了又装上。新曲轴严丝合缝,轴承上了机油,转起来顺溜多了。我拧紧最后一颗螺丝,直起腰来,后背酸得像散了架。

"好了。"我说,"明天一早加点水,摇把一摇就能着。"

林秀兰蹲在旁边,用抹布擦着手上的油污。马灯的光在她脸上晃了一下,我看见她眼底有一层薄薄的水光,也不知道是困的还是累的。

"周卫东。"她忽然叫我名字。

"嗯?"

"德厚不在,我替他说句谢谢。"

我摆摆手:"嫂子说啥呢,这是我的活。"

收拾好工具,锁了队部的门,两人又顶着雨往回走。这段路来的时候觉得挺近,这时候走却觉得格外漫长。风裹着雨斜打过来,伞根本撑不住,两人身上湿了半边。

进了院子,林秀兰把马灯吹灭了。堂屋里那盏煤油灯还亮着,光晕柔和,照着墙上那张年画。画上是个胖娃娃抱着大鲤鱼,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衣裳又湿了。"她看我一眼,"再换一件吧,别硬扛。"

"不用了嫂子,我……"

"雨这么大,你别走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正背对着我收拾灶台上的碗筷。声音不大,被外头的雨声盖住了大半,可堂屋里太安静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落在我耳朵里。

我站在门口,手里还攥着那把油布伞,雨水顺着伞尖滴在地上,洇出一小摊水渍。外头黑沉沉的,雨幕从屋檐上倾泻下来,像一道帘子把门口封死了。

林秀兰没回头。她从柜子里又翻出一件厚褂子,搭在条凳上:"里屋有床,德厚不在,你睡他的铺。我在堂屋搭个板就行。"

"嫂子,这不合适……"

"有啥不合适的。"她终于转过身来看我,"你是来给队里干活的,又不是旁人。雨这么大,走回去几十里路,半道上出点事咋办?"

她的语气平平的,就跟刚才说"一起吃吧"一个样。可不知道为什么,我心里头"咚"地跳了一下。

屋檐上的雨水往下淌,哗哗的,像是有人在头顶上往下倒豆子。我站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手里的伞柄攥得咯吱响。

林秀兰看了我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走过来把伞从我手里拿过去,靠在门框边上:"行了,别杵在门口了。进去歇着吧,明早还得摇机器呢。"

她转身往里屋走,走到门口又站住了,侧过身来说了一句:"炕上那床被子是新絮的,德厚走那天刚晒过。"

说完她就进了里屋,门帘子落下来,晃晃悠悠的。

我站在堂屋里,煤油灯芯"噼啪"爆了一个灯花。墙上那个抱鲤鱼的胖娃娃还在笑,笑得没心没肺的。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灰布褂子已经半干了,裤腿还湿着,脚上那双黄胶鞋全是泥。地上站的地方,湿了一小片。

灶间的水缸里还映着灯火的倒影,一晃一晃的。

我站在那里,听着外头的雨声。这雨真大啊,打得瓦片噼啪作响,打在枣树叶子上一片沙沙声,打在院里的水坑里,咕嘟咕嘟冒泡泡。

"雨大,你别走。"

这话在我脑子里转了好几圈。

第二章 后半夜

我到底没有进屋睡。不是不想,是觉得不该。

堂屋里有两条长条凳并在一起,我从灶间找了几块干木板铺上去,又从柜子里翻了件旧棉袄枕着脑袋,就这么将就躺下了。煤油灯我吹了,但留了根火柴在桌上,怕半夜林秀兰起来要摸黑。

黑暗里,雨声比开着灯的时候更响亮。屋顶的瓦片被砸得一片脆响,风从门缝里挤进来,"呜呜"地响,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在哭。

我翻了个身,木板硌得胯骨生疼。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柴油机上那些黑乎乎的机油,一会儿是林秀兰那句"雨大你别走",一会儿又想起赵德厚那张黑红的脸膛。

赵德厚这个人,在赵家坳当队长当了好几年了,为人正派,就是太计较。每年队里决算的时候,他恨不得把一分钱掰成两半花。可反过来想,赵家坳这地方地薄水缺,他不精打细算,日子怕是更难过。

他走之前跟我说"曲轴的事我心里有数",这个"数"到底是啥意思?是真打算换,还是又琢磨着凑合?

我想着想着,眼皮越来越沉。雨声渐渐变得遥远了,像是隔了几层棉被在响。

迷迷糊糊之间,听见隔壁里屋的门帘"哗啦"一声。我一下子醒了,赶紧屏住呼吸。

脚步轻轻地走过来,在堂屋里停住了。我能感觉到黑暗中有人站在我旁边,呼吸浅浅的。

然后一件什么东西盖在了我身上,带着一股皂角的味道。是棉被,软软的,厚厚实实的。

脚步声又往回走了,门帘轻响了一下,再没动静。

我在黑暗里睁着眼,盯着头顶上模模糊糊的房梁影子。棉被盖在身上的那一刻,暖意从胸口一直蔓延到脚底。鼻子里那股皂角的味道淡淡的,让我想起小时候,娘在河边用棒槌捶打衣裳时飘过来的气味。

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棉被里,我闭上眼,这回睡得踏实了。

第二天早上,我是被鸡叫声吵醒的。村里谁家养的大公鸡,中气十足,扯着嗓子一声接一声。

天已经大亮了。我睁开眼,发现自己身上盖着那床蓝底白花的棉被,被子角掖得整整齐齐。堂屋里没人,但灶间有动静,锅盖磕碰的声响、柴火燃烧的噼啪声,还有一股玉米糊糊的香味飘过来。

我赶紧坐起来,叠好被子,把木板条凳归了位。灰布褂子已经干了,穿在身上有股烟火气。

"起来了?"林秀兰端着两只碗从灶间出来,碗里是金黄的玉米糊糊,"洗把脸吃饭吧,水在灶台上温着。"

我应了一声,到灶间用瓢舀了水洗了把脸。水是温的,上面还浮着几片薄荷叶子,洗完了脸上清清凉凉的。

回到堂屋,桌上除了玉米糊糊,还有两个贴饼子、一碟子腌萝卜丝。林秀兰已经坐在对面了,她今天换了件干净的白底碎花布衫,头发用一根黑皮筋扎在脑后,比昨晚看着精神了不少。

"嫂子,柴油机那边……"

"吃完了再说。"她夹了一筷子萝卜丝放进我碗里,"机器又跑不了。"

我心里惦记着事,吃得不快。玉米糊糊熬得浓稠,贴饼子底面有层脆壳,嚼起来又香又软。吃了几口,忽然想起来:"嫂子,豆子地咋样了?"

林秀兰端着碗顿了一下,脸上露出一丝担忧:"天没亮我去看了一眼,河水已经漫过滩了,怕是要淹。"

"淹了多少?"

"半亩总是有的。"她叹了口气,"不过那地本来也不打粮,就是心疼那些苗。"

我放下碗:"吃完饭我去看看,要能挖条引渠把水排走,兴许能救回来。"

林秀兰抬头看我,眼里有几分意外:"你还会这个?"

"农技站不光管机器。"我笑了笑,"排涝引水的事儿也学了些。"

她没再说啥,低头喝糊糊。可我注意到她嘴角微微往上弯了一下,挺淡的,像早上的雾气,一眨眼就没了。

吃过饭我去了队部。柴油机昨晚装好了,今天早上加点水就能试。

我拎着一桶水过去,又带了摇把。掀开油布,把冷却水箱灌满,检查了一遍所有螺丝都拧紧了。然后深吸一口气,把摇把插进启动孔,用力一摇。

第一下,没着。第二下,柴油机"突突"喘了两声又憋回去了。第三下,我使了全身的劲儿,摇把转得虎虎生风——"轰轰轰",老家伙终于醒了,排气管里冒出一股黑烟,转得越来越顺。

"成了!"我抹了把额头上的汗,听见机器发出熟悉的轰鸣声,心里头那块石头总算落了地。

我试着拉了一下皮带,抽水机跟着转起来,水管里的水"哗"一声冲出来,在队部门前的空地上溅起老高的水花。水是浑的,带着泥沙,但流量不小。

路过的几个社员看见了,围过来看热闹。一个老汉蹲在水管旁边,伸手接了一捧水洗脸:"哎呀,这水来得痛快!后晌就能浇地了!"

"多亏了农技站的小周!"另一个中年妇女笑呵呵地说,"昨晚那么大的雨还赶过来,不容易!"

我有点不好意思,摆摆手说"应该的"。大伙儿围着柴油机七嘴八舌议论了一阵,有人问赵队长啥时候回来,有人说这机器今年总算不用手摇拉绳了。

正说着,林秀兰也过来了。她手里提着一把铁锹,看样子是准备去豆子地。

"机器好了?"她站在人群外头问。

"好了。"我指了指转得正欢的柴油机,"抽水没问题了。"

她点点头,目光在那台机器上停了一会儿,又看向我:"那……豆子地那边?"

"我去。"我关掉机器,把摇把收好,"嫂子你给我指个路就行。"

林秀兰没推辞,把铁锹递给我:"沿着村东那条路走到头,下坡就是。我家里还有点事,回头去看。"

我扛着铁锹出了村子,按她说的往东走。雨后的空气里全是水汽,泥土的腥味混着青草香,吸进肺里凉丝丝的。路边的草叶子上挂着水珠,走过去裤腿就扫湿了。

河滩地果然淹了。河水涨了老高,漫过低矮的河岸,把靠河边那几垄豆子泡在黄汤里。豆苗才长到膝盖高,被水泡得歪歪扭扭,叶子耷拉着。

我沿着地边转了一圈,发现原来有条排水沟,被上游冲下来的泥沙堵死了。沟口堆着树枝、碎石、烂草,堵得严严实实,水排不出去就往地里灌。

"这活儿可不少。"我自言自语,脱了鞋卷起裤腿踩进泥水里。水凉得扎脚,淤泥没过了小腿肚。我开始清理沟口的堵塞物,用手扒拉碎石树枝,再用铁锹挖开淤积的泥沙。

干了一阵,后背就热了。这时候太阳从云缝里钻出来,晒在湿漉漉的地上,热气蒸腾起来。远处地里的玉米叶子被太阳一照,绿得发亮。

又挖了半个多小时,沟渠通了。水"哗"一声往低处流去,地里那层浑水慢慢往下降,豆苗露出水面,叶子虽然沾着泥,但根还在。

我直起腰,拿手背蹭了蹭额头的汗。正歇气呢,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回头一看,林秀兰来了。她换了一双雨鞋,手里挎着个竹篮子,里头用布盖着什么。

"干了这么多了?"她走到地边,看着水位在往下退,眼里露出喜色,"通了?"

