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日本人,逛完浙江杭州后感慨:中日的差距,远比我预想的要大

飞机降落杭州萧山机场的时候,窗外正下着小雨。

我从舷窗望出去,视野里是灰白色的天空和湿漉漉的停机坪,几架涂着不同航空公司标识的飞机安静地停着。机舱广播里响起中文和英文的提示音,我旁边的中国乘客陆续站起来拿行李,动作利索,没有人拥挤,也没有人推搡。我在座位上多坐了一会儿,等前面的人走得差不多了才起身。

走出舱门的那一刻,湿润的空气迎面扑来,带着南方特有的那种温软气息。跟东京冬天的干冷完全不同,这里的风是柔的,像一块潮湿的棉布轻轻擦过脸颊。我深吸了一口气,意识到自己真的到中国了。

我叫渡边健一,今年三十九岁,在东京一家普通的贸易公司做行政工作。这次来杭州,是我人生中第一次踏足中国。之前我对这个国家的全部了解,都来自日本国内的新闻报道和网络上的片段信息。那些报道大多不怎么友好,说中国城市拥挤嘈杂、设施老旧、环境污染、治安堪忧。我身边的同事听说我要来中国旅行,反应都差不多,有人提醒我注意安全,有人建议我多带现金,有人说"你去那种地方干什么"。

我没有解释太多。我只是想亲眼看看,那个被我们日本媒体描绘了这么多年的国家,到底是什么样的。

机场海关的通道很顺畅。我准备了护照和签证,工作人员看了一眼就放行了,全程不到两分钟。我跟着人群往出口走,头顶的标识牌上中英文对照清晰明了,每个转弯处都有工作人员在指引,他们穿着制服站姿笔直,态度礼貌,偶尔有人上前询问,都能得到耐心的回答。

走到到达大厅的时候,我的脚步慢了下来。

地面是大理石铺的,光可鉴人,干净得能映出头顶灯带的光。大厅宽敞得不像话,天花板很高,自然光从玻璃幕墙透进来,把整个空间照得亮堂堂的。我站在中央环顾四周,接机的人群秩序井然地站在隔离线外面,举着各式各样的接机牌,没有人高声喊叫,也没有人往前挤。广播里每隔几分钟响起一次航班信息播报,女声温柔清晰,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着。

我脑海里浮现出东京羽田机场的样子,窄小的到达通道、拥挤的人群、低矮的天花板。那个机场我走了十几年,早就习惯了它的局促,可此刻站在这里,我才意识到习惯不等于合理。

出机场的时候我拿出手机打开提前下载好的打车软件。来之前我在网上查过,说中国现在打车都用手机App,不用招手拦车。我半信半疑地操作了两分钟,界面反应很快,定位很准,输入目的地之后显示预估价格,比东京打车便宜了一大截。屏幕下方显示"正在为您呼叫司机",过了大概十几秒,跳出来车牌号和司机信息,车型是"比亚迪秦",白色,距离当前位置三百米。

我站在出口处等车,门口停着一排整整齐齐的出租车和网约车,清一色绿牌新能源车,车身干净,没有划痕没有泥点。司机们站在车旁边聊天,穿着统一的深色工作服,说话声音不大。

车来了,是一辆白色轿车。司机是个四十岁左右的男人,看见我走出来,下车帮我开了后备箱放行李。我用刚学的几句中文说了"谢谢",他笑着摆了摆手。上车之后我下意识地去找安全带,发现后排每个座位都配了安全带,卡扣位置清晰好找。

车开上路,我靠着车窗往外看。

第一印象是路好宽。东京市区的街道大多是双向两车道,稍微宽一点的四车道已经算主路了。可杭州这里,从机场通往市区的主路双向六车道、八车道都有,路面平整,车道线清晰,中央隔离带种满了绿植。路两侧的行道树整整齐齐,香樟、银杏、桂花树错落有致,虽然冬天有些叶子落了,但整体绿化覆盖率肉眼可见的高。

第二个印象是安静。车窗关着,几乎听不到外面的声音。我摇下车窗一条缝,风吹进来带着一股潮湿的泥土气息,没有尾气味,也没有发动机的轰鸣。司机跟我聊了几句,他说的中文我大概听懂了六成,他说杭州这几年全市都在推新能源汽车,公交车、出租车、网约车、私家车,能用电的全用电了,所以市区空气质量好了不少。