"通了。"我用铁锹指了指沟口,"堵得不算死,好弄。"

林秀兰蹲在田埂上,掀开竹篮上的布——里面是两个粗瓷碗,还有一壶凉茶。她倒了一碗茶递过来:"喝点吧,大热天的。"

我接过碗,咕咚咕咚灌下去半碗。凉茶里放了薄荷,还有一点糖,又凉又甜,从嗓子眼一直舒坦到胃里。

"嫂子,你这茶真好喝。"

"加了点糖。"她笑了笑,"德厚牙疼,喝不得甜的,我就少放些。"

我端着碗,忽然不知道该说啥了。太阳晒着她的侧脸,她的睫毛挺长的,在眼睑下面投了一小片影子。

远处传来柴油机的轰鸣声,突突突的,有人在地里开始浇灌了。赵家坳这个早晨,因为这台重新响起来的机器,活泛了不少。

林秀兰也听见了那个动静,她抬起头看了看村子的方向,轻轻呼出一口气:"总算没耽误。"

"放心,今年收成不会差的。"我把碗搁在篮子里,"嫂子,地里的活差不多了,我也该回去了。"

她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土:"你昨晚没睡好,回去歇歇再走。"

"没事,农技站还有一堆活呢。"我拿起铁锹,"赵队长回来你给他说一声,柴油机我换的新曲轴,以后定期换机油就行。还有那根旧曲轴我带回站里,看能不能回炉。"

林秀兰点了点头,没再留我。她挎着竹篮子,我扛着铁锹,两人一前一后往回走。路上碰见几个扛着锄头下地的社员,见了她都喊"林副队长",她一一应了,顺嘴问一句"地里的水排了没有"、"老三家的牛犊子好了没"。

走到村口,她停下来,从竹篮底下摸出一个布包递给我:"拿着,路上吃。"

我接过来,布包热乎乎的,打开一条缝——是两个贴饼子,还夹了一层咸菜和几片腊肉。刚才她回家收拾竹篮,原来是忙着做这个。

"嫂子,这……"

"别推了。"她说完这话,转身往村里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侧过头说了一句,"周卫东,昨晚上,多谢你了。"

"谢啥,都是该干的。"

她没再说话,步子加快了些,拐过巷口就不见了。

我站在村口,手里攥着那个温热的布包。早上的太阳把整个村子镀了一层淡金色,屋顶的瓦片湿漉漉地反着光。远处柴油机的轰鸣还在继续,突突突的,听着格外踏实。

我把布包揣进怀里,扛起铁锹往农技站的方向走。昨晚那场雨留下的水洼还没干透,踩上去能溅起泥点子,可天已经晴了,蓝汪汪的,一丝云彩都没有。

回到农技站的时候,已经快晌午了。老站长正在院子里晒那些修好的犁铧,看见我回来,拿眼上下打量了一番:"衣裳换了?这是谁家的?"

"赵家坳赵队长的。"我低头看了看身上的灰布褂子,这才想起来一直穿着人家的衣裳,"回头我给还回去。"

老站长"嗯"了一声,没再追问。他这人就这样,不爱打听闲事,只管站里的活计。

我把曲轴的旧件登记入库,又补了手头的工具台账。做这些事的时候脑子里不由自主地想起林秀兰蹲在田埂上倒茶的样子,还有她说"雨大你别走"时那低低的嗓音。

我甩了甩脑袋,把这些念头赶出去。人家男人不在家,我借住了一晚,那是逼不得已。事情过去了就过去了,别胡思乱想。

可那个布包我一直揣在怀里,到下午才舍得把贴饼子吃了。腊肉咸香,饼子有嚼劲,吃得我眼眶子有点发热。

第三章 农闲

赵德厚是三天后回来的。

那天我在农技站打磨新到的犁铧,老远就听见有人喊我的名字。抬头一看,赵德厚那辆半旧的"永久"自行车停在门口,他本人正往院里走,身后还跟着一个人。

"老赵?你回来了?"我放下手里的砂轮站起来。

赵德厚进了院子,伸手跟我握了一下。他那双手粗得像树皮,掌心全是老茧,攥得人指头疼。

"回来了回来了。"他咧嘴笑,露出一口被烟叶熏黄的牙,"县里开了三天会,回来就听秀兰说了,你那天冒雨换了曲轴。周卫东,这回真得好好谢你。"

"谢啥,就是分内的事。"我拿抹布擦了擦手,"机器现在用着咋样?"

"好使!"他眼睛亮起来,"昨天抽了一整天水,地里的稻子全浇透了。往年这时候三天两头停摆,今年看着能安生到收秋。"

他身后那个人是个年轻小伙子,二十出头的样子,剃着板寸,穿着洗得发白的中山装。见我看他,小伙子冲我点了下头,规规矩矩地喊了声"周师傅"。

赵德厚侧过身介绍:"这是我家大侄子,赵春来。刚从部队上复员回来,分到咱们公社水利站了。我说带他来认认农技站的门,以后跑腿办事方便。"

"春来,叫周叔。"赵德厚拍了他后脑勺一下。

"别别别,"我赶紧摆手,"叫哥就行,我比你也大不了几岁。"

赵春来笑了笑,这回喊的是"周哥"。这小伙子看着老实,就是眼神里头有些东西,不像一般乡下青年那么木讷,说话的时候习惯性地挺直腰板,应该是部队留下的习惯。

"复员了?回来有啥打算?"我随口问了一句。

"先在水利站干着,"赵春来说,"赵家坳那边河渠要修,正好我学的就是这个。"

"修渠?"我看向赵德厚,"你们队里批钱了?"

赵德厚掏出一根烟点上,吸了一口,慢悠悠地说:"县里开会有精神,今年要搞农田水利基本建设。咱们赵家坳那河渠你也知道,还是大跃进时候修的,多少年了都没正经加固过。这回上面拨了些材料,队里再凑点,把东段那几百米翻修一下。"

这是个好事。赵家坳那河渠我见过,塌方了好几处,年年汛期都提心吊胆。

"那你那边有啥要我们农技站配合的?"我问。

赵德厚想了想:"暂时没有,就是你到时候多去看看机器,别让它再闹毛病。春来修渠,你管机器,我主外头协调。咱仨把这摊子事撑起来。"

他说"咱仨"的时候,大手一挥,很有几分队长派头。我点点头应下了。

赵德厚在站里坐了会儿,聊了些县里开会的事,又问了问柴油机保养的细节,临走的时候忽然想起来什么似的,从兜里掏出五块钱往我手里塞:"这是换曲轴的工钱,你拿着。"

"老赵,你这是干啥?"我把钱推回去,"曲轴是队里批了款的,工钱有站里发,你给哪门子钱?"

"那是我给秀兰的……"他话说了一半,忽然打住了,神色有那么一瞬间的不自然,但很快就笑了,"算了算了,你这个人轴得很,我知道。行,那就不跟你客气了。"

他把钱揣回去,跨上自行车,冲我摆摆手走了。赵春来跟在后头,也冲我点了下头,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院子。

我站在院门口看着他们走远,心里头琢磨赵德厚那句话。"那是我给秀兰的"——后头半截他想说啥?给我钱跟林秀兰有什么关系?

想了一会儿没想明白,就回屋继续干活了。

农闲时节,站里事情不多。我每天修修农具、记记账,偶尔去各村看看农机具的使用情况。日子平平淡淡地过,一晃眼就进了七月。

七月中旬,赵家坳修河渠的工程动工了。赵德厚提前打了招呼,让我去看柴油机,因为抽水排涝要用。

那天我骑自行车过去,远远就看见河滩上人头攒动。男男女女几十号人,铲土的、抬筐的、砌石的,干得热火朝天。赵德厚站在河堤上,手里拿着卷图纸指指划划,嗓门大得隔老远都能听见。

赵春来在下面带人挖基础,上身只穿了件背心,晒得黑红黑红的,胳膊上的肌肉鼓鼓囊囊。他看见我来了,从沟里爬上来打招呼:"周哥,来了!"

"来了。柴油机呢?"

"在前面河弯那儿。"他抹了把汗,指了个方向,"那边地势低,得抽水才能施工。"

我推着车往河弯走,路过那段正在修的渠段,旁边堆着一摞摞新运来的石头,有几个妇女正坐在石堆旁边歇脚喝水。我扫了一眼,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林秀兰也在,她正弯着腰往筐里装碎石,旁边搁着一条扁担。几个月不见,她晒黑了些,但还是那副利落的样子,碎花布衫的下摆扎进裤腰里,干活的时候一点都不含糊。

"嫂子。"我喊了一声。

她直起腰来,看见是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周卫东,又来了?"

"过来看柴油机。"我把车支好,"你们这干得够快的,这才几天,基础都挖了这么长了。"

"德厚催得紧,说必须在汛期前完工。"她拿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汗,"机器在那边,你自己过去看吧。中午别走,队里管饭。"

"行。"

我往河弯那边走,身后的石堆旁边传来一阵低低的笑声。一个圆脸的妇女推了林秀兰一把,说了句什么,声音压得低,我没听清。林秀兰回头瞪了她一眼,那妇女吐了吐舌头,不笑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但没多想,径直去看柴油机了。

机器架在一个临时搭的木台上,底下垫了枕木。旁边拉了一条几百米长的水管,一直通到施工段。我检查了一遍,机油缺了些,加了半壶进去,又紧了紧皮带,试摇了两下,机器"突突突"着起来了。

听见机器响了,河渠那边干活的社员们精神头更足了。抽出来的水顺着管口哗哗往远处的荒地排,施工段的水位肉眼可见地往下降。

中午队里在河滩上支了两口大锅,一锅熬菜,一锅米饭。社员们三三两两围坐在阴凉处吃饭。赵德厚端着碗巡逻似的到处走,一会儿嘱咐这个注意安全,一会儿让那个吃完饭别急着干、歇好了再说。

我也端着碗找了个树荫蹲着,旁边正好是林秀兰和那几个妇女。那圆脸妇女姓刘,我叫她刘嫂子,她是赵家坳出了名的能说会道,外号"刘喇叭"。

"周师傅,"刘喇叭把碗搁在膝盖上,笑眯眯地看我,"我听说上回下大雨那天晚上,你住秀兰家啦?"

这话问得太直接了。我嘴里的饭差点噎住,咽下去才说:"柴油机坏了,连夜修,雨太大走不了,就在堂屋板凳上凑合了一宿。"

"堂屋板凳?"刘喇叭挑着眉毛,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那秀兰还给你做了饭?"

"刘嫂子,你这话说的,"林秀兰在旁边接过了话茬,语气不冷不热的,"人家大老远跑来给队里干活,我不让人家吃饭?你上回从县城回来晚了,我还给你留了门呢。"

刘喇叭被噎了一下,讪讪笑了两声:"那是那是,秀兰最会待人接物了。"她识趣地换了个话题,开始聊谁家今年的猪崽长得快。

我低头扒饭,没再参与她们的聊天。林秀兰坐在我斜对面,这时候也没说话,端着碗慢慢吃着。

下午接着干活,我调试完柴油机没急着走,又去河渠那边看了看施工进度。赵春来带着人砌石墙,一层石头一层水泥,抹得平整结实。我蹲在旁边看了会儿,发现他干活确实有两下子,部队里学的那套规划管理的法子用得上。

"春来,"我喊他,"你这渠底标高比原设计抬了十公分?"

赵春来愣了一下,回头看了看图纸:"周哥你眼真毒。是的,我看了上游水文数据,今年雨季降水量预报偏大,把基础抬高一些稳妥。"

"好办法。"我点了点头,心里对这个年轻人多了几分佩服。

傍晚收工的时候,我去跟赵德厚道别。他正蹲在石堆上抽烟,眉头微微皱着,看见我过来,把烟屁股摁灭了。

"机器没事吧?"

"没事,又加了壶油,用到月底不成问题。"

"那就行。"他搓了搓手,忽然问我,"卫东,你觉得春来这小伙子咋样?"

"挺好的,有想法,也有干劲儿。"

赵德厚"嗯"了一声,沉默了一会儿,又说:"这孩子是秀兰娘家那边的侄子,从小在咱们这长大的。他爹走得早,秀兰拉扯过他好几年,跟亲儿子差不多。"

我心里一动。赵春来是林秀兰带大的?

"这回他回来,我说让他住队里,秀兰不让。"赵德厚接着说,声音里带着点儿琢磨不透的东西,"非得让住我家,说离得近好照应。"

"那也挺好,一家人住一起方便。"

赵德厚没接这话,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走吧,天快黑了。"

我骑车回农技站。七月的晚风热烘烘的,吹在脸上带着土腥气。路过村口的时候,我下意识往林秀兰家的方向看了一眼。土墙、枣树、瓦屋顶,跟那晚一模一样。只是这会儿天还亮着,院子里有人说话的声音传出来,其中有一个年轻的嗓音,是赵春来。

我收回目光,蹬着车走了。

第四章 汛期

河渠修了二十来天,赶在七月底完工了。赵德厚特意在队部摆了桌席,请了几个人作陪,其中有我。

那天傍晚过去,赵家坳队部的院子里摆了一张八仙桌,凉菜热菜摆了七八个盘子。赵德厚坐了主位,赵春来坐他右手,我坐左手,旁边还有两个队里的老把式。

林秀兰在灶间忙活,菜都是她做的。端上来的时候,赵德厚招呼她:"秀兰,别忙了,坐下吃。"

"你们吃,我还有个汤。"她系着围裙,双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冲我们笑了一下,又回了灶间。

赵德厚倒了一碗酒递给我:"卫东,这杯敬你。柴油机那事儿,修河渠那事儿,你帮了大忙。"

我接过酒碗,跟他碰了一下:"咱们都是干活的,说啥帮不帮的。机器好使、渠修好了,粮食多打些,大家都高兴。"

"这话我爱听。"赵德厚仰头灌了一大口,抹了抹嘴,脸上的皱纹舒展开了。

赵春来不喝酒,端了碗白水跟我和赵德厚碰。他话不多,但每回说话都在点子上。聊到河渠完工后的维护,他说要建立一个巡查制度,定人定段定期检查,赵德厚听了连连点头。

"春来这孩子,比我有文化。"赵德厚喝了两碗酒,脸膛红润起来,话也多了,"我当队长这些年,就知道蛮干,人家懂科学,不一样。"

"叔,你别这么说。"赵春来微微脸红,"都是跟你学的。"

正说着,林秀兰端了最后一道汤出来,一盆冬瓜排骨汤,热气腾腾的。她把汤盆搁在桌子中央,赵德厚拉了她一把:"坐下吧。"

林秀兰在旁边空位上坐下,挨着赵春来。她今天换了件月白色的确良布衫,头发仔细梳过,整个人看着清爽利落。

"嫂子辛苦了。"我举了举碗。

"辛苦啥,做顿饭的事儿。"她拿了筷子,给赵春来夹了一块排骨,"春来你多吃点,这段日子瘦了。"

赵春来应了一声,埋头吃了起来。我注意到林秀兰给赵春来夹菜的时候,赵德厚端着酒碗的手微微顿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自然,扭头跟旁边那个老把式划起拳来。

那顿酒吃到月上树梢。赵德厚喝得不少,最后是赵春来扶着回的家。我帮着林秀兰收拾了碗筷,她洗碗的时候我在院子里站了会儿。枣树上挂着一串串青红相间的小枣,在月光底下泛着淡淡的光。

"还没熟,得再等一个月。"林秀兰从灶间出来,看见我在看枣树,随口说了一句。

"到时候能摘了,我再来尝尝。"

她"嗯"了一声。月光底下,她的眉眼比白天柔和了许多,嘴角有一丝浅浅的笑意。

"回去吧,路远。"她说完这句,转身进了屋。

我推着自行车出了院子,刚要走,看见赵春来从隔壁屋里出来,手里拿着件外套。他看见我,点了点头:"周哥,路上慢点。"

"哎,你也早点歇。"

骑上车走了,夜风扑面而来,带着庄稼地里的青涩味道。我蹬着车,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赵春来住的是隔壁那间屋,不是赵德厚家正屋。他睡哪儿跟我没关系,可我就是不由自主地想了那么一下。

赵德厚家那院子我来过不止一回了,格局我是知道的。正屋三间,堂屋居中,东间是赵德厚和林秀兰的卧房,西间原来堆杂物。赵春来住的那间,是院子东头单独盖的偏厦,原来是放农具的。

"一家人不住一屋里"——这念头在我脑子里转了一转,随即被我甩到脑后。闲事莫管,人家的家务事,关我什么事。

八月中旬,汛期来了。

那年雨水格外多,三天两头下雨,河水涨了又退,退了又涨。赵家坳那条新修的河渠经住了考验,几场大雨过后毫发无损,水流畅通。赵德厚在公社的防汛会上被点名表扬了,回来高兴了好几天。

可是别的村就没那么运气了。

八月底的一天夜里,雨下得比上次还大。我在农技站值班,听见外头雷声滚滚,雨点打在窗玻璃上跟撒豆子似的。老站长披着雨衣起来看了一趟,说"这雨怕是要闹灾"。

话音没落,电话铃响了。公社打来的,说西边刘家峪水库水位暴涨,泄洪道被冲下来的山石堵了一多半,让沿河各村做好转移准备。

刘家峪水库在上游,下游十几个村子都要受影响。赵家坳虽然离得远些,可也在泄洪范围内。

我撂下电话就往外跑。老站长在后头喊:"你干啥去?"

"赵家坳!那边河堤新修的,我不放心!"

雨夜骑车简直是找死。我干脆把自行车锁在站里,深一脚浅一脚地往赵家坳跑。这段路走了无数回,闭着眼都能摸到,可雨水灌得路都看不清了,脚下的土路成了溪流,泥水能没过膝盖。

跑了大概一个小时,到了赵家坳村口,远远就看见河堤方向亮着一串马灯和手电筒的光。有人在喊叫、在奔跑,声音被雨声搅得断断续续。

我冲到河堤上一看,心凉了半截。新修的渠段没事,可下游一段老堤在漏水。水从堤身裂开的缝子里往外渗,一开始是一线线的细流,已经变成了筷子粗的水柱。赵德厚带着人在抢修,扛沙袋的、钉木桩的、往裂缝里灌水泥的,忙成一团。

"卫东!"赵德厚看见我,嗓子已经哑了,"你来得正好!柴油机!柴油机在河弯那里,赶紧去挪走!水涨上来就没了!"

我扭头就往河弯跑。柴油机还架在木台上,水已经漫到了木台脚下。我蹚水过去,水到大腿根,冰冷刺骨。柴油机太重了,我一个人根本搬不动。正发愁呢,赵春来从后面追来了,赤着脚,手里攥着一根粗麻绳。

"周哥,绑上拉!"

我俩把麻绳在柴油机底座上缠了几圈,一人一头,咬着牙往岸上拖。泥地滑得站不住脚,摔了好几个跟头,嘴里灌了好几口泥汤子。最后总算把机器拖到了高处,我用油布把它罩上,搬了石头压住四角。

"行了!"我一屁股坐在泥地里,喘得像拉风箱。

赵春来也瘫在旁边,他脸上全是泥水,分不清哪是雨哪是汗。雨还在下,但似乎小了一些。

"河堤那边咋样了?"我问他。

"还在堵。"他爬起来,"叔带着人在上头顶着,我下去看看。"

"我也去。"

两人又跑回河堤。这时候漏水的地方已经被堵了大半,但水还在往外渗。赵德厚站在水里,肩膀扛着一袋沙土,整个人从胸口往下全泡在水里。旁边几个年轻小伙子跟着他,一袋一袋往裂缝里填。

林秀兰在岸上指挥妇女们装沙袋。雨水把她的头发打成绺,贴在脸上,她一手撑着麻袋口,一手拿着铁锹往里头铲沙,动作又快又准。

"秀兰!再搬两袋水泥来!"赵德厚在下面喊。

"来了!"林秀兰扔下铁锹,跟刘喇叭几个妇女抬着一袋水泥就往堤下走。路滑,林秀兰脚下一歪差点摔倒,刘喇叭赶紧扶住她。

我下去帮赵德厚扛沙袋,水太冷了,冻得腿抽筋。可顾不上这些,裂缝还在扩大,要是再不堵住,河堤一垮,整个赵家坳都得泡汤。

干到后半夜,裂缝终于堵死了。赵德厚从水里爬上来的时候,嘴唇都紫了,浑身抖个不停。赵春来赶紧把他扶到岸上,脱了自己的褂子给他裹上。

"叔,你坐着,剩下的我来。"赵春来说。

赵德厚摆摆手,想说话,牙关磕得咯咯响,半天才蹦出几个字:"看好……堤……别让……再……"

后面的话没说完,他整个人往前一栽,晕过去了。

"德厚!"林秀兰从岸上冲下来,一把抱住赵德厚,急切地喊了两声。雨还在下,马灯的光晃动着,照见她那张脸上全是水,分不清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

赵德厚是被抬回家的。村里卫生员来看过,说是累脱了力,又受寒,得好好养几天。

我帮着把赵德厚安置好,从屋里出来的时候,天边已经有了一丝亮光。雨停了,空气里弥漫着水的腥味和泥土的气息。

林秀兰从灶间端了一碗热姜汤出来,递给我:"你喝点,你也忙了一晚上了。"

我接过来喝了,姜汤辣得嗓子冒火,但身上暖和了不少。林秀兰靠在门框上,脸上全是疲色,眼睛下面乌青一片。

"嫂子,赵队长没事吧?"

"卫生员说缓过来就好。"她揉了揉太阳穴,"就是这汛期还没过去,他心里放不下,肯定躺不住。"

"河堤今天白天再加固一下,我看问题不大。"我说,"春来懂水利,让他盯着。"

林秀兰点了点头。她望着院子里那棵泡了雨水的枣树,忽然说了句:"这日子,什么时候才能安生些。"

我没接话。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屋檐上的积水往下滴答滴答响。远处,公鸡开始打鸣了,一声接一声,天越来越亮。

"嫂子,我回站里了,有事就让人捎话。"

"嗯。"

我走了两步,她又叫我:"周卫东。"

我回头。

"昨晚……幸亏你来了。"

我摆了摆手,没再说什么,踏着清晨的泥路走了。

第五章 秋收前

赵德厚养了七八天才下床,人瘦了一圈,但精神头还行。他闲不住,起来就去地里转,看庄稼长势。那年夏天雨水多,稻子倒是长得好,穗子沉甸甸的压弯了腰,看着就喜人。

九月初,各大队开始筹备秋收。农技站忙起来了,检修脱粒机、收割机,分发镰刀、筛子,每天来领东西的络绎不绝。我几乎长在了站里,从早忙到晚,有时候连口热水都顾不上喝。

赵家坳的农机具是赵春来来领的。那小子办事利索,拿个单子一项一项核对,该签字签字,该画押画押。领完了东西也不急着走,帮我归拢了一会儿零件,又问了问柴油机的保养细节。

"周哥,我那台机器上次泡了水,没事吧?"