我说在日本也见过电动车,但普及率没这么高。他笑了一下,没接话。

车进入市区之后,高楼开始密集起来。玻璃幕墙的高层写字楼、造型各异的商场、高层住宅小区依次掠过车窗。跟东京那种灰扑扑的老旧建筑群不同,杭州的建筑风格更多样化,有现代派的玻璃盒子,也有飞檐翘角的中式风格,古今交错却不违和。我注意到一些老旧小区的外墙做了翻新,统一刷成暖色调,阳台上摆满了花盆,看着整洁又有烟火气。

到酒店办入住的时候我又愣了一下。前台小姑娘让我出示护照和预订信息,我掏出手机给她看电子订单,她扫了一眼说"先生您直接去房间就行,房卡在这边"。我站在原地等着她录入信息打印单据,结果她只是递给我一张房卡,说了一句"办好了"。

"不需要付押金?"我用英语问。

"不用,您退房的时候直接走就行,订单已经付过了。"

我心里默默比较了一下东京酒店的前台流程,填表、复印护照、刷卡预授权、签一堆字,每一回都得花至少十分钟。这里从进门到拿房卡,三分钟不到。

房间比我想象的大。落地窗对着街景,能看到远处一段河道和河边的步行道。我放下行李洗了把脸,站在窗前往外看了一会儿,街道上行人不多,偶尔有骑电动车的人慢悠悠过去,路边的小店亮着暖色的招牌光,一切看起来平静而有序。

出门吃饭的时候我犯难了,身上只带了三万日元现金,兑换成人民币大概一千五百多块。之前在网上查攻略,有人说中国很多地方还是用现金,建议多备一点。我让酒店前台帮我换了两百人民币的零钱,揣在口袋里准备付饭钱。

找了一家看起来挺地道的小馆子,门脸不大,里面七八张桌子,坐满了人。菜单贴墙上,中文字下面配了图,我指着一碗面说"这个",老板收了钱找了零,用一口我听不太懂但是语调极快的方言说了句什么,大概意思是"坐着等"。

面端上来的时候我拿起手机拍了张照,然后习惯性地掏钱包。钱包里那张一百块人民币还躺着,我抽出来递过去,老板看了我一眼,指了指桌上一个巴掌大的小牌子。

牌子上印着一个方块形的码,旁边写着"支付宝、微信支付均可扫码"。旁边桌一个年轻姑娘正好结完账,拿起手机对着那个码扫了一下,点了两下屏幕,递给老板看了一眼,老板点了点头,她就走了。

全程没有掏过现金。

我愣住了。在国内我习惯了出门必带钱包、现金、银行卡,哪怕去便利店买瓶水也要翻零钱。可在这家小馆子里,从点单到结账,所有人都用手机完成了交易,流畅得像呼吸一样自然。

我又想起国内那些支持手机支付的店铺,除了大商超和连锁便利店之外,街边小店、菜市场、小吃摊,大部分还是只收现金或者银行卡。日本一直在推无现金化,推了快十年,普及率还是不高,很多老年人至今不会用手机支付。

可在这里,连一个走路还不太利索的老太太拎着布袋子买葱,都是举起手机对着摊子上的码扫一下,然后笑呵呵地拎着菜走了。

我在那家小馆子坐了很久,把一碗面吃完了,又把汤喝干净了。结账的时候我没有掏那张一百块,而是用我提前下好的支付宝扫了码。屏幕上跳出支付成功的界面时,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好几秒。

从那天开始,我整整七天没有花过一分现金。

第一天剩下的时间我沿着酒店附近走了走。路边到处都是共享单车,黄的那个最多,还有蓝的绿的,整整齐齐地停在划好的白线框里。我扫码开了一辆骑了一会儿,车况不错,刹车灵敏,座椅高度可调。沿途经过一个菜市场,门口排着长队,我凑过去看是卖糖炒栗子的,铁锅里的栗子跟黑砂一起翻滚着,焦甜的香气飘出去半条街。排队的人里有老人有年轻人,手里都举着手机等着扫码付款。

傍晚我去了西湖。

说实话来之前我对这种知名景区没抱太大期望,总觉得名气大的地方往往商业化过度,人多嘈杂,风景也就那么回事。可当我真的站在西湖边上往下看的时候,脑子里那些预设全被推翻了。

湖水清得能看见岸边浅水处的石头,几尾红鱼在水草间慢悠悠地游。远处的山影层层叠叠,像水墨画里那种深浅不一的笔触,最远的那层几乎跟灰色的天融在一起。岸边的垂柳叶子落了大半,剩下那些细长的枝条在水面上方轻轻晃着,风过处枝条拂过水面,荡开一圈一圈极浅的涟漪。