"没事,我检查过了,密封没问题,就是皮带要换一根。"我从柜子里拿了根新皮带给他,"旧的断了,我拆下来扔了。"

"多少钱?我记上。"

"一根皮带的事儿,算我送你的。"

赵春来有些不好意思,但还是收下了。他揣着皮带要走,又站住了,犹豫了一下:"周哥,有件事想请教你。"

"你说。"

"今年收成好,队里打算留一部分粮食做储备。"他压低声音,"叔的意思是报高些,多留点儿。可上面有规定,公粮和储备粮的比例是定死的。我是怕——"

"怕上面查账?"我明白了。

他点头。

我想了想:"这个事你最好别掺和。赵队长有他的考量,但你是水利站的公职人员,账面上该咋写咋写,别给自己惹麻烦。"

赵春来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周哥你说得对。我就是——叔他这个人,啥都想扛在肩上。"

"他当队长嘛,责任大。"我说,"不过你提醒他一句,政策是红线,碰不得。"

"嗯。"赵春来应了一声,扛着东西走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背影走远。这年轻人比他叔沉稳,将来怕是比赵德厚走得更远。

九月中旬,我去了趟赵家坳。

名义上是巡检柴油机——快秋收了,机器得提前调试好。实际上我自己也说不清,就是想去看看那片地、那个村子、那些人。

柴油机在队部的棚子里放着,我拆开检查了一遍,上了油,紧了螺丝,试了试启动,一摇就着,声音比之前透亮了不少。

干完活从队部出来,在村里碰见了林秀兰。她正从地里回来,挑着一担猪草,扁担在肩上一晃一晃的。看见我,她歇下担子,拿草帽扇了扇风。

"又来了?"

"巡检机器。"我帮她扶了扶担子上的草绳,"这猪草够沉的。"

"喂两头猪,每天都要割。"她擦了把汗,"走吧,回家喝口水。"

我跟着她往家走。路过河边那段新修的河渠,渠里清水缓缓流淌,两岸的杨树叶子已经开始泛黄了。

"这渠修得好,"我说,"今年汛期没出事,多亏了这个。"

林秀兰"嗯"了一声,没说话。走了一段,她忽然问:"卫东,你今年多大了?"

"二十五了。"

"不小了,有对象没?"

没想到她忽然问这个,我愣了一下,老实回答:"没有。站里忙,顾不上。"

林秀兰没再追问,只是说:"二十五是该成家了。咱们赵家坳有几个闺女不错,要不要给你张罗张罗?"

我有点尴尬:"嫂子,这事不急。"

她笑了笑,没再说。到了家门口,她把猪草卸在院角,进屋倒了碗水端给我。我接过碗喝水的时候,瞥见灶台上搁着两副碗筷,一只碗沿上有个豁口,另一只完完整整。

"春来不在?"我随口问。

"在水利站那边,中午不回来吃。"林秀兰说,"德厚去公社开会了。"

堂屋里就我和她两个人。八仙桌上摊着一件半成的衣裳,是男式的,灰蓝色的布料,袖口纳了一半的针脚。

"给德厚做的?"

"嗯,他那件袖子磨破了。"林秀兰拿起衣裳,对着光看了看针脚,又低头穿了几针。

我坐在条凳上,看着她缝衣裳。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落在她手背上,那双手不算细嫩,指节粗大,虎口有茧子,可穿针引线的动作很稳,一针一针的,不急不慢。

"嫂子,你那针线活真好。"

"农村女人都会。"她没抬头,牙咬着线头扯断了,"你要有衣裳破了拿来,我给你缝。"

我心里头微微一热,嘴上却说:"哪好意思麻烦你。"

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笑了一下,又低头忙活了。

坐了会儿我起身告辞。林秀兰送我出门,走到院门口,她忽然叫住我:"卫东,再过半个月枣子就红了,到时候来尝尝。"

"一定来。"

出了村口,我骑上车往回走。秋天的田野一片金黄,稻浪随风起伏,空气中弥漫着成熟的粮食散发出的甜香。这是个好年景,我想。

可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头总有些隐隐的东西,像水底的石头,看得见影子却摸不着底。

第六章 风口

秋收过后,各大队都闲下来了。晒谷、归仓、决算,一年里最忙的时候过去了。

十一月中旬,公社召开年终总结会。各大队队长、副队长、农技站负责人全都参加。我跟着老站长一起去的,到会场的时候,满屋子烟雾缭绕,人声嗡嗡的。

赵德厚坐在前排,身边挨着林秀兰。林秀兰穿了一件深蓝色的棉袄,围着一条格子围巾,端端正正地坐着。旁边有人跟她说话,她侧耳听着,时不时点头。

赵春来没来,水利站那边年底也有会。

会开了一整天,上午总结,下午表彰。赵家坳因为河渠工程和粮食产量增长,被评了先进。赵德厚上台领了面锦旗,回来的时候脸上笑开了花。林秀兰在下面鼓掌,眼睛里亮晶晶的。

散会的时候天快黑了。我在门口碰见赵德厚两口子,赵德厚拍了拍我的肩膀:"走,晚上一起吃个饭,我请客。"

"老赵,别破费了。"

"破费啥?"他一瞪眼,"先进集体的奖金,公社发了两百块,够吃好几顿了!"

林秀兰在旁边也劝:"去吧,你帮了队里那么多忙,吃顿饭应该的。"

我推不过,就跟他们一起去了公社旁边的国营饭店。三个人要了四个菜,一盆热汤,赵德厚又要了一瓶二锅头。

"不多喝,就一瓶。"他拿牙咬开瓶盖,倒了三杯,林秀兰面前也放了一杯,"秀兰今天也喝点,高兴。"

林秀兰端起酒杯抿了一小口,皱了皱眉:"辣。"

赵德厚哈哈大笑,一仰脖把整杯干了。我陪着喝了一口,辣气直冲天灵盖,赶紧夹了口菜压下去。

酒过三巡,赵德厚话多了起来。说今年多亏了大家伙儿,说河渠能修成春来功不可没,说柴油机能扛住汛期全靠我及时换了曲轴。

"卫东啊,"他拍着我的肩膀,满嘴酒气,"你是咱们赵家坳的恩人。以后有啥事,你说一声,我赵德厚刀山火海都去。"

"老赵你喝多了。"我笑着把他酒杯往旁边挪了挪。

"我没喝多!"他梗着脖子,忽然指着对面的林秀兰,"秀兰你说,我说得对不对?"

林秀兰端着茶杯笑了笑:"对,你说得都对。不过你再喝下去就回不了家了,少喝点。"

赵德厚"嘿嘿"笑了两声,那笑声里头带着点憨气。他看了看林秀兰,又看了看我,张了张嘴,好像想说啥,但最终什么也没说,低头扒了口菜。

那顿饭吃到八点多。出了饭店,夜风一吹,赵德厚的酒劲儿上来了,走路开始打晃。林秀兰扶着他,有点吃力。

"我送你们回去吧。"我说。

"不用不用,"赵德厚摆着手,"我能走。"

可他那步子确实不稳,走了几步差点栽进路边的沟里。林秀兰扶不住他,急得额头冒汗。我上前一步,从另一侧架住赵德厚的胳膊。

"走吧,一起送。"

林秀兰看了我一眼,没再推辞。

三个人沿着土路往回走。月亮又大又圆,照得路面泛白。赵德厚被我俩架着,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着,一会儿说"秀兰你辛苦了",一会儿说"卫东你是好人",翻来覆去就是这几句。

林秀兰走路的时候离我很近,肩膀偶尔会碰到我的胳膊。她身上有股雪花膏的味道,淡淡的,混着夜风里的庄稼气息。我目视前方,不敢偏头。

走到村口,赵德厚清醒了些,自己站直了:"行了行了,到门口了。卫东你回去吧,这么晚了。"

我松开手,点了点头:"那你们慢点。"

林秀兰搀着赵德厚往巷子里走,走了两步,她回过头冲我说了一句话,声音被夜风送过来:"路上当心。"

"哎。"

我站在村口,看着两个人影一歪一斜地拐进了巷子深处。月亮挂在枣树梢头,清冷冷的。

骑上车往回走,夜风灌进领口,我缩了缩脖子。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一会儿是赵德厚那双醉醺醺的眼睛,一会儿是林秀兰回头说"路上当心"的样子。

这顿饭吃得我有些不太自在,但具体哪里不自在,又说不上来。

十二月,公社下来人查账。

那天我正在农技站盘点库存,听见院子里来了几个穿四个兜干部装的,领头的是公社的会计老孙,后头跟着两个年轻人,夹着公文包。

老孙跟我打了个招呼:"周师傅,赵家坳的粮仓在哪?领我们去看看。"

我心里"咯噔"一下。想起赵春来之前跟我说的那些话,赵德厚想多留储备粮的事。

"在东边,我带你们去。"

领着几个人到了赵家坳的粮仓,赵德厚已经在那儿等着了。他脸上笑呵呵的,递烟倒水的,可我看得出来,他那笑有点僵。

老孙拿着账本,一袋一袋过秤,对数目。粮仓里堆着新收的稻谷,黄澄澄的,码得整整齐齐。赵德厚在边上陪着,嘴里说"都按政策留的,该交的公粮一粒不少"。

老孙查了小半天,合上账本的时候,表情看不出啥来。他转头对赵德厚说:"老赵,你这账面上倒是没大问题,就是储备粮那一栏的数目,跟实际存粮对不上啊。"

赵德厚的脸"唰"一下白了。

"差多少?"我插了一句。

老孙看了我一眼:"差了七八百斤。"

赵德厚张了张嘴,想解释什么,但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老赵,"老孙收起账本,语气还算客气,"这事可大可小。你回头把账理清楚了,拿个说明来公社。不过政策就是政策,不能含糊。"

说完几个人走了。粮仓门口就剩下我和赵德厚,他蹲在地上,双手抱着脑袋,一声不吭。

"老赵,"我蹲下来,"你跟上面虚报了?"

他闷声闷气地说:"今年收成好,我想多留点给队里,万一明年灾年,手里有粮不慌。上面规定留三成,我就报了四成。差的那一成,我想着拿别的凑……"

"凑不了。"我说,"公家的账,你拿啥凑?"

赵德厚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不知道是熬的还是别的原因。他看着我说:"卫东,你得帮帮我。要是我这事儿捅上去,队长的位子保不住不说,还得挨处分。"

我沉默了一会儿。

"你那差的粮食,现在在哪?"

"还……还在仓里。我不敢动,老孙说要对账,我就没敢搬走。"

"那就简单了。"我说,"你虚报的那一成,没实际多留对不对?那就把账面改回来,按实存上报。你跟老孙认个错,说当时统计的人弄岔了,改了就行了。"

赵德厚一拍大腿:"哎呀!我咋没想到!光顾着怕了!"

"行了,赶紧去公社找老孙说清楚。"我站起来,"以后这种红线上的事别碰了,你当队长的,心里要有数。"

赵德厚连声应着,站起来的时候拍了拍我的背:"卫东,你真是我的贵人。"

我没说话。走出粮仓的时候,在门口碰见了林秀兰。她站在外面,看样子刚才那番话她都听见了,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来,有点像松了口气,又有点像别的什么。

"嫂子。"我招呼了一声。

"嗯。"她应了一声,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下,"你又帮了他一回。"

"应该的。"

她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我看着她走远,步子不快不慢,背挺得直直的。

第七章 腊月

腊月二十三,小年。

农技站放了三天假,老站长回老家去了,留我看站。站里空落落的,我收拾了会儿东西,又去院子里把那些农具罩上油布,忙了一上午。

下午正坐在屋里烤火,外头有人敲门。开门一看,是赵春来。他骑了辆半新的自行车,车把上挂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布袋子。

"周哥,叔让我给你送点东西。"他把布袋子解下来递给我。

我接过来打开一看,里头是十几个红通通的枣子,又大又饱满,还沾着水珠,应该是刚从树上摘的。

"枣子熟了?"

"熟了,今年结得格外多。"赵春来脸上带着笑,"叔说答应过你的,让你尝尝。"

我捏了一个塞进嘴里,又甜又脆,枣肉厚实,嚼起来满口生香。

"好吃。"我点头,"替我谢谢赵队长。"

赵春来应了一声,却没急着走。他搓着手,在门口站了会儿,欲言又止的样子。

"咋了?有事?"

"周哥,"他压低了声音,"我叔最近……不太对劲。"

"怎么个不对劲?"

"就查账那事后,他虽然把事平了,但人好像变了个样。"赵春来皱着眉头,"以前有啥事都爱跟我说,现在老是一个人闷着,问他说没事。还动不动就跟我婶子发脾气,跟以前完全两样。"

"可能是年底事情多,压力大吧。"

"不是。"赵春来摇头,"我了解他。他这是心里有事憋着,不愿意说。"

我嚼着枣子,没接话。赵春来说的这些,我其实也察觉到了。上回在饭店吃饭,赵德厚就有点怪,说了一半的话咽回去,眼神闪闪烁烁的。

"春来,你多留意着点,有啥情况你跟我说。"

"行。"赵春来点了点头,骑车走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手里的枣子还剩下大半袋,我拿回屋里搁在桌上。那些红枣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油亮的光,看着就喜庆。

可我心里头就是觉得哪里不太安稳。

腊月二十七,赵家坳杀年猪,请我去吃肉。

这是村里一年到头最热闹的日子。队部的院子里支了一口大锅,杀猪匠忙活了一早上,猪肉分到各家各户,剩下的猪头猪下水就在队部炖了一大锅。社员们围坐在一起,端着碗喝酒吃肉,说笑声响成一片。

赵德厚坐在人群中央,跟几个老把式划拳,嗓门还是那么大,笑声还是那么敞亮。但我去给他敬酒的时候,发现他眼神有点散,端起碗来手微微发颤。

"老赵,你少喝点。"我小声说了一句。

他看了我一眼,拍了拍我肩膀:"没事,高兴嘛。"

林秀兰在另一桌跟妇女们坐在一起。她今天穿了件暗红色的棉袄,看着很精神,跟大家有说有笑的。但我注意到,她时不时会往赵德厚那边看一眼,眼神里头有些说不上来的东西。

吃了一阵,赵德厚喝得脸上红扑扑的,忽然站起来端着一碗酒走到院子中央,拍了拍巴掌让大伙安静。

"都听我说两句!"

院子里安静下来。

"今年一年,多亏了大家伙儿!粮食打得多,河渠修得好,咱们赵家坳评了先进,这都是大家的功劳!"他举着酒碗,声音有些激动,"我这当队长的,没别的本事,就是凭着大家信我,我才能干到今天!"

底下有人鼓掌叫好。

"还有一个人,"赵德厚忽然看向我这边,用手指了指,"农技站的小周,周卫东!今年帮了我们多少忙,大家都看在眼里!来,卫东,你站起来,大伙敬你一碗!"

我站起来,有些不好意思。旁边的人纷纷举碗,连声说"敬周师傅""敬小周"。我被这场面弄得脸热,端起碗跟大家碰了一圈,喝了一大口。

坐下的时候,我往林秀兰那边扫了一眼。她没举碗,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低着头,手指在碗沿上来回摩挲着。

散场的时候天已经黑了。社员们三三两两散去,我帮赵德厚收拾了会儿院子,把空碗摞在一起,把剩下的菜盖好。

"老赵,我走了。"

赵德厚蹲在灶台旁边烧水,火光映着他的脸,明明暗暗的。他"嗯"了一声,没抬头。

我转身往外走,走到院门口,听见他在后头叫了一声:"卫东。"

"嗯?"

他站起来,手里攥着一根烧火棍,犹豫了好半天,最后摆了摆手:"算了,没事。路上慢点。"

那天晚上,月亮很亮。我骑在车上,迎面吹来的风冻耳朵,可我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赵德厚欲言又止的那张脸。他到底想说什么?

大年初一,我去给老站长拜年,又跑了几家亲戚。初二那天闲下来,想着赵家坳的枣子收了人情,该去给赵德厚拜个年。

骑车过去,赵家坳到处贴着红对联,挂着灯笼,地上还残留着爆竹的红纸屑。到了赵德厚家院子门口,里头静悄悄的,不像有过年的热闹劲儿。

我喊了一声:"老赵!在家吗?"

门开了,林秀兰探出头来,她今天换了件新棉袄,玫红色的,衬得脸色红润了些。看见是我,她笑了笑:"卫东来了?进来坐。"

我进了院子,枣树光秃秃的枝丫在风里晃着,院子扫得干干净净。进了堂屋,赵德厚坐在八仙桌旁边,面前搁着一碟花生米和一壶酒。

"大年初二就喝上了?"我把带来的两包点心搁在桌上。

"过年嘛,不喝酒干啥。"赵德厚给我倒了一碗,"来,尝尝我泡的枣子酒。"

我端起来抿了一口,甜丝丝的,酒味不重。

"嫂子呢?"我随口问。

"在灶间包饺子。"赵德厚夹了颗花生米扔嘴里,"春来今天去水利站值班了,中午不回来吃。"

两人喝着酒,外头偶尔有鞭炮声远远传来。赵德厚今天话不多,比我以往见他的任何时候都安静。他端着酒碗,眼睛望着窗外出神。

"老赵,你有心事?"

他猛地回过神,看了我一眼,咧嘴笑了笑:"没有。"

"你瞒不了我。"我说,"上回杀年猪你就想说什么,吞吞吐吐的。"

赵德厚端着碗沉默了好久。灶间传来林秀兰剁馅的声音,当当当,有节奏地响着。

"卫东,"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我跟你打听个事。"

"你说。"

"你……"他又顿住了,端起碗灌了一大口酒,"你跟秀兰……就上回下雨那晚上,你们……"

他没说完,但我听懂了。

心里头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我放下酒碗,认真地看着他:"老赵,那天晚上我在堂屋条凳上睡的,嫂子在里屋。第二天一早我就去修机器了,中间没有任何别的事。"

赵德厚看着我的眼睛,我回望着他,没躲闪。

半晌,他长长地吐了一口气,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什么似的往椅背上一靠:"我信你。我就是……就是心里头不踏实。"

"你跟嫂子吵架了?"

他苦笑了一下:"也不算吵架。就……从查账那事以后,我这心里头乱七八糟的。觉得自个儿当队长这些年,本事没见长,心眼倒越来越小了。"

"老赵,你这话说的……"

"你不知道。"他摆摆手,又给自己倒了碗酒,"我有时候觉着,秀兰比我强。比我干练,比我识大体,赵家坳这摊子事,其实她心里比我有数。我……我就是配不上她。"

这话从一个队长嘴里说出来,让我不知道该怎么接。

"还有春来那孩子。"他接着说,"回来了以后,秀兰跟他亲得跟啥似的。我心里头也知道,那是她带大的,亲是应该的。可……可我就是忍不住想,我在这个家里头,到底算个啥?"

"老赵,你想多了。"我说,"嫂子对你是啥样,大伙都看在眼里。你病了那天,她急成啥样了。"

赵德厚揉了揉眼睛:"我知道。我都知道。我就是……算了,不说这个了,过年呢。"

他举起酒碗跟我碰了一下:"喝酒。"

我陪着他喝了半壶酒。快晌午的时候林秀兰端着饺子上来,热腾腾的,白胖胖的饺子在盘子里冒着气。

"咋喝这么多?"她看见桌上的空酒壶,白了赵德厚一眼。

赵德厚嘿嘿笑着,没说话。林秀兰又看向我,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瞬,然后垂下眼帘:"卫东,多吃点,白菜猪肉馅的。"

我夹了一个咬开,皮薄馅大,鲜得舌头都要化了。

"嫂子,你这手艺绝了。"

林秀兰笑了一下,坐在赵德厚旁边,拿起筷子给赵德厚夹了两个饺子:"你也吃,别光喝酒。"

赵德厚端起碗来吃着,目光在碗沿上方看了林秀兰一眼,又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头有道不清的东西,但比之前轻松些了。

我低头吃饺子,没再说话。

第八章 开春

开春以后,农技站又是一轮忙活。备耕、育秧、检修农机具,事情一桩接一桩。

三月初,赵春来来找我,说河渠那边有一段渠壁冻裂了,问我会不会修补。我跟着他去看了一趟,裂缝不大,用水泥砂浆填补一下就行。

"春来,你这水利站干得咋样?"

"还行。"他蹲在渠边,拿手摸了摸裂缝的边缘,"就是有时候觉得……自己光会修修补补,真想干点大事。"

"急啥,你才回来一年。"

"嗯。"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周哥,我有个事想跟你商量。"

"说。"

"我想考工农兵大学。"他说,"水利专业,系统学一学。"

我眼睛一亮:"好事啊!你有底子,部队里又学过,考上的把握大。"

赵春来笑了笑,但笑容里头有些犹豫:"我就是……跟我叔我婶说了,我婶挺支持的,我叔他没表态。我怕他觉着我走了,队里少个人手。"

"他那是舍不得你。"我说,"你该考考你的,赵家坳的渠都修好了,你走了也垮不了。"

赵春来点点头:"周哥你说得对。那我就报了。"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

往回走的时候,路过赵德厚家院子。院门开着,林秀兰正在院子里晒被褥。春天日头好,她拍了被褥上的灰,又抻了抻被角,动作舒展而自然。

"嫂子,晒被子呢?"

林秀兰回过头来,春日的阳光照在她脸上,她眯了眯眼:"卫东来了。进屋坐会儿?"

"不了,站里还有事。"

"那你等等。"她转身进了屋,出来的时候手里攥着一双鞋垫。纳得密实,针脚齐整,上面绣着两朵梅花。

"你上回说脚冷,我给你纳了双厚鞋垫。"她把鞋垫递过来,"棉花的,垫上暖和。"

我接过来,牛皮纸包着的鞋垫还带着屋里的温度。我说了声"谢谢嫂子",声音自己听着都有点发紧。

"客气啥。"她摆摆手,"走吧,别耽误了站里的活。"

我把鞋垫揣进怀里,转身走了。走出去老远,还觉得胸口那块皮肉被什么东西烫着似的,热乎乎的。

四月中旬,赵春来的工农兵大学录取通知书下来了。

那天赵德厚特意来农技站找我,手里攥着那张大红纸,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卫东!春来考上了!省里的水利学校!"