我沿着湖边慢慢走。路是石板铺的,平整但不生硬,走上去有轻微的摩擦感。隔一段就有一张长椅,木制的椅面擦得干干净净,椅背上没有乱七八糟的刻字。遛弯的老人、推着婴儿车的年轻父母、慢跑的外国人、手牵手的情侣,所有人都安安静静地走着自己的路,偶尔有人停下来拍照,拍完就继续走,没有争抢位置,没有大声喧哗。

我走了大概一个多小时,天慢慢暗下来,湖对岸的灯亮了。不是那种刺眼的霓虹灯,是暖色的、柔和的轮廓光,沿着堤岸和远山的边缘勾勒出一圈温润的金线。湖面上倒映着那些灯火,被风揉碎了又聚起来,闪闪烁烁的像碎银子。

我在湖边站着看了很久,看那些碎银在水面上漂着,看远处的游船慢慢划过留下一道长长的水痕。东京也有水,隅田川、神田川,都流过城市中心。可那些河道两侧挤满了高楼和堤坝,水被框在水泥的沟槽里,规规矩矩地流着,很难让人产生"美"的感觉。西湖的水是活的,它漫到岸边,碰到石头退回去,又涌上来,周而复始地做着它做了千百年的动作。

第二天我坐了杭州地铁。进站的时候我又被震了一下。

车厢宽敞得能放下一辆小汽车,座椅是浅色的,干净整洁,没有贴满广告也没有涂鸦。空调温度适中,新风系统维持着通风换气,丝毫没有那种封闭空间特有的憋闷感。我掏出手机刷码过闸,界面响应迅速,比起东京那种需要反复找零钱、买票、插卡的老流程,效率高了不止一个量级。

车厢里人不少,但没人挤。大家都安安静静地站着或坐着,看手机的、戴耳机的、闭目养神的,偶尔有人轻声打电话,说话的内容也压低着音量。报站屏幕显示实时位置和下一站信息,中英文交替播报,清晰易懂。

我坐了三站下车,换乘通道干净宽敞,标识一路延伸,连一个犹豫的转角都没有。

在东京坐了几十年地铁的我,第一次觉得公共交通可以是一种享受。

后面几天我去了更远的地方。坐高铁从杭州去了一趟周边的城市,买票也是手机上操作的,选座、支付、改签一气呵成。检票刷身份证进站,全程无纸化,连排队都省了。

高铁车厢里的体验更是超出了我的想象。座位间距宽敞,我的腿能舒展开来。桌子放下来放一杯水,车速跑到三百公里的时候水面只是轻微晃动,没有泼出一滴。窗外的风景飞速后退,田野、河流、村庄、城镇依次掠过又迅速消失,像有人在一帧一帧地翻动一本巨大的画册。

我想起日本的新干线。我坐过很多次,从东京到大阪,从东京到博多。新干线曾经是亚洲铁路的骄傲,它的准点率和稳定性一度让全世界惊叹。可这些年下来它几乎没有更新过,车厢内饰显旧了,座椅的填充物塌陷了,车速提不上去,票价却一年比一年贵。

我看着窗外那些飞速掠过的风景,忽然意识到一个很简单的道理:站在原地不动的人,迟早会被后来者超越。而我们日本,可能站得太久了。

在杭州待的时间越长,那些细小的、零散的感受就越积越多。

公共厕所。在国内这是个大问题,街边的公共厕所要么少得可怜,要么找到了也脏得不敢进去。可在杭州,每隔几百米就有标识清晰的公共卫生间,里面干净整洁,配备纸巾和洗手液,专人定时打扫。有一次我在一个老居民区附近的街角找到了一间,外面的墙上种着爬藤植物,洗手台上放着一小盆绿萝。

共享雨伞和共享充电宝也是随处可见。有一天傍晚突然下雨,我站在一家便利店门口避雨,门口就立着一排共享雨伞。扫码取走,用完了随便找个站点还回去,押金秒退。这种"需要的时候就出现"的便利程度,在日本几乎无法想象。

还有街头的直饮水、休息长椅、无障碍通道,每一样设施都不起眼,可每一样都在告诉我同一件事:这个城市在设计的时候,把"人"放在了中心。

有一天傍晚我在一个居民区附近散步,看见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太太推着一辆小购物车慢慢走,走到路边一张长椅旁边停下来,坐下歇了一会儿,从车里拿出一只保温杯喝水。她坐的那张长椅旁边就是直饮水台,后面是一排共享单车,再后面是一家亮着暖光的小超市。