"好事好事!"我真替他高兴,"走,晚上我请客,给春来庆贺庆贺。"

赵德厚摆摆手:"哪能让你请。队里给摆了一桌,就今晚,你务必来。"

晚上去了赵家坳,还是队部那个院子,比上次杀年猪的人少些,但气氛一样热闹。赵春来坐在正中间,被大伙儿轮番敬酒,脸喝得通红。他酒量不行,两碗下去就摆着手说"不行了不行了"。

赵德厚在旁边笑得合不拢嘴,比自己当初当队长还高兴。林秀兰坐在赵春来旁边,不停给他夹菜,嘴里说"多吃点,到了学校就吃不上家里的菜了"。

我端着酒碗过去敬赵春来:"春来,好好学,将来回来把咱们这水利搞得更好。"

"谢谢周哥。"赵春来站起来,一口干了碗里的酒,呛得直咳嗽。林秀兰赶紧递过去一杯水,拍着他的背。

散场的时候,赵春来被几个年轻小伙子搀着回去了。赵德厚喝得也不少,但还能自己走。他拉着我的手,使劲晃了晃:"卫东,你说我这辈子,干得最值的一件事是啥?"

"是啥?"

"是修了那条渠,让春来这孩子有了用武之地。"他眼眶发红,"他爹走得早,我跟他婶把他拉扯大,就盼着这一天。"

"你这当叔的,够意思。"

赵德厚松了手,站在月光底下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了句:"卫东,你说这人吧,一辈子图个啥?"

没等我回答,他摆摆手:"算了算了,你回吧。路远。"

五月,赵春来去省城上学了。

走的那天我去车站送他。赵德厚和林秀兰都去了,林秀兰给赵春来准备了一个大包裹,里头塞满了衣裳、鞋垫、咸菜、腊肉,还有一罐子她做的辣椒酱。

"到了学校写信回来。"林秀兰叮嘱着,伸手给赵春来整了整领口,"吃得惯就吃,吃不惯跟家里说,我给你寄。"

"婶,你别操心了,我都二十好几的人了。"赵春来笑着,可眼眶子也红了。

赵德厚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好学,别给赵家坳丢人。"

"哎。"

火车来了,赵春来拎着包裹上了车,趴在车窗上冲我们挥手。林秀兰仰着头看着车窗口那张年轻的脸,手举着挥了又挥。火车启动的时候,我看见她飞快地擦了擦眼角。

赵德厚站在她身后,双手插在裤兜里,沉默地看着远去的火车。

那天回来的路上,三个人骑着两辆自行车。赵德厚带着林秀兰,我一个人骑一辆。春天的风吹着路两边的油菜花田,金灿灿的花浪起伏着。林秀兰坐在后座上,手扶着车座,风吹起她的头发,有几缕飘到赵德厚背上。

他们夫妻俩一路没怎么说话。我跟在后面,看着赵德厚的背影,他宽厚的脊背微微弯着,迎着风蹬车,一下一下的。

到了村口,赵德厚停了车,回头对我喊:"卫东,家里坐?"

"不坐了,站里还有台账要理。"

赵德厚没强留。林秀兰从车后座上下来,冲我点了点头,推着车跟赵德厚一起进了村子。

我站在村口看着他们的背影。春日的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一前一后,挨得很近。

第九章 风波再起

六月,赵家坳出了件不大不小的事。

那天公社的老孙又来了。这回不是查账,是有人匿名举报赵德厚"私自截留公粮、虚报产量、侵占集体资产"。

消息传到赵家坳,整个村子都炸了锅。

赵德厚被叫去公社问话,一整天没回来。我听到消息的时候正在地里调试一台旋耕机,把机器交给农户就跑去了赵家坳。

林秀兰在堂屋里坐着,面前摆着一杯凉透了的茶。她没哭也没慌,就那么坐着,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划着。

"嫂子。"我喊了一声。

她抬起头来看我,嘴角挤出一个笑来:"卫东来了。"

"到底咋回事?匿名信是谁写的?"

"不知道。"她摇摇头,"德厚被人整了。那些罪名……有的有影子,有的是硬扣的。"

"截留公粮那个事,之前不是翻篇了吗?"

"有人又把那本旧账翻出来了。"林秀兰的手攥紧了桌沿,"说德厚去年虚报储备粮是为了私吞,虽然账改回来了,但人家咬住说他‘有动机’。"

"这他妈……"我差点骂出来,硬憋回去了,"谁跟赵队长这么大的仇?"

林秀兰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当队长这些年,德厚得罪的人不少。有的是为分地的事,有的是为工分的事。平日里不吭声,逮着机会就捅刀子。"

"公社那边啥态度?"

"还没定论。老孙说事情要核实,让德厚先停职反省。"

停职。我听见这两个字,心里头一沉。一个队长被停职,在村里跟判了刑差不多,威望扫地。

"嫂子,你别急,我去公社问问情况。"

林秀兰抬起眼来看我,那双眼睛里有些东西我看不太懂,像是感激,又像是别的什么。她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一个字:"好。"

我去公社找了老孙。

老孙正在会计室里噼里啪啦打算盘,见我来,放下算盘给我倒了杯水:"周师傅,你跟赵德厚走得近,这事你掺和进来不合适。"

"我就问问情况。"

老孙沉吟了一会儿,点了根烟:"匿名信我们查了,笔迹没对上村里的任何人,八成是外面的人写的。具体谁干的,不好说。"

"那罪名呢?"

"虚报那事有案底,虽然改了,但确实存在过。"老孙弹了弹烟灰,"截留公粮是捕风捉影,查了仓里的账对得上。侵占资产那条最扯,说赵德厚拿队里的水泥修了自家的院墙——我去看了,他家院墙是老土墙,根本没动过。"

"那不就清白了?"

"道理是这个道理,但程序要走。"老孙说,"停职观察一个月,等调查结论出来再恢复。这也是为了保护他,要是查着查着发现他真有问题,再处理就晚了。"

从公社出来,我松了口气。至少事情没那么严重,就是按规矩走程序。但赵德厚那个人心重,停职这一个月,他心里得多煎熬。

回赵家坳的路上,碰到了刘喇叭。她挎着个篮子从地里回来,见了我,神神秘秘地凑过来:"周师傅,你听说没?队里有人说那封匿名信是秀兰写的。"

我脚步一顿:"胡说八道啥?"

"不是我说的!是别人传的!"刘喇叭压低声音,"说秀兰跟德厚闹离婚,都闹了好久了,匿名信就是她找人写的,想把德厚搞下台……"

"这种屁话你也信?"我声音大了些,"林秀兰是副队长,赵德厚倒了对她有啥好处?"

刘喇叭被我震了一下,讪讪道:"我也是听来的……周师傅你别生气,我不传了不传了。"

她挎着篮子匆匆走了。我站在土路上,胸口憋着一股火。这种闲话最伤人,而且越传越离谱。林秀兰要是知道有人这么编排她,心里得多难受。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往赵德厚家方向去了。到了院门口,听见里头有说话的声音。透过虚掩的门缝,我看见林秀兰坐在灶间的门槛上,赵德厚蹲在她面前,两手握着她的手。

"秀兰,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觉得我这些年亏待你了?"赵德厚的声音沙哑。

"你胡说啥呢?"林秀兰的声音有些颤抖,"我跟着你十几年,啥时候说过这种话?"

"那外面那些……"

"外面那些人爱说啥说啥,日子是咱俩过的,你管他们干啥?"林秀兰把手抽出来,抬手给赵德厚擦了擦脸上的汗——也可能是泪,"德厚,我林秀兰嫁给你那天起就没想过后悔。你是啥样人,我心里清楚。你要是心里还信我,就别听那些屁话。"

赵德厚的肩膀猛地抖了一下,他低下头去,把脸埋在林秀兰的膝盖上。林秀兰的手轻轻放在他后脑勺上,一下一下地摸着。

我站在门外,悄无声息地退开了。

走出巷口的时候,阳光白晃晃地照在头顶上。我仰起脸,让阳光眯了眯眼睛。

第十章 真相

一个月后,调查结论下来了。赵德厚的事情基本澄清,除了虚报储备粮那次有行政违规,其余罪名均不成立。公社给了个警告处分,恢复了队长职务。

赵德厚复职那天,赵家坳的社员们自发凑了桌酒席,比过年的阵势还大。赵德厚端着酒碗一桌一桌敬过去,到谁跟前都认认真真地说一句"对不住,让大家操心了"。

有人起哄让他唱两句,他真扯着嗓子唱了一段《没有共产党就没有新中国》,跑调跑到南天门去了,把大伙逗得前仰后合。

林秀兰坐在角落里,笑盈盈地看着他。那天她穿了件淡紫色的布衫,整个人看着轻快了不少,眼角的细纹都舒展开了。

我去敬酒的时候,赵德厚拉住我的胳膊,低声说:"卫东,那阵子多亏你。要不是你跟我说那些话,我差点就……"

"都过去了。"我说,"以后队长好好干,别多想有的没的。"

赵德厚使劲点了点头。他脸上的憔悴还没完全褪去,但眼神里头那种沉重的东西没有了,亮堂多了。

酒席散了,我帮着收拾桌子。林秀兰在灶间洗碗,我端着一摞空碗进去,她说搁那儿吧。我把碗放下,她忽然喊了我一声:"卫东。"

"嗯?"

"那年雨夜你来送农具,我让你别走。"她低着头搓碗,声音被哗哗的水声盖住了一些,"你还记得不?"

"记得。"

"那时候德厚不在,我一个人,心里头害怕。"她关了水龙头,侧过脸来看我,"你来了,我就踏实了。"

她说完这句,把洗好的碗码进筐里,擦了擦手,冲我笑了笑:"走吧,前头还有几桌要收。"

那天回去的路上,我骑着自行车,晚风拂面。夏天快到了,路两边的庄稼地里传来蛙鸣,一声接一声的。

脑子里反复回响着她那句话——"你来了,我就踏实了"。

我知道,这大概就是她给那晚画上的句号了。一个干干净净的、明明白白的句号。

第十一章 天旱

七月,旱。

那年老天爷像跟人赌气似的,从六月底就没正经下过雨。头半个月大伙还扛得住,到了七月中旬,地里的玉米叶子开始打卷了,稻子田里的水一天比一天浅。

赵家坳那条河,水流量比往年同期少了一半。新修的河渠虽然坚固,可没水进来,再好的渠也是白搭。

赵德厚急得嘴角起了泡,每天带人四处找水源。上游的水库水位也在降,下游十几个村子都在抢水,公社天天有人来调解。

柴油机我几乎天天去看,生怕出毛病。机器倒是争气,一直没歇火,可抽上来的水越来越浑、越来越少。再不解决水源问题,最多撑半个月,赵家坳的稻田就要干死。

那天我巡完机器往回走,在村口碰见了赵德厚。他蹲在河堤上,手里夹着根没点燃的烟,愁眉苦脸的。

"老赵,情况咋样?"

他摇摇头:"上游拦了坝,水过不来。我跟他们吵了一架,吵完也没用。人家那边旱得也厉害,不肯放水。"

"没有别的办法?"

赵德厚沉默了半晌,忽然站起来:"有。村西头那口老井,底下有暗河。我年轻时候听老人说,有人掏过那口井,挖到底就出了大水。要是能把它淘通了,足够全村的浇灌。"

"淘井?多深?"

"老人说至少二十丈。"

我吸了口凉气。二十丈,六十多米,这活儿可不轻松。农村淘井是出了名的危险活,缺氧、塌方、暗流,每年都有人出事。

"你打算怎么淘?"

赵德厚掐灭了烟头:"组织人轮班下去挖,我在上头盯着。要是能成,赵家坳今年就有救了。"

两天后,淘井开始了。

那口老井在村西头的山脚下,井口用青石板盖着,周边长满了荒草。赵德厚带人清理干净,揭开石板,一股阴凉潮湿的气息扑面而来。探头往下看,黑洞洞的,看不见底。

"谁第一个下?"赵德厚环顾四周。

几个年轻小伙子面面相觑。这活毕竟危险,一时间没人站出来。

"我下。"赵德厚脱下外衣,"把我腰上系根绳子,我下去看情况。"

"叔!"我一把拉住他,"你腰不好,下不得。"

"那你说谁下?"

"我下。"我说。

赵德厚瞪着眼看我:"你是农技站的人,凭啥下井?"

"老赵,你别跟我争了。"我往井口看了一眼,"我身板比你轻,下去方便。再说了,这事是整个赵家坳的事,我是赵家坳的邻村人,四舍五入也算半个赵家坳人。"

旁边有人笑了起来。赵德厚嘴巴动了动,没再争。他亲手把绳子在我腰上捆了三道,打了个死结,又让人拽着绳子试了试承重。

"卫东,"他盯着我的眼睛,"下面要是觉着不行,你就扯绳子,我立马拉你上来。听见没有?"

"听见了。"

我坐在井沿上,把脚伸进井口,深吸了一口气,身子往下一沉。

绳子猛地绷直了,我被吊在半空。井壁是石头砌的,长满了青苔,滑溜溜的。我拿脚蹬着石头缝往下退,头顶的光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只剩下一个硬币大的亮圈。

空气越来越阴冷,带着一股子腐烂的味道。越往下,井壁越湿,水珠顺着石头往下滴,落在我脖子里凉飕飕的。

大概下了十几丈,脚踩到了什么东西。是淤泥,软塌塌的,一踩就往下陷。我蹲下来用手摸,井底全是淤泥和碎石,堵死了暗河的出水口。

"到底了!"我仰头往上喊。声音在井壁之间回响,闷闷的。

"啥情况?"赵德厚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变得很小。

"底下全是淤泥!把出水口堵死了!"我用手刨了刨,淤泥又烂又黏,一抓一大把,"得把淤泥清出去!"

上面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赵德厚的声音又传下来:"你上来,换人下去挖。"

"等一下,"我贴着井壁仔细听了听,底下有隐隐的水流声,很微弱,但确实有,"有水声!底下有活水!把这层淤泥挖开,水就能上来!"

"那你先上来!别在底下待太久!"

我扯了扯绳子,上面的人开始往上拉。升到一半的时候,我忽然觉得眼前一黑,胸闷得喘不上气,脑袋嗡嗡响。

是缺氧。

我拼命扯绳子,上头的拉力猛地加大了。我抓着井壁上的石头缝借力往上爬,速度比以前快了不少。终于,手扒住了井沿,有人一把把我拉了上去。

我瘫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眼前全是金星。赵德厚蹲在我旁边,拿着一壶水往我嘴里灌:"咋样?咋样?"

我摆着手,喘了好一阵才缓过来:"底下……缺氧……挖的时候……得人轮换……不能待久了……"

赵德厚点了点头,脸色凝重。他转身对围着的社员们喊:"都听见了?底下缺氧,五个人一组,两刻钟一换!绳子三根!备着风箱往下送气!"

接下来的三天,赵家坳开始了轰轰烈烈的淘井。

每天天不亮就开工,天黑才收工。五个人一组,轮班下去挖淤泥。风箱在井口呼呼地往底下送气,装了滑轮架子往上吊淤泥桶。赵德厚寸步不离地守在井边,嗓子喊哑了也没歇着。

林秀兰带着妇女们在旁边支了棚子,烧水做饭送干粮。每天换下来的工人浑身黑泥,她就一碗一碗端水上去让他们洗脸洗脖子。

第三天下午,我正帮着吊淤泥,忽然听见井底下的人喊了一声:"出水了!"

井口的人群轰动了。紧接着,一股浑浊的水从井下往上涌,带着泥沙哗哗地冒出来,很快就漫过了井底那层青石。几个人被拉上来的时候浑身湿透,可脸上的笑比阳光还亮。

"成了!"赵德厚扑到井边,看着那股越涌越猛的活水,眼眶子红了。

水被抽水机引到了河渠里,沿着新修的渠一路流进了干裂的稻田。那水起初是浑的,越流越清,在阳光下泛着粼粼波光。赵家坳的社员们站在田埂上看着水进了地,有人蹲下来捧了一捧水浇在发蔫的秧苗上,手抖得不成样子。

那天晚上,赵德厚在院子里摆了酒。就几个人,我、林秀兰、赵德厚,还有两个下井最多的老把式。

"这一碗,"赵德厚端着酒站起来,对着我,"敬卫东。第一个下井的人。"

我端着碗站起来,跟他碰了一下:"敬大伙。这井是赵家坳所有人一起挖出来的。"

那晚的月亮很亮,亮得能看清院里枣树上结的每一颗青枣。酒是赵德厚自己泡的枣子酒,入口甜,后劲儿足。

喝到兴头上,赵德厚打了个酒嗝,忽然伸手搭住我的肩膀:"卫东,你跟我说,你到底对我媳妇有没有那个意思?"

空气一下静了。

林秀兰端着碗的手停在半空,脸上的表情在月光底下看不真切。那两个老把式你看我我看你,假装没听见,低头扒花生。

我放下酒碗,看着赵德厚的眼睛:"老赵,那晚的事情我跟你解释过。嫂子对我好,是因为我是来给队里干活的。你要是再问这种话,那就是你心里还不信她。"

赵德厚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噗"地笑出来,一巴掌拍在我后背上:"行了行了,我就是喝多了胡说八道。我信你,我信你。"

他转过去搂住林秀兰的肩膀,把脸埋在她肩窝里:"秀兰,我信你,我这辈子都信你。"

林秀兰没躲,伸手拍了拍他的背:"知道了知道了,喝酒喝傻了,赶紧进屋睡觉去。"

那两个老把式捂着嘴笑,被我瞪了一眼,又赶紧不笑了。

那晚散场的时候,林秀兰送我到院门口。月光下她看着我,神情平静:"卫东,你别往心里去。他喝多了就这样。"

"我没往心里去。"

她点点头:"那回吧,路远。"

我推着车走了几步,她在身后又说了一句:"那井是你挖通的,赵家坳的人记着你。"

"该做的。"我没回头,骑上车走了。

第十二章 秋后算账

那年秋天,赵家坳的收成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虽然旱了那么久,但因为那口老井挖通了,灌溉及时,稻子居然没减产多少。收下来的谷子金黄饱满,晒在场院上厚厚一层。

十月底,公社开了秋收总结会。赵德厚在会上发了言,讲了淘井的事,点名感谢了农技站的我。台下掌声响成一片,我看见坐在前排的林秀兰也在鼓掌,嘴角带着笑。

散会后我在院子里碰见了赵德厚,他正在跟人说话,见了我快步走过来:"卫东!今年过年你来,我跟秀兰说了,给你留一坛子枣子酒!"

"那我可记着了。"

他又压低了声音:"还有个事,春来那孩子来信了,说在学校考了第一名。等过年回来,我让他好好敬你几杯。"

"行,我等着。"

我们俩在院子里站着,秋天的阳光暖融融的。远处有人喊赵德厚去开会,他应了一声,拍了拍我的肩转身走了。

我站在那里,看着他在人群中间穿行,跟这个打个招呼、跟那个说句笑话,跟半年前那个蹲在粮仓门口抱头发懵的样子判若两人。

十一月中旬,我去赵家坳送一批修好的耙犁。在队部卸完货,往村里走的时候碰见了刘喇叭。

她挎着篮子,见了我就笑:"周师傅又来啦?咋不直接去秀兰家坐坐?"

"刘嫂子,你这张嘴。"

"嗨,我不说了不说了。"她压低声音凑过来,"不过周师傅,我跟你说个正经事。秀兰前阵子跟我唠嗑,提起你呢。"

"提起我?"

"她说你是个好人,实在。"刘喇叭挤挤眼,"她还说那回下雨你在她家住,她心里头记着你的好。"

"刘嫂子,那都多久以前的事了……"

"是是是,我说多了。"她笑着走了,"你忙你忙。"

我站在原地,风有点凉了。树上的叶子落了大半,路面上铺着一层金黄。

除夕那天,我去了赵家坳。

赵德厚果然留了一坛子枣子酒,打开封口甜香扑鼻。赵春来也回来了,比走的时候结实了些,说话间多了一股读书人的文气。他给我倒酒,恭恭敬敬地喊"周哥"。

堂屋里烧着炭火,暖烘烘的。八仙桌上摆满了菜,林秀兰忙活了一整天,做了红烧肉、炖鸡、炸丸子、蒸鱼,满当当一桌子。

赵德厚举起碗:"来,大过年的,咱们一家人——"他说到这儿顿了一下,看了我一眼,哈哈笑起来,"咱们一桌人,喝一碗!"

我跟他碰了碗,抿了一口枣子酒。甜。

吃饭间赵春来说了在学校的事,赵德厚问这问那,林秀兰在旁边笑着听。炭火噼啪响着,窗外偶尔有鞭炮声传来,远处村子的夜空里炸开一朵接一朵的烟花,五颜六色的。

酒喝到一半,赵德厚忽然放下碗,一脸正色地看着我:"卫东,有件事我一直想跟你说。"

"啥事?"

"我想给你介绍个对象。"

我一口酒差点喷出来:"老赵,你……"

"你别急!"他摆手,"是我们赵家坳的闺女,叫小琴,在公社卫生院上班。人长得俊,脾气也好。你要是愿意,年后我给你们撮合撮合。"

林秀兰在旁边笑:"德厚你终于干回正事了。"

赵德厚瞪眼:"我啥时候不干正事了?"

"你管人家婚嫁,这才叫正事。"林秀兰拿筷子敲了敲碗沿,"我觉得小琴那姑娘确实不错,卫东你要不要见见?"

赵德厚和林秀兰一唱一和地说着,赵春来在旁边笑眯眯地看着。我觉得自己脸有些热,但心里头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

"那……就见见吧。"我说。

赵德厚一拍桌子:"好!这就对了!过了年我就去说!"