她坐在那里不紧不慢的,旁边的人不催她,路上的车不按喇叭,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干净的人行道上。

我在不远处站着看了好一会儿。东京也有老人,也推车走路,也坐下歇息。但东京的老人很少能在街边找到一张干净的长椅,很少能坐在那里安安心心地晒一会儿太阳。城市的空间太金贵了,每一寸都被规划好了用途,没有人会在狭窄的人行道上专门留出一块地方给老人坐。

那个老人喝完水站起来继续往前走,消失在巷口的拐角。我转身往回走,心里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像是一块捂了很久的冰被暖水慢慢泡着,边缘开始融化了。

在杭州的最后一晚我打车回酒店,司机是个五十多岁的本地人,很健谈。我试着用磕磕绊绊的中文跟他聊天,他大概听出我是外国人,语速放慢了一些,还时不时问我听不听得懂。

聊到治安的时候我说杭州晚上很安全,我在街上走得很放心。他笑了一声说:"安全那是肯定的,我们杭州每条街都有监控,全覆盖的。晚上十二点我闺女一个人出去买宵夜我都不担心。你日本怎么样?"

我想了想说:"日本治安也算好,但深夜一个人出门还是会有一点不安。"

他点了点头,没有评价。

下车的时候我付了车费,他回头冲我说了一句:"欢迎再来杭州。"

我站在酒店门口看着那辆白色轿车汇入车流,尾灯在夜色里渐渐远去。夜里十一点的街道依然亮堂,行人三三两两地走着,神色从容。对面的小吃店还开着门,有人拎着打包的食盒出来,热气透过塑料袋蒙上一层白雾。

那一刻我在想,如果在东京,这个时间点我站在街头会是什么感觉。大概会下意识地加快脚步,把包夹紧一些,避开迎面走来的人。那些细小的警惕和不安已经成了我身体的一部分,我从来没有怀疑过它,直到此刻,在这条陌生的街道上看见那些从容行走的人时,我才意识到那些警惕和不安可以不必存在。

回国那天在机场候机的时候我坐在椅子上发呆。旁边一个中国阿姨带着小孙子在吃冰淇淋,小孩吃得满嘴都是,阿姨拿纸巾帮他擦干净,把包装纸叠好扔进了垃圾桶。

我低头看着手机里这几天拍的照片。西湖的黄昏、地铁的线路图、高铁窗外的田野、路边那棵被风吹歪了的桂花树。每一张都平平无奇,可每一张都在提醒我同一个事实:我过去三十九年对中国的认知,是错的。

登机广播响起来的时候我站起来往登机口走。经过那个阿姨和小孙子身边的时候小孩冲我笑了一下,手里还举着吃了一半的冰淇淋筒。我也笑了一下,冲他摆了摆手。

飞机升空之后我靠着舷窗往下看。杭州的城市轮廓越来越小,最后变成灰绿色地图上的一小片。运河弯弯曲曲的像一条细线,西湖是一片浅浅的椭圆形。云层很快遮住了它们,只剩下一望无际的白。

我闭上眼睛,脑海里翻来覆去的只有一个念头:回去以后如果有人问我中国怎么样,我再也不会说"听说"了。我要告诉他们我看见了什么。

富士山在机窗外远远地冒出一个雪白的尖顶的时候,我知道我快到家了。可那个家跟我走之前好像不太一样了,不是说它变了,是我变了。我看它的角度不一样了。

落地成田机场,我拖着行李走过那条走了无数次的到达通道。天花板还是那么低,过道还是那么窄,人群还是那样闷着头急匆匆地赶路。空气里有熟悉的消毒水和咖啡混合的味道。我站在行李转盘前面等着我的箱子转过来的时候,旁边的男人掏出钱包翻零钱买饮料,找零的硬币掉在地上叮叮当当地滚出去好远。

我弯下腰帮他捡起那几枚硬币递过去,他点头道谢,匆匆走了。

我的箱子转过来了。我拎起来往出口走。手机屏幕还亮着支付宝的界面,余额显示为"0.00",那几笔在杭州花掉的钱已经交割完了,只留下一串记录。

我盯着那串记录看了几秒,锁了屏。

回家的电车摇摇晃晃地往前开着,窗外的东京市区一如既往地灰扑扑的。那些矮楼挨着矮楼,招牌摞着招牌,电线在头顶织成一张密集的网。我一直以为这就是城市该有的样子,可现在我在想,也许城市可以有另一种样子。

也许还来得及看看那种样子。