他高兴得多喝了两碗,后来又拉着赵春来划拳,被赵春来灌得大败。林秀兰在旁边笑得前仰后合,伸手去拉赵德厚:"别喝了别喝了,大过年的,醉了多难看。"

赵德厚摆着手说"我没醉",可站起来走了两步就晃了,被赵春来扶着进了里屋。

堂屋里一下子安静了。林秀兰收拾着碗筷,我帮着把空盘子摞起来。窗外又有烟花炸开了,红红绿绿的光映在窗纸上。

"嫂子,小琴那姑娘……真的挺好的?"

林秀兰端着碗看了我一眼,笑了笑:"挺好的。你要是跟她处上了,以后来赵家坳就更有由头了。"

我"嗯"了一声,把摞好的碗端进灶间。

水龙头哗哗响着,她站在灶台前洗碗,背影被灶膛里残火的暖光映着,橘红橘红的。

我在灶间门口站了那么一小会儿,然后转身回了堂屋。

第十三章 尾声

开春以后,我见了那个叫小琴的姑娘。

人确实不错,高高的个子,圆脸,一双大眼睛,说话轻声细语的。她在卫生院做护士,手很巧,听说还会弹脚踏风琴。

我们处了两个月。她是个好姑娘,温柔,懂事,对我也挺好。我也努力对她好,给她送过两块新布料、一盒县城捎来的点心。她接过去的时候脸红了,说"周大哥你太客气了"。

可不知道为什么,跟她在一起的时候,我总觉得自己少了点什么。说不上来,就像吃饭少放了一撮盐,味道也对,但总差了那么一层。

有一天傍晚我们沿着河边散步,她指着远处问:"那边是赵家坳吧?"

"嗯。"

"听我爹说,你帮他们挖了口井?"

"是大家一起挖的。"

她点了点头,又问:"那地方……是不是有个姓林的副队长,跟你挺熟的?"

我心里一动,看了她一眼。她垂着眼帘,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就那么平平淡淡地问了一句。

"是。"我说,"都是工作上的交情。"

她没再问了。那天送她回家的路上,两人沉默了很久。到家门口的时候她站住了,对我说:"周大哥,你是个好人。但是……"

"但是啥?"

她看了我一眼,笑了笑:"算了,没事。你回去吧。"

从那以后,她就不太常见我了。过了半个月,她托人捎了句话,说卫生院要派她去县里进修,以后可能不回来了。

我给她包了包点心让人捎去,算是个交代。

那件事之后,我有一阵子没去赵家坳。

六月底的一天傍晚,我正在农技站整理上半年的工具台账,听见院子里有动静。推门出去一看,林秀兰站在枣树下,手里挎着个竹篮。

"嫂子?你咋来了?"

"路过。"她把竹篮递过来,"新下来的杏子,给你尝尝。"

我接过来,篮子里满满一筐黄澄澄的杏子,还带着叶子。我拿了一个咬了一口,酸甜的汁水在嘴里炸开。

"好吃。"

林秀兰笑了笑,也不急着走,在院子里的石墩上坐下来,看着满院子的农具零件。

"听说你跟小琴的事黄了?"她问,语气平淡,就像在问"今天吃了没"。

"嗯。人家去县里进修了,也是好事。"

"那你——"她顿了一下,"你心里头有人了没有?"

我咬了一口杏子,酸甜的滋味在舌尖上转了好几个来回。我没有正面回答,只是问她:"嫂子,那年下雨你让我别走,你心里头,是咋想的?"

林秀兰抬起眼来。夕阳从西边照过来,把她整个人镀了一层暖金色。她看着我,眼角的细纹比两年前深了些,可那双眼睛还是清亮的。

"我那时候想的是,这个人不能走。"她轻声说,"他身上有股劲儿,那种……天塌下来也要把活干完的劲儿。赵家坳需要这样的人。"

"那现在呢?"

她没有回答。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到院门口又停住了脚步。她没有回头,声音从侧脸传过来:"卫东,有些事啊,说不说破都是那个样。你是个聪明人,应该明白。"

她走了。篮筐里的杏子搁在石桌上,我一个一个吃着,甜了一阵,又酸了一阵。

那年夏天雨水多,赵家坳的稻子长势很好。七月底我去了趟村西那口老井,井边的地上长出了野草,碧绿碧绿的。有人在井口立了一块小石板,上头刻着"功勋井"三个字,字迹歪歪扭扭的,像是谁拿铁钉划的。

我蹲在井边,探头往下看了看。井底有光,水波粼粼的,映着天上飘过的一朵白云。井壁上的青苔绿油油的,湿漉漉的水汽扑面而来。

站起来的时候,身后有人叫我。回头一看,赵德厚站在田埂上,冲我挥手。

"卫东!柴油机该换机油了!你啥时候来看看!"

"明天!"我冲他喊。

他咧嘴笑了,转身往稻田里走去。稻浪在他身后起伏着,绿油油的一片,望不到头。

我站在井边又看了会儿那汪水,然后转身走了。夕阳把整个赵家坳照得金灿灿的,远处的瓦屋顶上升起了炊烟,一缕一缕的,在晚风里慢慢散开。

第十四章 又一场雨

七月末,一场大雨毫无预兆地落下来了。

那天我刚好在赵家坳看柴油机。刚给机器换完机油,试了试机,轰隆隆的声响中忽然听见屋顶的瓦片"噼里啪啦"响了起来。

雨来了。跟三年前那场雨一样来得猛,一样不讲道理。瓢泼似的往下浇,跟前几天酷暑里的闷热是两重天地。

赵德厚在队部里正跟人商量秋粮收购的事,听见雨声跑出来一看,拍着大腿说"好雨好雨"。今年天旱怕了,见了雨比见了金子还高兴。

我在队部门檐下躲雨,看着雨水打在院子里的泥地上,溅起一个个水泡。柴油机在棚子底下安安静静地蹲着,新换了机油,浑身上下擦得锃亮。

"卫东,别站那儿淋着风,进屋。"赵德厚在里面喊。

我转身进了队部。赵德厚跟几个社员围坐在八仙桌旁边,桌上摊着粮站发下来的秋粮收购细则。有人正埋头看文件,赵德厚叼着根烟,眯着眼在琢磨什么。

"这场雨下来,晚稻就不用愁了。"我说。

"可不是,"赵德厚拿烟屁股点了点桌面,"老天爷总算开眼了。你是不知道,上个月我急得嘴角的泡好了又起,起了又好。"

"那井不是挖通了么?"

"井是挖通了,可总不能光靠井水吧?老天爷不下雨,地下水也迟早抽干。"他把烟熄了,"这下好了,稳了。"

正说着,院门被人推开了。一个淋得湿透的人影冲进来,是刘喇叭。她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喘着气说:"老赵!秀兰让我来跟你说一声,家里屋顶漏了,你赶紧回去看看!"

赵德厚"哎呀"一声站起来:"漏了?哪间屋?"

"东头那间!她一个人正拿盆子接着呢!"

赵德厚拔腿就往外跑。我站起来跟了两步,又站住了。看着他的背影冲进雨幕里,几秒钟就浇得湿淋淋的。

刘喇叭还没走,在门口拍着身上的水,拿眼看了看我,笑嘻嘻地说:"周师傅,你咋不去看看?"

"人家修屋顶,我去干啥。"

"嗨,都是熟人。"刘喇叭挤挤眼,但没再多说,转身也跑了。

我在队部门口站着看了会儿雨。雨水从屋檐上汇成一道道水流,哗哗地往下倾泻,跟三年前那个夜里一模一样。

三年前就是这样的雨。我从农技站冒雨赶过来,柴油机歇火,赵德厚不在家,我一个人在队部门口淋着雨敲门。

然后隔壁的院门开了,林秀兰端着煤油灯站在门里。

"雨大,你别走。"

那句话隔了三年,清清楚楚地在我耳边响起来。像是雨声里夹着的回音,又像是压根没消散过,一直藏在某个角落里,等着下一场雨把它泡发出来。

我回身拿了一把伞。撑开走进雨里的那一刻,深吸了一口气。

赵德厚家的院子里,那棵枣树在风雨里摇晃着,青枣被打落了不少,滚了一地。堂屋的门开着,赵德厚正趴在东屋的房顶上,拿油毡补漏雨的瓦缝。

林秀兰站在屋檐底下扶梯子,仰着脸看赵德厚在上面忙活,雨水顺着她的脸颊往下淌。

"嫂子。"我喊了一声。

她转过头来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嘴角弯起来,眼睛也弯起来,雨雾里那张脸湿漉漉的,却比任何时候都亮堂。

"你怎么来了?"

我举了举伞:"路过。"

赵德厚在屋顶上探出半个脑袋来,冲我喊:"卫东!来得正好!递我一块油毡!"

我从院角捡了块油毡扔上去。赵德厚接住压好,用砖头压住四角。又忙活了十几分钟,屋顶的漏洞补好了。

赵德厚从梯子上爬下来,浑身湿透了,可脸上笑得痛快:"行了!不漏了!秀兰,赶紧的,给卫东倒碗热水!"

三个人进了堂屋。林秀兰去灶间倒了两碗姜汤出来,一碗给赵德厚,一碗递给我。姜汤冒着热气,跟三年前那一碗一模一样。辣丝丝的香味,从鼻子里一直钻到心里去。

赵德厚捧着碗吸溜了一口,哈出一口热气:"妈的,真痛快。"

林秀兰坐在条凳上,拿块干毛巾擦脖子上的雨水。她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赵德厚,忽然笑出了声。

"咋了?"赵德厚看她。

"没咋。"她摇摇头,"就是想起三年前。那时候你不在家,我一个人,卫东也坐在这儿,也喝了碗姜汤。"

赵德厚"哈哈"大笑:"那时候我在县里开会!你是不知道,那天晚上雨下得老大了,我在招待所一夜没睡踏实,总觉得家里有事先回来了。回来一看,柴油机修好了,啥事没有。"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都是卫东的功劳。"

我端着姜汤碗,热气熏着眼睛。窗外的雨还在下,但比方才小了一些,哗哗的声响变得柔和了,像是一床棉被铺在屋顶上。

那天晚上雨停了。天边的云裂开一道缝,露出一小片靛蓝的天。

我告辞回家的时候,赵德厚站在院门口送我,林秀兰在里屋忙活。月亮从云缝里钻出来,清亮亮的,照着院里那些被打落的青枣,一地圆滚滚的影子。

赵德厚拍了拍我的背:"卫东,没事常来。那坛枣子酒还有半坛,给你留着。"

"行。"

我推着自行车往外走。走到巷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赵德厚还站在门口,冲我挥了挥手。院墙里的枣树在月光下静立着,叶子湿漉漉地泛着微光。

骑上车,夜风迎面扑来,带着雨后泥土和青草混合的清新味道。车轮碾过路上的水洼,溅起一串水花。

我想,这个村子、这些人,大概就是我这一辈子割不断的一根绳了。不管以后去了哪里,干了什么,只要听见"赵家坳"三个字,心里头总会有那么一块地方,是湿漉漉的、暖融融的,像刚下过雨的瓦屋顶,像一碗热姜汤。

那口井还在地底下涌着水,那条渠还在田埂间流着水,那台柴油机还在轰鸣。日子就是这样,一茬庄稼接一茬庄稼,一场雨接一场雨,人来了又走了,可根扎下了就拔不掉了。

我蹬着车往前走。月亮在头顶挂着,圆得像一颗被水洗过的枣子。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